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去老張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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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

  冷空氣順著黃浦江一路吹進徐匯區的弄堂,梧桐樹的枯枝在風中來回搖擺,林淵吃過母親煮的熱湯麵,裹緊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走出老洋房。

  昨天夜裡定下影視投資,今天他要把時間留給一件私人事務。

  打了一輛夏利計程車,開了近四十分鐘,停在長寧區邊緣的一個老式公房小區門前。

  九十年代末的上海住宅區,牆皮斑駁,樓道口堆著煤球和落滿灰塵的自行車。

  林淵提著兩盒在路口買的糕點和營養品,順著一樓的樓道往裡走,走到最裡面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前,停住腳步。

  這套一樓的三室一廳,是他半年前托人全款買下,落在了司機老張的名下。

  抬起右手,屈起指關節,在木門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門內傳來一陣鍋鏟碰撞鐵鍋的響聲,緊接著是水龍頭被擰緊的動靜,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誰啊?」門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蘇北口音,警惕,沒有立刻開門。

  林淵雙手揣在大衣口袋裡,站在門外開口:「嫂子,是我,林淵。」

  門內瞬間沒了動靜。足足過了五秒鐘,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脆響,老式暗鎖被費力地轉開,門被拉開一條半個手掌寬的縫。

  老張媳婦那張布滿風霜的臉出現在門縫裡,先是眯著眼睛看了一眼,視線聚焦在林淵臉上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的眼皮飛快地眨動了兩下,嘴巴張開,卻沒發出聲音,目光在林淵的臉和外面的樓道里來回掃了兩次,確認只有林淵一個人。

  「林……林老闆?」老張媳婦的聲音發著顫,立刻將門全部拉開。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底碎花圍裙,雙手下意識地在圍裙上用力擦了兩下,腳往後退了半步,把門口讓出來。

  「哎呦,您怎麼來啦!」老張媳婦手足無措,指了指屋裡,又指了指林淵手裡的東西,「您看這大冷天的,您大老遠跑過來,我這……我這屋裡亂,都不知道讓您往哪站。」

  林淵邁步走進屋內,把手裡的糕點放在玄關的鞋柜上。

  「學校剛放寒假,回魔都辦點事,順道來看看老張。」林淵語氣隨和,順手將大衣的紐扣解開兩顆,「老張恢復得怎麼樣?」

  話音剛落,裡屋傳來輪椅輪子碾壓水泥地面的聲響。

  「誰來了?」老張粗獷的聲音傳出來,中氣依然很足,帶著幾分急切,「媳婦,誰在外面說話?」

  老張媳婦這才回過神,急忙轉頭衝著裡屋喊道:「老張,你別亂動,是林老闆,林老闆來看你啦!」

  裡屋的動靜驟然大了起來,輪椅磕在門框上的悶響傳出,林淵順著走廊走進去。

  屋裡放著一台嶄新的二十一寸長虹彩電,旁邊是一台雙門冰箱,電器一應俱全,但生活用品卻少得可憐,茶几上只有兩個掉漆的搪瓷茶缸。

  老張正坐在那輛黑色的輪椅上,看到林淵走進屋,這位三十多歲的蘇北漢子眼睛猛地瞪大,雙手死死抓住輪椅的兩側扶手。

  雙臂上的肌肉瞬間繃緊,手背上青筋暴起,上本身用力往前傾,試圖靠著雙手的力量把自己撐起來。

  臀部剛剛懸空兩寸,毫無知覺的雙腿根本無法提供任何支撐力。

  重心一偏,老張的身體重重地往右側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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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向前跨出兩步,伸出雙手按住老張的肩膀,用力往下一壓。

  老張穩穩地坐回輪椅上。

  「林老闆。」老張雙手還在用力,眼眶瞬間憋得通紅,聲音粗重,「我這……我站不起來,沒法給您鞠躬了。」

  林淵鬆開手,拉過旁邊的一把木椅子,直接在老張對面坐下。

  「我要你給我鞠躬幹什麼,我是人大中文系的學生,又不是舊社會的黃世仁。」林淵靠在椅背上,看著老張。

  老張愣了一下,隨後紅著眼睛連連點頭:「是,是,您說得對,不能給您添麻煩。」

  老張媳婦端著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玻璃杯走過來,裡面泡著幾片茶葉,她雙手把杯子放在林淵手邊的桌面上。

  「林老闆,家裡平時不來客,茶葉還是才來的時候買的。」老張媳婦站在一邊,雙手在身前絞在一起,「您別嫌棄,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這就挺好。」林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

