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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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娛1999,我的妹妹是天仙 第269章

  《失戀33天》還在拍攝的那段時間,圈子裡其他事也沒消停過。

  2010年的影市像一鍋燒開的水,熱氣騰騰地翻滾著,到處都在開機、都在官宣、都在搶檔期。

  陳樂坐在辦公室里翻行業周報的時候,經常能看到滿頁的項目信息,密密麻麻的,幾乎每家公司在同時推進兩三個項目。

  那種熱鬧底下藏著一種微妙的變化。

  大花旦今年的聲勢明顯不如往年,各自遇到了不同的問題,市場熱度被一撥接一撥的新面孔和外來力量沖淡了。

  陳樂有一次跟鍾麗芳聊到這個話題,鍾麗芳靠在辦公桌邊沿,手裡端著一杯冒熱氣的茶,語氣裡帶著一種老辣的觀察。

  「其實也挺正常的,她們那一批人紅了好幾年了,觀眾審美疲勞很正常。而且這兩年韓國那邊動作太大,全智賢入了《雪花與秘扇》,宋慧喬進了王家衛的《一代宗師》,國內女演員的空間被擠得厲害。」

  陳樂當時正低頭看手機,沒有立刻接話。

  他翻了翻屏幕上幾條新聞,全智賢的名字出現了好幾次,宋慧喬的新聞也占了不少版面。

  韓國女星在內地市場的存在感這段時間確實在迅速上升,以前還是零星的客串或者配角,現在已經直接切入大製作的主線了。

  張子怡的團隊在應對潑墨門事件後的輿論,徐靜蕾的《杜拉拉升職記》剛上映不久反響平平,趙巴菲人在新加坡養胎,今年的曝光量驟降。

  「那咱們的片子呢?」鍾麗芳問了一句,「藝菲那邊殺青之後,後續宣發打算怎麼走?要不要避開賀歲檔的項目?」

  「不用。」陳樂把手機放下,「她那個片子的類型不重疊,青春片是本土觀眾的基本盤。」

  「那你心裡有數就行。」

  寧昊那邊也在忙。

  那段時間他經常熬夜,黑眼圈比拍《瘋狂的賽車》的時候還重。

  邢愛娜在家伏案寫《黃金大劫案》的劇本,寫到一個關鍵段落的時候卡住了,資料太少,相關歷史背景的細節怎麼也摸不透。

  她抬起頭來的時候揉了揉脖子,對著書房門口的方向說了一句:「寧昊,你那些資料還能不能再找到啊?」

  寧昊從客廳探了半個身子進來:「什麼資料?」

  「關於清末民初那個時期的地緣關係,這片子背景得立住才行,不能全靠編。」

  他撓了撓頭走進來,站在邢愛娜身後看了看她面前攤開的那幾頁紙:「我再找人問問吧,以前認識一個做民國研究的老師,看看能不能找到點有用的東西。」

  「你加緊一點,」邢愛娜頭也沒回,筆在紙面上又劃了幾筆,「陳總雖然嘴上沒催過你,但

  《無人區》投資了兩千萬,幾年了連個影子都沒出來。你總不能一直靠著當年那兩部片子的成績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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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昊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安靜了片刻才說:「我知道。等《黃金大劫案》的劇本出來,我得拿點能看的項目給老闆才行。」

  邢愛娜終於偏過頭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對了,我打算去劉藝菲那邊探探班,看看她拍得怎麼樣了。你要不要一起?」

  「那就一道去吧。」

  《失戀33天》的片場那時候已經運轉得相當流暢了。

  六月中旬的BJ已經熱起來了,劇組在小區的外景地架了幾台大風扇,風筒對著演員的方向吹,勉強能從悶熱的空氣里擠出一絲涼意。

  寧昊和邢愛娜到片場的時候,正好趕上一場群戲的拍攝。

  兩人沒聲張,站在人群外圍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看著場中央的動靜。

  劉藝菲坐在監視器後面,穿著那件灰白色T恤和牛仔褲,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防曬冰袖套了一半露出手腕,頭髮紮成馬尾從棒球帽後面的孔里穿出來,看起來利落又清爽。

