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一趟
七月初三，雷長河跑了第一趟。
出發前他在現代的物流園區批發市場轉了三天，選品、比價、算重量。最後裝了半車貨：一百二十套不鏽鋼勺鏟三件套，六十隻電子表，四十個暖水瓶殼。全是日用工業品，九三年縣城緊俏，走供銷社代銷渠道合規。總採購價四千二百塊——現代批發價，便宜得像白撿。
過隧道是子夜零點十分。他刻意把出發時間卡在晚十一點從現代出發，零點整進隧道，零點十分出洞——九三年這頭，天還是黑的。油表掉了小半箱，里程表蹦了四十七公里。他在秦嶺南麓的便道上停了車，把貨廂的帆布繩重新緊了一遍，換上九三年的舊衣服，揣好九三年的證件和現金。
天亮前進青雲縣，車停在後山老叔修車鋪後院。牛保田已經等在那兒，光著膀子在院子裡洗臉。
「雷師傅，卸哪兒？「
「不卸。這批貨你盯著，我去找櫃檯。「
雷長河騎車進城，直奔供銷社後院。溫麥穗正在庫房盤點上月的代銷余貨，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問，放下筆，從抽屜里取出代銷協議的副本，翻到空白頁。
「貨名、件數、供貨價，你報，我填。「她拿起筆。
「不鏽鋼勺鏟三件套，一百二十套，供貨價每套四塊五。電子表，六十隻，供貨價每隻六塊二。暖水瓶殼，四十個，供貨價每個三塊八。「
溫麥穗的筆尖頓了一下。四塊五的勺鏟三件套，櫃檯零售能定到八塊五到九塊——差價快一倍。六塊二的電子表，縣裡百貨站賣十二塊到十五塊，還斷貨。三塊八的暖水瓶殼，走俏的時候能賣七塊。
「供貨價是你定的？「
「我定的。隨行就市，參考地區百貨站批發價。「
溫麥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三行數字填進協議，簽了字，蓋了章，撕下副聯遞給他。然後她從柜子里取出三聯收貨單，叫了庫房的老周頭一起過磅點數。
一百二十套勺鏟，六十隻電子表，四十個暖水瓶殼，一一清點，三聯單上寫得清清楚楚。雷長河拿著供貨副聯和收貨副聯，裝進貼身的牛皮袋裡。
「第一批上櫃，我安排在周四。「溫麥穗說，「周四逢集，鄉下進來趕集的人多，不鏽鋼勺鏟走得最快。電子表放櫃檯玻璃櫃裡，標價十一塊八——比百貨站便宜三成，比私營貨郎便宜兩成，卡在他們夠不著百貨站、又不信貨郎的位置上。暖水瓶殼擺門口，跟暖瓶一起賣，搭著走。「
雷長河聽著她報價格、排位置、分時段，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選品選得再准，到了九三年這邊，真正把貨變成錢的，是這個櫃檯後面的姑娘。
「酒呢？「溫麥穗問。
「下午我去縣酒廠。「
「青雲大曲，散裝還是瓶裝？「
「都要。散裝論斤，瓶裝按箱。有多少要多少。「
溫麥穗的筆尖又頓了一下：「縣酒廠散裝青雲大曲，一斤兩塊六。瓶裝的，一瓶三塊二，一箱十二瓶三十八塊四。你收多少？「
「散裝兩百斤，瓶裝三十箱。「
溫麥穗低頭算了算：散裝五百二，瓶裝一千一百五十二，合計一千六百七十二塊。這筆錢從代銷結款里走，刨去今天這批貨的預計銷售額，夠不夠——她心裡已經有了一本帳。
「今天這批貨，按我定的零售價，全部出清，櫃檯毛收入兩千四百塊上下。扣手續費一成五，你到手兩千零四十。減去收酒一千六百七十二，淨落三百六十八塊。「
三百六十八塊。雷長河在心裡算了個乘法：這是九三年這頭的利潤。真正的大頭在現代——兩百斤散裝老酒和三十箱瓶裝老酒帶回去，拍賣行一瓶瓶裝青雲大曲起拍價三千往上，散裝的老酒按斤算，也能賣到兩千一斤。三十箱十二瓶就是三百六十瓶，加兩百斤散裝——
他不敢算了。這個數字，夠還掉四十六萬債務的一個零頭。但積少成多，十一趟下來——
「發什麼愣？「溫麥穗把收貨副聯拍在他面前，「下午去酒廠，帶上這個。「她從抽屜里摸出一張蓋了章的介紹信，「供銷社代購酒類，用於鄉鎮婚喪用酒調配。這封信讓你以代購員身份去酒廠提貨，價格走批發價，不用零售溢價。「
雷長河接過介紹信，看了半天。
「你什麼時候開的？「
