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堅信大家不會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老頭看著林淵,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室內的空氣因為剛才的對話多了幾分熱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將杯子放回茶几,發出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

  「這理兒算你捋明白了,不過,小林,大基建和放開住權,那是搭台子唱戲。」老頭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直接鎖定在林淵臉上,等待一個清晰的答案。

  「眼下外頭的風浪不小,亞洲那頭經濟風暴還沒停,咱們自家入世的談判也還在拉鋸,你覺得,除了基建這塊石頭,咱們還要在哪些方面繼續投入?」

  老頭手指在膝蓋上輕敲兩下,語速放慢:「這問題上面也在吵,大家各執一詞,迷茫得很吶。」

  吳老在一旁微微頷首,端起茶壺給三人添水:「是啊,現在雖然大方向咬死了發展,但很多地方確實找不到抓手,稍有不慎,就把本就不多的家底搭進去了。」

  林淵看著水面上翻滾的茶葉,沒有立刻開口。

  大腦開始快速調取這個年代的經濟數據和政策節點,投入?這個時候國家手裡沒有多少外匯,能用的錢極度有限。

  在這個時間點,最關鍵的根本不是投多少錢,而是怎麼守住過去三十年攢下的底子。

  如果不點破這一點,到了千禧年前後,那些重工業城市的國企改革將上演極為瘋狂的財富轉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牆上的掛鍾發著滴答聲。

  老頭和吳老沒有催促,端著茶杯安靜等待,這種涉及這一方面的話題,需要深思熟慮,隨口就答反而顯得輕浮。

  四五分鐘後,林淵伸手握住茶杯,水溫剛剛好,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把茶杯穩穩放在玻璃茶几上。

  「首長,吳老。」林淵坐直身體,雙手搭在膝蓋上,「咱們剛才把基建的活兒盤明白了,那既然您老今天非要讓我在說,我就再多一句嘴,不過這話,可能沒剛才那麼順耳。」

  老頭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你說,關起門來,沒有什麼順耳不順耳的。」

  林淵直視老頭的眼睛:「接下來最直接、也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咱們再去找新路子往裡頭砸錢,而是得在改革的關口,盯死咱們自家的錢袋子,更直白點說,要警惕資產流失。」

  吳老眉頭深鎖:「這個上頭有強調,咱們在和外資談判時,一直很小心,不會讓他們隨便撿便宜。」

  林淵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無奈的笑:「吳老,外賊容易防,立場不同,大家防著他們是本能,可我說的是,要避免被咱們自己人占了便宜。」

  這句話說出來,室內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度。

  老頭微微抬起頭,手指在膝蓋上停頓,看著林淵,聲音壓低了些:「你這話的意思是,有人要在改制里撈好處?這情況上頭知道,有些蒼蠅蚊子想沾點腥。」

  老頭很清楚基層的情況,但他眼裡的「撈好處」,也就是管理層多拿幾千塊獎金,或者安排幾個親戚進廠,這是歷來就有的頑疾。

  林淵收起笑意,上半身向前壓低,拉近了物理距離:「如果只是幾隻蒼蠅,我今天絕不會在這兒浪費您二位的時間,我說的是,有人要把整頭牛拉走,然後報個耗子死的帳。」

  老頭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身體繃緊,緊盯著林淵。

  林淵不緊不慢地展開話題,知道這些長期坐在頂端的人,看到的是宏觀報告,是枯燥的統計數據,他們很難想像基層在這個時間點能有多荒謬。

  「您二位聽我給您講個東北那邊的真人真事。」林淵用帶著東北口音的大白話開口,沖淡了那種劍拔弩張的壓迫感。

  「咱們鐵西區有個機械廠,幾千號工人,這幾年效益不行,發不出工資,上面要求改革,減輕負擔,這思路對不對?太對了,包袱太重,誰也走不遠。」

  老頭點頭,這正是目前的國策。

  「可這甩包袱的具體操作,交給了誰?」林淵豎起一根手指,「交給了原來管廠子的人。廠里有五十台德國進口的重型車床,當年花了幾千萬外匯買進來的,保養得極好,現在要改制,負責評估的人大筆一揮,寫了一份報告。」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林淵用手指在半空中劃了一道線:「報告上說,這些車床年久失修,全是廢舊鋼鐵,打包作價十萬塊,上面一看報告,蓋章同意處理,緊接著,這十萬塊的廢鐵,被當地一家皮包公司買走。」

