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去見自己想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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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依舊肆虐,多功能會議室的門在伊萬身後合上。

  老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林淵,豎起大拇指:「林代表,您剛才那番話,聽得我這把老骨頭都熱血沸騰。」

  林淵端起茶杯,吹去浮起的茶葉,語氣隨意:「不用給他留面子,他們傲慢慣了。老陳,劇組那邊怎麼安排的?」

  「韓導帶著人去郊外搭實景了。」老陳翻開筆記本,「原本計劃明天先拍安德烈的重頭戲。」

  「調整一下通告。」林淵將茶杯擱在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基輔街頭。,雪中,幾個裹著舊大衣的行人正瑟縮著在麵包店門口排隊。「通知韓導,開機第一天,先拍築路那場群戲,把主角的戲份往後挪。」

  老陳愣了一下。大腦飛速運轉:主角狀態正佳,實景搭好,臨時換場不僅調度麻煩,還得額外多付一天設備租金。

  「林代表,群戲難調,更何況是那種幾百號人在風雪裡挖土的苦活,當地的群演能受得了嗎?」老陳試圖提醒。

  「正因為是苦活,所以先拍。」林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羊絨衫的下擺,「我看過劇務遞上來的群演名單,很多是當地熟練工人,甚至有拖家帶口來報名的。」

  林淵看著老陳的眼睛,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大雪封門,他們等不到我們慢慢走流程,先拍群戲,拍完立刻日結工資。」

  「那些錢對我們來說只是帳面數字,對他們而言,是今晚能端上餐桌的土豆和列巴,咱們來拍英雄,總不能看著街坊餓肚子。」

  老陳張了張嘴,心口有些發堵,用力點點頭,沒有多說一句廢話,轉身就去摸對講機。

  場景切換到郊外的片場。

  大風卷著碎雪粒打在臉上,韓剛戴著狗皮帽子,手裡握著擴音喇叭。

  前方是一段廢棄的窄軌鐵路,幾百個烏克蘭群演穿著統一發放的單薄破舊服裝,手裡拿著鐵鍬和洋鎬,站在凍得發硬的泥土裡。

  韓剛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讓翻譯去強調所謂的「情緒」,他只是讓場務推來了一輛板車。

  板車上放著兩大筐剛從市區麵包房拉回來的黑麵包,還冒著熱氣,旁邊是幾個沉甸甸的布袋子,裡面裝滿了一沓沓嶄新的當地鈔票。

  「維克多,告訴他們。」韓剛指著板車,「鏡頭只要停留在他們身上,幹活的力氣越真實,收工的時候拿到的錢和麵包就越多。」

  維克多舉起鐵皮喇叭,用烏克蘭語喊了一遍。

  林淵站在導演棚的背風處,雙手揣在呢子大衣的口袋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Action!」

  沒有預熱,沒有適應期,幾百把鐵鍬同時鏟向凍土,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雪野上迴蕩。

  群演們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凝滯,有的人手上甚至凍出了裂口,但揮舞洋鎬的頻率卻越來越快。

  不需要教他們怎麼去演風雪中的苦難,因為這就是他們每天都在經歷的生活。

  韓剛坐在監視器前,看著畫面里那些粗糙的面孔、被凍得發紅的鼻子、以及隨著呼吸噴吐出的濃白霧氣。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角。

  「林代表。」韓剛偏過頭,聲音帶著幾分無奈的幽默,「我在國內當了半輩子導演,今天算是碰上最省事的差事了,這哪是在演戲,這就是把攝像機架在他們生活的傷口上。」

  林淵走到監視器旁,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個拼命掄圓鐵鍬的中年漢子身上:「因為餓肚子的感覺是全球通用的,韓導,這組鏡頭留著,將來在電視台播的時候,收視率就長在他們手上磨出的血泡里。」

  拍攝出乎意料的順利,原本計劃三天的群戲,僅用了一天半就搶出了足夠的素材,當地派來的聯絡員一路綠燈,場地、道具幾乎是半賣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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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樣一個連暖氣都無法全天候供應的嚴冬,林淵劇組帶來的現結美金和麵包,讓他們贏得了遠超藝術層面的尊重。

  時間推移,伊萬的報導在《基輔獨立報》頭版刊發。

  巨大的黑色標題:《東方資本的面壁者與橫渠四句》。

  文章不僅沒有抹黑,反而用了整整半個版面,詳細記錄了林淵關於工業奮鬥和傳統文化的陳述。

  那四句被維克多反覆斟酌翻譯出的哲學箴言,在基輔的知識分子圈裡引發了強烈的震盪。

  維克多教授興奮地拿著報紙找到林淵:「林先生,您不知道,今天大學裡的文學系和哲學系都在討論這篇報導,他們對您充滿好奇。」

  「好奇是溝通的橋樑。」林淵給維克多倒了一杯熱茶,「教授,剛好我也有一件事想麻煩您,聽說您的大學裡,有一位在特種合金材料領域的頂尖學者,叫巴維爾教授?」

  維克多一愣,顯然沒跟上林淵跳躍的思維,前一秒還在談論文學,後一秒怎麼就跳到了重工業材料上?

