第5章 櫃檯後的鋼筆
供銷社的營業時間是早八點晚六。
雷長河在門口蹲了三天，把門道摸了個七七八八：青雲縣供銷社，縣城最大的一購一銷單位，下管六個門市部，日雜、百貨、生產資料各占一個櫃檯系統。進貨走「縣聯社計劃「，但計劃外允許「代購「——廠礦、單位委託，憑介紹信和現金辦理，價格隨行就市。
第四天早上，他換了一身從舊貨攤淘的軍便服，揣著新辦的個體營運手續，拎著兩隻暖水瓶殼樣品，走進日雜門市部。
櫃檯後正吵架。
「……三千二百個暖水瓶殼，你發票開的是三千六！「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又快又脆，「四百個殼，一個一塊八，七百二。周會計給你結過三回了，回回對不上，回回都是多報。你是當我不識數，還是當供銷社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櫃檯對面，胖供貨商臉紅脖子粗：「溫會計！話不能這麼說！損耗！運輸損耗懂不懂！「
「損耗？「姑娘從櫃檯底下抽出台帳，翻得嘩嘩響，「3月 12號那批，2800個，破損登記 11個。4月 8號這批，3200個，破損登記 407個。同樣的路，同樣的車，破損率翻了三十幾倍——你的貨是紙糊的，還是你的司機專挑坑開？「
胖供貨商張了張嘴，沒詞了。
圍觀的老售貨員交換眼色，憋著笑。胖供貨商灰溜溜按實數重開發票，出門撞上了門框。
櫃檯後的姑娘這才收了台帳。二十四五歲，兩條麻花辮，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錶帶磨亮的舊國產手錶。長得不算驚艷，但眉眼利落，往那兒一站，自帶一股「這個櫃檯我說了算「的氣場。
胸牌上寫著：財會，溫麥穗。
雷長河把樣品放上櫃檯：「同志，辦代購。「
溫麥穗抬眼打量他：軍便服，舊膠鞋，臉曬得黑，不像壞人，也不像有大來頭的。
「哪個單位？「
「個體運輸戶，掛靠運輸公司服務隊，手續在這兒。「雷長河把營運證放上櫃檯，「承運一批廣東的暖水瓶殼、膠鞋和的確良布，貨主委託我聯繫銷路。供銷社能走代購的話，價格好商量。「
溫麥穗拿起暖水瓶殼，翻過來看底，又拿秤鉤掛了掛鐵皮：「什麼價？「
「鐵殼的一塊二，竹殼的九毛。「
門市部里瞬間安靜。幾個老售貨員豎起耳朵——這個價，比他們從縣批發站進的便宜三成。
溫麥穗盯著他：「為什麼這麼便宜？「
「貨主的貨壓在漢江碼頭，回款急，讓利走量。「
「哪個貨主？「
「秉記。「
溫麥穗翻台帳的手，停了半秒。
就半秒。然後她若無其事地繼續翻：「秉記的貨，最近走我們櫃檯的不少。行，樣品留下驗貨，明天上午給你話。代購要走合同，三聯單，你帶章了嗎？「
「帶了。「
「那填單子。「
雷長河填單子的時候偷偷看她。溫麥穗核對品名、規格、單價，筆走得又快又穩。他注意到兩件事：第一，她心算極快，報個十百千，從不撥算盤；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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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的鋼筆，是全鋼筆尖的黎明 100。
筆帽磨得發白，筆桿尾端有一道淺淺的牙印，像被人思考時咬過千百次。筆桿中段，靠筆尖的一側，刻著一個小字。
字太小，雷長河眯起眼。
一個「雷「字。
黎明 100，全鋼，筆桿刻「雷「。父親鐵皮盒裡那支，一模一樣，連筆帽發白的位置都一樣。
雷長河捏著鋼筆填單的手停在半空，一滴墨水在單子上洇開。
「餵。「溫麥穗敲敲櫃檯，「寫錯了？「
「啊，沒有。「他低下頭，一筆一划把字填完，心跳砸在耳膜上。
單子填完，他沒走。溫麥穗把三聯單撕下來、蓋章、收好，公事公辦：「明天上午九點，帶押金，找我們主任簽字。還有事嗎？「
「有。「雷長河聽見自己問，「溫會計，你這支鋼筆……用很久了吧？「
溫麥穗的動作停了。
她抬起頭，第一次正眼、認真地看他。那目光從驚訝，到審視，最後落在一種很深的警惕上。
「朋友送的。「她把鋼筆插回上衣口袋，筆帽朝下，像收起一件不打算再談的東西，「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雷長河拎起樣品退到門口，「筆是好筆，黎明 100的全鋼尖，現在不好買了。「
出門時他聽見，櫃檯後老售貨員小聲嘀咕：「怪了，溫會計這支筆從來不離身，誰問跟誰急……「
雷長河站在供銷社門口的太陽地里，站了很久。
1993年 5月。父親還活著，跑著秉記的漢江線，神出鬼沒。工商所的段老頭認識他。而供銷社的會計，一個姓溫的姑娘，用著一支刻著「雷「字的黎明 100——父親鐵皮盒裡那支的同款同磨痕，被誰問跟誰急。
明天上午九點，簽合同。合同簽完，93年的銷路就算正式打通。
可雷長河現在滿腦子只有一件事：
父親鐵皮盒裡那支鋼筆，他從小摸到大。筆桿上那個「雷「字旁邊，其實還有一個更小的、幾乎磨平的字。
他一直以為那是個「鋒「字，或者「建「字。
現在他想起來了。
那是個「溫「字。
