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這個是自然規律,但我們不能忘記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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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里的氣氛剛剛舒緩了不到三秒鐘。

  牆上那面老式掛鍾「滴答」了一聲,老者臉上的那一絲笑意,就像是秋日清晨落在玻璃窗上的薄霜,太陽一照,頃刻間退得乾乾淨淨。

  並沒有順著林淵的寬慰往下走,那雙經歷了無數風浪的眼睛,重新落回了手中的紫砂茶杯上。

  杯口飄起的水汽氤氳著他斑白的鬢角,也遮住了他眼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深重憂慮。

  「你小子嘴上抹了蜜,專撿好聽的寬慰我們這兩個老頭子。」老者的聲音重新變得緩慢而低沉,甚至帶上了一絲嘆息的餘韻,沒有把茶杯端起來,而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杯壁粗糙的紋理。

  停頓,老者抬起眼帘,目光越過茶几,重新鎖定了林淵:「可是,小林啊,咱們得把這本帳算到最後,你剛才說房子是撬動內需的石頭。」

  「好,就算這塊石頭砸下去了,水也動了,可你想過沒有,水流的方向,永遠是往低處、往口子大的地方灌的。」

  老者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語氣里透出一種能夠穿透未來幾十年的洞察力:「一旦城裡的磚頭成了最值錢的買賣,那隨之而來的,就是所有資源的往裡頭扎堆。」

  「好醫生得去城裡的大醫院,好老師得去城裡的重點學校,為什麼?因為那裡條件好,因為那裡待遇高,這是人之常情,咱們攔不住。」

  旁邊一直安靜聽著的吳老,臉上的神色也跟著一點點凝重起來,放下手裡的杯子,桌面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吳老接過話頭,目光裡帶著特有的那股悲天憫人:「老首長說到了根子上,林淵,你想過沒有,等到城裡的好醫院、好學校全扎堆了,那些買不起城裡房子的普通人怎麼辦?」

  吳老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虛點著:「那些鄉下泥窩窩裡長大的孩子怎麼辦?他們生了重病,難道就只能找村裡的赤腳醫生熬兩服草藥,他們想念書,難道就只能守著那幾本舊書,連個懂外語的老師都見不著?」

  這番話說得極其沉痛,吳老深吸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你可千萬別忘了,在這片土地上,高考,那是無數農村孩子、普通人家唯一一條能翻身的獨木橋啊!」

  「要是連教育資源這碗水都端不平了,城裡孩子坐著飛機往前飛,農村孩子連雙草鞋都穿不暖,那這差距不是越拉越大了嗎?」

  「長此以往,咱們當初信誓旦旦說的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豈不是成了一句輕飄飄的空話?」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又被抽乾了。

  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格外的刺耳。

  林淵端坐在單人沙發上,保持著身體微微前傾的姿態,眼睛看著兩位憂心忡忡的老人,大腦在這一瞬間開始了極速運轉。

  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老者眉宇間的那一絲疲憊,也感受到了吳老語氣里的痛心,站面對這兩個真正把百姓裝在心裡的人,任何歌功頌德或者虛假的烏托邦構想,都是對他們智商的侮辱。

  必須撕開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把歷史最客觀、也最殘酷的自然規律擺在桌面上,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放下那種「想要面面俱到」的歷史包袱。

  林淵輕輕吸了一口氣,將手裡的茶杯穩穩地放在茶几上,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極其自然地站起身,提起桌旁的小火爐上溫著的水壺,先給吳老續滿,又走到老者身邊,微微彎腰,將那杯漸漸見底的茶湯重新蓄滿。

  林淵順勢退回自己的座位,坐直了身子,嘴角忽然扯出一抹透著幾分無奈,卻又極其鬆弛的笑意。

  「吳老,老人家。」林淵用大白話開了腔,語氣像極了胡同口那些下了夜班、蹲在路燈下嘮嗑的普通工人,「您二位剛才說得那叫一個字字泣血,我聽著心裡頭也是酸溜溜的。」

  「真的,就沖您二位在這個位置上,還沒發水呢,就已經開始替農村的旱地操心,我林淵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天是真服了。」

  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異常清明:「可是,兩位長輩,咱們關起門來說句不講理的大實話——您二老是不是把這事兒想得太完美了?」

  老者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神中閃過一絲探究:「怎麼說?」

  「您二位剛才擔心的,是房子值錢以後,資源傾斜會導致城鄉差距拉大,可是……」林淵攤開雙手,身子往後靠了靠,換了一個坐姿,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帶有三分自嘲的笑容,「這差距,它是以後才有的嗎?」

  林淵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拿我自個兒來說吧。我這也是從東北那鐵西區的廠辦大院裡光著屁股長大的。,現在能坐在這兒跟您二位高談闊論,那是因為我祖墳冒青煙,考上了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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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嘻嘻地搖了搖頭:「可您琢磨琢磨,就算是現在,沒有那高不可攀的房價,咱們這城裡和農村,差距它小過嗎?」

  林淵扳著指頭開始一筆一筆地算帳:「現在城裡的雙職工家庭,就算一個月只拿幾百塊錢的死工資,到了周末,那也是帶著孩子去少年宮學個手風琴,去工人文化宮看場電影吧?」

  「那要是家裡條件再好點兒的,請個退休的老教師,禮拜天在家給孩子補補英語、輔導輔導奧數,這事兒現在也不稀奇了吧?」

  抬眼看著吳老,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種極其坦誠的平靜:「那農村呢?吳老,您也是下過鄉的,現在下面那些偏遠的山溝溝里,孩子放了學幹嘛去?」