  她正低著頭看畫面回放,側臉的線條在陽光里顯得比一個月前瘦了一些,精神頭很足。

  「開始吧。」她抬頭揚聲說了一句,語氣乾脆,沒什麼多餘的話。

  劇組立刻就進入了狀態。

  場記板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啪」,演員開始走位,攝影機沿著軌道平穩推進。

  邢愛娜站在寧昊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茜茜這架勢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寧昊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片場中央看了一會兒,目光在那幾個演員的走位和攝影機的移動之間來回移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不好說,看得出來還是新手,又覺得跟其他新手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說不上來。」寧昊自己也有些困惑,微微皺著眉,「她的手法笨拙的部分跟所有新人一樣,比如走位銜接的地方偶爾會卡一下,調光的時候會猶豫。但她導戲的視角好像跟我們不太一樣。」

  邢愛那嫌棄地瞟了他一眼:「你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還億元大導演呢。」

  寧昊被她懟了一句也沒反駁,撓了撓頭髮繼續看。

  劉藝菲正站起來走到場地中央,蹲下來跟演員調整了一個走位細節,用手比劃了一下從A點到B

  點的距離和速度,然後又回到監視器後面坐下。

  「攝影師,記得先拉全景,再轉特寫。」她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隔著十幾米有些發悶,但足夠清楚。

  「收到,導演!」

  「燈光,注意光源。」

  「收到!」

  全景的鏡頭裡,畫面中的人物不能頂天立地,必須留出足夠的空間範圍,這是攝影的基本常識口劉藝菲在監視器里看到攝影機按照她的要求走了一遍之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又開口補了一句:「特寫接的時候不用太急,讓畫面呼吸一下再切。」

  攝影指導在取景器後面沒有回頭:「明白。」

  寧昊看到這一幕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

  他以前也是新人導演過來的,知道那種讓畫面呼吸的說法是什麼意思,那是拍了一段時間之後才會形成的感覺,不是看教材能看來的,是在片場裡一趟一趟跑出來的肌肉記憶。

  那場戲拍完之後,劉藝菲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端著水杯喝了一口,偏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人群外圍站著的寧昊和邢愛娜。

  她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過來:「寧導!娜姐!你們怎麼來了?」

  「來探探班。」邢愛娜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順便看看你當導演是什麼樣。」

  劉藝菲聽了這話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寧昊:「寧導,你覺得怎麼樣?」

  寧昊認認真真地想了一下才開口,語氣沒有敷衍:「如果劇本不差的話,這片子大概率不會

  差。你的視角跟我們不太一樣,但那種不一樣在鏡頭裡能看得到。」

  他這句話說得不算直白,劉藝菲聽完之後嘴角笑了一下。

  她只是點了點頭:「那等剪完了請你來看。」

  寧昊笑了一下:「那必須來。」

  兩人探完班走了之後,片場又恢復了一貫的運轉節奏。

  劉藝菲的狀態似乎比之前更鬆弛了一些,她坐在監視器前面的時候哼了一句不成調的歌,旁邊場務聽到了,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收住了嘴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接下來幾天,於鴻飛來了,拉著兩車零食到片場。

  車子後備箱打開的時候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飲料和點心,劇組的人圍過來搬東西的時候動作都快了不少。

  於鴻飛穿了一身休閒裝,戴著墨鏡站在片場邊上跟劉藝菲聊了幾句,她看著滿場分發食物的熱鬧場面,偏頭問了一句:「茜茜,你這邊有沒有什么小角色讓我客串一下?」

  劉藝菲喝水的動作停了一拍:「於姐,你這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

  「認真的啊,反正我現在閒著。」

  「但是戲已經拍到中後期了,大部分角色都已經定完拍完了。臨時加的話劇本得動,後面的拍攝計劃也要調。」

  於鴻飛笑了起來:「行行行,我就是隨口一問,你緊張什麼。」

  「我沒緊張。」劉藝菲嘴硬了一句,耳朵又紅了,「主要是現在這個本子已經定死了,後面再改的話演員檔期也接不上。」

  「我知道,逗你玩的。」於鴻飛拍了拍她肩膀,「以後你下一部戲有合適的角色想著我就行。

  9

  蔣文麗是隔天來的,帶的是一車水果和甜品。

  那天天氣比前兩天更熱一些,她下車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把遮陽傘,從外面走進片場的時候道具組的人正在搬運器材,她等了一下才走過去。

