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張一某找上門
第267章 張一某找上門
從雲南回來的那個傍晚，BJ的空氣比走之前乾爽了一些，跟西雙版納那種濕漉漉的熱完全不同。
司機從機場開回家的一路上，劉藝菲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街景，沒有說很多話。
她戴著一頂在古城買的草編遮陽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微微翹著的嘴角，整個人有種懶洋洋的鬆弛感。
陳樂坐在她旁邊，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鍾麗芳發來的幾條工作消息。
他快速掃了一遍沒有立刻回復，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回了口袋裡。
車子在小區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劉藝菲才把那頂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下了車站在路邊伸了一個幅度很大的懶腰，手臂舉過頭頂，腰背往後拉了一下，短袖的下擺被帶起來露出一小截腰線。
她放下手臂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個事。」
「什麼事？」陳樂正從後備箱往外拎行李箱，頭也沒回地問。
「我在想我現在的狀態算不算「充電充好了」
陳樂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直起身來看了她一眼：「那你自己覺得呢？」
她想了想，一邊往小區里走一邊說：「我也不知道。就是腦子裡面沒有那種亂糟糟的
感覺了，但也還沒有特別想立刻沖回去工作的衝動。就卡在中間那個位置。」
她走路的步子比離開BJ的時候慢了一些，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發出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卡在中間就對了。真充滿電了你會坐不住的。」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那我現在是「坐得住」的狀態？」
「你剛回來就說自己卡在中間，那至少說明你還沒急著要跑。能坐得住就是好事。」
她沒有接話，但步子沒有加快。
接下來的幾天她沒有立刻回到工作狀態里去。
每天早上比之前晚起了將近兩個小時，起來之後在客廳里看看書或者刷刷手機。
午飯有時候自己做一碗簡單的麵條，有時候就點個外賣坐在沙發前面吃，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放著什麼綜藝節目她也不太認真地看，偶爾抬頭掃幾眼又低頭翻書去了。
傍晚的時候她會出門在小區里散一圈步，回來之後洗個澡然後在陽台上坐一會兒，看著天色從淺藍變成橘紅再變成灰藍。
陳樂那幾天也刻意沒有催她。
他心裡清楚，她在剪輯室里連續十天高強度工作之後又出去旅行了將近一周，回來需要一段時間讓身體和腦子都適應回歸日常節奏。
他把工作郵件處理完就關上書房的門，不打擾她在客廳里的那種安靜狀態，兩人各自待在自己的空間裡，偶爾隔著半開的門交換一兩句沒有實際內容的話，像是那種不需要多說什麼也能待在一個屋檐下的默契。
大約過了一周左右，她開始主動出門了。
第一天是去了公司樓下那家常去的咖啡店坐了一上午，沒有去辦公室，就在一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喝了大半的拿鐵和一疊手寫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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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開始接電話了，跟後期團隊溝通了幾條混音和調色的技術細節，聲音從客廳傳進書房的時候，陳樂聽到她在電話里的語氣又恢復到了那種有條有理的狀態，沒有了前一周那種含含糊糊的隨意。
又過了兩天，七月已經過了大半，BJ的天氣徹底熱起來了，街上的槐樹葉子在日光里綠得發亮。
陳樂接到張一某的電話是在一個周四的下午。
他當時正在辦公室里看一份關於土豆視頻赴美上市的材料，手機震動了一下，來電顯示是張一某的名字。
「陳總，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劇本我帶過來了。」
「張導，您客氣了，今晚我有空，地點您定。」
