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旅行 小幸福
文娛1999，我的妹妹是天仙 第270章
劉藝菲在剪輯室里待了整整十天。
第十天傍晚，她把最後一版確認完畢，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慢慢升上來的，從胸腔一直升到喉嚨才放出來。
周剪輯師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偏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慣了片場人來人往之後特有的平靜：「劉導，這個版本差不多了吧？」
劉藝菲盯著屏幕上定格的那一幀畫面看了好幾秒沒有動，然後點了下頭。
「差不多了。辛苦你了周老師。」
「不辛苦。你比我見過的很多導演都省心。」他把眼鏡重新戴上，轉回屏幕調出了幾個文件夾，「那素材我先存好，後面的混音和調色你還盯著嗎？」
「後面的事後面再說吧，我現在腦子已經轉不動了。」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那把坐了十天的椅子輕輕推回桌下，「我先歇幾天。」
周剪輯師難得笑了一下，像是常年不怎麼笑的人忽然被逗了一下：「你確實該歇歇了。這十天你每天坐在這兒一動不動，比我們干後期的坐的時間還長，我們好歹中間還站起來泡個茶走動走動，你連上廁所都小跑著來回。」
她走出剪輯室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
劉藝菲推開一樓樓梯間的門走出來，大廳里前台的小姑娘正要下班，正在彎腰拔插座的電源線，看到她的身影從走廊拐出來的時候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劉導，你還沒走啊？都快十點了。」
「剛收工。」她朝那個方向點了點頭，腳步沒有停下來。
前台看著她走過去的背影，小聲嘀咕了一句：「拍完都這麼久了還在剪————可真夠拼的。」
劉藝菲推開大門走出去。
初夏的晚風迎面撲過來，她站在台階上停了大約十秒鐘，讓那陣風吹在臉上，然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躺著陳樂發來的一條消息：「今天能收工嗎？」
她打字回了一句：「剛收，出來了。」
幾秒鐘之後消息又彈過來：「我在門口。」
她抬起頭往停車場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那輛深色的車停在路邊，車燈滅了，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一半，陳樂靠在座椅上的側臉被路燈的光斜斜地勾出一道輪廓。
她走過去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關門的聲音都比平時沉了一些。
整個人往座椅里陷下去，像一隻被抽掉了支撐骨架的布偶，腦袋靠著頭枕，閉了一下眼睛，才重新睜開。
陳樂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急著發動車子：「第十天了。」
她閉著眼睛點了點頭，但點得很輕：「嗯，我知道。」
「累不累？」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聽著比平時低了一些。
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幾秒才開口：「累。但其實也有點說不上來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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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讓自己可以躺得更舒服些，「以前拍戲殺青了之後會有一陣子特別閒，但那時候的閒是終於可以歇了」的閒。這次不一樣，這次好像不是因為歇了才空，是因為————不知道該往哪兒使勁了。」
他聽完沒有急著接話，安靜了兩秒才說了一句：「空了就對了。空了正好換個地方待幾天。」
劉藝菲偏過頭看他：「換什麼地方？」
「我定了後天去雲南的機票，這次不作自己飛機。」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的側臉：「你什麼時候定的？」
「前兩天。想著你應該快剪完了。」
她沉默了一拍：「那你怎麼知道我後天之前能剪完？」
「猜的。」
「萬一我沒剪完呢？」
陳樂發動了車子，打著方向盤把車從停車位里倒出來，語氣平平的：「那就退票改簽唄。機票能改，人又不是非要那天走。」
她沒再接話，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一截一截往後滑的路燈和樹影。
從BJ飛大理的航班是早上的。
陳樂選的那趟班次不算太早，九點四十分起飛， 不用趕天沒亮就出門。
劉藝菲這段時間已經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哪怕不用趕片場剪輯室也睡不著了，六點多就睜開了眼，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翻身坐了起來。
陳樂比她晚起了一會兒，出臥室的時候她已經在客廳了，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和短褲，盤腿坐在地板上翻一個帆布包里的東西。
她面前的茶几上攤著防曬霜、墨鏡、一本沒看完的書、兩根發繩、一包濕巾，她正把一樣一樣的東西往包里塞，塞完又覺得不對倒出來重新排順序。
陳樂靠在臥室門框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走去客廳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帶了一個託運箱和一個登機包，東西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按顏色從深到淺排好，證件和現金放在隨身夾層。
