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他們為啥不離開呢
漢斯直直地看著林淵。
包廂里的空調風口發出輕微的聲響，冷風吹在圓桌的玻璃轉盤上，杯盤裡殘留的熱氣被吹得四散。
「我不理解。」漢斯雙手撐在膝蓋上，語速變快，「那裡的生存環境那麼惡劣，在我們看來，離開那個地方，去資源更豐富的地方，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就算是大城市周邊，也比留在原地好。為什麼他們就不走？」
停頓了一下，回想起沿途的見聞，眉頭越皺越緊。
「而且，我注意到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漢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畫了一條線，「我們在客車上，看到一些非常偏遠的地方，那些村子幾乎是在荒山里。可是，那裡竟然豎著電線桿，通了電。」
漢斯看著林淵的眼睛：「雖然還有些地方沒通，但這種在毫無經濟效益的地方拉電線的行為，很不符合常理，留下來，意味著要花巨大的成本去維持生活，他們為什麼不直接走？」
林淵把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杯底和玻璃轉盤磕碰出一聲輕響。
沒等林淵開口，坐在漢斯旁邊的馬克身體前傾，接過了話頭。
「這也是我這一路上最疑惑的地方。」馬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敲擊，「林，你們現在不是在全國範圍內搞招商引資嗎？沿海地區的製造業工廠到處都是。」
「既然你們那麼需要錢去發展，為什麼不把基礎設施的建設，比如高速公路、鐵路，還有漢斯剛才說的電，也交給資本去辦？」
馬克轉頭看了一眼安娜，又看回林淵。
「你們現在缺少資金，可是外部的資本有錢。」馬克語氣篤定，帶著經濟系學生的專業自信，「資本完全可以承擔這部分建設，通過收費來收回成本，這樣不僅能讓當地快速發展，你們政府也能騰出手去辦別的事情，這不是雙贏嗎？」
說完，馬克靠回椅背，攤開雙手。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馬克臉上移開，視線掃過坐在對面的劉波、張揚和李健，最後落在蘇芷晴和楚青瑤身上。
劉波抓了抓下巴，看著面前的餐盤，蘇芷晴轉動著手裡的玻璃杯。楚青瑤則微微點頭，似乎對馬克的提議有幾分認同。
在這個時間節點，全國上下都在強調市場的作用，招商引資是各地的頭等大事，把一切交給市場，利用外資建設國家，不僅是馬克這些外國留學生的邏輯，也是當下很多國人心裡覺得理所當然的捷徑。
但這套邏輯走不通。
「我先回答漢斯的第一個問題。」林淵收回視線，直視漢斯，「為什麼他們不離開。」
漢斯立刻坐正。
「兩個原因，第一個，故土難離。」林淵聲音平穩，「你們在西北的村子裡，肯定看到過一些人在做一件似乎沒有意義的事情，他們在光禿禿的山坡上，挖坑，挑水，種樹。」
漢斯立刻點頭，回應得非常快：「當然，我們甚至還幫一位老人提了一桶水，那裡的土很乾，但我必須說實話，林，我當時就覺得，種上一兩棵樹，根本改變不了什麼，風沙一來，那點綠顏色就沒了，把精力花在這種事情上，不如直接離開效果最好。」
林淵看著漢斯。
「這就是你們和他們最根本的區別。」林淵語氣沒有起伏，「在你們的文化里，面對無法戰勝的自然環境，第一反應是尋找諾亞方舟，是逃跑，是尋找新的應許之地。」
漢斯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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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裡是中國。」林淵雙手放在桌沿上，「漢斯，你既然來學中文，難道沒聽過一個很古老的故事嗎？」
漢斯露出思索的神色，遲疑地問：「什麼故事？」
「愚公移山。」林淵吐出這四個字。
楚青瑤聽到這個詞，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異彩。
「那是一個寓言。」林淵看著漢斯，解釋道，「一位九十歲的老人，門前有兩座大山擋路。他沒有選擇搬家，而是帶著子孫去挖山。」