張一某報了一個西邊一家私房菜館的名字，說那家的環境安靜，適合聊事情。
陳樂記下來之後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半，距離約好的七點還有兩個多小時。
他繼續翻了那幾頁材料，然後合上放進了抽屜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私房菜館在一條不太起眼的巷子裡，門臉不大但招牌上的字寫得端正。
進門之後穿過一段不長的走廊，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著大了不少，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
服務員引著他進了一個包間，裡面只有一張圓桌和幾把椅子，牆面上掛著一幅水墨畫，描的是金陵的舊街景。
張一某已經坐在裡面了。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衣，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旁邊擺著一杯泡好的綠茶，杯子裡的茶葉還浮在水面上沒有完全沉下去。
他看到陳樂進來的時候抬了一下手，動作不大，透著熟人之間的隨意：「陳總。麻煩了。」
「沒事，正好最近閒的慌。」
陳樂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來，服務員給他倒了一杯同樣的茶，他端起來抿了一口，溫度正好：「張導，您這個劇本籌備多久了？」
張一某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四年多了。05年第一次看到嚴歌苓的小說《金陵十三釵》的時候就動心了，當時看了好幾遍，每次看都覺得這個故事應該被搬上銀幕。但題材敏感，那年電影局那邊有幾部同類的片子備案都沒過，我一直等到現在才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陳樂點了點頭，他記得那幾年確實有幾部關於南京大屠殺題材的電影在備案環節就被卡住了，陸川的《南京！南京！》能過審其實費了不少力氣，找了好幾位說得上話的人幫忙遞了話才批下來。
張一某做事向來穩重，不會輕易押注在一個可能被拿掉的項目上，他等到了現在才出手，說明他判斷目前的政策環境已經成熟了。
服務員進來上菜的時候兩人停了話題，等菜上齊了門重新關上之後，張一某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推到陳樂面前：「陳總，你看看。劇本是劉恆寫的，他是當年的老搭檔了，我跟他合作過《菊豆》，這麼多年他的筆力一直沒有退。」
陳樂接過來拆開封口，抽出一疊列印好的劇本，封面印著《金陵十三釵》四個字，下面標註了編劇劉恆的名字。
他沒有急著說話，翻開了第一頁開始看，張一某也不催他，端著茶杯慢慢喝著，偶爾夾一筷子菜，咀嚼的速度不緊不慢的。
房間裡的光線是暖黃色的，空調送風的聲音很輕，偶爾有一兩聲遠處傳來的車聲透過窗縫擠進來又消失了。
陳樂翻到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時放慢了速度，在那個段落上來回看了兩遍，然後合上劇本看了一眼封底，又翻開繼續往下看了。
大約過了將近二十分鐘，他把劇本合攏放回桌上，抬頭看向張一某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這個劇本底子很好。嚴歌苓的小說我讀過，劉恆老師的改編把小說的文學性保留住了，同時補足了戲劇衝突的張力。為了商業化的考量放大了戰爭場面，為了通俗化削弱了部分群像角色的戲份，這些都是合理的取捨。」
張一某聽完之後沉默了一下，像是等他說完最後那幾個字才徹底放下心來：「那你覺得還有哪裡需要調整？」
「劇本沒有完美的，總有人能挑出毛病來。但只要能把自己想表達的東西表達清楚就夠了。」陳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現在您最需要解決的問題不是劇本，是演員。」
張一某點了點頭，表情微微鬆動了一些：「我確實一直在琢磨這個事。這個外國角色是關鍵，找對了人整個戲的骨架就立住了。克里斯蒂安·貝爾和基努·里維斯我都考慮
過，你更傾向於誰？」
陳樂想了想：「基努·里維斯演動作片比較多，這種偏劇情向的角色不知道他能不能完全進入狀態。貝爾的話，他的戲路更寬一些，《美國精神病人》那部片子就能看得出來他對複雜角色的拿捏能力。」
他頓了頓，「而且貝爾今年有一部新作《鬥士》，圈內很多人看好他在奧斯卡上的表現，如果到時候真拿了提名甚至獲獎，咱們請他來演男主角，電影從籌備期開始就自帶話題了。」
