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老張第一個就要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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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的空氣凝滯發悶。

  老張媳婦的眼淚止住了,看著面前這個只有十五歲、骨架還沒完全長開的兒子,腦子一團亂麻。

  「建飛,你到底要了多少賠償款?」小舅子終於忍耐不住,大步逼上前來,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排椅的靠背上。

  「你不說數目,我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被那個姓林的騙?那是你爸拿命換來的錢,得由我們大人替你們掌眼!」

  張建飛坐在排椅上沒動,視線掃過小舅子那雙閃爍著貪婪的眼睛,又看了一眼站在半步外、正豎著耳朵偷聽的張鐵軍。

  他太清楚這兩個長輩的心思了。

  村東頭的王大拿,前年在特區工地上死了,最後賠了二萬塊,錢剛拿回村,王大拿的大伯就上門哭窮,借走蓋新房;沒出兩個月,小舅子又借買拖拉機。

  如今王大拿只能拖著斷腿在村口討飯,當年借錢的親戚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這就是底層宗族的生存邏輯。

  錢只要過了明路,就有無數隻手伸過來。

  張建飛深吸一口氣,判斷出只要今天漏出一星半點關於「魔都房子」的消息,這幾個人絕對敢去醫院前台大鬧,甚至敢跑去八樓堵門。

  「這錢的具體數目,我不會說。」張建飛開口,語速不快,吐字清晰,「不管你們怎麼問,這筆帳,林老闆已經直接繞開你們,跟我做了結算,協議也口頭定死了。」

  張鐵軍臉色猛地沉了下來。

  「你個不知道好歹的東西!」張鐵軍抬起手,指著張建飛的鼻子,「我是你親叔,你爸躺在裡面不知死活,你就防賊一樣防著我們?你媽就在這站著,你問問她,有你這樣當小輩的嗎?」

  老張媳婦被點到名,渾身一哆嗦,她想順著張鐵軍的話教訓兒子兩句,可看著張建飛那雙冷漠中透著決絕的眼睛,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兒子平時話不多,但犯起軸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防不防賊,看各自做的事。」張建飛不退不避,目光直視張鐵軍,「你們帶了幾百塊錢來羊城,住了五天,昨天晚上護士把摺疊床收走,今天早上咱們連口熱湯都沒喝上。」

  「林老闆如果不給結這幾天的帳,你們連回去的火車票都買不起,你們拿什麼管我們家的事?」

  這句話直接撕破了兩人強撐的體面。

  小舅子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瞪圓眼睛,胸口劇烈起伏,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個成年人,會被一個初中生用幾頓飯錢拿捏住死穴。

  轉過頭,死死盯著老張媳婦:「姐,你就看著他這麼埋汰長輩,這小兔崽子拿了錢不認人,你今天要是管教不了他,我們現在就走,以後你們家死絕了,也別指望老家那邊有一個人出頭!」

  老張媳婦慌了,轉過身就要去拉張建飛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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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

  「嘎吱——」

  重症監護室那扇厚重的氣密門突然從裡面推開。

  走廊里的爭吵聲瞬間被切斷,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那個穿著淡藍色無菌服的護士。

  護士手裡拿著一個登記夾,目光在走廊里這群人身上掃了一圈。

  「張大貴的家屬,哪幾個是?」護士的聲音清脆,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響亮。

  老張媳婦雙腿發軟,幾乎是撲了過去,扒著門框邊緣急促地問道:「我是我是,護士同志,我家老張他怎麼了,是不是不行了?」

  張鐵軍和小舅子也湊了過去,兩個人眼裡都透出一種複雜的計算光芒。

  護士後退半步,合上登記夾,說道:「病人已經醒了,各項指標暫時穩定,剛剛拔了管子能開口說話了。」

  老張媳婦聽完,雙腿一軟,順著門框就往下滑,跟在後頭的爺爺奶奶則是不住地念叨著菩薩保佑,兩人布滿皺紋的臉上全都是淚水。

  「行了,別擠在門口。」護士擋在前面,「病人剛醒,身體極度虛弱,精神狀態也不好,他點名只要見一個人。」

  「見誰?」張鐵軍急忙問道,「我是他親弟弟,是不是要交代家裡的事?」

  「病人說,他要見他兒子。」護士沒有理會張鐵軍,目光掃過人群,大聲問道,「誰是張建飛?出來換衣服,只有十分鐘時間,不能帶任何私人物品進去。」

  走廊里短暫地靜默了兩秒。

  沒有人覺得這個要求突兀,在他們的觀念里,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男人醒過來第一件事找家裡的男丁交代後事或者囑咐安排,再正常不過。