劉藝菲從地板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蹲下來看了看他疊好的那幾件衣服，用手指撥了一下最上面那件深藍色的薄外套：「你帶幾件長袖？」
「兩件。」他把箱子合上扣好卡扣，「雲南那邊早晚溫差大。」
「那你幫我也帶一件唄。」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不會帶？」
「我忘了嘛。」她說這話的時候蹲在那兒看著他，兩手搭在膝蓋上，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他說了一句很沒必要的話。
陳樂看了她兩秒，站起來嘆了口氣往臥室走。
她在他身後補了一句：「在衣櫃左邊那格，白色那件。」
機場的早晨比想像中擁擠。
值機櫃檯前面排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隊，他們在隊伍里站了將近十五分鐘才輪到。
託運完行李之後安檢的隊伍又花了二十多分鐘，等真正走到登機口的時候離登機時間只剩不到半小時了。
劉藝菲在候機廳里轉了一圈買了兩杯咖啡和一袋牛角包回來，遞給陳樂一杯，自己端著一杯在登機口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
「你剛才排隊的時候在看什麼？」她喝了一口咖啡，偏過頭看他。
「在看一個項目簡報。」他把手機屏幕按滅放進口袋，「回程再看，不急。」
她沒繼續追問，低頭咬了一口牛角包，麵包屑落在膝蓋上，她用手掌攏了一下又倒在旁邊的垃圾桶里。
登機口開始排隊的時候兩個人站起來並肩往前走，她走在他右邊，帆布包的帶子從肩頭滑下來，她抬手攏了一下。
從BJ飛大理的航程不算太長，三個多小時，中間有一段氣流顛簸，飛機晃了幾下之後廣播裡響起空乘平穩的聲音讓大家系好安全帶不要走動。
劉藝菲靠窗坐著，本來正看著窗外發呆，被那幾下顛簸拉回神，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陳樂正翻一本機上雜誌，感覺到她的目光偏過頭來：「怕顛？」
「不怕，就是有點不舒服。」她往窗邊又靠了靠，「外面好白。」
舷窗外面是一片厚厚的雲層，太陽在雲層上方鋪開一片刺眼的白色光海，看不出天地邊界，整個世界只剩下均勻的純白。她盯著那片雲層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海上飛。」
飛機開始下降高度的時候，雲層漸漸散開了，底下的地貌從密密麻麻的城市街區逐漸變成了綠色的山巒和蜿蜒的河流，綠色的深淺層次在山體的起伏間變換著。她額頭貼著舷窗看下面，過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你以前來過雲南沒有？」
「沒有。」
「那你這次算是陪我來放風。」
他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是認真還是玩笑的成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選雲南？」
她聽到這句話沉默了一下，沒有接話，把目光重新轉向窗外，嘴角那個彎起來的弧度藏不住，就那麼掛在側臉最靠窗的那一面，在窗外透進來的光里映得格外清晰。
大理機場不大，從到達口出來就能看到遠處蒼山的輪廓，山脊在雲層的縫隙間露出深
青色的邊緣，山頂還殘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雪痕。
空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乾淨味道，跟BJ那種混著尾氣和乾燥塵土的氣息完全不同。
陳樂提前訂了一輛租的車，租車公司的接機師傅舉著一塊寫著名字的牌子站在到達口外面，交接手續辦得很快，師傅把鑰匙交給他之後簡單說了幾句路況和停車注意事項就騎著電動車走了。
劉藝菲站在旁邊等著，看著他把鑰匙收進口袋之後問了一句：「你開車？」
他看了她一眼：「不然呢？你來開？」
她想了想：「我也可以開。」
「那你來開。」
她伸手接鑰匙的動作到一半停住了，收回去插在短褲口袋裡：「還是你來開吧，這邊的路我不太熟。」
陳樂看著她收回手的動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把鑰匙又放回口袋：「走吧。」
去洱海的路有一段貼著湖邊開。
路不寬但路面平整，一側是青灰色的湖岸線，另一側是排列整齊的農田，地里種著些他叫不上名的作物，綠油油的一大片延伸到遠處的山腳。
兩側種著排排垂柳，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擺著。
劉藝菲把車窗搖下來一半，手臂搭在窗框上，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散，她抬手攏了一下別到耳後，沒過幾秒又被吹亂了，她索性不管了。
外面的湖面水很靜，顏色是一種清透的青藍色，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一層細碎的反光。
幾隻白色的水鳥浮在水面上，有風吹過的時候它們微微順風轉了個方向，劃出來的水痕在湖面上拉出細細的波紋，慢慢擴散開又消失了。
她看了好一會兒沒出聲，快到一個拐彎的地方才忽然開口了，聲音隔著風聲傳過來有些發悶：「你說這個湖的水能不能直接喝啊？」
陳樂偏頭掃了一眼窗外的湖面：「應該不能。」
「為什麼？看起來挺乾淨的。」
「看起來乾淨跟能喝是兩回事。」
她縮回座椅靠背，把搭在窗框上的手臂也收了回來，轉過臉看著他：「你這個人說話真的挺會掃興的。」
「我這是實話實說。」
她在副駕上換了個姿勢坐著，膝蓋朝著他的方向蜷起來，偏頭看窗外：「那你也別說
那麼直接嘛。」
她沒再回話，但嘴角那根弧度還掛著，沒有消。
車子在湖邊一個觀景台附近停下來的時候，她先解了安全帶開門下去了。
觀景台不大，水泥平台邊緣裝了護欄，站在那兒正好能看到洱海最開闊的一段水面。