「別人嘲笑他，說你活不了幾年了，挖不平的，老人說，我死了有兒子，兒子死了有孫子，子子孫孫無窮無盡，山卻不會變高，總有一天能挖平。」
馬克和安娜聽得愣住了。
「在你們看來，這是缺乏經濟效益的蠢事。」林淵視線掃過三名留學生，「但在我們這片土地上，這叫文明的底色。」
「這片土地上的人，遇到洪水，我們不會造方舟，我們去治水，遇到大山，我們不去繞道，我們去挖山，他們種下的那一棵兩棵樹，在你們眼裡是徒勞。」
「但在他們眼裡，那就是給子孫後代留下的基業，今年活一棵，明年活兩棵，五十年後，那就是一片林子。」
林淵聲音低沉，卻在包廂里震出回音。
「離開，離開去哪裡？」林淵連發兩問，「去城裡睡大街嗎，去別的村子搶土地嗎，他們沒有退路，所以他們選擇留在原地，用幾代人的命，去把那片地方找出一條活路來。」
漢斯咽了一口唾沫，他發現自己無法用經濟學上的「沉沒成本」去反駁這種延續了幾千年的生存哲學。
林淵把話題往下推。
「現在，我來回答馬克的問題。」林淵轉頭看向馬克。
馬克的背部肌肉微微繃緊。
「把高速公路、鐵路、電網交給資本去建設。」林淵重複了一遍馬克的核心觀點，「馬克，你算過一筆帳嗎？」
馬克立刻接話：「當然。這叫特許經營權，資本投入資金建設，政府給予他們幾十年的收費權，這種模式在國際上非常成熟。」
「是很成熟。」林淵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那我現在問你，漢斯剛才說的，在那些非常偏遠、幾乎沒有人的荒山里豎起的電線桿，如果是你們國家的資本，他們會去建嗎？」
馬克愣了一下，大腦快速計算。
不到兩秒鐘，馬克搖了搖頭：「不會，偏遠山區人口稀少，用電量極低，拉一條幾十公里的電線，鋪設變壓器，成本非常高，如果要收回成本，那裡的電費必須定在一個天文數字。」
「當地人根本付不起，如果按正常價格收費，資本會面臨巨額虧損，這種項目，在立項評估階段就會被直接否決。」
「回答得很準確。」林淵靠回椅背，看著馬克。
劉波在旁邊聽得直皺眉，他似乎抓到了什麼，但又有些模糊。
「你們的資本不會建。」林淵聲音變得冷峻，「因為資本的唯一邏輯，就是利潤，沒有利潤的事情，資本不僅不會做，還會阻止別人去做。這就是資本的底線。」
林淵拿起茶壺，給自己添了一杯茶，水流聲在安靜的包廂里非常清晰。
「如果把國家的基礎設施交給資本。」林淵放下茶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可以直接推演給你們看。」
馬克緊緊盯著林淵。
「資本會立刻在沿海發達地區，在人口最密集的大城市之間，修滿高速公路，建滿最先進的發電廠。」林淵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幾個圈，「因為這些地方有錢，有產業，能提供豐厚的回報，這就是所謂的『經濟效益優先』。」
「但是。」林淵話鋒一轉，手指向外一划，「在廣大的西北，在中西部的山區，資本不會投入一分錢，那裡的人，永遠用不上電，永遠沒有公路通向外面。」
「他們會被現代文明徹底拋棄。國家的發展，會變成幾個發達城市的孤島狂歡，而剩下的大片地方，會徹底爛掉。」
安娜倒吸了一口涼氣。
馬克試圖辯解：「可是，只要發達地區富裕了，就可以通過稅收再去補貼落後地區，這是市場的自然規律。」
林淵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聲。
「馬克，你把資本想得太善良了，也把國家戰略想得太簡單了。」林淵盯著馬克的眼睛，「當資本掌控了國家核心的交通命脈和能源命脈，你覺得政府還能從他們手裡拿到足夠的稅收去搞補貼嗎？」
馬克臉色微微一變。
「資本有一百種合法的方法避稅，他們甚至會利用手中的定價權，反過來要挾政府。」林淵一字一句地說道。
「修一條鐵路，如果這條鐵路是國家的，那是為了把山裡的農產品運出來，把山裡的孩子送出去，那是大動脈。」
林淵聲音提高了幾分。
「如果這條鐵路是資本的，那它唯一的路線，就是從內地的礦山，直接通往沿海的港口。」林淵眼神冷厲，「它不會管沿途老百姓的死活，它只會把內地的資源吸乾，裝上貨船，運到你們的國家去換取利潤！」
包廂里死一般寂靜。
蘇芷晴原本轉動玻璃杯的手徹底停住了，她看著林淵，後背隱隱冒出一層冷汗。
「所以。」林淵看著被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三個留學生，「那些偏遠山區的電線桿，為什麼能豎起來？」
林淵給出答案。
