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都是田螺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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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屬院的樓道里透著股陳年的蔥花味,夾雜著九十年代特有的氣味。

  林淵走在最前面,右手掏出鑰匙,插進斑駁的防盜門鎖孔,半個多月沒回來,這屋裡的灰塵估摸著能在茶几上積出厚厚一層,他心裡正盤算著怎麼單手擦桌子,手腕一轉,「咔噠」一聲,門開了。

  迎面沒有預想中的霉味。

  初秋的陽光越過陽台的玻璃,直挺挺地打在光潔如新的實木地板,沙發罩顯然被換過,透著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清香,連電視機屏幕上的都被抹得一乾二淨。

  林淵停在玄關,眉毛微微挑起。

  「怎麼樣,意外吧?」楚青瑤從他身後擠進門,順手接過他肩上的單肩包,嘴角揚起一個邀功的弧度,「這可是我們幾個昨天晚上的戰果。」

  指了指那邊的茶几,又指了指廚房:「昨天劉波在電話里說你要回北京,我們一下課就過來了,就你現在這副掛著石膏的尊容,真要讓你睡在一窩灰里,輔導員張志剛能把我們幾個生吞了。」

  蘇芷晴拔下車鑰匙,最後一個進屋,隨腳踢掉高跟鞋,換上拖鞋。「行了青瑤,別給自己臉上貼金,那個沙發罩明明是劉波費了牛勁才套上去的,不過說真的,林淵,這屋子的衛生狀況,以前也就比難民營強點。」

  林淵看著兩人輕車熟路的動作,再看看這間一塵不染的出租屋,心裡那股因為京圈壓迫而繃緊的弦,一點點鬆了下來。

  走向冰箱,單手拉開櫃門,拿出三瓶礦泉水。

  「今天這人情我記下了。」林淵把水放在茶几上,轉頭看向楚青瑤,「等會兒給劉波那胖子去個電話,晚上我做東,大家挑個好地方,算給我接風,也算犒勞你們這群田螺姑娘。」

  「吃大戶這事,我們可從來不客氣。」蘇芷晴拿起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隨後順勢靠在沙發靠背上。

  她的目光沒有看向別處,而是直直地釘在林淵掛在胸前的左臂上,那層白色的石膏在陽光下格外扎眼。

  氣氛在這一秒發生了一點微妙的偏轉。

  「說吃大戶之前,咱們是不是該算算另一筆帳?」蘇芷晴收起剛才打趣的語氣,聲音放慢,帶著一種職場女性特有的審視,「你在電話里跟我們說,就是一點小擦傷,現在這叫小擦傷?」

  楚青瑤聞言,也立刻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林淵,滿是擔憂和不解。

  「到底怎麼弄的?」蘇芷晴追問,「好端端去羊城談個合作,怎麼還掛上彩了,你別拿應付輔導員那一套來糊弄我們。」

  林淵迎著蘇芷晴的目光。

  他端起手裡的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流滑過喉嚨,告訴她們真相,告訴她們京圈那幫人因為眼紅,直接雇了渣土車想在紅綠燈路口把他碾成肉泥?

  那今晚這頓飯就不用吃了,直接改去醫院掛心內科急診。

  他做戲是為了迷惑敵人,而在朋友面前,唯一的原則就是不讓他們沾染半分未知的恐懼。

  他現在的底牌很硬,羊城那邊不僅有人在施壓調查,背後牽扯的利益鏈很快就會引發一場大地震,不需要這些還在校園裡念書的學生跟著擔驚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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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沒什麼大事。」林淵放下水瓶,語氣平穩,臉上的表情連一絲波動都沒有,「就是在去機場的國道上,遇到個疲勞駕駛的貨車司機。」

  他伸出右手,在半空比劃了一個方向盤打滑的動作。

  「半夜一點多,對面那司機為了趕夜路多拉一趟活,眼睛閉了兩秒鐘,車頭直接就奔著我們的車道來了。」

  「也是給我開車的司機反應快,猛地往右打了一把方向盤,蹭到綠化帶的石墩子上了。人沒事,就是左胳膊撞在車門上,骨頭有點裂。」

  他的敘述充真實感,有時間,有動機,有具體的物理碰撞過程。

  這就是謊言的最高境界:用符合邏輯的常識,去替代驚心動魄的真相。

  楚青瑤聽到這裡,臉色變白,長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也太危險了,晚上開車就不該走國道,那個貨車司機後來怎麼處理的?」