她走到護欄前面站定，手搭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山影和水面發呆。
陳樂把車停穩熄火之後走過來，站在她左邊大約半步遠的位置。
兩個人隔了一個人左右的空隙，誰也沒急著說話，就那麼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湖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溫度比車裡的空調低了好幾度，吹在皮膚上涼涼的，能讓人精神一振。
安靜了大概一分鐘之後她先開了口：「你說這片湖有沒有人跳下去游過泳？」
「肯定有。」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湖面在風裡輕輕漾動著，幾個細浪依次推過來又退回去。
「那你覺得他們冷嗎？」
「夏天應該不冷。」
劉藝菲把腳上的帆布鞋脫了，左右腳各踩了一下鞋跟，光著腳踩上草地，走到護欄旁邊那片湖水剛好能漫到的地方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水面。
手指碰到水的一瞬間她縮了一下，然後又伸出去碰了碰。
然後她偏過頭，語氣帶著一種半試探半挑釁的意味：「那我試試。」
「你不是真要下去游吧？」他站在兩步之外看著她那個動作。
「沒有，我就試試水溫。」她說著把腳伸進去了。
湖水剛剛沒過她的腳踝，她被涼得吸了一口氣，沒有立刻縮回來，就那麼站著讓水漫過腳背和腳踝交界的那個位置。
水底的泥沙很細軟，腳趾陷進去能感覺到一粒一粒滑過趾縫的那種觸感。
水波偶爾大一點的時候會漫到小腿中間，她低頭看著那一小截浸在水裡的皮膚在水光的折射下變了形，覺得很有趣似的來回晃了晃腳。
陳樂站在她身後沒有再催她，看著她赤著腳站在水邊低著頭看自己的腳踝的那個畫面，風把她後腦勺那個低馬尾的發尾吹得微微擺動。
劉藝菲在那裡站了大概兩分鐘才走回來，在草地上蹭了蹭腳底的水，水珠子從腳背上滑下來滴在泥地上留下幾顆深色的圓點。
她彎腰拎起剛才脫下的鞋，踩了踩涼絲絲的鞋底：「走吧，回去換雙鞋。」
「你帶鞋了？」
「帶了呀。」
「剛才出門的時候怎麼不說？」
「現在說也不晚嘛。」
兩個人從觀景台走回停車的地方，她赤著腳踩在水泥地面上，濕腳印子一個接一個印在地上，間距不大，步幅比穿鞋的時候小一些。
陳樂走在前面開了後備箱等她在裡面翻包，彎著腰在帆布包里掏了好一會兒，摸出一雙乾淨的白色帆布鞋，然後把包拉好關上後備箱，一屁股坐在地上穿鞋。
「你腳擦乾再穿。」他站在旁邊看了她一眼。
她正把鞋套到腳上，手裡捏著鞋幫子往腳後跟里懟：「擦過了。」
「用草擦的也算擦？」
「草上面是乾的。」
「那也有灰。」
她穿好一隻鞋站起來踩了踩，歪著頭看他：「你要求怎麼這麼高，出來玩還要講究腳擦乾沒擦乾。」
「主要是你這鞋是白的，穿了水印子不好看。」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白鞋的鞋底邊緣，確實已經被剛才沒完全乾透的腳底板印出了一道淺淺的水痕。她撇了一下嘴，但也沒有跟他爭，彎腰把另一隻也穿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下一站去哪？」
「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後古城轉一圈。」
酒店訂在古城外面不遠的地方，是那種帶院子的民宿。
白牆灰瓦的本地建築風格，一進門就看到院子中間種著一棵很大的三角梅，花從牆頭垂下來鋪了滿滿一大片紫紅色，枝幹虬結著攀在一根木架子上。
劉藝菲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棵三角梅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動，紫色的花瓣在微風裡微微顫著，有幾片落在下面的泥土上鋪了一小層。
前台是個年輕姑娘，穿著當地的白族服飾，笑著給他們辦完入住之後指了一下樓上的
方向：「二樓左手第二間，窗戶正好對著院子這棵花。」
她道了謝之後拎著包上樓，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窗戶朝院子開著，窗外那棵三角梅的花枝正好探到窗框邊緣，像是有意伸過來讓人看到似的。
窗台上放著一隻粗陶罐，裡面插著一枝不知名的野花，淺黃色的花瓣，花蕊帶一點橘色，插在陶罐里歪歪斜斜地立著，反而比端正地擺著更顯得好看。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對正在放行李的陳樂說了一句：「這地方選得可以啊。」
「那就行。」
「你以前來過這家？」
「沒有，網上挑的。」
「那你運氣挺好的。」她把帆布包放在床尾，在床邊坐下來按了按床墊的軟硬度，像是很滿意那個手感。
陳樂從箱子旁邊直起身來看了她一眼：「也不是運氣。我看了幾十家評價才挑了這家。」
她聽到這話偏過頭看著他，表情說不上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又轉回去看窗外那棵三角梅了。
大理古城裡街上人不少但節奏很慢，青石板路面上人來人往，兩側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什麼的都有。
扎染的布匹、銀飾、鮮花餅、烤乳扇，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小吃攤。
劉藝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攤子上擺的東西，拿起來端詳一下又放下，看得認真但不著急買。
她在一家賣手工扎染圍巾的攤位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條布料的質地，手感柔軟，問了一下價格之後又放下了，跟攤主笑了笑說，「我再看看」。
陳樂走在她側後方大概半步遠的地方，保持著一個不太近也不太遠的距離。
她在一家賣手工銀飾的小攤前面停下來的時候，他也在她旁邊站住了。