張一某的手指搭在茶杯蓋上，沒有急著表態，心裡過了一遍陳樂說的那些信息：「貝爾那邊你有門路嗎？」
「有。見過幾次面，聯繫方式一直存著。」陳樂說著掏出手機劃了兩下，找到了一個聯繫人，「要不現在就聯繫一下？」
張一某聽到這話之後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你倒是說干就干。」
陳樂已經按下了撥號鍵，把手機放在桌上開了免提。
鈴聲響了三聲之後那邊接通了，一道帶著英式口音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意外之餘的欣喜：「陳？是你嗎？你要找我拍電影了？我可是等了整整十年了」
o
陳樂聽到這話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張一某，臉上帶著一絲無奈的笑，然後對著手機說：「拍電影你猜對了，不過不是我的戲。我旁邊坐著張一某導演，你知道他吧？他手頭有個劇本我覺得很適合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兩秒，像貝爾正在消化這句話：「張？我當然知道！《活著》
《英雄》我都看過，非常喜歡。你親自推薦的電影，劇本應該不會差。方便的話我下個月飛過去看劇本可以嗎？」
陳樂看了一眼張一某的方向，張一某微微點頭，他便對著手機說：「可以的，時間你來定，到了這邊我安排人接你。」
「那就這麼定了。謝謝你，陳，你介紹的項目我一向信得過。」
掛了電話之後陳樂把手機收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笑了笑：「這個人也是個戲瘋子，劇本還沒看就直接應下來了。不過以他的性格，接了角色之後會全身心扎進去，《金陵十三釵》這個角色他應該會很投入。」
張一某端著茶杯喝了一口，難得露出一個比較放鬆的表情：「我聽說過他不少事，增肥減肥來回倒騰了好幾回，為了一個角色能把自己折騰到那種程度，圈裡沒幾個人做得到。」
「那您可得做好心理準備，」陳樂夾了一筷子菜，「讓他增肥的話，他可能真會增到您看完之後覺得「太胖了」的程度。」
「那我到時候讓他減回來。」
「那可不好減，他增一次減一次的周期特別長，得提前跟他溝通清楚角色的具體體態要求。」
張一某聽完這話笑了一聲：「行，我記下了。」
吃完飯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兩人走出那家私房菜館，站在巷子口道了別。
張一某的車先開走了，陳樂站在路燈下等自己的車過來，威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舒服的涼意。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劉藝菲：「談完了？餓不餓？我煮了粥。」
他看著那行字停了一下，回了一句：「談完了。吃過了。粥留著明天早上喝。」
回完之後他站在路燈下等車來的那幾十秒里，腦子裡把今晚跟張一某聊的內容簡單過了一遍。
《金陵十三釵》這個項目如果推進順利的話，按張一某的計劃年底或明年初開機，貝爾的檔期如果配合得上，那這部片子從製作到上映的周期大概要兩年左右。
兩年，不算長，也不算短。
消息傳到劉藝菲那邊的時候已經是幾天之後了。
她當時正在廚房裡給自己煮東西，聽到這件事的第一反應是偏著頭看他：「貝爾要來演張一某的電影？」
「大概率定了。」
她把火關小了一些，轉過身靠在灶台邊上看著他：「那到時候你是不是得去接他？」
「不用我親自接，公司那邊安排人就行。」
「那你跟他見面的時候能不能幫我要個簽名？」
陳樂看著她那副表情，廚房的燈光從上面照下來把她頭髮和肩膀的輪廓都包在一層柔和的光暈里，他靠在門框邊：「你想要誰的簽名？貝爾的？」
「嗯，《蝙蝠俠》那版的，我挺喜歡他演的。」她說完又轉回去繼續攪鍋里的東西「也不是非要，就是你要是方便的話就幫我帶一張。」
「行，到時候我讓他簽完了帶回來。」
「你別忘了就行。」
「忘不了。」
她沒再說話，繼續低頭攪著鍋里的湯。
博納和徐克那邊的項目也在推進。
水晶數字抽了幾個負責3D技術效果的人過去做前期培訓，為期三個星期，主要工作是跟徐克的團隊對接技術標準和拍攝流程。
培訓開始之前陳樂跟徐克通了一次電話，聊了大概十幾分鐘，徐克在電話里語速比平時稍微快一點，「之前做《狄仁傑》的時候我就想做3D，但當時的技術條件和資金都不夠，硬拍出來效果也不會好。現在終於有機會了，水晶那邊派過來的人我看了，專業底子很紮實。」
「技術方面你放心，水晶數字的3D團隊是國內最早一批做立體拍攝技術研發的，跟北美《2012》的拍攝團隊有過深度合作。」陳樂靠在辦公室的椅背上轉了半圈，「這次《龍門飛甲》的3D效果應該能達到國際水準。」
「那我就不客氣了，等培訓完了讓那些人跟著劇組走，拍攝期間有什麼問題我就直接找他們對接。」
「沒問題，你直接跟他們負責人對接就行。」
