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有些事情不是禁止就消失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服務員推開包廂門,一股夾雜著西瓜清甜瞬間驅散了餐桌上幾乎凝固的滯悶感。

  紅瓤黑籽的西瓜切得整整齊齊,在白瓷盤裡壘成小山,服務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顯然沒察覺到屋內堪比審訊室的低氣壓,手腳麻利地將果盤放在玻璃轉盤中央,說了句「各位慢用」,便悄聲退了出去。

  門「咔噠」一聲重新合上。

  馬克深吸了一口氣,胸膛明顯起伏了一下,那雙原本因為極度震驚而擴張的藍色眼眸,此刻已經收縮成了兩道嚴肅的縫隙。

  他沒有去看那盤色彩鮮艷的西瓜,而是將雙手交疊在一起,大拇指用力抵住食指指節。

  「林。」馬克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字句咬得非常重,「你不應該在我們的面前做出這樣的動作。」

  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能夠匹配當下嚴肅氣氛的詞彙。

  「以你對歷史的深刻理解,你應該知道,我們當時走了一條極其黑暗的錯路,那個手勢,代表著一場浩劫。」馬克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毫不閃避地迎上林淵。

  「但是,我們也極其深刻地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幾十年來,我們的教科書、我們的法律,甚至我們的每一代人,都在為先輩做錯的事情進行贖罪,所以,還請你尊重我們這份救贖的誠意。」

  坐在他身側的安娜連連點頭,眼眶裡還殘存著剛才情緒激盪時的微紅,但神色同樣變得無比鄭重。

  「是的,林。」安娜伸手理了理耳畔的碎發,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與不解,「你在我心裡,一直是一個非常正面、能夠洞察事物本質的人,你甚至客觀地向我們剖析過當年德國面臨的地緣壓迫與經濟絕境,但這絕對不是我們殘害他們的藉口。」

  漢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身子向桌子邊緣靠了靠:「是的,林,既然你明白這一切,就不該用這種方式來刺激我們,你應該給我們一個解釋,我非常好奇,你為什麼會在這種探討自由的場合,突然做出這樣的動作?」

  三位留學生的詢問非常認真,沒有任何胡攪蠻纏的成分,只有一種信仰被觸碰後的堅守。

  包廂里的氣氛再次發生了微妙的偏轉。

  蘇芷晴收起剛才的指責,目光在林淵和留學生之間來回遊走,非常好奇林淵接下來要怎麼收場。楚

  青瑤則微微前傾,雙手托著下巴,像個認真聽課的學生,等待著林淵的下文。

  至於劉波、張揚和李健這幾個男生,雖然坐得端正,但眼底那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感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他們知道林淵從來不做無意義的舉動,這一手拋出來,必然還有更大的雷在後面。

  林淵坐在原位,聽著三人誠懇的質問,沒有立刻反駁。

  大腦在迅速整理著1998年這個時間節點上,能夠被公開討論且符合現實邏輯的信息鏈條。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

  「其實,你們現在表達出的態度,就已經回答了我的問題。」林淵將紙巾揉成一團,放在骨碟邊緣,嘴角浮現出一抹並不尖銳,卻意味深長的笑意。

  「回答了什麼?」馬克眉頭緊鎖。

  「回答了你們和小日子的本質區別。」林淵的語氣變得十分溫和,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客觀的學術事實,「你們也知道,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通貨膨脹、巨額賠款、民眾失去飯碗,那些極端的情緒是如何被煽動起來的,我之前也跟你們解釋過,從宏觀經濟的角度看,發生一些摩擦是必然的結果。」

  林淵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三名留學生,眼神中透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清明。

  「但是,你們做出了反思,不僅是反思,你們付出了實際的代價。」林淵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當年你們的總理在華沙那一跪,跪出了一個國家的底線,也讓全世界對你們這個民族有了新的認知。」

  「包括你們後來在法律層面上進行的嚴苛規定,嚴禁任何形式的翻案,這些行為,都極大加深了全世界對你們的好感度。」

  漢斯聽到這裡,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些,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對這種理解的感激。

  「是的,我們絕大多數人都非常深刻地認識到了錯誤。」漢斯的聲音柔和了下來,「只要少部分極端分子還抱有原來的想法,這一點我們不否認,但整個社會,一直在不遺餘力地打擊這些人。」

