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路回
溫麥穗把那張夜航時刻表折成四方，塞進貼身的衣兜里。
兩個人沿著漢江北堤往回走，不走大路，專挑柳溝和菜地埂子穿。月亮還沒上來，江面上黑沉沉的，只有北岸老渡口那盞航標燈一明一滅。遠處有船笛，拉得很長，像嗓子眼裡卡了根魚刺。
雷長河走在前頭，手心攥著那枚銅鑰匙。紅繩勒進掌心，〇七一三個數字硌得生疼。三把鑰匙——一把在老叔手裡，一把在父親車上，現在第三把在他掌心。船老大媳婦說得很明白：三把湊齊之前，誰也別去開那扇門。門後頭，是能讓人掉腦袋的帳。
「你慢點。「溫麥穗在身後壓著聲說，「表姨說，北岸這段夜路，巡堤的隔半個鐘頭過一趟。「
兩人閃進一棵老柳樹底下，蹲了幾分鐘。遠處手電筒的光晃了兩晃，沿著堤面過去了，腳步聲漸漸遠了。
溫麥穗借著柳枝的陰影，湊到他耳邊：「那張時刻表，我全記下了。三個日期，三個時辰，三處江段。最後一行——九四年二月十三，亥時，北岸老渡口。跟溫大伯給你的那張手繪的，一字不差。「
「我知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氣聲，「那張手繪的時刻表，是你父親今年五月里留在溫家的。夜航榜是三江匯今年臘月才張出來的。你父親在五月，就知道了臘月才公布的事。「
雷長河沒說話。他知道。父親那張時刻表上的日期，跟三江匯夜航榜上的日期完全吻合——要麼父親能預知三江匯的夜航班次，要麼這些班次本身就是為父親那趟車安排的。不管哪種，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何三爺的人，在等一輛車。
「還有，「溫麥穗說，「簡知秋說的那句話——'這一趟的貨，兩年了，一直沒過秤。'前年臘月沉的那條船，運的是你父親的貨。可他說的'這一趟'，是九四年二月十三，一個還沒到的日子。「
「他在等一輛還沒發出的車。「雷長河把這句話說完了。
「對。「溫麥穗的聲音很輕，「他在等你的車。或者，等你父親的車。「
柳溝里靜了幾秒。江風從堤面刮下來，吹得柳條沙沙響。遠處航標燈又滅了一下，像眨眼。
溫麥穗忽然問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雷長河的腦子轉得很快。何三爺的人蹲在渡口，等的是九四年二月十三那趟車。離現在還有八個月。八個月，夠他做很多事，也不夠他做很多事。
「先賺錢。「他說。
「賺錢？「
「八萬。「他報了個數，「三個月，十一趟。我算過——每一趟帶貨過去，變現，收老酒，帶回來。淨利刨去油錢和損耗，三個月能攢八萬。「
溫麥穗在黑暗裡沒出聲。八萬，在九三年的青雲縣，是縣長三年的工資。
「你瘋了。「她說。
「沒瘋。「雷長河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何三爺在等那趟車。可那趟車要等到明年二月。這八個月里，我得有錢，有底氣，有退路。八萬塊不夠跟何三爺掰腕子，但夠我在青雲縣立住腳，夠我在他發現我之前，把該布的局布完。「
「你的貨從哪兒來？「
雷長河沉默了兩秒：「到時候你知道。「
溫麥穗哼了一聲，沒再追問。她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但聰明人停下來的樣子，比不停更讓人心裡沒底。
兩人走到渡口南邊三里地，上了公路。雷長河的貨車停在路邊一個廢棄的道班房院子裡。他拉開車門，把鑰匙塞進儀表台上面的暗格里，發動引擎。老遠征的柴油機在夜色里吼了兩嗓子，像一頭被吵醒的老牛。
「你回去告訴溫老伯，「他搖下車窗，「這幾天我不過漢江了。讓他把那半本流水收好，誰問都不給。簡知秋那條線，我來應付。「
溫麥穗站在車外面，路燈沒照到的地方，臉看不清楚。她忽然伸手進懷裡，摸出一個藍布小本子，隔著車窗塞進來。
「溫大伯的流水，我重新謄了一遍。總數在前頭，明細在後頭。你要對數的時候，拿這個。「
「你不怕？「
「怕什麼。帳是帳。「她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雷長河——你說的八萬，我當你吹牛。可你要真做到了，有一件事得答應我。「
本書首發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什麼？「
「錢得過我的手。「