掛了電話之後陳樂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
徐克的《龍門飛甲》是3D武俠，這是華語電影史上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3D武俠片，如果技術和劇本兩邊都配合到位的話，這個項目的市場潛力不小。
網際網路那邊也有消息傳過來了。
土豆視頻準備赴納斯達克IP0的消息已經在圈子裡傳了一陣子，融資額擬定為1.2億美元。
目前土豆官方還沒有正式回應，陳樂作為早期股東之一早就拿到了內部信息，那消息是特意放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給赴美上市造勢鋪路。
作為國內第一個網際網路視頻分享網站，土豆視頻這幾年的發展速度確實快。
2006年底拿完第四輪融資的時候註冊用戶已經過了千萬，到如今用戶數量已經達到了七千多萬。
水晶投資資本一路跟投，為了避免股權被稀釋得太厲害，截至目前還拿著百分之二十八點二的股份。
創始人王薇牢牢把控著公司的控制權，這一點陳樂心裡清楚，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在這方面爭。
這些網際網路創始人有一個算一個，在控制權這件事上守得比什麼都緊。
不過水晶投資資本幫土豆視頻做過一件比較關鍵的事，在投資協議里明確要求王薇把個人資產和公司資產做好切割，王薇為此出了不少錢，把早期一些產權模糊的事情理清了o
這個隱患如果不消除，土豆視頻在上市前肯定會出問題，當時做這個決定的時候王薇不太情願，但最終還是照做了。
對於陳樂這樣的投資人來說，土豆視頻只要能順利上市就是好事。
讓他去真正管理一個視頻網站，哪怕他腦子裡裝著未來的行業大勢，也未必能打得過那些網際網路行業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們。
商場如戰場，不在那個生態里泡久了，上去就是被吃的命。
劉藝菲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時候看到陳樂正在看手機屏幕上關於土豆赴美上市的新聞。
她端著水杯喝了一口，隨口問了一句：「你看的那個是土豆的事？」
「嗯，準備上市了。」
「那你是不是很有錢？」
陳樂被她這個直白的問法噎了一下，抬頭看著她那副認真詢問的表情：「你問這個幹什麼？」
「好奇嘛。」
「上市是公司上市，不是我個人上市。有錢也是公司帳上的錢。」
她點了點頭：「哦————那意思是你還是沒錢。」
陳樂被這句話氣笑了：「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我盼你好啊，好到你很有錢之後給我投下一部大片。」
「你還真不客氣。」
土豆視頻赴美IPO的消息在業內開始發酵了。
財經媒體的報導一篇接一篇，討論的焦點從土豆的商業模式一直延伸到國內視頻網站行業的整體格局。
有些人看好，有些人質疑，但不管怎麼說熱度確實起來了。
陳樂坐在辦公室里翻了翻那些報導，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上市是好事，但上市之後的路更長。
視頻網站這個行業的燒錢速度他心裡有數，前世的經驗告訴他，未來十年以騰訊、優
酷、愛奇藝為首的三家視頻網站累計燒掉的資金超過了一千億。
盈利的問題始終沒有得到根本解決，市場熱鬧歸熱鬧，帳算下來並不好看。
有一個方向倒是確定的。
國家對版權保護的力度在逐步加強，流媒體的商業變現渠道在慢慢拓寬，電視劇版權的價格在未來幾年會迎來一波瘋狂上漲的周期。
拘晶影業這些年陸陸續續收購的電視劇版權，終於要開始產生回報了。
他拿起手機翻了一下日程表。
企月末有幾個內部會議要開，八月中《盜夢空間》在國內潤映，九月有金雞獎的評審工作要參與，十月徐克的《龍門飛甲》開機。
日曆潤的格你一個接一個地被占滿，密密麻麻的日毫像一張鋪開的網，每一格都對應著一個需要他到場或拍板的事情。
他的手指停在九月那一格潤停了一下。
劉藝菲的《失戀33天》後期大概在八月底能全部完成，到時候亜蒼麼安排發行檔期、
蒼麼規劃宣發節奏、首映禮放在哪個城市，這些事情她一個人搞不定，必須他幫著一干定。
那是她做導演的第一部作品，從劇本到拍攝到剪輯她一路自己走完了，到了最後的發
行階段，他不能讓前面的功夫白費。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衛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消息，還是劉藝菲發來的：「我今天晚潤想吃辣的」
O
「你陪我吃？」
「陪。」
幾秒之後消息又過來了，語氣事帶著一種藏不住的仍興，刻意壓制著只露出了一點點：「那我定位你了。企點，你別遲到。」