  「交警定責,走保險,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林淵輕描淡寫地略過這個環節,擺了擺手,「所以我說只是小擦傷,養個把月就能拆石膏了。」

  蘇芷晴盯著林淵看了幾秒,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事也許沒有那麼簡單,但林淵那滴水不漏的表情,讓她找不到任何破綻。

  「行吧,人全須全尾地回來就好。」蘇芷晴嘆了口氣,「你那天在電視上把南方台的演播室都快拆了,我們今天看到重播的時候,不得不說你可真敢說啊。」

  林淵笑了笑,為了徹底截斷這個話題,主動拋出了一個新的由頭。

  「說起出門。」林淵在長沙發上坐下,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眼神轉向楚青瑤,「我走之前,馬克他們那幾個德國留學生不是要去西北農村搞實地調研嗎?人回來了沒,那一趟走下來,他們那高高在上的福利社會價值觀,有什麼新感觸?」

  話音剛落,本來還滿臉擔憂的楚青瑤,突然愣了一下,接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蘇芷晴更是沒忍住,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水差點嗆到氣管里,放下水瓶,捂著肚子,笑得肩膀直顫。

  林淵皺起眉頭,看了看這兩人。

  「有什麼問題嗎?」林淵有些納悶,「還是說,那幾位外賓在大西北鬧出什麼笑話?」

  蘇芷晴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抽出紙巾擦了擦眼角,指著林淵說道:「你別提了,你是沒看到他們幾個回來時候的那個慘狀。」

  「慘狀?」林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楚青瑤終於止住笑,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開始還原當時的場景。

  「前天下午,也就是你回來之前。」楚青瑤比劃著名手勢,「他們幾個剛好結束行程回到學校,我跟芷晴在食堂門口碰見他們。」

  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一個準確的詞彙。

  「要飯的,你見過吧?」蘇芷晴直接接過話頭,一點也不客氣,「就是火車站附近那種逃荒的,馬克他們幾個,當時的造型就跟要飯的沒有任何區別。」

  林淵腦子裡浮現出馬克走之前那副西裝革履、金髮碧眼、滿嘴講究「契約」和「優雅」的精英做派。

  「去的時候穿的是名牌衝鋒衣,回來的時候,衝鋒衣上的泥巴幹了又濕,濕了又干,都結成硬殼了,馬克的那個金髮……」楚青瑤忍著笑,「已經打結成了一縷一縷的,遠遠聞著都有一股羊圈裡的味道。」

  「不僅如此。」蘇芷晴補充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安娜更慘,聽說他們到了當地,那個村子根本沒有自來水,洗澡全靠村頭的井水。『

  「水鹼大得嚇人,安娜的臉脫皮脫得像個斑點狗,最絕的是當地的廁所——就兩塊木板搭在旱廁上,馬克跟我說,他站在木板上的時候,深刻地感受到了什麼叫生存的極限。」

  這就是現實的毒打。

  林淵聽著,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這正是他要的結果。

  那些生活在歐洲高福利制度溫室里的天之驕子,天天捧著書本講人權、講環保、講體面。

  只有把他們扔進九十年代初中國最底層的黃土地里,讓他們親眼看看什麼叫資源匱乏,什麼叫為了活著而掙扎,他們那套虛偽的濾鏡才會徹底粉碎。

  「那他們的感觸呢?」林淵追問。

  「感觸可太深了。」蘇芷晴靠在沙發上,學著馬克當時哆嗦的語氣,「馬克抓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他說:『上帝啊,林淵是對的,當人類連填飽肚子都需要用盡全力的時候,要求他們去談論綠化率,簡直是一種犯罪。』」

  楚青瑤在一旁點頭附和:「他們幾個現在的狀態,就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樣,整天待在留學生宿舍里,也不出去參加派對了,就對著地圖發呆,嘴裡一直念叨著。」

  林淵聽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這塊生鐵,終於被現實的火爐燒得通紅,是時候拿出來重新鍛造了。

  「挺好。」林淵站起身,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晚上去定個大點的包間。」林淵走到玄關,把鑰匙裝進口袋,轉頭看向兩人,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高深莫測,「給馬克他們打個電話,把那幾個洋和尚也叫上,我倒要看看,他們這趟西天取經,到底取回來了什麼真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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