她拿起一隻細鐲子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鐲子表面刻著細密的纏枝花紋，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柔和的銀白色光。
她對著光看了看鐲子內側的紋路，又戴到手腕上比了比大小，然後取下來放回了原處o
「喜歡就買了。」他站在旁邊說了一句。
她放下鐲子搖了搖頭：「不用，就是看看。」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攤位，然後轉回來繼續走，沒有停O
拐進一條窄巷子的時候，兩側的牆面上爬滿了三角梅，淺粉色和紫紅色的花簇密密地擠在一起，從高處垂下來鋪了整整兩面牆。
整條巷子被夾在兩側的花牆中間，像一條窄長的花廊，頭頂上方的天空被花枝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片。
她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微微仰頭看著那些垂下來的花枝。
陽光透過花隙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鼻樑上落了一小片，嘴角旁邊也落了一小片，隨著微風輕輕晃著。
陳樂站在她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快門聲很輕，他忘了關聲音，她聽到了，回過頭來看著鏡頭：「你拍我幹什麼？」
「記錄一下。」
「記錄什麼？」她偏著頭看他，手還垂在身側，沒有擋臉也沒有做鬼臉。
「記錄你終於不待在剪輯室里了。」
她被這句話噎得頓了一下，本來準備說什麼的表情停在了臉上，然後那層表情慢慢化
開了，變成了一種不自覺的笑意。
她轉回身繼續往前走了，沒有回頭再說話，那兩步的步子比剛才輕快了一些，是一種很微妙的節奏變化。
傍晚的時候在古城裡找了一家臨街的餐館，二樓靠窗的位子，窗戶開著能看到街上來往的行人和遠處蒼山被落日鍍成暗金色的輪廓。
她捧著菜單翻了好幾頁，點了一個汽鍋雞和一個炒菌子，又翻了兩頁加了一個烤魚，然後合上菜單遞還給服務員的時候偏頭看了陳樂一眼：「你還想吃什麼？」
「你點了夠多了。」
「那就先這些，不夠再加。」
等菜的時候她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說了一句沒有上下文的話：「你有沒有覺得這裡的人走路都比BJ慢。」
陳樂順著她的目光往樓下看了看，街上的行人確實走得慢悠悠的，沒有人急著往前趕，也沒有人在人群里穿梭超車，大家就那麼踱著步子，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攤子，偶爾跟熟人站著聊兩句。
「因為沒什麼需要趕的事，」他收回目光，「他們不急。」
她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茶：「那你有沒有想過，以後在這種地方住下來？」
他想了想：「偶爾住幾天可以。一直住的話待不住。」
「為什麼？」
「習慣了做事情。閒久了反而慌。」
她把茶杯放下，手托著下巴看他：「那你陪我在這兒待幾天，會不會覺得浪費時間？
」
他看著她，日光燈的光線從頂上照下來，把她臉頰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不會。」
「真的？」她像是在確認什麼。
「真的。因為你待著的時候我也不會閒到沒事做。」
她反應了一拍才品出這句話裡面的意思，然後低下頭拿起筷子撥弄了一下面前那碟贈送的泡菜，沒有接話。
第二天他們租了兩輛自行車沿著洱海邊騎了一段。
路不陡，沿著湖邊修了一條不錯的綠道，兩邊是農田和白族民居，再遠處是蒼山連綿的輪廓在薄霧裡顯得朦朧而柔和。
劉藝菲騎在前面，速度不快但穩，風把她的頭髮往後吹，T恤的衣擺在腰際鼓起來又落下去。
陳樂跟在後面保持了兩輛車的距離。
她偶爾會偏頭往後看一眼確認他還在，看到他還在就又轉回去繼續往前騎。
騎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她先停下來，腿撐在地上，偏頭看著遠處湖面與天空交界的地方。
他慢慢悠悠地蹬到她旁邊停下來，額頭上冒了一層薄汗，呼吸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
「你累了？」她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得意。
「不累。就是你蹬得比我快。」
「是你自己太慢了，」她指著遠處的湖面，「你看那邊，水跟天連一起了。」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湖面延伸到遠山邊緣的時候顏色和天空融到了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湖中央有一艘小小的漁船在緩慢移動，船頭坐著一個人影，看不清在做什麼，就那麼停在遠遠的湖面上成為一個模糊的色點。
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沒有前兆的話：「我在想，要是《失戀33天》上
映的時候觀眾不喜歡，我會不會後悔把它拍出來。」
他站在她旁邊，目光還落在遠處的山水交界線上：「你會嗎？」
她想了想，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眼睛上，她抬手撥開：「我現在覺得不會。
但到時候如果真被罵了，肯定還是會難過。」
「難過正常。不難過才不正常。」他說完偏頭看了她一眼，「不過片子拍完了，剪完了，罵完了你也不會重新拍一版。難受歸難受，它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了。」
劉藝菲偏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你這種心態我學不來。」
「不用學。等你把這部片子的路走完一遍，自然就會了。」
她沒有接話，又轉回去看著遠處的湖面。
