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我們沒有忘記保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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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几上的普洱茶散發著熱氣。

  伊萬盯著錄音筆上緩緩轉動的指示燈,握著鋼筆的右手懸在筆記本上方,林淵剛才那段關於父輩工業奮鬥的陳述,徹底打亂了他的採訪陣腳。

  本想深挖東方資本的陰謀,卻被對方用充滿現實厚度的平民視角擋了回來。

  伊萬抬頭,目光鎖定林淵那張不見歲月痕跡的年輕面龐,大腦飛速運轉。他察覺到了這個邏輯鏈條里的縫隙。

  父輩的苦難是一回事,但坐在這個沙發上的,是一個掌握巨額財富的二十歲年輕人。

  「林先生,您的陳述十分動人。」伊萬的聲音恢復了職業記者的敏銳,語速略微加快,「您的父輩見證了工業的發展,他們對保爾產生共鳴,這在邏輯上完全成立,那麼,您和您的同齡人呢?」

  伊萬身體前傾,拉近了與林淵的物理距離,這是一種試圖施加壓迫感的採訪動作。

  「據我了解,貴國的年輕人目前正身處經濟高速發展的浪潮中,各種新潮的思想和商業模式正在湧入。」

  「我想確認一下,除了您的父輩,在您這一代人中,大家真的還相信保爾存在嗎?或者說,在這個追逐商業利潤的年紀,真的還有年輕人把保爾當成人生追求嗎?」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老陳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眉頭微微皺起,端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這記者話裡有話。伊萬是在暗示,遺忘是全世界年輕人共同的趨勢。

  他想借林淵的口,證明東方和他們這裡一樣,年輕一代早就拋棄了那些沉重的信仰,轉而擁抱功利主義。

  一旦林淵順著這個話頭承認物質發展帶來的改變,這篇報導就會變成「東方資本家虛偽投資舊日情懷」的絕佳素材。

  林淵坐在原位,神色沒有任何波動,看著伊萬期待的眼神,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完全看透了伊萬的預設路徑。

  「伊萬先生,你得出的結論建立在一個錯誤的認知基礎上。」林淵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平穩傳開,「你用你們所見到的現狀,去推測了我們的社會心理,但事實恰恰相反。」

  林淵端起茶杯,輕輕吹散水面的浮茶。

  「在我們的國家,不論是我這個年紀,還是比我更小的學生,幾乎所有人都認識保爾,他沒有停留在落灰的檔案袋裡。」林淵抬起眼皮,目光與伊萬相接。

  「在我們的基礎教育階段,語文課本里專門收錄了他的事跡介紹和最經典的篇章選段,我們不僅知道他,還在課堂上學習他。」

  「那段關於人的一生應該如何度過的話,絕大多數中學生都能全文背誦。」林淵將茶杯放回原處,發出一聲輕響。

  「在我們的社會語境裡,如果有人用保爾來形容一個年輕人的精神面貌,那是對這個人品格的最高評價,這就意味著這個人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堅韌與純粹。」

  伊萬握著筆的手僵住了,錄音筆的指示燈紅光閃爍,記錄著這段讓他始料未及的陳述。

  這是一種無法彌合的落差,在保爾的故鄉,年輕人們認為那是一個過時的、甚至有些可笑的虛構符號,他們急於拋棄過去,去西方尋找財富的捷徑。

  而林淵的回答,無疑是在指出這片土地當前最悲哀的一面:他們把曾經的英雄當成異類,便理所當然地以為全世界的年輕人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這不可能……」伊萬用英語低聲自語了一句,隨後迅速調整狀態,「林先生,您的意思是,保爾在你們那裡是教育體系的一部分?」

  「那麼,是什麼原因促使你們讓所有的年輕人去學習這些?這是一項任務嗎?或者存在某種特定的目的?」

  伊萬咬住「任務」這個詞不放,在他固有的西方新聞思維框架里,任何集體性的文化傳承,如果不是自發形成,就必定是某種行政力量在背後強制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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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試圖把這種崇高的敬意解構為一種由上至下的服從。

  林淵聽完維克多的翻譯,眉頭微微收攏。

  看著對面的異國記者。這不單純是伊萬個人的偏見,而是整個西方社會看待東方文化時根深蒂固的傲慢與短視。

  林淵清楚地知道,這盤錄音帶里的內容,最終會變成文字,登在基輔銷量最大的報紙頭版。

  甚至,這些言論會被國內的媒體轉載,被相關部門看到,他必須在這裡,在這個文化陣地的最前沿,把東方人的精神底牌明明白白地打出來。

  「伊萬先生,你的問題充滿了一種預設立場的刻板偏見。」林淵收起笑意,上半身微微坐直,氣場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改變,「你認為這是一種任務,是因為你們不了解我們的文化。」