「因為建它的不是資本，是國家，那不叫投資，那叫兜底。」
林淵端起茶杯。
「這杯茶，敬那些在荒山里拉電線的人，你們永遠理解不了他們。」
包廂里的空調風口發出輕微的聲響，冷風吹在圓桌的玻璃轉盤上，杯盤裡殘留的熱氣被吹得四散。
「我不理解。」漢斯雙手撐在膝蓋上，語速變快，「那裡的生存環境那麼惡劣，在我們看來，離開那個地方，去資源更豐富的地方，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就算是大城市周邊，也比留在原地好。為什麼他們就不走？」
停頓了一下，回想起沿途的見聞，眉頭越皺越緊。
「而且，我注意到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漢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畫了一條線，「我們在客車上，看到一些非常偏遠的地方，那些村子幾乎是在荒山里。可是，那裡竟然豎著電線桿，通了電。」
漢斯看著林淵的眼睛：「雖然還有些地方沒通，但這種在毫無經濟效益的地方拉電線的行為，很不符合常理，留下來，意味著要花巨大的成本去維持生活，他們為什麼不直接走？」
林淵把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杯底和玻璃轉盤磕碰出一聲輕響。
沒等林淵開口，坐在漢斯旁邊的馬克身體前傾，接過了話頭。
「這也是我這一路上最疑惑的地方。」馬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敲擊，「林，你們現在不是在全國範圍內搞招商引資嗎？沿海地區的製造業工廠到處都是。」
「既然你們那麼需要錢去發展，為什麼不把基礎設施的建設，比如高速公路、鐵路，還有漢斯剛才說的電，也交給資本去辦？」
馬克轉頭看了一眼安娜，又看回林淵。
「你們現在缺少資金，可是外部的資本有錢。」馬克語氣篤定，帶著經濟系學生的專業自信，「資本完全可以承擔這部分建設，通過收費來收回成本，這樣不僅能讓當地快速發展，你們政府也能騰出手去辦別的事情，這不是雙贏嗎？」
說完，馬克靠回椅背，攤開雙手。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馬克臉上移開，視線掃過坐在對面的劉波、張揚和李健，最後落在蘇芷晴和楚青瑤身上。
劉波抓了抓下巴，看著面前的餐盤，蘇芷晴轉動著手裡的玻璃杯。楚青瑤則微微點頭，似乎對馬克的提議有幾分認同。
在這個時間節點，全國上下都在強調市場的作用，招商引資是各地的頭等大事，把一切交給市場，利用外資建設國家，不僅是馬克這些外國留學生的邏輯，也是當下很多國人心裡覺得理所當然的捷徑。
但這套邏輯走不通。
「我先回答漢斯的第一個問題。」林淵收回視線，直視漢斯，「為什麼他們不離開。」
漢斯立刻坐正。
「兩個原因，第一個，故土難離。」林淵聲音平穩，「你們在西北的村子裡，肯定看到過一些人在做一件似乎沒有意義的事情，他們在光禿禿的山坡上，挖坑，挑水，種樹。」
漢斯立刻點頭，回應得非常快：「當然，我們甚至還幫一位老人提了一桶水，那裡的土很乾，但我必須說實話，林，我當時就覺得，種上一兩棵樹，根本改變不了什麼，風沙一來，那點綠顏色就沒了，把精力花在這種事情上，不如直接離開效果最好。」
林淵看著漢斯。
「這就是你們和他們最根本的區別。」林淵語氣沒有起伏，「在你們的文化里，面對無法戰勝的自然環境，第一反應是尋找諾亞方舟，是逃跑，是尋找新的應許之地。」
漢斯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但這裡是中國。」林淵雙手放在桌沿上，「漢斯，你既然來學中文，難道沒聽過一個很古老的故事嗎？」
漢斯露出思索的神色，遲疑地問：「什麼故事？」
「愚公移山。」林淵吐出這四個字。
楚青瑤聽到這個詞，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異彩。
「那是一個寓言。」林淵看著漢斯，解釋道，「一位九十歲的老人，門前有兩座大山擋路。他沒有選擇搬家，而是帶著子孫去挖山。」
「別人嘲笑他，說你活不了幾年了，挖不平的，老人說，我死了有兒子，兒子死了有孫子，子子孫孫無窮無盡，山卻不會變高，總有一天能挖平。」
馬克和安娜聽得愣住了。
「在你們看來，這是缺乏經濟效益的蠢事。」林淵視線掃過三名留學生，「但在我們這片土地上，這叫文明的底色。」
