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劉老師
第223章 劉老師
第二天早上吃完那頓熱騰騰的奶茶和現烤的饢之後，陳樂站在院子門口伸了一個懶腰，感覺昨晚被草原夜風凍過的那點涼氣已經被火爐和厚毯子徹底烘出去了。
他正盤算著今天是繼續往北開車去那個湖邊木屋，還是就在附近隨便晃晃，院子外面那條土路上就響起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
跟昨天那種汽車引擎不太一樣，聲音更粗、更野，像一頭喘著粗氣的牲口在遠處奔過來。
他轉頭看過去，一輛軍綠色的沙灘車從土路拐角處顛簸著衝出來，車斗里坐著兩個穿著衝鋒衣的年輕男女，男的開著車，女的站在車斗里扶著欄杆大喊大叫，頭髮在風裡飛得像一面旗。
那車經過大叔家門口的時候減了一下速，開車的那個小伙子朝院子裡喊了句什麼，大叔從磚房裡探出頭來回了一句，嗓門比引擎聲還大。
然後那輛沙灘車又轟隆隆地開走了，揚起一路塵土。
陳樂看著那個方向，眼睛亮了一下。
他轉頭問大叔：「這兒有地方能玩沙灘車？」
大叔樂呵呵地擦著手走過來，指了指剛才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往那邊走二里地，有個草場，邊上租車的。沙灘車、騎馬，都有。你們要是想玩，我讓我閨女帶你們過去。」
劉藝菲這時候正好從蒙古包里鑽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奶茶，聽到騎馬兩個字的時候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但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著杯子慢悠悠地走到陳樂旁邊站定，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去不？」
「你騎過馬嗎？」
「騎過。」劉藝菲喝了一口奶茶，語氣平淡，「在橫店拍古裝戲的時候學過，後來拍《神鵰俠侶》的時候又練了，騎馬戲拍了兩個月，算是熟練工了。」
陳樂看了她一眼：「那你騎馬的水平是什麼程度？」
「可以一隻手控制韁繩、另一隻手舉著劍還能在馬上做表情的程度。」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你呢？你騎過馬沒有？」
陳樂沉默了兩秒：「我騎過動物園裡的那種矮腳馬，三塊錢轉兩圈，有人牽著繩子走」
o
劉藝菲把奶茶杯放下，看著他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那今天我來教你。放心吧，這個老師不像你片場那麼凶。」
大叔的閨女叫烏蘭，十二歲的小姑娘，扎著兩根麻花辮，穿著深藍色的蒙古袍和一雙系帶的小皮靴，看起來比昨天躲在門帘後面偷看的時候精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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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著兩個人沿著那條土路往西走了大概十分鐘，草場邊緣果然有一排簡易的鐵皮棚子，棚子前面停著五六輛沙灘車，紅黃藍綠各色都有，車身被濺了不少泥點子，看起來被折騰得不輕。
旁邊拴著幾匹馬，矮一些的蒙古馬，毛色有栗紅有青灰，正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吃草。
租車的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高大漢子，皮膚曬得黑紅，一開口聲音比大叔還大：「兩個人都騎？騎馬還是沙灘車？騎馬一小時五十，沙灘車一小時八十，玩半天算便宜。」
劉藝菲先走向那幾匹馬。
她走過去的時候步子放慢了，到馬前面先伸手讓那匹栗紅色的馬聞了聞她的掌心，然後順著馬的鼻樑慢慢往上摸到額頭，動作輕柔又熟練。
那匹馬打了個響鼻，偏過頭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陳樂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覺得她跟那匹馬之間有一種天然的、讓他完全插不上手的默契。
「你選那匹栗色的吧，」劉藝菲轉頭對他說，「那匹看起來脾氣好，適合你這樣的初學者。我騎那匹青灰的。」
她說的那匹青灰的是一匹個頭稍高、眼神透著點精光的馬，正用蹄子在地上不耐煩地刨了兩下。
陳樂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匹溫順地低著頭的栗色馬，又看了看她那匹鼻孔噴著氣的青灰馬，心裡默默鬆了口氣。
他要是被分到那匹暴脾氣的，估計今天就得在草地上演一出「人在馬下跑」的喜劇。