「走吧，前面可能還有更好看的。」
他看著她那個甩水的動作和跨上車時利落的樣子，沒有說什麼，踩了一腳蹬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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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藝菲在剪輯室里待了整整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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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剪輯室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
劉藝菲推開一樓樓梯間的門走出來，大廳里前台的小姑娘正要下班，正在彎腰拔插座的電源線，看到她的身影從走廊拐出來的時候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劉導，你還沒走啊？都快十點了。」
「剛收工。」她朝那個方向點了點頭，腳步沒有停下來。
前台看著她走過去的背影，小聲嘀咕了一句：「拍完都這麼久了還在剪————可真夠拼的。」
劉藝菲推開大門走出去。
初夏的晚風迎面撲過來，她站在台階上停了大約十秒鐘，讓那陣風吹在臉上，然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躺著陳樂發來的一條消息：「今天能收工嗎？」
她打字回了一句：「剛收，出來了。」
幾秒鐘之後消息又彈過來：「我在門口。」
她抬起頭往停車場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那輛深色的車停在路邊，車燈滅了，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一半，陳樂靠在座椅上的側臉被路燈的光斜斜地勾出一道輪廓。
她走過去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關門的聲音都比平時沉了一些。
整個人往座椅里陷下去，像一隻被抽掉了支撐骨架的布偶，腦袋靠著頭枕，閉了一下眼睛，才重新睜開。
陳樂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急著發動車子：「第十天了。」
她閉著眼睛點了點頭，但點得很輕：「嗯，我知道。」
「累不累？」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聽著比平時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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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完沒有急著接話，安靜了兩秒才說了一句：「空了就對了。空了正好換個地方待幾天。」
劉藝菲偏過頭看他：「換什麼地方？」
「我定了後天去雲南的機票，這次不作自己飛機。」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的側臉：「你什麼時候定的？」
「前兩天。想著你應該快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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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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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BJ飛大理的航班是早上的。
陳樂選的那趟班次不算太早，九點四十分起飛， 不用趕天沒亮就出門。
劉藝菲這段時間已經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哪怕不用趕片場剪輯室也睡不著了，六點多就睜開了眼，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翻身坐了起來。
陳樂比她晚起了一會兒，出臥室的時候她已經在客廳了，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和短褲，盤腿坐在地板上翻一個帆布包里的東西。
她面前的茶几上攤著防曬霜、墨鏡、一本沒看完的書、兩根發繩、一包濕巾，她正把一樣一樣的東西往包里塞，塞完又覺得不對倒出來重新排順序。
陳樂靠在臥室門框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走去客廳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帶了一個託運箱和一個登機包，東西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按顏色從深到淺排好，證件和現金放在隨身夾層。
劉藝菲從地板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蹲下來看了看他疊好的那幾件衣服，用手指撥了一下最上面那件深藍色的薄外套：「你帶幾件長袖？」
「兩件。」他把箱子合上扣好卡扣，「雲南那邊早晚溫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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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嘛。」她說這話的時候蹲在那兒看著他，兩手搭在膝蓋上，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他說了一句很沒必要的話。
