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保爾走進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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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輔維塔莎酒店,二樓多功能會議室。

  早上八點整。

  窗外的風雪停了半宿,雲層裂開一條縫,暖氣管道發出低沉的嗡鳴,室內的溫度維持在零上二十度。

  林淵坐在長桌正中央,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普洱,茶葉在滾水中舒展。

  左側是滿臉期待的韓剛導演,右側是正在揉著惺忪睡眼的老陳,維克多教授坐在最邊緣,翻閱著面前的劇本修改意見。

  走廊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皮鞋鞋底與地毯摩擦。聲音到了門外,停住。

  韓剛停下手中轉動的碳素筆,坐直身體。

  老陳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著那扇實木雙開門。

  「吱呀。」

  門軸轉動。

  實木門被推開一半。

  一陣走廊里的冷風卷了進來。

  一個瘦高的身影邁步走進會議室。

  安德烈·薩米寧沒有帶經紀人,也沒有帶任何隨行人員。

  甚至沒有化妝。

  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舊軍大衣,大衣的下擺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線頭在空氣中微微發抖。

  裡面是一件領口有些脫線的深藍色高領毛衣。

  他停在長桌前三米的位置,雙手自然下垂,手指凍得通紅,骨節突出。

  恰在此時,雲層後的晨光穿過雙層隔音玻璃,斜射進會議室。

  光束懸在空氣中,切割出細小的灰塵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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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束光正正地打在安德烈的側臉上。

  高挺的鼻樑,深陷的眼窩,湛藍色的瞳孔迎著強光,沒有躲閃,嘴唇緊抿,透著一種生活拮据帶來的窘迫,但下巴卻微微揚起,骨子裡透著不屈。

  會議室里陷入絕對的安靜。

  只有暖氣管道的嗡鳴聲。

  老陳端著茶杯的手傾斜了一下,熱水灑在手背上,顧不上燙,趕緊把杯子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韓剛導演的呼吸停滯了兩秒,抓起桌上的眼鏡,迅速戴上,身子往前探去,目光死死地鎖在安德烈的臉上。

  維克多教授摘下金邊眼鏡,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嘴裡低聲念叨了一句俄語。

  林淵端著普洱茶,靠在椅背上。

  絕對資料庫中的畫面與眼前的真人完全重疊,林淵的視線掃過那件破舊的大衣,掃過安德烈凍紅的手背,最後對上那雙眼睛。

  確實是這雙眼睛。

  「咳。」林淵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維克多教授立刻回過神,準備履行翻譯的職責,拿起麥克風:「薩米寧先生,您好,這位是我們的林代表,他……」

  「Добрий ранок (早上好)。」

  林淵開口。

  四個字,標準的基輔本地方言口音,尾音帶點特有的捲舌顫音,流暢且自然。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維克多教授舉著麥克風的手僵在半空。

  韓剛猛地轉頭,盯著林淵。

  老陳眼珠子轉了一圈,腹誹了一句:「好傢夥,林老師這腦子裡裝的是外研社的詞典嗎?連這地方的土話都張口就來,我這大半個月就會說個『達瓦里氏』。」

  安德烈原本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了一分,看著林淵,眼中閃過錯愕,隨後用本國語言回應:「早上好,先生,我是安德烈·薩米寧。」

  林淵沒有看其他人,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拋出了第一個問題。

  「安德烈,外面很冷,你沒有去租一件體面的西裝來見我們,為什麼選了這件衣服?」

  安德烈低頭看了一眼袖口。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蹭了兩下。

  「這是我祖父留下的,他穿過它,我沒有錢去租西裝。」他抬起頭,直視林淵,「我讀過你們登在報紙上的招募條件,你們要拍保爾,保爾不穿西裝,他穿這個。」


  林淵嘴角上揚。他不問對方帶了什麼表演劇目,直接切入內核。

  「很好,安德烈,我今天不考你的台詞,不看你的形體。」林淵敲了敲桌面,「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相信保爾這樣的人,真的存在過嗎?」

  這個問題一出,旁邊的韓剛臉色微變,這超出了常規試鏡的範疇。

  安德烈愣在原地。

  視線落在桌面那份劇本上,眉頭微微收緊。

  大腦在快速處理這個略顯尖銳的提問,面前這位年輕的東方投資人,似乎在剝他的殼。

  五秒鐘過去。

  安德烈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相信這樣的人在這個時代存在。」安德烈開口,語速放緩,「我沒有在身邊的同齡人身上見過,大家每天談論的是去歐洲打工,是去黑市換美金。」