從雲南回來的那個傍晚，BJ的空氣比走之前乾爽了一些，跟西雙版納那種濕漉漉的熱完全不同。
司機從機場開回家的一路上，劉藝菲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街景，沒有說很多話。
她戴著一頂在古城買的草編遮陽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微微翹著的嘴角，整個人有種懶洋洋的鬆弛感。
陳樂坐在她旁邊，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鍾麗芳發來的幾條工作消息。
他快速掃了一遍沒有立刻回復，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回了口袋裡。
車子在小區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劉藝菲才把那頂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下了車站在路邊伸了一個幅度很大的懶腰，手臂舉過頭頂，腰背往後拉了一下，短袖的下擺被帶起來露出一小截腰線。
她放下手臂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個事。」
「什麼事？」陳樂正從後備箱往外拎行李箱，頭也沒回地問。
「我在想我現在的狀態算不算「充電充好了」
陳樂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直起身來看了她一眼：「那你自己覺得呢？」
她想了想，一邊往小區里走一邊說：「我也不知道。就是腦子裡面沒有那種亂糟糟的
感覺了，但也還沒有特別想立刻沖回去工作的衝動。就卡在中間那個位置。」
她走路的步子比離開BJ的時候慢了一些，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發出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卡在中間就對了。真充滿電了你會坐不住的。」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那我現在是「坐得住」的狀態？」
「你剛回來就說自己卡在中間，那至少說明你還沒急著要跑。能坐得住就是好事。」
她沒有接話，但步子沒有加快。
接下來的幾天她沒有立刻回到工作狀態里去。
每天早上比之前晚起了將近兩個小時，起來之後在客廳里看看書或者刷刷手機。
午飯有時候自己做一碗簡單的麵條，有時候就點個外賣坐在沙發前面吃，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放著什麼綜藝節目她也不太認真地看，偶爾抬頭掃幾眼又低頭翻書去了。
傍晚的時候她會出門在小區里散一圈步，回來之後洗個澡然後在陽台上坐一會兒，看著天色從淺藍變成橘紅再變成灰藍。
陳樂那幾天也刻意沒有催她。
他心裡清楚，她在剪輯室里連續十天高強度工作之後又出去旅行了將近一周，回來需要一段時間讓身體和腦子都適應回歸日常節奏。
他把工作郵件處理完就關上書房的門，不打擾她在客廳里的那種安靜狀態，兩人各自待在自己的空間裡，偶爾隔著半開的門交換一兩句沒有實際內容的話，像是那種不需要多說什麼也能待在一個屋檐下的默契。
大約過了一周左右，她開始主動出門了。
第一天是去了公司樓下那家常去的咖啡店坐了一上午，沒有去辦公室，就在一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喝了大半的拿鐵和一疊手寫的筆記。
全網首發更新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第二天她開始接電話了，跟後期團隊溝通了幾條混音和調色的技術細節，聲音從客廳傳進書房的時候，陳樂聽到她在電話里的語氣又恢復到了那種有條有理的狀態，沒有了前一周那種含含糊糊的隨意。
又過了兩天，七月已經過了大半，BJ的天氣徹底熱起來了，街上的槐樹葉子在日光里綠得發亮。
陳樂接到張一某的電話是在一個周四的下午。
他當時正在辦公室里看一份關於土豆視頻赴美上市的材料，手機震動了一下，來電顯示是張一某的名字。
「陳總，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劇本我帶過來了。」
「張導，您客氣了，今晚我有空，地點您定。」
張一某報了一個西邊一家私房菜館的名字，說那家的環境安靜，適合聊事情。
陳樂記下來之後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半，距離約好的七點還有兩個多小時。
他繼續翻了那幾頁材料，然後合上放進了抽屜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私房菜館在一條不太起眼的巷子裡，門臉不大但招牌上的字寫得端正。
