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二毛記者的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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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一號落錘,劇組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不出兩天,韓剛的案頭上又多了一份女二號的履歷,基輔國立劇院的伊蓮娜,金髮碧眼,身上帶著些沒落貴族的疏離。

  林淵看了一眼試裝照。

  「就是她了。」

  韓剛拿著劇本,站在暖氣片旁:「林代表,真定她?可這姑娘要的片酬比安德烈高出三成,而且按目前的本子進度,故事延展得很深,這戲起碼得奔著三十集去,資金方面……」

  「三十集?」林淵端起白水喝了一口,「只要戲的骨架能撐得住,拍四十集我也不嫌長,韓導,這劇不是拿去電視台論斤賣的肥皂劇。」

  「你把鏡頭給我落在雪地里、泥水裡、煉鋼爐前,這三十集拍成了,不僅能拿資質,更能在上面掛上號。」

  韓剛的呼吸稍微停滯了半拍。

  他聽懂了。

  這部戲,是投石問路的敲門磚,資方要的不是即時回報,要的是在這場文化斷層的寒冬里,立起一面最大的旗。

  「明白了。」韓剛把劇本合攏,捲成一筒在手心敲了一下,「我再去盯一遍置景,明天就要正式開機,不能出半點漏子。」

  酒店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窗外,基輔的雪斷斷續續地下著,路燈昏黃。

  老陳從外間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燙金的名片,有些犯難:「林代表,外頭又來媒體了,這半個月,大堂的保安都快攔不住了,前幾天全是來問海選結果的,今天消息一放出去說男主定了,這幫人又全奔著您來了。」

  老陳把名片放在茶几上:「《基輔獨立報》,他們首席記者親自帶隊蹲在樓下。」

  林淵目光掃過名片。

  在異國他鄉豪擲重金,啟用無名之輩,這些元素足夠養活基輔半數以上的報紙。

  如果不給他們一個出口,明天開機現場一定會被這些拿著錄音筆的無冕之王攪成一鍋粥。

  「請上來。」林淵整理了一下領口。

  五分鐘後,實木門被推開。

  《基輔獨立報》首席記者伊萬走在前面,身後跟著扛著斯坦尼康的攝影師。

  伊萬四十歲上下,穿著灰呢子大衣,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他的眼神銳利,在進門的第一秒,就開始捕捉房間裡的信息。

  沒有雪茄,沒有洋酒。

  靠窗的茶几上放著一套簡易的紅泥茶具,旁邊是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視線推移,伊萬看向坐在單人沙發上的東方人。

  寬鬆的米色羊絨衫,深色休閒褲,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褐色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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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萬的腳步硬生生頓住,皮鞋在地毯上擦出沉悶的聲響,甚至回頭看了一眼老陳,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維克多教授。

  他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進錯了房間。

  這個掌握著巨額美元、能在基輔各大製片廠和劇院裡翻雲覆雨的資方代表,看著甚至不像一個大學畢業生。

  「您好。」伊萬上前兩步,試探性地伸出右手,用略帶口音的英語開口,「我是伊萬,請問林先生……」

  「坐。」林淵伸出右手,與他虛握了一下,指了指對面的空沙發。

  標準的烏克蘭語。咬字清晰,尾音帶著基輔本地人才有的那種下沉感。

  伊萬的手在半空懸了半秒,大腦在處理這個語言轉換的衝擊,隨後順勢坐下,拿出了錄音筆和採訪本。

  「林先生,您的語言天賦令人驚嘆。」伊萬按下錄音筆的紅鍵,迅速進入職業狀態,「在採訪開始前,我能冒昧地確認一下您的年齡嗎?您的外表實在顛覆了我們對跨國投資人的認知。」

  林淵靠在沙發靠背上,視線落在窗外的雪花上。

  「過了元旦,剛好二十。」林淵聲音平緩。

  伊萬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顫。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一道黑色的長線。

  二十。

  伊萬轉頭看了一眼正在檢查光圈的攝影師,攝影師也從取景器後面抬起頭,兩人交換了一個極度荒謬的眼神。

  「上帝啊。」伊萬推了推眼鏡,「在我們的國家,二十歲的年輕人如果有您十分之一的財富,他們現在應該在塞納河畔喝香檳,或者在地下車庫裡改裝跑車。」

  「那是你們的年輕人。」林淵端起茶杯,「如果在中國,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在家裡敢說不認識保爾,是要挨母親掃帚的。」