  張建飛站起身。

  離開排椅,繞過臉色陰沉的小舅子和張鐵軍,走到護士面前。

  「我是張建飛。」他的聲音不再有面對親戚時的冷硬,而是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顫音。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在八樓特護病房裡,面對那個深不可測的林老闆時,他是在透支自己十五年攢下的所有膽氣。

  他替父親、替母親、替整個家庭做了決定,直接掐斷了老家的退路,選擇了魔都那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贏了對峙。

  可是他需要父親的認可,如果父親醒來責怪他越俎代庖,他所建立的心理防線會瞬間崩潰。

  「跟我來換衣服,手洗乾淨消毒。」護士轉身往消毒室走。

  張建飛跟在後面,老張媳婦從地上爬起來,想要拉住兒子囑咐兩句,張建飛卻沒有停頓,直接走進了消毒室。

  五分鐘後。

  張建飛穿著寬大的藍色無菌服,戴著口罩和帽子,跟著護士走進了重症監護室內部。

  這裡的氣溫比外面低很多,空調的出風口發出平穩的工作聲。周圍擺放著各種精密的醫療儀器,屏幕上跳動著代表生命體徵的彩色波浪線。

  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的消毒液氣味和一種特有的病房味道。

  走到第三張病床前,護士停下腳步。

  「只能聊十分鐘,不要刺激病人,不要讓他情緒波動太大。」護士交代完,退到一邊。

  張建飛走到床邊。

  老張平躺在病床上,鼻腔里插著氧氣管,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頰瘦削乾癟,眼窩深陷,原本因為常年干體力活而黝黑粗糙的臉龐,此刻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聽到腳步聲,老張費力地睜開眼睛。

  渾濁的眼珠轉動了兩下,對準了床邊的張建飛。

  老張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極其疲憊又帶著一絲寬慰的笑容,沒有說話,只用那雙掛著留置針的粗糙大手,在床單上微微抬了抬。


  他在走廊外面面對舅舅和小叔時的那種強勢和算計,在這一刻全部瓦解,他拉過一張藍色的塑料圓凳,在床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老張那幾根微微彎曲的手指。

  冰涼,一點熱乎氣都沒有。

  「爸。」張建飛喊了一聲,嗓子沙啞得厲害,喉頭上下滾動了兩下,強把眼淚憋了回去。

  老張眨了下眼睛,嘴唇動了動,氧氣面罩下傳來一陣細微的氣流聲。

  張建飛往前探了探身子,把耳朵湊近過去。

  「外頭……那些人……沒、沒為難你們娘倆吧?」老張的聲音斷斷續續,透著漏風的虛弱。

  張建飛心裡猛地一酸。

  老張是個老實人,一輩子不惹事,在工廠里被工頭扣錢也不敢反抗,可就是這樣一個老實人,在生死關頭醒過來,最關心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怕外面的長輩欺負他們孤兒寡母。

  老張太清楚自己那個弟弟和小舅子的德行了。

  「沒有。」張建飛直起身,調整好呼吸,看著父親的眼睛,「他們想為難,但我沒給他們機會。」

  老張愣了一下,顯然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張建飛看了一眼不遠處背對著這邊做記錄的護士,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地說道:「爸,咱們家現在的情況,我得給您交個底。」

  老張微微轉動眼球,表示自己在聽。

  「舅舅和小叔把大老闆惹火了,他們開口要大價錢,態度很差。」張建飛緊緊盯著老張的表情變化,「人家本來每天給咱們訂飯、安排住宿,昨天直接全停了。」

  「大老闆派人帶話,醫藥費他們照管,其他的一概不問,我舅和我叔,現在連買盒飯的錢都快掏不出來了。」

  老張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監護儀上的心率波紋跳動了兩下。

  張建飛見狀,立刻用雙手包住老張的手,加重語氣:「您別急,聽我說完!」

  老張緩過一口氣,眼神中充滿焦慮,他知道得罪大老闆的後果,那是他們這種底層人承擔不起的災難。

  「他們鬧事,我沒參與。」張建飛迎著父親擔憂的目光,眼神重新變得冷硬果決,「就在剛才,我一個人上了八樓,我見到了那位姓林的作家,我繞開了小叔和我舅,自己跟他重新談了條件。」

  老張的眼珠停止了轉動,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十五歲的兒子。

  「爸,出院之後,咱們不回老家了。」張建飛的手指漸漸收緊,把那份決定家庭命運的底牌掀了出來,「我跟林老闆要了兩套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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