進門之後穿過一段不長的走廊，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著大了不少，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
服務員引著他進了一個包間，裡面只有一張圓桌和幾把椅子，牆面上掛著一幅水墨畫，描的是金陵的舊街景。
張一某已經坐在裡面了。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衣，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旁邊擺著一杯泡好的綠茶，杯子裡的茶葉還浮在水面上沒有完全沉下去。
他看到陳樂進來的時候抬了一下手，動作不大，透著熟人之間的隨意：「陳總。麻煩了。」
「沒事，正好最近閒的慌。」
陳樂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來，服務員給他倒了一杯同樣的茶，他端起來抿了一口，溫度正好：「張導，您這個劇本籌備多久了？」
張一某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四年多了。05年第一次看到嚴歌苓的小說《金陵十三釵》的時候就動心了，當時看了好幾遍，每次看都覺得這個故事應該被搬上銀幕。但題材敏感，那年電影局那邊有幾部同類的片子備案都沒過，我一直等到現在才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陳樂點了點頭，他記得那幾年確實有幾部關於南京大屠殺題材的電影在備案環節就被卡住了，陸川的《南京！南京！》能過審其實費了不少力氣，找了好幾位說得上話的人幫忙遞了話才批下來。
張一某做事向來穩重，不會輕易押注在一個可能被拿掉的項目上，他等到了現在才出手，說明他判斷目前的政策環境已經成熟了。
服務員進來上菜的時候兩人停了話題，等菜上齊了門重新關上之後，張一某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推到陳樂面前：「陳總，你看看。劇本是劉恆寫的，他是當年的老搭檔了，我跟他合作過《菊豆》，這麼多年他的筆力一直沒有退。」
陳樂接過來拆開封口，抽出一疊列印好的劇本，封面印著《金陵十三釵》四個字，下面標註了編劇劉恆的名字。
他沒有急著說話，翻開了第一頁開始看，張一某也不催他，端著茶杯慢慢喝著，偶爾夾一筷子菜，咀嚼的速度不緊不慢的。
房間裡的光線是暖黃色的，空調送風的聲音很輕，偶爾有一兩聲遠處傳來的車聲透過窗縫擠進來又消失了。
陳樂翻到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時放慢了速度，在那個段落上來回看了兩遍，然後合上劇本看了一眼封底，又翻開繼續往下看了。
大約過了將近二十分鐘，他把劇本合攏放回桌上，抬頭看向張一某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這個劇本底子很好。嚴歌苓的小說我讀過，劉恆老師的改編把小說的文學性保留住了，同時補足了戲劇衝突的張力。為了商業化的考量放大了戰爭場面，為了通俗化削弱了部分群像角色的戲份，這些都是合理的取捨。」
張一某聽完之後沉默了一下，像是等他說完最後那幾個字才徹底放下心來：「那你覺得還有哪裡需要調整？」
「劇本沒有完美的，總有人能挑出毛病來。但只要能把自己想表達的東西表達清楚就夠了。」陳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現在您最需要解決的問題不是劇本，是演員。」
張一某點了點頭，表情微微鬆動了一些：「我確實一直在琢磨這個事。這個外國角色是關鍵，找對了人整個戲的骨架就立住了。克里斯蒂安·貝爾和基努·里維斯我都考慮
過，你更傾向於誰？」
陳樂想了想：「基努·里維斯演動作片比較多，這種偏劇情向的角色不知道他能不能完全進入狀態。貝爾的話，他的戲路更寬一些，《美國精神病人》那部片子就能看得出來他對複雜角色的拿捏能力。」
他頓了頓，「而且貝爾今年有一部新作《鬥士》，圈內很多人看好他在奧斯卡上的表現，如果到時候真拿了提名甚至獲獎，咱們請他來演男主角，電影從籌備期開始就自帶話題了。」
張一某的手指搭在茶杯蓋上，沒有急著表態，心裡過了一遍陳樂說的那些信息：「貝爾那邊你有門路嗎？」
「有。見過幾次面，聯繫方式一直存著。」陳樂說著掏出手機劃了兩下，找到了一個聯繫人，「要不現在就聯繫一下？」
張一某聽到這話之後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你倒是說干就干。」
陳樂已經按下了撥號鍵，把手機放在桌上開了免提。