  她在片場待了將近一個小時,沒怎麼參與拍攝,就坐在陰涼的地方看劉藝菲指揮,偶爾跟旁邊的助理低聲說兩句什麼。

  走的時候她跟劉藝菲握了一下手:「茜茜。你第一次導戲就這個水平,後面只會越來越好。有需要的隨時找我。」

  鞏俐來得最晚,她排場最大。

  一輛銀灰色的商務車停在片場外面,後備箱打開的時候幾個工作人員從裡面搬出來將近二十個紙箱,飲料、零食、還有幾箱水果。

  片場的場務們圍過來搬東西的時候眼睛都亮了,幾個年輕助理一邊搬一邊小聲議論:「鞏俐姐這探班也太豪氣了。」

  劉藝菲當時正坐在監視器前面看回放,聽到外面動靜站起來走出去,看到滿地的紙箱和鞏俐正站在車旁邊跟工作人員說著什麼,愣了一下,快步走過去:「鞏俐姐,你這也太誇張了————」

  「不誇張,拍戲辛苦,得吃好喝好。」鞏俐笑了一下,「你們這幾天收工後零食隨便分,別省著。」

  幾個場務在搬完東西之後空閒下來的時候蹲在角落裡小聲嘀咕:「這段時間來探班的人一個比一個大方,咱們劇組伙食標準都快趕上星級酒店了。」

  「那是人家衝著水晶影業的面子來的。」

  「你這話說的,應該說衝著陳總的面子來的。」

  「都一樣了,大差不差。」

  劉藝菲在當天收工之後跟陳樂打了個電話。

  她坐在片場外面的台階上,腿上攤著一疊當天的拍攝記錄,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聲音帶著忙了一天的倦意但語氣還行:「今天鞏俐姐來探班了,帶了兩車吃的。」

  「嗯,她跟我說了。」

  「她還帶了一箱進口巧克力,說是專門給我帶的,讓我別分給別人。」

  陳樂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那你分了嗎?」

  「分了。」

  「你倒是大方的。」

  「不分不行,舒唱看到了,眼睛都直了。」

  陳樂笑了一聲:「行,那你分吧,回頭我再給你買一箱。」

  「不用,我又不是特別愛吃巧克力。」

  「那你愛吃什麼?」

  她想了想,過了好幾秒才說:「————暫時想不出來,等我休息的時候慢慢想。」

  掛了電話之後她又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

  這些探班消息陸陸續續地傳到了媒體那邊。

  隔天就有新聞出來了,「導演寧昊攜邢愛娜探班《失戀33天》!」

  「於鴻飛《失戀33天》片場請求客串被無情拒絕!」

  「鞏俐兩車零食探班劉藝菲,《失戀33天》劇照曝光!」

  陳樂早上在公司翻手機的時候刷到一連串相關推送,看著屏幕上的標題忍不住笑了一下,這些記者消息確實靈通。

  《失戀33天》的拍攝周期原本定的是兩個月,劉藝菲考慮到自己是新人導演,預估過各種可能會出問題的環節,特意多留了半個月的餘量。

  不過實際拍起來比她預想的要順一些,頭一周磕磕碰碰地磨合,到了第二周團隊配合就上來了,之後的速度慢慢加快,用不了兩個月就能殺青。

  陳樂在那段時間沒有再頻繁去片場了。

  她不需要他天天在旁邊坐著看,他也知道那個道理,她得自己走完這一程。

  每隔幾天他會收到劉藝菲發來的消息,有時候是幾張片場的照片。

  六月中旬的時候,《失戀33天》殺青了。

  殺青那天鄧吵、舒唱都在,朱亞文和羅晉是後面才趕來的,劇組幾十號人在片場中央圍成了一個大圈。

  舒唱通告化妝的時候坐在化妝間裡安靜地等著,劉藝菲走過去在她旁邊站了一下,沒說什麼話。

  最後那場戲是女主角坐在公交車上看窗外的畫面,台詞極少,全靠表情和眼神收尾。

  拍了三條,頭兩條試走位和調光,第三條一氣呵成走完。

  劉藝菲在監視器前面看了好一會兒回放,手指搭在唇邊,屏幕的螢光映在她眼睛裡。

  片場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把手從唇邊拿下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過了。殺青。」

