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七十二小時
第二趟貨出事了。
七月十二號，雷長河帶過來一百隻電子表。這批表是現代義烏批發市場拿的尾貨，一鹿牌電子表，走時准、樣式新，九三年這頭絕對是稀罕貨。溫麥穗定了零售價十二塊八，擺在櫃檯玻璃櫃裡，頭三天就走了四十隻。
第四天，溫麥穗在櫃檯後頭，發現一隻退回來的表不走字了。
她把表翻過來，用指甲彈了彈表殼，液晶屏閃了兩下，又滅了。她從柜子里拿出另外幾隻還沒賣出去的，一隻一隻試——走了四隻，停了三隻。走的那幾隻，也有問題：快了，一天快十五分鐘。
「雷長河。「她讓人帶話到修車鋪，「你來一趟。「
雷長河到的時候，溫麥穗把七隻電子表一字排開在櫃檯上，臉鐵青。
「這批表，來路不對。「
「怎麼了？「
「走時偏差。四隻快，兩隻停，一隻秒針倒走。「她把那隻倒走的表翻過來給他看——秒針一格一格往迴轉，像在數日子。
雷長河心裡咯噔一下。物性冷卻。金手指規則里他最怕的那條——現代工業品帶入九三年後，七十二小時內正常，超時性能衰減為「當時的水平「。一百隻表，從他過隧道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天半。一百零八個小時。超了三十六個小時。
「快了的幾隻，偏差多少？「他問。
「一隻快二十分鐘，一隻快三十五分鐘，還有兩隻快了快一小時。「溫麥穗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顧客買回去，戴一天，發現表快了一個鐘頭，拿回來退。退一隻，櫃檯信譽掉一分。退兩隻，信譽掉兩分。退七隻——雷長河，我們的櫃檯信譽，一共就那麼幾分。「
雷長河站在櫃檯前，看著那七隻表。秒針倒走的那隻，還在一格一格往迴轉，像在嘲笑他。
他得在七十二小時內把剩下的表全賣出去。可五十三隻表，兩天半賣完，一天得走二十多隻。按正常零售速度，一天走十隻到十五隻——不夠。
「降價。「他說。
「降多少？「
「降到七塊八。「
溫麥穗倒吸一口氣。七塊八，比百貨站便宜一半，比私營貨郎便宜三成。這個價，利潤只剩一塊六一隻——刨去供貨價六塊二，一隻賺一塊六。五十三隻全賣出去，利潤不到八十五塊。
「你瘋了？六塊二進的貨，七塊八賣？「
「麥穗，「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很緊，「這批表的走時，會越來越不准。再過兩天，全停。停了的表，七塊八都沒人要。現在降到底，趁它還在走字，趕緊出清。「
溫麥穗盯著他看了三秒。她看見了他眼底那層薄汗。這個從不說急話的人，急了。
「行。「她轉身從櫃檯後面取出價簽紙，拿起筆，刷刷寫了五十三張新的價簽，「七塊八。但我有個條件。「
「說。「
「以後帶貨過來，到櫃檯的當天，我就得知道這批貨能放多久。你不告訴我為什麼，但你得告訴我一個數——幾天之內必須賣完。這個數，你不能瞞我。「
雷長河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物性冷卻的規則，但她的直覺比規則更准——她在用帳房的方式，給一件她不理解的事，框定邊界。
「三天。「他說，「以後所有貨，從交貨到清倉，不能超過三天。「
溫麥穗把價簽紙往櫃檯上一拍：「成交。「
降價消息放出去，當天下午就走了三十一隻。鄉下趕集的、鎮上開鋪子的、過路跑車的，都衝著「櫃檯價「來的。七塊八的電子表，在九三年的青雲縣，跟白撿差不多。溫麥穗還耍了個心眼——只在櫃檯窗口掛了張手寫的告示：「鹿牌電子表，限時三日，售完即止。「沒寫原因，只寫「限時「。限時兩個字，在九三年比什麼都好使。
第二天上午，最後二十二隻表，一上午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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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麥穗把最後一隻遞給顧客，回頭沖雷長河揚了揚空了的櫃檯格子：「七十二小時，到點。「