鈴聲響了三聲之後那邊接通了，一道帶著英式口音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意外之餘的欣喜：「陳？是你嗎？你要找我拍電影了？我可是等了整整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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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樂聽到這話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張一某，臉上帶著一絲無奈的笑，然後對著手機說：「拍電影你猜對了，不過不是我的戲。我旁邊坐著張一某導演，你知道他吧？他手頭有個劇本我覺得很適合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兩秒，像貝爾正在消化這句話：「張？我當然知道！《活著》
《英雄》我都看過，非常喜歡。你親自推薦的電影，劇本應該不會差。方便的話我下個月飛過去看劇本可以嗎？」
陳樂看了一眼張一某的方向，張一某微微點頭，他便對著手機說：「可以的，時間你來定，到了這邊我安排人接你。」
「那就這麼定了。謝謝你，陳，你介紹的項目我一向信得過。」
掛了電話之後陳樂把手機收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笑了笑：「這個人也是個戲瘋子，劇本還沒看就直接應下來了。不過以他的性格，接了角色之後會全身心扎進去，《金陵十三釵》這個角色他應該會很投入。」
張一某端著茶杯喝了一口，難得露出一個比較放鬆的表情：「我聽說過他不少事，增肥減肥來回倒騰了好幾回，為了一個角色能把自己折騰到那種程度，圈裡沒幾個人做得到。」
「那您可得做好心理準備，」陳樂夾了一筷子菜，「讓他增肥的話，他可能真會增到您看完之後覺得「太胖了」的程度。」
「那我到時候讓他減回來。」
「那可不好減，他增一次減一次的周期特別長，得提前跟他溝通清楚角色的具體體態要求。」
張一某聽完這話笑了一聲：「行，我記下了。」
吃完飯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兩人走出那家私房菜館，站在巷子口道了別。
張一某的車先開走了，陳樂站在路燈下等自己的車過來，威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舒服的涼意。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劉藝菲：「談完了？餓不餓？我煮了粥。」
他看著那行字停了一下，回了一句：「談完了。吃過了。粥留著明天早上喝。」
回完之後他站在路燈下等車來的那幾十秒里，腦子裡把今晚跟張一某聊的內容簡單過了一遍。
《金陵十三釵》這個項目如果推進順利的話，按張一某的計劃年底或明年初開機，貝爾的檔期如果配合得上，那這部片子從製作到上映的周期大概要兩年左右。
兩年，不算長，也不算短。
消息傳到劉藝菲那邊的時候已經是幾天之後了。
她當時正在廚房裡給自己煮東西，聽到這件事的第一反應是偏著頭看他：「貝爾要來演張一某的電影？」
「大概率定了。」
她把火關小了一些，轉過身靠在灶台邊上看著他：「那到時候你是不是得去接他？」
「不用我親自接，公司那邊安排人就行。」
「那你跟他見面的時候能不能幫我要個簽名？」
陳樂看著她那副表情，廚房的燈光從上面照下來把她頭髮和肩膀的輪廓都包在一層柔和的光暈里，他靠在門框邊：「你想要誰的簽名？貝爾的？」
「嗯，《蝙蝠俠》那版的，我挺喜歡他演的。」她說完又轉回去繼續攪鍋里的東西「也不是非要，就是你要是方便的話就幫我帶一張。」
「行，到時候我讓他簽完了帶回來。」
「你別忘了就行。」
「忘不了。」
她沒再說話，繼續低頭攪著鍋里的湯。
博納和徐克那邊的項目也在推進。
水晶數字抽了幾個負責3D技術效果的人過去做前期培訓，為期三個星期，主要工作是跟徐克的團隊對接技術標準和拍攝流程。
培訓開始之前陳樂跟徐克通了一次電話，聊了大概十幾分鐘，徐克在電話里語速比平時稍微快一點，「之前做《狄仁傑》的時候我就想做3D，但當時的技術條件和資金都不夠，硬拍出來效果也不會好。現在終於有機會了，水晶那邊派過來的人我看了，專業底子很紮實。」
「技術方面你放心，水晶數字的3D團隊是國內最早一批做立體拍攝技術研發的，跟北美《2012》的拍攝團隊有過深度合作。」陳樂靠在辦公室的椅背上轉了半圈，「這次《龍門飛甲》的3D效果應該能達到國際水準。」
「那我就不客氣了，等培訓完了讓那些人跟著劇組走，拍攝期間有什麼問題我就直接找他們對接。」
「沒問題，你直接跟他們負責人對接就行。」
掛了電話之後陳樂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