  「您是說巴維爾·伊萬諾維奇?」維克多點點頭,「他可是國寶級的人物,當年最先進的燃氣輪機葉片材料,就是他帶頭攻克的,不過……他現在的日子並不好過,研究所的項目都停了。」

  「我想去拜訪他。」林淵放下茶壺。

  維克多沒有多問,立刻安排了行程。

  兩天後。


  這裡遠離市中心的繁華,教學樓的外牆斑駁脫落,走廊里的白熾燈時不時閃爍兩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紙張與機油混合的味道。

  林淵獨自一人走上三樓。他沒有帶隨從,也沒有讓維克多陪同。

  走到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前,門板上的漆皮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粗糙的木紋。門牌上用俄文寫著:巴維爾·伊萬諾維奇教授。

  林淵抬手,指關節在木門上敲了三下。

  「請進。」裡面傳出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帶著濃重的鼻音。

  林淵推開門。

  辦公室不大,甚至可以說十分侷促,沒有皮沙發,沒有高檔地毯,靠牆的四個大書架上堆滿了泛黃的工程圖紙和俄文材料學專著,有些書籍因為受潮,邊緣有些捲曲。

  窗台上放著幾個金屬齒輪和一截泛著幽藍光澤的合金圓柱體,算是唯一的裝飾。

  一張陳舊的白樺木辦公桌後,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穿著磨損嚴重的灰色毛線衣的老人。

  他鼻樑上架著厚厚的近視眼鏡,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雙色鉛筆,正在一張圖紙上圈畫著什麼。

  林淵進門的一瞬間,目光迅速掃過那張木桌腿底墊著的碎磚頭,以及老人衣領處露出的粗布內衣邊緣。

  心裡不由地嘆息了一聲。

  這就是曾經讓整個西方世界側目的工業帝國,留下的最寶貴的財富,一個絕對有資格競爭諾貝爾獎的頂尖材料學家,竟然窩在這樣一個連暖氣都燒不熱的逼仄房間裡,用紅藍鉛筆畫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變成實物的圖紙。

  知識與人才,在這片土地上正在被無情的忽視。

  「您好,巴維爾教授。」林淵用流利的烏克蘭語開口,聲音溫和而尊重。

  巴維爾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打量著站在門邊的林淵,放下手裡的鉛筆,從椅子上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向林淵伸出滿是老繭的右手。

  「你好,年輕人。」巴維爾的手很粗糙,更像是一個在車間裡幹了半輩子的老鉗工。他指了指對面那把有些掉漆的木椅子,「報紙上說,那位投資拍攝保爾。」

  「並且用古老東方哲學讓伊萬那個難纏的記者啞口無言的投資人,是個剛剛二十歲的年輕人,我當時還覺得記者誇大其詞,但今天親眼見到你,我算是徹底相信了。」

  巴維爾轉過身,從一個印著紅星標誌的舊暖瓶里倒了一杯溫水,推到林淵面前。

  「你的事跡在大學裡傳得很廣。」巴維爾在林淵對面坐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感慨,「你這個年紀,能夠掌握那麼多財富,卻願意把錢花在去喚醒一段被拋棄的歷史上,能有你們這樣的年輕人,真是你們那的幸運。」

  「教授,您客氣了。」林淵雙手接過玻璃杯,指尖傳來微薄的暖意。他保持著前傾的姿態,這是一種對長者的尊重,「我在我們那裡,其實非常普通,並沒有報紙上寫的那麼高尚,我只是做了我們那裡絕大多數年輕人願意做,也有能力去做的事情。」

  林淵看著杯子裡升騰的水汽,視線逐漸上移,定格在巴維爾身後的那一摞泛黃的圖紙上。

  他的目光里漸漸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惋惜。

  「來之前,我充滿期待,但在推開您這扇門之後,我心裡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傷感。」林淵的聲音變低,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緩緩流淌。

  巴維爾愣住了,看了看四周簡陋的陳設,以為林淵是對這裡的環境感到不適。

  「條件確實簡陋了一些。」巴維爾自嘲地笑了笑,「科研經費削減,學校也只能維持基本的運轉。」

  「不是因為簡陋。」林淵搖了搖頭,目光重新對準巴維爾那雙充滿智慧卻布滿疲憊的眼睛,「是因為落差,教授,您知道嗎?在我們的國家,像您這樣掌握著尖端材料學密碼的人,是國家的脊樑,是會被保護在實驗室里,享受最高規格待遇的無價之寶。」

  林淵的手指在玻璃杯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而這裡可是保爾的家鄉。」林淵嘆息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銳利的探究,「曾經能夠造出世界上最大的運輸機,能煉出最堅韌的裝甲鋼,為什麼現在,卻連給您換一張不搖晃的辦公桌的錢都拿不出來?」

  林淵靠向椅背,拋出了今天真正的鉤子。

  「教授,這座城市到底怎麼了?」

  巴維爾的笑容僵在臉上,眼角的皺紋深深地聚攏在一起,嘴唇動了動,似乎被這個問題刺中了最深處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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