她不知道「七十二「這個數，是他給的底線，還是她算出來的。但她的算盤，永遠比他快。
當天夜裡，雷長河坐在修車鋪後院，核這一趟的帳。一百隻電子表，供貨價六百二十塊，全部售出，櫃檯毛收入七百八。扣手續費一成五，他到手六百六十三塊。減去供貨價六百二，淨賺四十三塊。
四十三塊。刨去油錢——這一趟穿越油耗三倍，油費兩百出頭——淨虧一百六。
虧了。
電子表這趟，虧了。
可他手裡收了兩百斤散裝青雲大曲和十五箱瓶裝。這些酒帶回現代，拍賣行的起拍價——
他在藍布本子上寫了一行：
「第二趟。電子表100隻。九三年線淨利：-160元（含油費）。現代線預估：散裝200斤×2000元/斤=40萬；瓶裝180瓶×3000元/瓶=54萬。「
他盯著這兩個數字看了很久。四十三塊的虧空，換來九十四萬的現代拍賣收入。這筆帳，只有他能做。
但「物性冷卻「這條規則，給他上了一課。電子錶帶了過來，走時偏差越來越大，像一件從未來穿越過來的東西，正被這個時代的空氣一點點侵蝕，退化成九三年的水平。
他不能無腦帶貨了。選品得更謹慎：不怕放的東西——不鏽鋼、暖水瓶殼、尼龍布——多帶；怕放的東西——電子表、精密件——少帶，快出。
他翻開本子新的一頁，畫了一個表格，把每樣貨品按「耐放程度「分了三檔。第一檔，三天內必須出清。第二檔，一周內。第三檔，不怕放。
寫完，他把筆擱下，看了一眼院子裡那輛老遠征。月光下，貨廂帆布鼓著，裡面是十五箱老酒。今晚十二點，他又得跑一趟隧道。
油表、里程表、時間——三本帳，每一本都在咬他。
他揉了揉太陽穴，忽然想起溫麥穗今天說的那句話：「你得告訴我一個數。「
她說的是一個數。可她要的，不止是一個數。她要的是——信任。
他在本子上最後寫了一行：
「明天告訴她：暖水瓶殼和尼龍布，能放七天。電子表，三天。不鏽鋼，十天。「
寫完，合上本子。院子裡蟋蟀叫得正歡，像在替他數著倒計時。
七月十二號，雷長河帶過來一百隻電子表。這批表是現代義烏批發市場拿的尾貨，一鹿牌電子表，走時准、樣式新，九三年這頭絕對是稀罕貨。溫麥穗定了零售價十二塊八，擺在櫃檯玻璃櫃裡，頭三天就走了四十隻。
第四天，溫麥穗在櫃檯後頭，發現一隻退回來的表不走字了。
她把表翻過來，用指甲彈了彈表殼，液晶屏閃了兩下，又滅了。她從柜子里拿出另外幾隻還沒賣出去的，一隻一隻試——走了四隻，停了三隻。走的那幾隻，也有問題：快了，一天快十五分鐘。
「雷長河。「她讓人帶話到修車鋪，「你來一趟。「
雷長河到的時候，溫麥穗把七隻電子表一字排開在櫃檯上，臉鐵青。
「這批表，來路不對。「
「怎麼了？「
「走時偏差。四隻快，兩隻停，一隻秒針倒走。「她把那隻倒走的表翻過來給他看——秒針一格一格往迴轉，像在數日子。
雷長河心裡咯噔一下。物性冷卻。金手指規則里他最怕的那條——現代工業品帶入九三年後，七十二小時內正常，超時性能衰減為「當時的水平「。一百隻表，從他過隧道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天半。一百零八個小時。超了三十六個小時。
「快了的幾隻，偏差多少？「他問。
「一隻快二十分鐘，一隻快三十五分鐘，還有兩隻快了快一小時。「溫麥穗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顧客買回去，戴一天，發現表快了一個鐘頭，拿回來退。退一隻，櫃檯信譽掉一分。退兩隻，信譽掉兩分。退七隻——雷長河，我們的櫃檯信譽，一共就那麼幾分。「
雷長河站在櫃檯前，看著那七隻表。秒針倒走的那隻，還在一格一格往迴轉，像在嘲笑他。
他得在七十二小時內把剩下的表全賣出去。可五十三隻表，兩天半賣完，一天得走二十多隻。按正常零售速度，一天走十隻到十五隻——不夠。