  老陳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心想這小子真敢說,這不是把路走死了嗎。

  「但是。」安德烈的聲線突然提高,湛藍的眼睛裡透出一股銳利。

  「我知道,在幾十年以前,他們絕對存在,不僅存在,而且有成千上萬個。」

  安德烈的呼吸開始加重。

  「如果沒有他們,我們這座城市的地下鐵開鑿不出來。」

  「如果沒有他們,我們在這場寒冬里連燒暖氣的煤炭都沒有。」

  「如果沒有那些把命填進戰壕里的人,我們早就在幾十年前輸掉了那場偉大的衛國戰爭!」

  安德烈的雙手攥成拳頭,因為用力過度,手指關節泛著青白。

  「我們現在的人,為了吃飽飯,忘記了他,但不能說,他沒有來過。」

  維克多教授坐在邊緣,緊緊捂住嘴巴,眼眶徹底紅了,這是本地老一輩知識分子最深處的痛楚。

  林淵端起桌上的普洱茶,喝了一口。

  熱水滑入喉嚨,舒展了四肢百骸,這個回答,沒有讓他失望,只有真正痛惜信仰流失的人,才能演好那個找尋信仰的人。

  「安德烈,回答得很好。」林淵放下茶杯。

  他進入第二輪試探。

  「既然你知道大家都忘記了他,那麼,如果我把這個角色交給你,你會怎麼演?」

  林淵拿起那支碳素筆,在指間轉動,「你會去模仿他在書里的那些大段獨白?還是去練習在輪椅上寫字的動作?」

  安德烈搖了搖頭。

  鬆開拳頭。雙手放回大衣兩側的口袋裡。

  「外形怎麼演,都是一種虛假的模仿。」安德烈的語氣恢復平靜,「我不會在乎我走路的樣子像不像他,我也不會去刻意背誦那些華麗的台詞。」

  韓剛坐不住了。不背台詞?不摳動作?這違背了演員的基本功。

  他剛想開口打斷,林淵抬起左手,做了一個制止的動作。

  林淵看著安德烈:「繼續。」

  「我要去追求他的精神世界。」安德烈看著玻璃窗外的雪地。

  「我要演出的,是他每一次面臨絕境時,做出的選擇,是他在生病發高燒時,為什麼還能握住鐵鍬的執念。」

  安德烈轉過頭,看著林淵。

  「只要我把他的精神世界拼湊完整,觀眾坐在電視機前,就不會去計較我的頭髮是不是短了一寸,他們會感覺到,保爾就在他們身邊,甚至,他們會在自己的父親、祖父身上,看到保爾的影子。」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安靜。

  老陳湊到韓剛耳邊,壓低聲音嘟囔:「韓導,這小子是個哲學家吧?這幾句話,直接把我剛才準備好的場面話全給堵回去了。」

  韓剛沒有理會老陳。他拿過面前的劇本,手指在封面上重重地敲了兩下。

  「小伙子。」韓剛用中文開口,維克多教授立刻同步翻譯。

  「說得再好聽,不如手上見真章,劇本第三十場,修築窄軌鐵路,大雪封山,保爾發高燒,凍透了衣服。你站在這兒,給我一個眼神。」

  安德烈聽完翻譯,沒有猶豫。

  閉上眼睛,三秒鐘。

  但當安德烈再次睜開眼睛時,老陳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毛衣。

  安德烈的身體微微佝僂,原本筆挺的腰背彎曲了一個弧度,牙關緊咬,下巴連帶著脖子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的眼神不再銳利,而是帶著一種極度的疲憊、渙散,卻又在最深處死死釘著一絲清明。

  那是人在生理極限即將崩潰時,靠意志力硬撐著最後一口氣的本能反應。

  他甚至沒有走動一步,僅僅靠著肢體姿態的改變和眼神的轉換,就把會議室里的二十度暖氣,變成了零下三十度的暴風雪。

  維克多教授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安德烈面前,雙手抓住安德烈粗糙的軍大衣袖子。

  「就是這個……這就是保爾。」維克多教授的聲音帶著顫音,「不用化凍傷妝,你站在這,就是大雪裡的那個人。」

  林淵將手中的碳素筆扔在桌面上。

  發出一聲脆響。

  所有人轉頭看向林淵。

  林淵看了一眼韓剛。

  韓剛用力地點了點頭,把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空白合同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老陳。」林淵開口。

  「哎,林老師您吩咐。」老陳立刻站直。

  「帶安德烈先生去隔壁房間,找法務簽合同。」林淵指了指那份文件,「男一號,定下了。」

  安德烈愣在原地,看著那份合同,似乎不敢相信這個結果來得如此乾脆。

  「這就結束了?」安德烈通過維克多教授問出這句話。

  「結束了。」林淵靠在椅背上,「你明天不用穿這件大衣來了,去後勤領一套全新的服裝,劇組管飯。」

  老陳走過去,一把攬住安德烈的肩膀。

  「走走走,安德烈,去簽字,以後咱們就是一口鍋里吃大列巴的兄弟了。」老陳一邊走一邊打趣,「我跟你說,中午劇組改善伙食,我親自下廚給你炒個土豆絲,包你吃得舌頭都咽下去。」

  安德烈被老陳半推半就地帶出了會議室。

  維克多教授留在原位,看著林淵的眼神里多了一種由衷的敬意。

  「林代表,您是一位懂藝術的真正的投資人。」維克多微微鞠躬,「您剛才那幾個問題,問到了我們這個民族現在最缺的骨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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