  場內安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掌聲響起來了。

  從場務到燈光到攝影,大家陸陸續續開始拍手,有人吹了一聲口哨。

  舒唱從公交車上下來走到劉藝菲面前,兩人對視了一瞬,然後舒唱伸手抱了她一下:「茜茜,你真棒。」

  劉藝菲被她抱著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拍了拍舒唱的背。

  鬆開手之後她站在片場中央,周圍是收拾器材的嘈雜聲音和仍在繼續的稀落掌聲,她偏頭找了一圈,目光在人影交疊的間隙里落到了一個人身上。

  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裡了,他沒往前湊,也沒招手,就那麼站在靠門的位置,在周圍忙碌的人群里安靜得很顯眼。

  她沖他笑了笑。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說話,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沖陳樂笑了笑,然後低下頭,收拾面前那疊翻了兩個月的分鏡本。

  她低頭收拾的時候嘴角的弧度還在,沒壓下去。

  殺青宴定在了一家中餐廳的包間,擺了三大桌。

  到場的人比陳樂預想的多一些,除了劇組核心成員,舒唱、鄧吵、朱亞文、羅晉幾個人都來了,連黃柏都專門從外地趕回來露了面。

  他進來的時候大家正在倒酒,他端著杯子跟劉藝菲碰了一下:「劉導,恭喜殺青,後面宣傳需要幫忙的隨時說。」

  劉藝菲端著果汁跟他碰了杯:「博哥,謝謝你當初同意接這個角色。」

  「劇本寫得好,角色有吸引力,不是我賣你面子。」他喝了一口酒,笑了一下,「下次再有好本子直接找我就行。」

  酒過三巡,包間裡熱鬧起來了。

  鄧吵端著一杯啤酒站起來說要敬劉藝菲一杯:「劉導,我得敬你一杯。我拍了這麼些年戲,頭一回被導演要求「走的時候別太有氣勢」,你這話我記住了。」

  劉藝菲端著杯子站起來,表情有些無奈:「我那是針對角色的要求,不是針對你的。」

  「我知道是針對角色的,但這句話我肯定能記好幾年。」

  舒唱在旁邊接了一句:「你記性這麼好,那下次台詞背快點。」

  一桌人都笑了。

  宴席散場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大家在包間門口互相道別,三三兩兩地散了。

  陳樂站在餐廳門口的台階上等著結帳的工夫,劉藝菲從裡面走出來,在他旁邊站定了。

  她站了兩秒沒有看他,看著街道上往來的車燈和路燈交織出來的光影,像是在組織什麼話。

  然後她偏過頭來:「你今天好像沒怎么喝酒。」

  「嗯,開了車。」

  「那等會兒你開車。」

  「不然呢?你喝得一身酒味,你來開?」

  「我喝的是果汁。」

  「那你來開。」

  劉藝菲愣了一下:「————行吧,你鑰匙給我。」


  「你那個車跟我的差不多,能差到哪去。」

  「檔位不一樣。」

  「那又怎麼了,掛上擋不就能走了。」

  「那你注意點剎車,我的車油門比你那輛靈敏。」

  她接過鑰匙的手指頓了一下:「————你剛才怎麼不早說?」

  「早說了你就緊張了。」

  她捏著鑰匙瞪了他一眼,沒真的生氣,鑰匙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攥緊:「走了,上車。」

  兩人往停車場走的那段路不長,路燈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劉藝菲走到車旁邊按了一下車鎖,拉開駕駛座的門之後沒有立刻坐進去,扶著車門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坐副駕的時候會不會一直叨叨?」

  「看情況。」

  「什麼情況?」

  「如果你開得穩我就不叨叨。」

  她坐進駕駛座調整了一下座椅和後視鏡,動作跟她平時開自己車的時候差不多,陳樂注意到她在掛擋之前先用手指沿著檔位的標識摸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位置。

  他坐進副駕系好安全帶,沒有戳破她那個小動作。

  車子平穩地駛出停車場,匯入主路的車流里。

  她開車的風格比陳樂預想的穩當,變道的時候會提前打燈,跟車距離也留得適中。

  陳樂坐在旁邊安靜了一會兒,在等紅燈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以前開過別人的車?」

  「開過一次,我表姐的車。」

  「怎麼樣?」

  「撞了一下保險槓。」

  「————那你這次慢點開。」

  「我那次是新手,現在已經不是新手了。」

  綠燈亮了,她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往前滑出去。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CD機放著什麼歌,音量不高,那首英文歌的旋律藏在背景里若有若無的。