老闆幫著把馬鞍和韁繩都調好了，劉藝菲一腳踩上馬鐙，整個人乾淨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得像一條魚躍入水面。
她坐在馬背上調整了一下坐姿，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那匹青灰色的馬就聽話地往前走了兩步，步伐勻稱而自信。
陳樂站在地上仰頭看著她，她坐在馬上，草原的風吹著她的頭髮和衣角。
他從這個角度看她的時候忽然理解了為什麼古代那些詩里老寫，「騎在馬上的姑娘好看。」
「你看什麼呢？上馬啊。」劉藝菲低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得意。
陳樂深吸一口氣，左手抓住馬鞍前橋，右腳踩進馬鐙，使勁往上一撐：然後他整個人以一種不太優雅的姿勢掛在了馬側面上，一條腿跨過去了另一條腿還在空中蹬了兩下才找到著力點。
他好不容易坐穩了之後，雙手死死攥住韁繩，兩條腿緊緊夾著馬肚子，整個人像一塊被繃緊的木板貼在馬背上，臉上的表情寫著八個字：「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劉藝菲坐在馬上看了他那個姿態三秒鐘，然後憋著笑說：「你先放鬆。你比那匹馬還
緊張，你繃著它就不舒服，它不舒服就想動，你想讓它不動你就更繃著，這是個死循環。
來，先把肩膀放下來，腰跟著馬的步伐自然地擺，別用腿夾那麼緊。」
陳樂試著按照她說的調整，肩膀往下沉了一些，腰部的僵硬稍微鬆動了一點，兩條腿仍然不太敢放鬆。
他抓著韁繩的手指關節泛白，嘴上卻還在逞強：「我這叫保持警惕。萬一這馬突然跑了呢。」
「它不會突然跑。你看你前面那匹馬的耳朵，朝著前面方向就是它注意力在前方，朝著兩側就是它在觀察四周，如果朝後那就是它感覺到後面有東西。現在它耳朵朝前，說明它對你完全沒興趣，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陳樂順著她說的看了看自己那匹栗色馬的耳朵；果然，兩隻耳朵都朝前豎著，偶爾抖一下像是在驅趕蒼蠅，姿態鬆弛得跟散步一樣。
他慢慢放鬆了一些手上的力道，馬感覺到韁繩鬆了，脖子微微低了一下，節奏沒有變化，依然不緊不慢地踱著步。
「你騎馬的知識從哪兒學的？」
「《神鵰俠侶》劇組有一個馬術教練，內蒙古人，在那裡天天練。我每天收工之後還會多練半小時，因為第二天有騎馬的戲，不想用替身。」劉藝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敘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陳樂在片場見過她拍完一天武打戲之後膝蓋都是青的，回到酒店還能趴在床上翻劇本
o
「你那會兒還挺拼的。」
「現在也挺拼的。只是拼的方式不一樣了。」她笑了笑，雙腿夾了一下馬腹，那匹青灰馬就開始小跑了起來，步伐從慢步切換成一種輕快的節奏，她坐在馬背上隨著馬的起伏自然地起落著，整個人看起來像長在馬背上的一部分。
陳樂看她跑遠了，低頭對自己那匹栗色馬說了一句：「你穩著點走啊，別學它跑。」
那匹馬當然不會回話，但它的步伐依然四平八穩的，像是一個在公園裡遛彎的老大爺。
陳樂試著學劉藝菲剛才的樣子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馬果然加快了一點點速度，從慢步變成了那種微微顛簸的小碎步。
顛簸幅度不大，但頻率高，坐在上面感覺整個下半身像被放在一個震動的平台上。
劉藝菲從遠處兜了一圈回來，勒住馬在他旁邊停下來，歪著頭看了他那個被顛得上下晃的樣子：「你試著在馬小跑的時候站起來一點，屁股離開馬鞍，膝蓋微微彎曲，用腳蹬支撐身體。這樣就不顛了。」
陳樂嘗試了一下—站起來的那一瞬間確實不顛了，但站了不到三秒腿就開始酸，他又坐回去，顛簸感重新傳上來。他又站起來，又坐回去，如此反覆了四五次，終於找到了一個介於坐和站之間的半蹲姿勢，雖然大腿酸得像剛做了兩組深蹲，但至少不再像一塊被人放在篩子上來回晃的豆腐了。
「你堅持住，」劉藝菲在旁邊看著他那個努力維持平衡的姿態，臉上的笑意再也繃不住了，「保持這個姿勢騎馬二十分鐘，你的大腿肌肉就能記住它。以後你再騎馬就不用想了，身體自己會做。」
「二十分鐘？」陳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大腿，感覺已經開始發顫了，「我能不能先走一刻鐘，再坐一刻鐘，再站一刻鐘？」
「那你回去得練深蹲。下回再騎馬就不會這麼累。」
「下回？還有下回？」
「當然有。下回我騎得更快，你得跟上才行。」
陳樂看著她坐在馬上揚著下巴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可能是他認識她以來她最得意的一個瞬間。
平時在片場她聽他的，在剪輯室她遷就他的作息，在酒局上她替他收拾殘局。
此刻在馬背上，她是那個老師，他是那個手忙腳亂的學生。
陳樂看著她嘴角那個彎得翹到耳根的弧度，忽然覺得讓她贏這一次也挺好的。
他們在草場上騎了將近兩個小時。
從慢步到小跑到偶爾的快步，陳樂從最開始的僵硬慢慢地找到了一點節奏感，雖然跟