  「所以我剛才說,我們都非常認可你們的反思。」林淵順著漢斯的話接了下去,但語速卻突然放慢,字字句句,「你們在贖罪,你們在反思,你們甚至把受害者捧上了不可觸犯的神壇。」

  林淵拿起筷子,在骨碟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林淵的視線突然銳利起來,直直地鎖定馬克,「當初那群在你們國家遭到迫害的受害者,在過去的幾十年裡,以及此時此刻,正在地球的另一端做些什麼?」

  包廂里剛剛緩和的氣氛,瞬間被這句話重新拉緊。

  馬克愣住了。

  安娜茫然地看著林淵:「他們……他們在建設自己的國家啊。」

  「建設國家?」林淵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一種文化人特有的黑色幽默,放下筷子,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呈現出一種絕對掌控的鬆弛感。

  「馬克,你學的是宏觀經濟,平時應該也會看中東那邊的國際新聞吧。」林淵看著馬克,語氣平淡。

  「不如你來告訴我,那群曾經在集中營里失去家園的受害者,在擁有了那片被宣稱為『應許之地』的土地後,是怎麼對待原住民的?」

  馬克的大腦仿佛被一記悶棍擊中,他當然知道那邊發生的事情,但長久以來,西方媒體的政治正確讓他本能地迴避將這兩者聯繫在一起。

  「他們……那是因為地緣衝突,為了保障自身的生存安全……」馬克試圖用外交辭令來解釋,但聲音卻越來越小。

  「生存安全。」林淵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漸漸擴大,「為了生存安全,所以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把原住民趕出世代居住的家園?」

  林淵沒有給馬克調整邏輯的時間,開始層層剝離那層偽善的窗戶紙。

  「你們對當年的歷史感到懺悔,是因為你們先輩修建了隔離牆,限制了他們的生存空間。」林淵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那你們不妨去看看現在的加沙,高達數米的鋼筋混凝土牆,遍布全境的檢查站,控制了水源、電力和所有藥品的輸入。」

  林淵目光直視漢斯,拋出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對標:「漢斯,你告訴我,這種將上百萬人圈禁在一個狹小地帶,實行絕對物理隔離和資源剝奪的做法,和當年你們先輩修建的隔離區,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漢斯倒吸了一口涼氣,眼鏡背後的瞳孔劇烈震顫。

  「林……這不能這麼對比……」安娜的臉色徹底白了,她的價值觀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他們是受害者,他們只是在防衛……」

  「受害者如果拿著同樣的屠刀,去對著更弱小的人揮舞,那他就不再是受害者,而是新的施暴者。」林淵打斷了安娜的話,語氣依然溫文爾雅,但話語裡的邏輯卻如同手術刀般精準無情。

  「你們在為了半個多世紀前的事情痛哭流涕,把言論自由的紅線劃在那裡,誰碰誰死。」林淵指了指桌上那盤鮮紅的西瓜。

  「可現實是,那群你們拼命維護的『受害者』,現在不僅在現實中建起了高牆,更在你們的金融街、你們的媒體集團里,建起了一道無形的壟斷之牆。」

  林淵的目光環視全場,把問題推向了最終的高潮。

  「你們反思了,你們認錯了,你們贖罪了。」林淵輕輕拍了拍手,「但結果呢?結果就是,他們利用你們的愧疚,利用這套政治正確的牌坊。」

  「給你們套上了一個永遠無法摘下的精神枷鎖,而他們自己,卻在這套枷鎖的保護下,肆無忌憚地重複著你們先輩當年所做的事情。」

  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連劉波和張揚這幾個剛才還覺得興奮的男生,此刻都聽得後背發涼,這種跳出教科書,直接用現實宏觀格局進行降維打擊的分析,讓他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運作邏輯。

  「這就是我剛才做出那個動作的原因。」林淵端起面前的水杯,在靜謐的空氣中發出輕微的玻璃碰撞聲。

  「我不是在為你們的先輩洗白,我也厭惡那段殘暴的歷史。」林淵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我只是覺得好笑,你們以為封殺了一個手勢,禁止了一種言論,就是走向了文明,卻不知道,真正的野蠻,早就披上了受害者的外衣,光明正大地坐在了文明的審判席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