  陳樂靠著座椅,目光落在前方被路燈照亮的道路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殺青了之後什麼感覺?」

  劉藝菲握著方向盤沉默了兩秒:「感覺————好像今天收工的時候我說收了」,然後就沒了。

  以前收工之後會想明天還要拍什麼,現在那個念頭轉了一下,發現沒有了。」

  「那你明天打算幹什麼?」

  「睡覺。」她說得很乾脆,「睡到自然醒,醒了之後發一會兒呆,然後想想後面怎麼剪。」

  陳樂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車子繼續往夜色深處開去,五月的北京街頭到處是正在盛開的月季花,路燈的光把道路染成均勻的暖色,一公里一公里地往前延伸。

  殺青之後的那幾天,劉藝菲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支撐似的,連著睡了兩天。

  第一天她從中午十二點一直睡到晚上八點,中間醒過一次喝了杯水,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第二天稍微好一點,早上十點起來吃了頓飯,下午又歪在沙發上眯了一覺,毯子從肩膀滑到腰際,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亮著顯示在某個購物頁面上。

  陳樂那兩天沒怎麼打擾她。他知道那種長時間繃緊之後突然鬆開的感覺,整個人像一根被拉伸了太久的皮筋,彈回來之後會在原地晃蕩好一陣子才能重新穩住。

  他在書房處理郵件的時候偶爾經過客廳,看到她蜷在沙發上的樣子,腳步會放輕一些,繞過去把掉在地上的手機撿起來放在茶几上,再把滑落的毯子拉上去搭好。

  第三天早上她終於恢復了正常的作息,七點多就醒了,穿著睡衣坐在餐桌旁邊吃早餐,面前擺著一碗粥和一小碟鹹菜,手裡拿著手機在翻什麼。

  陳樂從廚房端了杯咖啡出來在她對面坐下,看到她眉頭微微皺著盯著屏幕:「看什麼呢?」

  「看《失戀33天》的拍攝素材目錄。剪輯那邊已經開始粗剪了,但第一天剪出來的版本我看了幾段,有幾處節奏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放下手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情緒轉換的地方有點生硬。比如那一場,女主剛從情緒高點下來,下一場直接切到了日常對話,中間少了一個過渡。」

  她說著用筷子在碗沿上比劃了一下,「這個過渡大概只需要兩三秒的畫面,但如果沒有的話觀眾的情緒會斷掉。剪輯師可能覺得那兩三秒是多餘的,我自己心裡清楚那是連接點。」

  陳樂聽完沒有評價,只是問了一句:「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明天去剪輯室待一天,把那些銜接點親自過一遍。」她把粥碗放下,「之前拍的時候腦子裡有個大概的節奏,但拍完之後發現實際素材跟當初預想的還是有一些出入,得在剪輯台上才能真正找到那個節奏。」

  「你以前剪過自己的戲嗎?」

  「沒有。以前剪片子的時候我基本不在場,導演和剪輯師定好了我就看成片。」她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屏幕,「這次不一樣,這次的節奏是我自己心裡長出來的,別人剪不出來我要的那種感覺。」

  陳樂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幾秒,嘴角動了動:「那你去吧,剪輯室那邊我讓人幫你安排好。」

  「你幫我安排?你不是說讓我自己做嗎?」

  「剪片子是你的事,安排設備是我的事。這又不衝突。」

  她看了他一眼,沒接話,繼續低頭喝粥了。

  接下來的一個多星期,劉藝菲幾乎泡在剪輯室里沒出來過。

  那間剪輯室在水晶影業總部大廈的六樓,朝北的房間光線穩定,四面牆都貼了吸音材料,顯示器亮著的時候整個空間裡的亮度全靠屏幕本身。

  她每天上午九點到,晚上九點走,坐在剪輯師旁邊兩個人對著屏幕一幀一幀地過素材。

  剪輯師是個三十多歲的男性,話不多,專業素養很高,劉藝菲每次提出調整需求的時候他都能在很短時間內找到對應的素材庫位置。

  陳樂中途去過一次。

  下午三點多推門進去的時候,剪輯室里燈是關著的,只有顯示器亮著,劉藝菲和剪輯師兩人並排坐在屏幕前面,正在反覆拖拽同一個片段的進度條。

  她沒注意到門開了,整個人身體微微前傾著,手肘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目光固定在畫面上那個反覆播放的節點上。