陳樂看了她兩秒，站起來嘆了口氣往臥室走。
她在他身後補了一句：「在衣櫃左邊那格，白色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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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機櫃檯前面排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隊，他們在隊伍里站了將近十五分鐘才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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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藝菲在候機廳里轉了一圈買了兩杯咖啡和一袋牛角包回來，遞給陳樂一杯，自己端著一杯在登機口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
「你剛才排隊的時候在看什麼？」她喝了一口咖啡，偏過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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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樂正翻一本機上雜誌，感覺到她的目光偏過頭來：「怕顛？」
「不怕，就是有點不舒服。」她往窗邊又靠了靠，「外面好白。」
舷窗外面是一片厚厚的雲層，太陽在雲層上方鋪開一片刺眼的白色光海，看不出天地邊界，整個世界只剩下均勻的純白。她盯著那片雲層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海上飛。」
飛機開始下降高度的時候，雲層漸漸散開了，底下的地貌從密密麻麻的城市街區逐漸變成了綠色的山巒和蜿蜒的河流，綠色的深淺層次在山體的起伏間變換著。她額頭貼著舷窗看下面，過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你以前來過雲南沒有？」
「沒有。」
「那你這次算是陪我來放風。」
他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是認真還是玩笑的成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選雲南？」
她聽到這句話沉默了一下，沒有接話，把目光重新轉向窗外，嘴角那個彎起來的弧度藏不住，就那麼掛在側臉最靠窗的那一面，在窗外透進來的光里映得格外清晰。
大理機場不大，從到達口出來就能看到遠處蒼山的輪廓，山脊在雲層的縫隙間露出深
青色的邊緣，山頂還殘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雪痕。
空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乾淨味道，跟BJ那種混著尾氣和乾燥塵土的氣息完全不同。
陳樂提前訂了一輛租的車，租車公司的接機師傅舉著一塊寫著名字的牌子站在到達口外面，交接手續辦得很快，師傅把鑰匙交給他之後簡單說了幾句路況和停車注意事項就騎著電動車走了。
劉藝菲站在旁邊等著，看著他把鑰匙收進口袋之後問了一句：「你開車？」
他看了她一眼：「不然呢？你來開？」
她想了想：「我也可以開。」
「那你來開。」
她伸手接鑰匙的動作到一半停住了，收回去插在短褲口袋裡：「還是你來開吧，這邊的路我不太熟。」
陳樂看著她收回手的動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把鑰匙又放回口袋：「走吧。」
去洱海的路有一段貼著湖邊開。
路不寬但路面平整，一側是青灰色的湖岸線，另一側是排列整齊的農田，地里種著些他叫不上名的作物，綠油油的一大片延伸到遠處的山腳。
兩側種著排排垂柳，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擺著。
劉藝菲把車窗搖下來一半，手臂搭在窗框上，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散，她抬手攏了一下別到耳後，沒過幾秒又被吹亂了，她索性不管了。
外面的湖面水很靜，顏色是一種清透的青藍色，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一層細碎的反光。
幾隻白色的水鳥浮在水面上，有風吹過的時候它們微微順風轉了個方向，劃出來的水痕在湖面上拉出細細的波紋，慢慢擴散開又消失了。
她看了好一會兒沒出聲，快到一個拐彎的地方才忽然開口了，聲音隔著風聲傳過來有些發悶：「你說這個湖的水能不能直接喝啊？」
陳樂偏頭掃了一眼窗外的湖面：「應該不能。」
「為什麼？看起來挺乾淨的。」
「看起來乾淨跟能喝是兩回事。」
她縮回座椅靠背，把搭在窗框上的手臂也收了回來，轉過臉看著他：「你這個人說話真的挺會掃興的。」
「我這是實話實說。」
她在副駕上換了個姿勢坐著，膝蓋朝著他的方向蜷起來，偏頭看窗外：「那你也別說
那麼直接嘛。」
她沒再回話，但嘴角那根弧度還掛著，沒有消。
車子在湖邊一個觀景台附近停下來的時候，她先解了安全帶開門下去了。
觀景台不大，水泥平台邊緣裝了護欄，站在那兒正好能看到洱海最開闊的一段水面。
她走到護欄前面站定，手搭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山影和水面發呆。
陳樂把車停穩熄火之後走過來，站在她左邊大約半步遠的位置。