  「打豬草、撿柴火、幫著家裡下地掰棒子,別說英語外教了,能找個把普通話說明白的語文老師,那都是校長跑斷了腿求爺爺告奶奶求來的。」

  「這差距,它是房子搞出來的嗎?」林淵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砸在理上,「這不是啊,這是打從盤古開天地、有人類社會那天起,就一直存在的自然規律啊!」

  老者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吳老也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竟然找不到反駁的詞。

  林淵根本沒給他們留下傷春悲秋的空間,深諳這種談話的節奏,必須層層遞進,徹底把底牌掀開。

  「別說咱們現在了。」林淵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沙發的扶手,眼神透出一股穿透歷史迷霧的深邃,「您二老隨便翻開咱們那五千年的歷史書瞧瞧,古代的封建王朝,甭管是漢唐盛世,還是明清時期,資源不也是全都往城裡扎堆嗎?」

  「那時候城裡的員外郎、大戶人家,出門有八抬大轎,看病有回春堂、同仁堂里的坐堂老太醫。」

  「隨便找個帳房的差事,就能舒舒坦坦地養活一大家子人,孩子們進了私塾,讀的是四書五經,見的是名士大儒。」

  林淵的語速加快了幾分,帶著一種客觀陳述的冷靜:「那城外的莊稼漢呢?面朝黃土背朝天,碰上個頭疼腦熱的,也就是去找村頭的神婆跳跳大神,或者弄點香灰水灌下去,聽天由命。」

  「想讀書?除了祖墳上冒青光出個放牛娃考狀元,大部分人連縣城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連本百家姓都見不著十分之一。」

  「資源往人口密集、經濟發達的地方聚集,這叫提高使用效率。」林淵雙手一攤,語氣極其通透,「要是一個名醫,一天能在城裡看五十個病人,您非得把他摁在山溝溝里,一天看兩個病人,那是對醫術的浪費。」

  「所以,城鄉的差距、普通人跟有錢人的差距,它是必然存在的本質區別,它是不可調和的,這不是政策的錯,這是發展階段繞不過去的坎兒。」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時間的靜謐。

  只有窗外的風,吹過百年北大的梧桐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老者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看著林淵,眼中既有對這個年輕人直白到近乎冷酷的歷史觀的驚訝,也有一種深深的無奈。

  「這就是自然規律嗎……」老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音里飽含著歷盡滄桑後的通透與無力。

  將茶杯緩緩放在桌面上,身子向後靠去,目光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喃喃道,「是啊,自古以來就是如此。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資源總是跟著資本和權力跑的,咱們想用一雙大手把所有的坑窪都給填平,終究還是太過於理想化了。」

  老者搖了搖頭,那張充滿威嚴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疲憊:「我們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等,只能熬,等經濟的大盤子真的一點點做大做強了。」

  「等國家手裡真的有了底氣、有了錢,我們再去給予下面那些吃虧的鄉親們更多的補助,出台更多的照顧政策,只盼著,能用時間,慢慢地把這道口子給縮得小一點,再小一點。」

  吳老也是滿臉的蕭索,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用衣角輕輕擦拭著,不住地點頭附和。

  「這話說得在理啊,不能因為存在這些差距,不能因為知道往前走有人會掉隊,咱們就嚇得原地踏步,連發展都不敢發展了,真要是大家一起在平地上受窮,那才是對子孫後代最大的不負責任。」

  兩位老人這番發自肺腑的感慨,讓林淵心裡的敬意再次拔高了一截,在這個唯GDP論、不少人為了政績不擇手段的時代,能有坐在雲端的人,始終用平視甚至俯視的目光去心疼底層的苦,這個國家,就永遠有一抹亮色。

  林淵看著兩位有些消沉的老者,知道火候到了,既然破了他們的執念,就得給他們指一條能安心的明路。

  「二位長輩。」林淵的表情重新變得莊重起來,他坐直了身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超越年齡的堅定,「您們剛才說的話,算是徹底說到根子上了。」

  「差距本來就大,以後可能還會顯得更大,但那又怎麼樣呢?」林淵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極其自信的微笑。

  「咱們總不能因為前面有泥坑,就大家手拉手站在原地一塊兒餓肚子吧?大傢伙一起吃糠咽菜、一起過窮日子,難道就叫公平了?」

  伸出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了三下,發出的聲音清脆而有力,就像是砸在時代的脈搏上。

  「只要別忘了初衷就行,咱們現在沒那個實力去弄面面俱到,那就放開手腳,讓一部分人先踩著時代的紅利跑起來,等他們兜里有了錢,等國家稅收的錢袋子鼓起來了。」

  林淵直視著老者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咱們只要堅持一條底線——讓先跑起來、先富起來的那些人,千萬別忘了回頭看看身後那些還在泥里打滾的兄弟爺們兒。」

  「該收他們的稅收他們的稅,該拿這筆錢去鄉下蓋希望小學就蓋希望小學,去鋪路就鋪路。」

  「只要上頭還有您二位這樣,眼睛始終盯著最下面的人,這輛大車,它就偏不了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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