「昨夜。「溫麥穗面無表情地翻開台帳，「你昨天晚上跟我說要收酒，我今早一上班就開的。你以為我等你報完數才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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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長河把介紹信疊好收進牛皮袋，走出後院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溫麥穗已經坐回桌前，算盤打得噼啪響。她沒抬頭，但嘴動了動——
「第一趟，我替你記著呢。「
下午，雷長河帶著牛保田去縣酒廠提貨。酒廠在城西五里，一排平房，院裡堆著煤渣和碎瓶玻璃。廠長姓孫，五十七八，臉上的褶子像核桃殼，一聽是供銷社代購，立刻安排人裝貨。散裝青雲大曲用五十斤的塑料桶裝，四桶，兩百斤。瓶裝的，三十箱碼在托盤上，每箱都用草繩纏著防震。
「雷師傅，「孫廠長遞了根煙，「這酒你拿走，我可說句實在話——廠子帳上已經三個月發不出全工資了。明年的計劃，上頭說要'轉制'，轉不好就關。你往後要是還收，趁早多收些。關了廠，這酒就是絕版。「
雷長河接了煙，沒點。絕版。這個詞在九三年是個不吉利的詞，可在三十三年後，它叫——收藏品。
牛保田把酒裝上車，用帆布蓋好，繩子捆了三道。兩個人開回修車鋪後院，天已經擦黑。雷長河讓牛保田回去歇著，自己在車旁邊坐了一會兒。
今晚十二點，他得把這車酒開回現代。
他掏出手機——不，九三年沒有手機。他掏出那個藍布本子，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
「第一趟。出貨：勺鏟120套、電子表60隻、暖水瓶殼40個。收酒：散裝200斤、瓶裝30箱。淨利（九三年線）：368元。「
寫完，他在後面又加了一行：
「溫麥穗的介紹信，是昨夜開的。她不等我開口，就把路鋪好了。「
合上本子，他抬頭看了看天。秦嶺方向的夜空，星星亮得像撒了一把碎玻璃。再過四個鐘頭，他要把這車酒開進隧道，回到三十三年後。那邊的星星，沒有這麼亮。
出發前他在現代的物流園區批發市場轉了三天，選品、比價、算重量。最後裝了半車貨：一百二十套不鏽鋼勺鏟三件套，六十隻電子表，四十個暖水瓶殼。全是日用工業品，九三年縣城緊俏，走供銷社代銷渠道合規。總採購價四千二百塊——現代批發價，便宜得像白撿。
過隧道是子夜零點十分。他刻意把出發時間卡在晚十一點從現代出發，零點整進隧道，零點十分出洞——九三年這頭，天還是黑的。油表掉了小半箱，里程表蹦了四十七公里。他在秦嶺南麓的便道上停了車，把貨廂的帆布繩重新緊了一遍，換上九三年的舊衣服，揣好九三年的證件和現金。
天亮前進青雲縣，車停在後山老叔修車鋪後院。牛保田已經等在那兒，光著膀子在院子裡洗臉。
「雷師傅，卸哪兒？「
「不卸。這批貨你盯著，我去找櫃檯。「
雷長河騎車進城，直奔供銷社後院。溫麥穗正在庫房盤點上月的代銷余貨，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問，放下筆，從抽屜里取出代銷協議的副本，翻到空白頁。
「貨名、件數、供貨價，你報，我填。「她拿起筆。
「不鏽鋼勺鏟三件套，一百二十套，供貨價每套四塊五。電子表，六十隻，供貨價每隻六塊二。暖水瓶殼，四十個，供貨價每個三塊八。「
溫麥穗的筆尖頓了一下。四塊五的勺鏟三件套，櫃檯零售能定到八塊五到九塊——差價快一倍。六塊二的電子表，縣裡百貨站賣十二塊到十五塊，還斷貨。三塊八的暖水瓶殼，走俏的時候能賣七塊。
「供貨價是你定的？「
「我定的。隨行就市，參考地區百貨站批發價。「
溫麥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三行數字填進協議，簽了字，蓋了章，撕下副聯遞給他。然後她從柜子里取出三聯收貨單，叫了庫房的老周頭一起過磅點數。
一百二十套勺鏟，六十隻電子表，四十個暖水瓶殼，一一清點，三聯單上寫得清清楚楚。雷長河拿著供貨副聯和收貨副聯，裝進貼身的牛皮袋裡。