「降價。「他說。
「降多少？「
「降到七塊八。「
溫麥穗倒吸一口氣。七塊八，比百貨站便宜一半，比私營貨郎便宜三成。這個價，利潤只剩一塊六一隻——刨去供貨價六塊二，一隻賺一塊六。五十三隻全賣出去，利潤不到八十五塊。
「你瘋了？六塊二進的貨，七塊八賣？「
「麥穗，「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很緊，「這批表的走時，會越來越不准。再過兩天，全停。停了的表，七塊八都沒人要。現在降到底，趁它還在走字，趕緊出清。「
溫麥穗盯著他看了三秒。她看見了他眼底那層薄汗。這個從不說急話的人，急了。
「行。「她轉身從櫃檯後面取出價簽紙，拿起筆，刷刷寫了五十三張新的價簽，「七塊八。但我有個條件。「
「說。「
「以後帶貨過來，到櫃檯的當天，我就得知道這批貨能放多久。你不告訴我為什麼，但你得告訴我一個數——幾天之內必須賣完。這個數，你不能瞞我。「
雷長河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物性冷卻的規則，但她的直覺比規則更准——她在用帳房的方式，給一件她不理解的事，框定邊界。
「三天。「他說，「以後所有貨，從交貨到清倉，不能超過三天。「
溫麥穗把價簽紙往櫃檯上一拍：「成交。「
降價消息放出去，當天下午就走了三十一隻。鄉下趕集的、鎮上開鋪子的、過路跑車的，都衝著「櫃檯價「來的。七塊八的電子表，在九三年的青雲縣，跟白撿差不多。溫麥穗還耍了個心眼——只在櫃檯窗口掛了張手寫的告示：「鹿牌電子表，限時三日，售完即止。「沒寫原因，只寫「限時「。限時兩個字，在九三年比什麼都好使。
第二天上午，最後二十二隻表，一上午清完。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溫麥穗把最後一隻遞給顧客，回頭沖雷長河揚了揚空了的櫃檯格子：「七十二小時，到點。「
她不知道「七十二「這個數，是他給的底線，還是她算出來的。但她的算盤，永遠比他快。
當天夜裡，雷長河坐在修車鋪後院，核這一趟的帳。一百隻電子表，供貨價六百二十塊，全部售出，櫃檯毛收入七百八。扣手續費一成五，他到手六百六十三塊。減去供貨價六百二，淨賺四十三塊。
四十三塊。刨去油錢——這一趟穿越油耗三倍，油費兩百出頭——淨虧一百六。
虧了。
電子表這趟，虧了。
可他手裡收了兩百斤散裝青雲大曲和十五箱瓶裝。這些酒帶回現代，拍賣行的起拍價——
他在藍布本子上寫了一行：
「第二趟。電子表100隻。九三年線淨利：-160元（含油費）。現代線預估：散裝200斤×2000元/斤=40萬；瓶裝180瓶×3000元/瓶=54萬。「
他盯著這兩個數字看了很久。四十三塊的虧空，換來九十四萬的現代拍賣收入。這筆帳，只有他能做。
但「物性冷卻「這條規則，給他上了一課。電子錶帶了過來，走時偏差越來越大，像一件從未來穿越過來的東西，正被這個時代的空氣一點點侵蝕，退化成九三年的水平。
他不能無腦帶貨了。選品得更謹慎：不怕放的東西——不鏽鋼、暖水瓶殼、尼龍布——多帶；怕放的東西——電子表、精密件——少帶，快出。
他翻開本子新的一頁，畫了一個表格，把每樣貨品按「耐放程度「分了三檔。第一檔，三天內必須出清。第二檔，一周內。第三檔，不怕放。
寫完，他把筆擱下，看了一眼院子裡那輛老遠征。月光下，貨廂帆布鼓著，裡面是十五箱老酒。今晚十二點，他又得跑一趟隧道。
油表、里程表、時間——三本帳，每一本都在咬他。
他揉了揉太陽穴，忽然想起溫麥穗今天說的那句話：「你得告訴我一個數。「
她說的是一個數。可她要的，不止是一個數。她要的是——信任。
他在本子上最後寫了一行：
「明天告訴她：暖水瓶殼和尼龍布，能放七天。電子表，三天。不鏽鋼，十天。「
寫完，合上本子。院子裡蟋蟀叫得正歡，像在替他數著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