兩個人隔了一個人左右的空隙，誰也沒急著說話，就那麼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湖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溫度比車裡的空調低了好幾度，吹在皮膚上涼涼的，能讓人精神一振。
安靜了大概一分鐘之後她先開了口：「你說這片湖有沒有人跳下去游過泳？」
「肯定有。」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湖面在風裡輕輕漾動著，幾個細浪依次推過來又退回去。
「那你覺得他們冷嗎？」
「夏天應該不冷。」
劉藝菲把腳上的帆布鞋脫了，左右腳各踩了一下鞋跟，光著腳踩上草地，走到護欄旁邊那片湖水剛好能漫到的地方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水面。
手指碰到水的一瞬間她縮了一下，然後又伸出去碰了碰。
然後她偏過頭，語氣帶著一種半試探半挑釁的意味：「那我試試。」
「你不是真要下去游吧？」他站在兩步之外看著她那個動作。
「沒有，我就試試水溫。」她說著把腳伸進去了。
湖水剛剛沒過她的腳踝，她被涼得吸了一口氣，沒有立刻縮回來，就那麼站著讓水漫過腳背和腳踝交界的那個位置。
水底的泥沙很細軟，腳趾陷進去能感覺到一粒一粒滑過趾縫的那種觸感。
水波偶爾大一點的時候會漫到小腿中間，她低頭看著那一小截浸在水裡的皮膚在水光的折射下變了形，覺得很有趣似的來回晃了晃腳。
陳樂站在她身後沒有再催她，看著她赤著腳站在水邊低著頭看自己的腳踝的那個畫面，風把她後腦勺那個低馬尾的發尾吹得微微擺動。
劉藝菲在那裡站了大概兩分鐘才走回來，在草地上蹭了蹭腳底的水，水珠子從腳背上滑下來滴在泥地上留下幾顆深色的圓點。
她彎腰拎起剛才脫下的鞋，踩了踩涼絲絲的鞋底：「走吧，回去換雙鞋。」
「你帶鞋了？」
「帶了呀。」
「剛才出門的時候怎麼不說？」
「現在說也不晚嘛。」
兩個人從觀景台走回停車的地方，她赤著腳踩在水泥地面上，濕腳印子一個接一個印在地上，間距不大，步幅比穿鞋的時候小一些。
陳樂走在前面開了後備箱等她在裡面翻包，彎著腰在帆布包里掏了好一會兒，摸出一雙乾淨的白色帆布鞋，然後把包拉好關上後備箱，一屁股坐在地上穿鞋。
「你腳擦乾再穿。」他站在旁邊看了她一眼。
她正把鞋套到腳上，手裡捏著鞋幫子往腳後跟里懟：「擦過了。」
「用草擦的也算擦？」
「草上面是乾的。」
「那也有灰。」
她穿好一隻鞋站起來踩了踩，歪著頭看他：「你要求怎麼這麼高，出來玩還要講究腳擦乾沒擦乾。」
「主要是你這鞋是白的，穿了水印子不好看。」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白鞋的鞋底邊緣，確實已經被剛才沒完全乾透的腳底板印出了一道淺淺的水痕。她撇了一下嘴，但也沒有跟他爭，彎腰把另一隻也穿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下一站去哪？」
「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後古城轉一圈。」
酒店訂在古城外面不遠的地方，是那種帶院子的民宿。
白牆灰瓦的本地建築風格，一進門就看到院子中間種著一棵很大的三角梅，花從牆頭垂下來鋪了滿滿一大片紫紅色，枝幹虬結著攀在一根木架子上。
劉藝菲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棵三角梅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動，紫色的花瓣在微風裡微微顫著，有幾片落在下面的泥土上鋪了一小層。
前台是個年輕姑娘，穿著當地的白族服飾，笑著給他們辦完入住之後指了一下樓上的
方向：「二樓左手第二間，窗戶正好對著院子這棵花。」
她道了謝之後拎著包上樓，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窗戶朝院子開著，窗外那棵三角梅的花枝正好探到窗框邊緣，像是有意伸過來讓人看到似的。
窗台上放著一隻粗陶罐，裡面插著一枝不知名的野花，淺黃色的花瓣，花蕊帶一點橘色，插在陶罐里歪歪斜斜地立著，反而比端正地擺著更顯得好看。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對正在放行李的陳樂說了一句：「這地方選得可以啊。」
「那就行。」
「你以前來過這家？」
「沒有，網上挑的。」
「那你運氣挺好的。」她把帆布包放在床尾，在床邊坐下來按了按床墊的軟硬度，像是很滿意那個手感。
陳樂從箱子旁邊直起身來看了她一眼：「也不是運氣。我看了幾十家評價才挑了這家。」
她聽到這話偏過頭看著他，表情說不上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又轉回去看窗外那棵三角梅了。
大理古城裡街上人不少但節奏很慢，青石板路面上人來人往，兩側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什麼的都有。
扎染的布匹、銀飾、鮮花餅、烤乳扇，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小吃攤。
劉藝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攤子上擺的東西，拿起來端詳一下又放下，看得認真但不著急買。
她在一家賣手工扎染圍巾的攤位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條布料的質地，手感柔軟，問了一下價格之後又放下了，跟攤主笑了笑說，「我再看看」。
陳樂走在她側後方大概半步遠的地方，保持著一個不太近也不太遠的距離。
她在一家賣手工銀飾的小攤前面停下來的時候，他也在她旁邊站住了。
她拿起一隻細鐲子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鐲子表面刻著細密的纏枝花紋，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柔和的銀白色光。
她對著光看了看鐲子內側的紋路，又戴到手腕上比了比大小，然後取下來放回了原處o