  伊萬被這句帶著生活氣息的調侃噎了一下,他很快調整策略,進入核心交鋒區。

  「林先生,這也是我們最疑惑的地方。」伊萬的身體前傾,縮短物理距離,這是一種帶有壓迫感的採訪技巧。

  「您這麼年輕,應該擁抱更現代的文化,但您卻帶著大筆的美金,來到基輔寒冷的冬天,去拍攝一個被我們這個時代很多年輕人遺忘的角色。」

  伊萬盯著林淵的眼睛:「從商業角度,這講不通,甚至有很多本地的學者認為,您是在利用這個舊時代的符號,進行某種政治或者商業上的譁眾取寵,您怎麼看?」

  話音剛落,老陳在旁邊皺起了眉頭,剛想開口阻攔。

  林淵抬起左手,制止了老陳。

  「伊萬先生,你見過真正的鋼鐵是怎麼煉出來的嗎?」林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伊萬愣住:「我見過煉鋼廠的新聞紀錄片。」

  「那只是紀錄片。」林淵放下茶杯,「我的父母,就是工人,大工業時代的產業工人。」

  林淵的語速放得很慢,他在用一種極高的顆粒度,去剝開那個年代的底色。

  「我從小在廠區的家屬院和圖書館裡長大。」林淵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我每天能聽到遠處高爐放氣時的轟鳴。我見過他們倒班回來,厚厚的帆布工作服上全是燒穿的焦洞。」

  「我見過他們為了省下一個月幾塊錢的菜錢,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天,推著板車去搶購冬儲大白菜。」

  伊萬手裡的筆停下了。他沒聽懂大白菜和保爾有什麼關係。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是我讀完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林淵繼續說道,目光似乎穿透了酒店的牆壁,回到了那座沉默的鋼城。

  「看完那本書的時候,我沒有覺得保爾是個虛幻的英雄。」

  林淵看著伊萬的眼睛:「因為我在工廠里,在那些蹲在牆根抽旱菸、手掌上全是被機器咬掉一截指頭的叔叔伯伯身上,看到了保爾。」

  房間裡非常安靜,只有錄音筆轉動的微小電流聲。

  伊萬試圖反駁:「但他們只是普通的勞工,保爾是有崇高信仰的革命者,這怎麼能等同?」

  「為什麼不能?」林淵反問,「保爾為了修建窄軌鐵路,在冰天雪地里凍得發高燒,爛了腿,我們的工人,為了在這個一窮二白的基礎上建起現代工業的骨架,連續幾個月吃睡在車間,有人被鐵水燙傷,有人永遠留在了大山裡的三線建設基地。」

  林淵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伊萬先生,你們眼裡的保爾,是一個寫在紙上的烏托邦圖騰,因為你們現在的社會運轉邏輯,是用美元去衡量一切,你們的年輕人渴望歐美,因為他們覺得那裡有不勞而獲的捷徑。」

  林淵頓了頓,語氣轉厲:「但我們國家沒有這種捷徑。」

  伊萬咽了一口唾沫,他發現自己完全無法打斷這個二十歲年輕人的敘事節奏。

  「我們國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千千萬萬個像保爾一樣的人,用最笨、最苦的辦法,硬生生砸出來的地基。」林淵靠回椅背,「他們不求回報,甚至現在很多人面臨著下崗的陣痛。」

  「但在面臨絕境時,他們不會去抱怨社會,不會去黑市倒賣美元,他們只會咬著牙,去街頭擺攤,去重新找活路。」

  「這種把苦難咽下去,繼續向前走的韌性,就是活生生的保爾精神。」

  林淵端起茶杯,看著徹底呆滯的伊萬。

  「我之所以投錢拍這部戲,不是為了譁眾取寵,我是想把這個人物從你們冰冷的紀念碑上請下來,讓他變得有血有肉。」

  林淵嘴角帶著一絲克制的冷硬:「我要把這個鮮活的保爾,送回我們國家,我要讓所有的年輕人看到,我們父輩曾經經歷過怎樣的苦難與燃燒。」

  維克多教授坐在角落裡,眼眶不知不覺已經濕潤,摘下眼鏡,用拇指擦了一下眼角。


  伊萬看著筆記本上那條凌亂的黑線。

  他準備了十幾個尖銳的問題,試圖挖出資金來源黑幕,或者東方資本的文化入侵陰謀。

  但現在,這些問題全都變成了一堆廢紙。

  在絕對宏大的現實主義敘事面前,他那些計較美元得失的陰謀論,顯得無比狹隘和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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