  林淵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地進入對方的耳朵。

  「在我們的傳統文化里,存在著比保爾還要宏大、還要純粹的追求。」林淵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這些追求不是某個人、某個機構在近代才提出來的,它們已經在我們的典籍里存在了數千年。」

  伊萬的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迅速在筆記本上記下重點,原本以為林淵會用現代教育理念來辯護,沒想到對方直接將時間線拉長到了幾千年前。

  「也許在你們的觀念里,個人本位大於一切,個人的自由、個人的財富積累是社會運轉的唯一核心。」林淵平視著前方,「但我們不同,我們幾千年的歷史演進中。」

  「無數的文人、學者、甚至底層的普通百姓,都在骨子裡認同一種截然不同的價值觀,我們在思考個人與這個世界的關係時,追求的是家國天下。」

  老陳坐在旁邊,呼吸逐漸放輕,看著林淵從容不迫的側臉,心裡暗自佩服,面對外國記者的步步緊逼,林淵沒有選擇守勢,而是直接從哲學高度發起了反擊。

  「早在近一千年前的宋代。」林淵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莊重,「我們的一位哲學家就提出了四句話,作為讀書人一生的最高準則,那四句話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維克多教授聽完中文原聲,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他是一位資深的文學研究者,精通多種語言。

  但他此刻發現,要把這二十二個漢字里蘊含的磅礴氣勢翻譯成烏克蘭語,是一件極度困難的事情。

  維克多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用儘可能貼近本意的詞彙向伊萬進行轉述。

  「建立天地間道德與真理的標準,為普通勞苦大眾尋求生存與發展的道路,傳承先賢們瀕臨斷絕的學問智慧,為千秋萬代開創長久的和平盛世。」維克多的翻譯聲音在微微發抖,這是被極度宏大的文化意象衝擊後的生理反應。


  「伊萬先生,你可以仔細揣摩一下這四句話的內涵。」林淵沒有給對方喘息的機會,繼續掌握著對話的節奏,「相比於這種囊括了天地、百姓、歷史與未來的精神高度,保爾為了理想而在冰天雪地里修築鐵路的舉動。」

  「其實與我們的傳統文化內核有著高度的共振。他們都在為了一個更廣闊的群體,去犧牲個人的私利。」

  林淵端起茶壺,給自己的杯子添滿熱水,水流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分外清晰。

  「所以,我們去閱讀保爾,去學習保爾,根本不存在你所說的什麼任務,這只是我們的人民在接觸到這個外來人物時,從他的事跡里,看到了我們自己文化基因里原本就有的東西。」

  林淵放下茶壺,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就是一種長在骨子裡的認同感。」林淵的目光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國家的人,無論身處什麼位置,哪怕是做著最普通的工作,潛意識裡都在尋找一個能夠踐行這種價值觀的機會。」

  林淵轉頭看向窗外的基輔街頭,積雪覆蓋在老舊的建築上,行人在風雪中艱難跋涉。

  「只是在和平年代,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波瀾壯闊的歷史轉折點。很多人一輩子也沒有機會去做轟轟烈烈的大事。」林淵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伊萬。

  「但你必須明白,只要歷史的車輪轉到那個節點,只要國家和民族需要,只要那個機會擺在面前,我們那裡的人百分之百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

  林淵的語氣在此刻達到了一種極具穿透力的頂點。

  「他們會做得比任何人都堅決,走得比任何人都要長遠。」林淵總結道,「因為他們不是在完成誰指派的任務,他們是在完成幾千年來祖祖輩輩流淌在血液里的宿命,這就是為什麼保爾在你們這裡被遺忘,在東方卻能成為不朽標尺的根本原因。」

  多功能會議室里陷入了漫長的安靜。

  伊萬坐在沙發上,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東方人,內心翻湧著複雜的波瀾。

  他本打算帶著尖銳的刺刀,挑破這層商業投資的虛偽面紗,結果卻一頭撞上了一座由幾千年歷史底蘊鑄就的巍峨高山。

  這根本不是一個娛樂新聞採訪,這是一場不對等的文明對話。

  伊萬收起筆記本,拔下錄音筆的磁帶,他站起身,神態中少了幾分來時的傲慢,多了一份對未知厚重文化的敬畏。

  「林先生,您的回答給了我極大的震撼。」伊萬微微欠身,語氣誠懇,「我想,明天的報紙,會讓基輔的很多人重新審視我們正在丟失的東西。」

  伊萬帶著攝影師離開了房間,老陳趕緊站起身,關好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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