她說完，沒等他回答，快步走進了夜色里。藍布衫的後影在公路邊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堤拐角的方向。
雷長河坐在駕駛室里，捏著那個藍布本子，忽然覺得這個櫃檯後面的姑娘，比漢江上那些跑船的爺們兒，還橫。
他掛上擋，往秦嶺方向開。今晚子夜之前，他得趕回老隧道。後視鏡里，北岸老渡口的航標燈還在一明一滅，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盯著他遠去的車尾燈。
車開上盤山路，他在心裡把帳又過了一遍。八萬，十一趟，每趟淨利七千三。每趟帶貨的品類不能重複——總賣同一樣東西，櫃檯走不動，市場也起疑。得輪著來：不鏽鋼廚具、電子表、暖水瓶殼、尼龍布、文具。每一樣都是九三年緊俏、但走供銷社代銷渠道合規的日用工業品。收老酒那頭，青雲大曲的存量大頭還在縣酒廠倉庫，廠子明年就倒閉，現在散裝酒論斤賣，一瓶兩塊六。帶到三十三年後，拍賣行起拍價一瓶三千往上。
三十三年，一千一百多倍的差價。
油錢是最大的窟窿。每趟穿越，油耗三倍。一箱油跑個來回，油費比貨值還高。他在本子上算了一筆帳：每趟帶貨毛收入減去油錢、修車損耗、收酒成本，淨落七千三到八千。十一趟下來，八萬出頭。
夠了。
車到老隧道口，差五分鐘十二點。他把車停在洞口外，熄了燈，坐在駕駛室里等。
隧道里黑得像一口井。風從洞口往外吹，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他忽然想起段老頭說過的話——守道班的老周頭說，月黑頭的夜裡，能看見隧道里有車燈，一道白光進去，半天，不出來。追到南口，路是空的，柏油上一個印子都沒有。
雷長河發動車，打開大燈。兩道白光劈進隧道，洞壁上的水漬反著光，像一隻只冷眼。
他看了一眼裡程表。數字沒動。但油表的指針，已經往下掉了一格——倒行的表不燒油，正行的才燒。今晚這趟回去，油耗是平時的三倍。
八萬。三個月。十一趟。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數，鬆了手剎，把車開進了隧道。
白光吞沒了黑暗。引擎聲在洞壁間來回撞擊，像有人在隧道深處敲鼓。儀錶盤上的時針跳過十二點整——
前方的光，變了。
兩個人沿著漢江北堤往回走，不走大路，專挑柳溝和菜地埂子穿。月亮還沒上來，江面上黑沉沉的，只有北岸老渡口那盞航標燈一明一滅。遠處有船笛，拉得很長，像嗓子眼裡卡了根魚刺。
雷長河走在前頭，手心攥著那枚銅鑰匙。紅繩勒進掌心，〇七一三個數字硌得生疼。三把鑰匙——一把在老叔手裡，一把在父親車上，現在第三把在他掌心。船老大媳婦說得很明白：三把湊齊之前，誰也別去開那扇門。門後頭，是能讓人掉腦袋的帳。
「你慢點。「溫麥穗在身後壓著聲說，「表姨說，北岸這段夜路，巡堤的隔半個鐘頭過一趟。「
兩人閃進一棵老柳樹底下，蹲了幾分鐘。遠處手電筒的光晃了兩晃，沿著堤面過去了，腳步聲漸漸遠了。
溫麥穗借著柳枝的陰影，湊到他耳邊：「那張時刻表，我全記下了。三個日期，三個時辰，三處江段。最後一行——九四年二月十三，亥時，北岸老渡口。跟溫大伯給你的那張手繪的，一字不差。「
「我知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氣聲，「那張手繪的時刻表，是你父親今年五月里留在溫家的。夜航榜是三江匯今年臘月才張出來的。你父親在五月，就知道了臘月才公布的事。「
雷長河沒說話。他知道。父親那張時刻表上的日期，跟三江匯夜航榜上的日期完全吻合——要麼父親能預知三江匯的夜航班次，要麼這些班次本身就是為父親那趟車安排的。不管哪種，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何三爺的人，在等一輛車。
「還有，「溫麥穗說，「簡知秋說的那句話——'這一趟的貨，兩年了，一直沒過秤。'前年臘月沉的那條船，運的是你父親的貨。可他說的'這一趟'，是九四年二月十三，一個還沒到的日子。「
「他在等一輛還沒發出的車。「雷長河把這句話說完了。
「對。「溫麥穗的聲音很輕，「他在等你的車。或者，等你父親的車。「
柳溝里靜了幾秒。江風從堤面刮下來，吹得柳條沙沙響。遠處航標燈又滅了一下，像眨眼。
溫麥穗忽然問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雷長河的腦子轉得很快。何三爺的人蹲在渡口，等的是九四年二月十三那趟車。離現在還有八個月。八個月，夠他做很多事，也不夠他做很多事。