  放下水杯,林淵看著老張:「最近去醫院複查了嗎?醫生怎麼說?」

  提到這個,老張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又拍了拍輪椅的鐵質扶手。

  「去過了,每個月都按時去。」老張回答得很乾脆,「醫生說站起來的希望不大,但這輪椅搖著方便,胳膊上的力氣不僅沒小,反而比以前開車的時候更大了。」

  老張抬起頭,直視林淵的眼睛,眼底沒有任何對殘疾的怨恨,反倒透著一股踏實。

  「林老闆。」老張搓了搓手心,「真話,我老張這輩子沒這麼踏實過。」

  林淵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等著他往下說。

  老張指了指這間屋子,又指了指旁邊的彩電。「我老家在蘇北農村,我出來開車,一年到頭在外面跑,吃住都在車上,賺的那點錢,剩下的也就剛夠老婆孩子吃個溫飽,在上海這種地方,連個立足的磚頭都買不起。」

  老張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高高挺起:「可是現在,我用這兩條腿,換了一套上海兩套房子,戶口也落下了,每個月卡里還有您安排人準時打過來的生活費。」

  老張說到這裡,嘴角竟然咧開,笑出了聲:「划算,太划算了,我老張就是個糙人,沒文化,這條命本來就不值錢,現在能換全家在上海紮根,值了。」

  這段話沒有經過任何加工,全是底層小人物最真實的生存帳本,在他們的世界裡,自身的痛苦遠不如家庭的階層跨越來得重要。

  只要老婆孩子有了托底,自己殘了廢了,也是一筆成功的買賣。

  老張媳婦站在旁邊,聽到這話,眼淚唰地一下流了出來,趕緊背過身去,用手背抹著眼睛。

  林淵坐在木椅上,看著這個殘疾的漢子,這就是這個年代老百姓最純粹的底色,他們不懂什麼叫個人價值,只懂付出與回報。

  林淵嘆了口氣,手肘撐在膝蓋上。

  「老張,你這筆帳算得太精了。」林淵盯著對方,「可是你算漏了一點。」

  老張收起笑容,有些緊張地前傾身體:「哪一點?您說。」

  「上海的物價。」林淵指了指角落裡那台雙門冰箱,「我讓人每個月給你們轉的那些生活費,是讓你們買肉買菜補充營養的,你天天拿白菜蘿蔔對付,是打算給我省錢?」

  老張被戳穿,老臉一紅,伸手撓了撓寸頭。

  「不是不是。」老張趕緊解釋,「那錢我們都沒敢動,存摺都在媳婦那鎖著呢,現在有房子住,平時花不了幾個錢,我們尋思把錢全攢下來,等孩子長大了留著給他用。」

  「老張。」林淵聲音壓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孩子長大的路,讓他自己走,我把錢打給你們,是讓你好好把身體養好。」

  林淵抬手指著那台彩電:「你既然算得這麼精,那你就重新算算,如果嫂子為了省幾毛錢去買發爛的菜,吃壞了肚子去醫院,一趟急診的錢,夠買多少斤肉?」

  老張媳婦回過頭,連連點頭:「我記住了,林老闆,我以後肯定天天去市場買新鮮的。」

  「對。」林淵靠回椅背,原本嚴肅的臉上突然扯出一個極具穿透力的笑,「還有,老張你這輪椅操作得這麼熟練,小區外面三百米有個彩票站,你閒著沒事就搖過去買兩張,反正你現在時間多,萬一中了大獎,連孩子的彩禮錢都省了。」

  老張愣了一下,隨後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輪椅被他笑得嘎吱作響。


  「這可說不準,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林淵站起身,不打算再多留,這種溫情時刻,點到即止最好。

  老張媳婦趕緊跟著轉身,去鞋櫃拿大衣。

  林淵接過大衣穿上,一邊扣扣子,一邊看著老張:「行了,今天就是順路過來看看,你家裡那部座機電話,存了我留下的那個號碼了吧?」

  「存了存了。」老張媳婦趕緊指著電視機旁邊的座機,「用紅筆寫在牆上了。」

  林淵整理了一下衣領:「遇到任何自己解決不了的事情,不管多晚,打那個電話,不用覺得欠我的,你們在這個城市活得越好,我這心裡才越踏實。」

  這句話重逾千斤,在這個陌生的大都市,有一個老闆給一個普通殘疾司機許下兜底的承諾。

  老張坐在輪椅上,嘴唇緊緊抿著,雙手再次抓住扶手,這一次他沒有強行站起來,而是挺直腰板,重重地點了一個頭。

  老張媳婦跟在林淵身後,亦步亦趨地把林淵送到門外。

  樓道的穿堂風吹過來。老張媳婦雙手死死攥著圍裙的邊角,對著林淵離開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下去,久久沒有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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