「這片土地上的人，遇到洪水，我們不會造方舟，我們去治水，遇到大山，我們不去繞道，我們去挖山，他們種下的那一棵兩棵樹，在你們眼裡是徒勞。」
「但在他們眼裡，那就是給子孫後代留下的基業，今年活一棵，明年活兩棵，五十年後，那就是一片林子。」
林淵聲音低沉，卻在包廂里震出回音。
「離開，離開去哪裡？」林淵連發兩問，「去城裡睡大街嗎，去別的村子搶土地嗎，他們沒有退路，所以他們選擇留在原地，用幾代人的命，去把那片地方找出一條活路來。」
漢斯咽了一口唾沫，他發現自己無法用經濟學上的「沉沒成本」去反駁這種延續了幾千年的生存哲學。
林淵把話題往下推。
「現在，我來回答馬克的問題。」林淵轉頭看向馬克。
馬克的背部肌肉微微繃緊。
「把高速公路、鐵路、電網交給資本去建設。」林淵重複了一遍馬克的核心觀點，「馬克，你算過一筆帳嗎？」
馬克立刻接話：「當然。這叫特許經營權，資本投入資金建設，政府給予他們幾十年的收費權，這種模式在國際上非常成熟。」
「是很成熟。」林淵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那我現在問你，漢斯剛才說的，在那些非常偏遠、幾乎沒有人的荒山里豎起的電線桿，如果是你們國家的資本，他們會去建嗎？」
馬克愣了一下，大腦快速計算。
不到兩秒鐘，馬克搖了搖頭：「不會，偏遠山區人口稀少，用電量極低，拉一條幾十公里的電線，鋪設變壓器，成本非常高，如果要收回成本，那裡的電費必須定在一個天文數字。」
「當地人根本付不起，如果按正常價格收費，資本會面臨巨額虧損，這種項目，在立項評估階段就會被直接否決。」
「回答得很準確。」林淵靠回椅背，看著馬克。
劉波在旁邊聽得直皺眉，他似乎抓到了什麼，但又有些模糊。
「你們的資本不會建。」林淵聲音變得冷峻，「因為資本的唯一邏輯，就是利潤，沒有利潤的事情，資本不僅不會做，還會阻止別人去做。這就是資本的底線。」
林淵拿起茶壺，給自己添了一杯茶，水流聲在安靜的包廂里非常清晰。
「如果把國家的基礎設施交給資本。」林淵放下茶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可以直接推演給你們看。」
馬克緊緊盯著林淵。
「資本會立刻在沿海發達地區，在人口最密集的大城市之間，修滿高速公路，建滿最先進的發電廠。」林淵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幾個圈，「因為這些地方有錢，有產業，能提供豐厚的回報，這就是所謂的『經濟效益優先』。」
「但是。」林淵話鋒一轉，手指向外一划，「在廣大的西北，在中西部的山區，資本不會投入一分錢，那裡的人，永遠用不上電，永遠沒有公路通向外面。」
「他們會被現代文明徹底拋棄。國家的發展，會變成幾個發達城市的孤島狂歡，而剩下的大片地方，會徹底爛掉。」
安娜倒吸了一口涼氣。
馬克試圖辯解：「可是，只要發達地區富裕了，就可以通過稅收再去補貼落後地區，這是市場的自然規律。」
林淵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聲。
「馬克，你把資本想得太善良了，也把國家戰略想得太簡單了。」林淵盯著馬克的眼睛，「當資本掌控了國家核心的交通命脈和能源命脈，你覺得政府還能從他們手裡拿到足夠的稅收去搞補貼嗎？」
馬克臉色微微一變。
「資本有一百種合法的方法避稅，他們甚至會利用手中的定價權，反過來要挾政府。」林淵一字一句地說道。
「修一條鐵路，如果這條鐵路是國家的，那是為了把山裡的農產品運出來，把山裡的孩子送出去，那是大動脈。」
林淵聲音提高了幾分。
「如果這條鐵路是資本的，那它唯一的路線，就是從內地的礦山，直接通往沿海的港口。」林淵眼神冷厲，「它不會管沿途老百姓的死活，它只會把內地的資源吸乾，裝上貨船，運到你們的國家去換取利潤！」
包廂里死一般寂靜。
蘇芷晴原本轉動玻璃杯的手徹底停住了，她看著林淵，後背隱隱冒出一層冷汗。
「所以。」林淵看著被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三個留學生，「那些偏遠山區的電線桿，為什麼能豎起來？」
林淵給出答案。
「因為建它的不是資本，是國家，那不叫投資，那叫兜底。」
林淵端起茶杯。
「這杯茶，敬那些在荒山里拉電線的人，你們永遠理解不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