「喜歡就買了。」他站在旁邊說了一句。
她放下鐲子搖了搖頭：「不用，就是看看。」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攤位，然後轉回來繼續走，沒有停O
拐進一條窄巷子的時候，兩側的牆面上爬滿了三角梅，淺粉色和紫紅色的花簇密密地擠在一起，從高處垂下來鋪了整整兩面牆。
整條巷子被夾在兩側的花牆中間，像一條窄長的花廊，頭頂上方的天空被花枝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片。
她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微微仰頭看著那些垂下來的花枝。
陽光透過花隙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鼻樑上落了一小片，嘴角旁邊也落了一小片，隨著微風輕輕晃著。
陳樂站在她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快門聲很輕，他忘了關聲音，她聽到了，回過頭來看著鏡頭：「你拍我幹什麼？」
「記錄一下。」
「記錄什麼？」她偏著頭看他，手還垂在身側，沒有擋臉也沒有做鬼臉。
「記錄你終於不待在剪輯室里了。」
她被這句話噎得頓了一下，本來準備說什麼的表情停在了臉上，然後那層表情慢慢化
開了，變成了一種不自覺的笑意。
她轉回身繼續往前走了，沒有回頭再說話，那兩步的步子比剛才輕快了一些，是一種很微妙的節奏變化。
傍晚的時候在古城裡找了一家臨街的餐館，二樓靠窗的位子，窗戶開著能看到街上來往的行人和遠處蒼山被落日鍍成暗金色的輪廓。
她捧著菜單翻了好幾頁，點了一個汽鍋雞和一個炒菌子，又翻了兩頁加了一個烤魚，然後合上菜單遞還給服務員的時候偏頭看了陳樂一眼：「你還想吃什麼？」
「你點了夠多了。」
「那就先這些，不夠再加。」
等菜的時候她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說了一句沒有上下文的話：「你有沒有覺得這裡的人走路都比BJ慢。」
陳樂順著她的目光往樓下看了看，街上的行人確實走得慢悠悠的，沒有人急著往前趕，也沒有人在人群里穿梭超車，大家就那麼踱著步子，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攤子，偶爾跟熟人站著聊兩句。
「因為沒什麼需要趕的事，」他收回目光，「他們不急。」
她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茶：「那你有沒有想過，以後在這種地方住下來？」
他想了想：「偶爾住幾天可以。一直住的話待不住。」
「為什麼？」
「習慣了做事情。閒久了反而慌。」
她把茶杯放下，手托著下巴看他：「那你陪我在這兒待幾天，會不會覺得浪費時間？
」
他看著她，日光燈的光線從頂上照下來，把她臉頰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不會。」
「真的？」她像是在確認什麼。
「真的。因為你待著的時候我也不會閒到沒事做。」
她反應了一拍才品出這句話裡面的意思，然後低下頭拿起筷子撥弄了一下面前那碟贈送的泡菜，沒有接話。
第二天他們租了兩輛自行車沿著洱海邊騎了一段。
路不陡，沿著湖邊修了一條不錯的綠道，兩邊是農田和白族民居，再遠處是蒼山連綿的輪廓在薄霧裡顯得朦朧而柔和。
劉藝菲騎在前面，速度不快但穩，風把她的頭髮往後吹，T恤的衣擺在腰際鼓起來又落下去。
陳樂跟在後面保持了兩輛車的距離。
她偶爾會偏頭往後看一眼確認他還在，看到他還在就又轉回去繼續往前騎。
騎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她先停下來，腿撐在地上，偏頭看著遠處湖面與天空交界的地方。
他慢慢悠悠地蹬到她旁邊停下來，額頭上冒了一層薄汗，呼吸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
「你累了？」她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得意。
「不累。就是你蹬得比我快。」
「是你自己太慢了，」她指著遠處的湖面，「你看那邊，水跟天連一起了。」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湖面延伸到遠山邊緣的時候顏色和天空融到了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湖中央有一艘小小的漁船在緩慢移動，船頭坐著一個人影，看不清在做什麼，就那麼停在遠遠的湖面上成為一個模糊的色點。
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沒有前兆的話：「我在想，要是《失戀33天》上
映的時候觀眾不喜歡，我會不會後悔把它拍出來。」
他站在她旁邊，目光還落在遠處的山水交界線上：「你會嗎？」
她想了想，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眼睛上，她抬手撥開：「我現在覺得不會。
但到時候如果真被罵了，肯定還是會難過。」
「難過正常。不難過才不正常。」他說完偏頭看了她一眼，「不過片子拍完了，剪完了，罵完了你也不會重新拍一版。難受歸難受，它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了。」
劉藝菲偏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你這種心態我學不來。」
「不用學。等你把這部片子的路走完一遍，自然就會了。」
她沒有接話，又轉回去看著遠處的湖面。
「走吧，前面可能還有更好看的。」
他看著她那個甩水的動作和跨上車時利落的樣子，沒有說什麼，踩了一腳蹬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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