  吳老聽到這裡,臉色變了:「十萬買走幾千萬的設備?」

  「對。」林淵攤開手,「買走設備的這個皮包公司老闆,恰好就是廠長的小舅子,設備拉出廠大門,轉手就賣給南方的私營企業。」

  「人家也不貪心,按折舊價賣,五百萬,這中間的四百九十萬,合法合規地進了他們自家的口袋。」

  老頭的呼吸變重。他握緊了沙發的扶手。

  「這就是我說的自己人。」林淵靠回沙發背上,臉上帶著看透世事的荒誕笑容,「咱們在海關嚴防死守,生怕外人拿走一根螺絲釘,結果自家大院裡,守夜的人監守自盜,直接把庫房的牆拆了往家裡搬,這不僅是占便宜,這是吃人不吐骨頭。」

  吳老拍了一下桌子:「這些地方上的監管部門呢,他們就看著?」

  林淵笑出了聲,透著幾分東北人特有的黑色幽默:「吳老,您也是老江湖了,廠長前腳說廠里揭不開鍋,連工人的六十塊低保都發不出來,後腳就買了一輛嶄新的黑色桑塔納,您問監管部門幹嘛去了?」

  林淵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隨意:「監管的人,沒準正坐在那輛桑塔納的副駕駛上,一起去市里最好的酒樓吃海鮮呢。」

  室內的掛鍾滴答聲再次變得清晰。

  吳老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只能端起茶杯掩飾內心的波瀾,他知道林淵說的不是編造的段子,這就是真真切切發生在基層角落裡的現實。

  老頭鬆開握緊扶手的手,站起身,在辦公桌前走了兩步。

  「好大的膽子。」老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威壓,「拿著我們的家當,肥他們自己的腰包。」

  林淵看著老頭的背影,沒有被這種威壓嚇倒,他知道現在必須要給出更深層次的邏輯,不然這就僅僅是一個貪腐案件,無法上升到國運層面的探討。

  「首長,這種事,在眼下只是個苗頭,但如果您二老不留心,大面積的改制全面鋪開,這股風就會變成龍捲風。」林淵語氣平靜。

  「那些機器設備、廠房地皮,全是我們國家前三十年,幾代老百姓勒緊褲腰帶,省下每一口糧食攢出來的工業底子。」

  林淵目光清明:「它們現在之所以不賺錢,是因為咱們的體制機制有些僵化,產品不適應現在的市場,它們絕對不是沒有價值。」

  「某些人為了能名正言順地低價買下這些資產,故意把帳面做平,把好好的廠子搞垮,這就是把它當成了提款機。」

  老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林淵:「所以你的建議是,叫停現有的改制?這不符合發展方向,包袱不甩,國家會被徹底拖垮。」

  林淵搖頭,給出答案:「該改還得改,但不能全聽下面的報告,不能讓原本管理這筆資產的人,去主導這筆資產的賣價,他們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甚至還要當場外的莊家。這不被掏空才怪。」

  林淵深知,在現實歷史中,直到千禧年之後才有經濟學者公開在媒體上喊出警惕國有資產流失,引發全社會大討論,國家隨後出台了一系列規範政策。

  但到了那個時候,已經有無數資產進入了私人的腰包,再想追回,難如登天。

  今天在這個屋子裡,他把時間整整提前了。

  「我這不是唱反調。」林淵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透著條理與邏輯,「我這是顧慮,咱們幾十年積累的心血,最後成就了少部分人的暴富神話,外人不可怕,大家知道要防著,自己人才是最可怕的,因為他們拿著鑰匙。」

  老頭重新坐回沙發上,沒有立刻說話。他那雙歷經風雨的眼睛,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只有十八九歲的年輕人。

  這種從微觀社會現象直接解剖出宏觀經濟毒瘤的眼光,絕不是看看報紙就能得出來的。

  吳老在一旁長嘆一口氣:「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林淵,你今天說的這些事,如果真是下面普遍存在的現象,那這損失絕對不是個小數目,如果不加以限制,等我們緩過神來,家底都沒了。」

  「何止是家底沒了。」林淵補上一句,聲音沉穩,「廠子沒了,工人下崗,廠長拿著國家的錢,搖身一變成了私營大老闆,繼續僱傭當年那批下崗的工人幹活,這事如果做實了,老百姓心裡的那桿秤就徹底傾斜了。」

  老頭端起茶杯,看著杯子裡沉底的茶葉,久久沒有說話。

  林淵知道,今天該說的話已經說透。他重新靠回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恢復了那種鬆弛的姿態。

  「當然,這都是我這個窮學生在那旮沓看到的個別現象,算是管中窺豹。」林淵打了個圓場,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我也就在您二老面前發發牢騷,畢竟我那老爸他們那些工友還在廠里盼著發工資呢,我總得多留個心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