  陳樂站在門口看了大約十秒鐘,沒有說話,也沒有往裡走。

  他注意到她的姿勢跟前段時間在片場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身體前傾、目光集中、嘴唇微微抿著。

  那種狀態她拍戲的時候有,現在坐在剪輯室里看素材的時候也有。

  他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下樓的時候遇到製片主任,對方問了一句,「陳總看過劉導的粗剪了嗎?」

  陳樂搖了搖頭:「還沒看,等她剪完再說。」

  「那您不想提前看看效果?」

  「她想給我看的時候自然會給我看。」

  7月初的時候,劉藝菲從剪輯室出來了。

  陳樂正在家裡看一份關於土豆視頻赴美上市的簡報,手機亮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剪完了初版,你要不要看看?」

  陳樂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二十分,外面的天還沒完全暗下來,透過客廳的窗戶能看到遠處的雲層被落日鍍成淺橘色的邊緣。

  他回了一句:「回來看吧。」

  過了大約四十分鐘,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來。

  劉藝菲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文件袋,裡面裝著幾頁列印好的剪輯筆記,換了鞋走進客廳,整個人站在玄關到客廳交界的地方停了一下,看著他:「你吃過了嗎?」

  「吃了。」

  「那你看吧。」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從裡面抽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剪輯師做的版本說明,你可以先掃一眼再決定看什麼。」

  陳樂接過那張紙掃了一遍,然後放下:「直接看正片就行。」

  她遲疑了一下,從包里掏出筆記本電腦,接上客廳電視的HDMI線,操作了幾下之後屏幕亮起來,水晶影業的標誌緩緩浮現。

  她退到沙發的另一側坐下來,離他隔了一個座墊的距離,兩隻手攥著膝蓋上自己拿回來的那張版本說明的邊角。

  陳樂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屏幕。

  畫面緩緩展開,女主角坐在計程車里看著窗外後退的街景,旁白聲音低沉平緩地鋪在畫面之下,整段開場大概持續了將近兩分鐘才切到第一句台詞。

  劉藝菲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安靜得像不存在一樣。

  看到大概三分之一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沒有回覆。

  全片放完的時候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電視屏幕暗下去之後房間裡只剩下幾盞落地燈的光線,沙發區的亮度偏暗,兩個人的輪廓被光照得只有半邊亮著。

  劉藝菲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可以說實話,不用考慮我的感受。」

  陳樂偏過頭看著她:「你希望我說什麼?」

  「說哪裡不夠好,哪裡節奏有問題,哪裡你覺得可以加或者刪。」

  「那你做好聽的準備了?」

  「我剪了八天,就是為了聽你說實話。」

  陳樂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前半段的節奏稍微緊了一點,尤其是頭二十分鐘,信息量太大,觀眾可能來不及消化。後半段反而鬆了,從第四十分鐘到第五十五分鐘之間有幾個重複的情緒段落可以考慮刪掉其中一段。」

  她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手指在膝蓋上的那張紙的邊角來回折了一下又展開。

  他繼續說:「最後一個鏡頭的位置放得很好,但前面少了一個鋪墊。觀眾需要提前知道公交車是這個人物跟這個世界之間最後的連接,否則最後一個鏡頭的分量會打折扣。」

  他說完之後客廳里又安靜了一下。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前半段緊是因為我剪的時候覺得開頭不夠吸引人,所以塞了太多東西進去。你說的那幾個重複段落我自己也有感覺,但一直拿不準該刪哪段。」

  「那現在能拿準了嗎?」

  她想了想:「讓我再剪一版,把你說的問題調一下,然後你再幫我看一次。」

  「行。」

  她站起來收了電腦,關掉電視,動作比剛才利落了一些。

  轉身準備往書房方向走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看著沙發上的人:「你覺得這片子能看嗎?」

  陳樂也站起來,把茶几上那張被她揉得有些皺的版本說明撿起來折好放在一邊:「能看。」

  「不是客套?」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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