「先賺錢。「他說。
「賺錢？「
「八萬。「他報了個數，「三個月，十一趟。我算過——每一趟帶貨過去，變現，收老酒，帶回來。淨利刨去油錢和損耗，三個月能攢八萬。「
溫麥穗在黑暗裡沒出聲。八萬，在九三年的青雲縣，是縣長三年的工資。
「你瘋了。「她說。
「沒瘋。「雷長河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何三爺在等那趟車。可那趟車要等到明年二月。這八個月里，我得有錢，有底氣，有退路。八萬塊不夠跟何三爺掰腕子，但夠我在青雲縣立住腳，夠我在他發現我之前，把該布的局布完。「
「你的貨從哪兒來？「
雷長河沉默了兩秒：「到時候你知道。「
溫麥穗哼了一聲，沒再追問。她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但聰明人停下來的樣子，比不停更讓人心裡沒底。
兩人走到渡口南邊三里地，上了公路。雷長河的貨車停在路邊一個廢棄的道班房院子裡。他拉開車門，把鑰匙塞進儀表台上面的暗格里，發動引擎。老遠征的柴油機在夜色里吼了兩嗓子，像一頭被吵醒的老牛。
「你回去告訴溫老伯，「他搖下車窗，「這幾天我不過漢江了。讓他把那半本流水收好，誰問都不給。簡知秋那條線，我來應付。「
溫麥穗站在車外面，路燈沒照到的地方，臉看不清楚。她忽然伸手進懷裡，摸出一個藍布小本子，隔著車窗塞進來。
「溫大伯的流水，我重新謄了一遍。總數在前頭，明細在後頭。你要對數的時候，拿這個。「
「你不怕？「
「怕什麼。帳是帳。「她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雷長河——你說的八萬，我當你吹牛。可你要真做到了，有一件事得答應我。「
本書首發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什麼？「
「錢得過我的手。「
她說完，沒等他回答，快步走進了夜色里。藍布衫的後影在公路邊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堤拐角的方向。
雷長河坐在駕駛室里，捏著那個藍布本子，忽然覺得這個櫃檯後面的姑娘，比漢江上那些跑船的爺們兒，還橫。
他掛上擋，往秦嶺方向開。今晚子夜之前，他得趕回老隧道。後視鏡里，北岸老渡口的航標燈還在一明一滅，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盯著他遠去的車尾燈。
車開上盤山路，他在心裡把帳又過了一遍。八萬，十一趟，每趟淨利七千三。每趟帶貨的品類不能重複——總賣同一樣東西，櫃檯走不動，市場也起疑。得輪著來：不鏽鋼廚具、電子表、暖水瓶殼、尼龍布、文具。每一樣都是九三年緊俏、但走供銷社代銷渠道合規的日用工業品。收老酒那頭，青雲大曲的存量大頭還在縣酒廠倉庫，廠子明年就倒閉，現在散裝酒論斤賣，一瓶兩塊六。帶到三十三年後，拍賣行起拍價一瓶三千往上。
三十三年，一千一百多倍的差價。
油錢是最大的窟窿。每趟穿越，油耗三倍。一箱油跑個來回，油費比貨值還高。他在本子上算了一筆帳：每趟帶貨毛收入減去油錢、修車損耗、收酒成本，淨落七千三到八千。十一趟下來，八萬出頭。
夠了。
車到老隧道口，差五分鐘十二點。他把車停在洞口外，熄了燈，坐在駕駛室里等。
隧道里黑得像一口井。風從洞口往外吹，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他忽然想起段老頭說過的話——守道班的老周頭說，月黑頭的夜裡，能看見隧道里有車燈，一道白光進去，半天，不出來。追到南口，路是空的，柏油上一個印子都沒有。
雷長河發動車，打開大燈。兩道白光劈進隧道，洞壁上的水漬反著光，像一隻只冷眼。
他看了一眼裡程表。數字沒動。但油表的指針，已經往下掉了一格——倒行的表不燒油，正行的才燒。今晚這趟回去，油耗是平時的三倍。
八萬。三個月。十一趟。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數，鬆了手剎，把車開進了隧道。
白光吞沒了黑暗。引擎聲在洞壁間來回撞擊，像有人在隧道深處敲鼓。儀錶盤上的時針跳過十二點整——
前方的光，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