雷長河在門口蹲了三天，把門道摸了個七七八八：青雲縣供銷社，縣城最大的一購一銷單位，下管六個門市部，日雜、百貨、生產資料各占一個櫃檯系統。進貨走「縣聯社計劃「，但計劃外允許「代購「——廠礦、單位委託，憑介紹信和現金辦理，價格隨行就市。
第四天早上，他換了一身從舊貨攤淘的軍便服，揣著新辦的個體營運手續，拎著兩隻暖水瓶殼樣品，走進日雜門市部。
櫃檯後正吵架。
「……三千二百個暖水瓶殼，你發票開的是三千六！「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又快又脆，「四百個殼，一個一塊八，七百二。周會計給你結過三回了，回回對不上，回回都是多報。你是當我不識數，還是當供銷社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櫃檯對面，胖供貨商臉紅脖子粗：「溫會計！話不能這麼說！損耗！運輸損耗懂不懂！「
「損耗？「姑娘從櫃檯底下抽出台帳，翻得嘩嘩響，「3月 12號那批，2800個，破損登記 11個。4月 8號這批，3200個，破損登記 407個。同樣的路，同樣的車，破損率翻了三十幾倍——你的貨是紙糊的，還是你的司機專挑坑開？「
胖供貨商張了張嘴，沒詞了。
圍觀的老售貨員交換眼色，憋著笑。胖供貨商灰溜溜按實數重開發票，出門撞上了門框。
櫃檯後的姑娘這才收了台帳。二十四五歲，兩條麻花辮，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錶帶磨亮的舊國產手錶。長得不算驚艷，但眉眼利落，往那兒一站，自帶一股「這個櫃檯我說了算「的氣場。
胸牌上寫著：財會，溫麥穗。
雷長河把樣品放上櫃檯：「同志，辦代購。「
溫麥穗抬眼打量他：軍便服，舊膠鞋，臉曬得黑，不像壞人，也不像有大來頭的。
「哪個單位？「
「個體運輸戶，掛靠運輸公司服務隊，手續在這兒。「雷長河把營運證放上櫃檯，「承運一批廣東的暖水瓶殼、膠鞋和的確良布，貨主委託我聯繫銷路。供銷社能走代購的話，價格好商量。「
溫麥穗拿起暖水瓶殼，翻過來看底，又拿秤鉤掛了掛鐵皮：「什麼價？「
「鐵殼的一塊二，竹殼的九毛。「
門市部里瞬間安靜。幾個老售貨員豎起耳朵——這個價，比他們從縣批發站進的便宜三成。
溫麥穗盯著他：「為什麼這麼便宜？「
「貨主的貨壓在漢江碼頭，回款急，讓利走量。「
「哪個貨主？「
「秉記。「
溫麥穗翻台帳的手，停了半秒。
就半秒。然後她若無其事地繼續翻：「秉記的貨，最近走我們櫃檯的不少。行，樣品留下驗貨，明天上午給你話。代購要走合同，三聯單，你帶章了嗎？「
「帶了。「
「那填單子。「
雷長河填單子的時候偷偷看她。溫麥穗核對品名、規格、單價，筆走得又快又穩。他注意到兩件事：第一，她心算極快，報個十百千，從不撥算盤；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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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的鋼筆，是全鋼筆尖的黎明 100。
筆帽磨得發白，筆桿尾端有一道淺淺的牙印，像被人思考時咬過千百次。筆桿中段，靠筆尖的一側，刻著一個小字。
字太小，雷長河眯起眼。
一個「雷「字。
黎明 100，全鋼，筆桿刻「雷「。父親鐵皮盒裡那支，一模一樣，連筆帽發白的位置都一樣。
雷長河捏著鋼筆填單的手停在半空，一滴墨水在單子上洇開。
「餵。「溫麥穗敲敲櫃檯，「寫錯了？「
「啊，沒有。「他低下頭，一筆一划把字填完，心跳砸在耳膜上。
單子填完，他沒走。溫麥穗把三聯單撕下來、蓋章、收好，公事公辦：「明天上午九點，帶押金，找我們主任簽字。還有事嗎？「
「有。「雷長河聽見自己問，「溫會計，你這支鋼筆……用很久了吧？「
溫麥穗的動作停了。
她抬起頭，第一次正眼、認真地看他。那目光從驚訝，到審視，最後落在一種很深的警惕上。
「朋友送的。「她把鋼筆插回上衣口袋，筆帽朝下，像收起一件不打算再談的東西，「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雷長河拎起樣品退到門口，「筆是好筆，黎明 100的全鋼尖，現在不好買了。「
出門時他聽見，櫃檯後老售貨員小聲嘀咕：「怪了，溫會計這支筆從來不離身，誰問跟誰急……「
雷長河站在供銷社門口的太陽地里，站了很久。
1993年 5月。父親還活著，跑著秉記的漢江線，神出鬼沒。工商所的段老頭認識他。而供銷社的會計，一個姓溫的姑娘，用著一支刻著「雷「字的黎明 100——父親鐵皮盒裡那支的同款同磨痕，被誰問跟誰急。
明天上午九點，簽合同。合同簽完，93年的銷路就算正式打通。
可雷長河現在滿腦子只有一件事：
父親鐵皮盒裡那支鋼筆，他從小摸到大。筆桿上那個「雷「字旁邊，其實還有一個更小的、幾乎磨平的字。
他一直以為那是個「鋒「字，或者「建「字。
現在他想起來了。
那是個「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