徐克的《龍門飛甲》是3D武俠，這是華語電影史上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3D武俠片，如果技術和劇本兩邊都配合到位的話，這個項目的市場潛力不小。
網際網路那邊也有消息傳過來了。
土豆視頻準備赴納斯達克IP0的消息已經在圈子裡傳了一陣子，融資額擬定為1.2億美元。
目前土豆官方還沒有正式回應，陳樂作為早期股東之一早就拿到了內部信息，那消息是特意放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給赴美上市造勢鋪路。
作為國內第一個網際網路視頻分享網站，土豆視頻這幾年的發展速度確實快。
2006年底拿完第四輪融資的時候註冊用戶已經過了千萬，到如今用戶數量已經達到了七千多萬。
水晶投資資本一路跟投，為了避免股權被稀釋得太厲害，截至目前還拿著百分之二十八點二的股份。
創始人王薇牢牢把控著公司的控制權，這一點陳樂心裡清楚，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在這方面爭。
這些網際網路創始人有一個算一個，在控制權這件事上守得比什麼都緊。
不過水晶投資資本幫土豆視頻做過一件比較關鍵的事，在投資協議里明確要求王薇把個人資產和公司資產做好切割，王薇為此出了不少錢，把早期一些產權模糊的事情理清了o
這個隱患如果不消除，土豆視頻在上市前肯定會出問題，當時做這個決定的時候王薇不太情願，但最終還是照做了。
對於陳樂這樣的投資人來說，土豆視頻只要能順利上市就是好事。
讓他去真正管理一個視頻網站，哪怕他腦子裡裝著未來的行業大勢，也未必能打得過那些網際網路行業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們。
商場如戰場，不在那個生態里泡久了，上去就是被吃的命。
劉藝菲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時候看到陳樂正在看手機屏幕上關於土豆赴美上市的新聞。
她端著水杯喝了一口，隨口問了一句：「你看的那個是土豆的事？」
「嗯，準備上市了。」
「那你是不是很有錢？」
陳樂被她這個直白的問法噎了一下，抬頭看著她那副認真詢問的表情：「你問這個幹什麼？」
「好奇嘛。」
「上市是公司上市，不是我個人上市。有錢也是公司帳上的錢。」
她點了點頭：「哦————那意思是你還是沒錢。」
陳樂被這句話氣笑了：「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我盼你好啊，好到你很有錢之後給我投下一部大片。」
「你還真不客氣。」
土豆視頻赴美IPO的消息在業內開始發酵了。
財經媒體的報導一篇接一篇，討論的焦點從土豆的商業模式一直延伸到國內視頻網站行業的整體格局。
有些人看好，有些人質疑，但不管怎麼說熱度確實起來了。
陳樂坐在辦公室里翻了翻那些報導，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上市是好事，但上市之後的路更長。
視頻網站這個行業的燒錢速度他心裡有數，前世的經驗告訴他，未來十年以騰訊、優
酷、愛奇藝為首的三家視頻網站累計燒掉的資金超過了一千億。
盈利的問題始終沒有得到根本解決，市場熱鬧歸熱鬧，帳算下來並不好看。
有一個方向倒是確定的。
國家對版權保護的力度在逐步加強，流媒體的商業變現渠道在慢慢拓寬，電視劇版權的價格在未來幾年會迎來一波瘋狂上漲的周期。
拘晶影業這些年陸陸續續收購的電視劇版權，終於要開始產生回報了。
他拿起手機翻了一下日程表。
企月末有幾個內部會議要開，八月中《盜夢空間》在國內潤映，九月有金雞獎的評審工作要參與，十月徐克的《龍門飛甲》開機。
日曆潤的格你一個接一個地被占滿，密密麻麻的日毫像一張鋪開的網，每一格都對應著一個需要他到場或拍板的事情。
他的手指停在九月那一格潤停了一下。
劉藝菲的《失戀33天》後期大概在八月底能全部完成，到時候亜蒼麼安排發行檔期、
蒼麼規劃宣發節奏、首映禮放在哪個城市，這些事情她一個人搞不定，必須他幫著一干定。
那是她做導演的第一部作品，從劇本到拍攝到剪輯她一路自己走完了，到了最後的發
行階段，他不能讓前面的功夫白費。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衛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消息，還是劉藝菲發來的：「我今天晚潤想吃辣的」
O
「你陪我吃？」
「陪。」
幾秒之後消息又過來了，語氣事帶著一種藏不住的仍興，刻意壓制著只露出了一點點：「那我定位你了。企點，你別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