「第一批上櫃，我安排在周四。「溫麥穗說，「周四逢集，鄉下進來趕集的人多，不鏽鋼勺鏟走得最快。電子表放櫃檯玻璃櫃裡，標價十一塊八——比百貨站便宜三成，比私營貨郎便宜兩成，卡在他們夠不著百貨站、又不信貨郎的位置上。暖水瓶殼擺門口，跟暖瓶一起賣，搭著走。「
雷長河聽著她報價格、排位置、分時段，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選品選得再准，到了九三年這邊，真正把貨變成錢的，是這個櫃檯後面的姑娘。
「酒呢？「溫麥穗問。
「下午我去縣酒廠。「
「青雲大曲，散裝還是瓶裝？「
「都要。散裝論斤，瓶裝按箱。有多少要多少。「
溫麥穗的筆尖又頓了一下：「縣酒廠散裝青雲大曲，一斤兩塊六。瓶裝的，一瓶三塊二，一箱十二瓶三十八塊四。你收多少？「
「散裝兩百斤，瓶裝三十箱。「
溫麥穗低頭算了算：散裝五百二，瓶裝一千一百五十二，合計一千六百七十二塊。這筆錢從代銷結款里走，刨去今天這批貨的預計銷售額，夠不夠——她心裡已經有了一本帳。
「今天這批貨，按我定的零售價，全部出清，櫃檯毛收入兩千四百塊上下。扣手續費一成五，你到手兩千零四十。減去收酒一千六百七十二，淨落三百六十八塊。「
三百六十八塊。雷長河在心裡算了個乘法：這是九三年這頭的利潤。真正的大頭在現代——兩百斤散裝老酒和三十箱瓶裝老酒帶回去，拍賣行一瓶瓶裝青雲大曲起拍價三千往上，散裝的老酒按斤算，也能賣到兩千一斤。三十箱十二瓶就是三百六十瓶，加兩百斤散裝——
他不敢算了。這個數字，夠還掉四十六萬債務的一個零頭。但積少成多，十一趟下來——
「發什麼愣？「溫麥穗把收貨副聯拍在他面前，「下午去酒廠，帶上這個。「她從抽屜里摸出一張蓋了章的介紹信，「供銷社代購酒類，用於鄉鎮婚喪用酒調配。這封信讓你以代購員身份去酒廠提貨，價格走批發價，不用零售溢價。「
雷長河接過介紹信，看了半天。
「你什麼時候開的？「
「昨夜。「溫麥穗面無表情地翻開台帳，「你昨天晚上跟我說要收酒，我今早一上班就開的。你以為我等你報完數才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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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趟，我替你記著呢。「
下午，雷長河帶著牛保田去縣酒廠提貨。酒廠在城西五里，一排平房，院裡堆著煤渣和碎瓶玻璃。廠長姓孫，五十七八，臉上的褶子像核桃殼，一聽是供銷社代購，立刻安排人裝貨。散裝青雲大曲用五十斤的塑料桶裝，四桶，兩百斤。瓶裝的，三十箱碼在托盤上，每箱都用草繩纏著防震。
「雷師傅，「孫廠長遞了根煙，「這酒你拿走，我可說句實在話——廠子帳上已經三個月發不出全工資了。明年的計劃，上頭說要'轉制'，轉不好就關。你往後要是還收，趁早多收些。關了廠，這酒就是絕版。「
雷長河接了煙，沒點。絕版。這個詞在九三年是個不吉利的詞，可在三十三年後，它叫——收藏品。
牛保田把酒裝上車，用帆布蓋好，繩子捆了三道。兩個人開回修車鋪後院，天已經擦黑。雷長河讓牛保田回去歇著，自己在車旁邊坐了一會兒。
今晚十二點，他得把這車酒開回現代。
他掏出手機——不，九三年沒有手機。他掏出那個藍布本子，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
「第一趟。出貨：勺鏟120套、電子表60隻、暖水瓶殼40個。收酒：散裝200斤、瓶裝30箱。淨利（九三年線）：368元。「
寫完，他在後面又加了一行：
「溫麥穗的介紹信，是昨夜開的。她不等我開口，就把路鋪好了。「
合上本子，他抬頭看了看天。秦嶺方向的夜空，星星亮得像撒了一把碎玻璃。再過四個鐘頭，他要把這車酒開進隧道，回到三十三年後。那邊的星星，沒有這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