劉藝菲那種「人馬合一」的境界還差著好遠，至少他已經能在一段平緩的直路上保持平衡超過三十秒不用重新調整坐姿了。
劉藝菲把青灰馬拴在草場邊的木樁上，踩著馬鞍下了馬，走到陳樂旁邊伸手把他的韁繩接了過去：「下來休息會兒。」
陳樂翻下馬的時候腿確實有點軟，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才站穩。
他活動了一下大腿和腰，感覺那些被騎馬調動起來的肌肉正在用一種方式抗議著。
劉藝菲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來灌了兩口，看到遠處草場邊緣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了o
「開沙灘車去？」劉藝菲一邊喝水一邊朝那排鐵皮棚子指了指，「你開車，我坐你後面。讓我這個馬術老師也享受一下學生開車帶我的待遇。」
沙灘車比騎馬容易上手多了。
陳樂一跨上去轉了兩把油門就找到了感覺，那台紅色的沙灘車在草場上奔跑起來的時候四個寬大的輪胎把草皮壓出兩道淺淺的痕跡，引擎聲轟鳴著把風聲甩在身後。
騎馬需要跟另一個活物配合，開沙灘車只需要控制油門和方向。
他帶著劉藝菲在草場上轉了兩大圈，越開越順手，在一個緩坡上提了一把速度衝上
去，車在空中短暫地離地了一下然後重重落回地面，劉藝菲在後面「哇」了一聲，兩隻手緊緊抓住他的腰兩側：「你慢點！」
「你不是說我開車帶你嗎？那速度當然得我來定。」
「我讓你開沒讓你飛！」
陳樂笑著把速度降下來了一些，沿著草場邊緣那條被車輪壓出來的土路慢慢兜風。
晚風從前面迎面吹過來，帶著枯草和泥土的氣息，他後面坐著一個剛從馬背上跳下來的姑娘，她的手臂環著他的腰，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頭髮在風裡飄過來擦著他的脖子有點癢。
他偏了一下頭，她的臉就在很近的地方，鼻尖被風吹得有點紅，但眼睛亮亮的，看著前方不斷延伸的草原。
「今天開心嗎？」
「開心。」她的聲音從靠著他後背的位置傳過來，悶悶的但帶著笑意，「騎馬贏了你的感覺特別好。」
「那你以後多贏幾次。」
「每次都贏就沒意思了。得讓你偶爾進步一次，我才更有成就感。」
陳樂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接話。
沙灘車在一個小山坡頂上停下來，他們從車上跳下來並肩坐在地上，面朝西邊的日落。
太陽正在往地平線沉下去，把整片天空從橘紅染成深紫又染成暗藍，遠處有幾匹晚歸的馬排成一線在暮色里緩緩走著，。
劉藝菲靠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坐著。
風從草原深處吹過來，帶著遠處牧人帳篷里飄出的炊煙味道，混著一點點羊糞和乾草的氣息，粗糲而實在，跟城市裡那些被過濾過的空氣完全不一樣。
陳樂把一隻胳膊從她背後繞過去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她能感覺到他的手臂箍著自己肩膀的力度，不重，穩穩的。
「你明天還想騎馬嗎？」她忽然問。
「想。但明天別跑那麼快了，我腿今天已經快散架了。」
「那我明天教你慢步轉快步的技巧，你學會了就可以不用夾那麼緊也能控制方向了。」
「你一個教騎馬的人怎麼教出了老師的癮？」
劉藝菲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下巴：「因為當老師的感覺特別好。尤其是當你學生還挺笨的時候，更有成就感。」
陳樂側頭在她發頂上親了一下：「那你多當幾年老師。我多當幾年學生。」
太陽的最後一道光消失在地平線下面之後，天色暗下來的速度比他們想像的要快。
還車的時候老闆說他倆是今天玩得最久的客人，其他人都兩小時不到就走了。
陳樂付了錢，多給了一百當小費，老闆笑著拍了拍那台紅色的沙灘車的坐墊說，「老闆，明天還來啊。」
回去的路上烏蘭騎著一匹小白馬在前面帶路，麻花辮在身後甩著，嘴裡哼著一首他們聽不懂的蒙語歌。
劉藝菲和陳樂並肩走在後面，陳樂的腿還在微微發酸，她走路的步子是輕快的，像一隻撒了一整天歡的貓終於心滿意足地往家的方向走。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了，不是滿月，是那種細細彎彎的新月，像一枚被誰掛在天上的銀鉤，清冷的光芒灑在草原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淡。
回到蒙古包的時候大叔已經把火爐重新燒旺了，桌上的茶壺換了新奶茶，旁邊還放了一盤炸得酥脆的果子。
劉藝菲脫了外套往床墊上一坐，靠在那疊羊毛毯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一隻被抽去了骨架的布偶一樣癱在那裡。
陳樂在她旁邊坐下來，低頭看了看她：「累了？」
「嗯。但是好開心。」她閉著眼睛，嘴角翹著，「我今天贏了你一整天。」
「那我明天贏回來。」
「你贏不回來的。騎馬這件事你至少要練一個禮拜才能勉強追上我的基礎水平。而且我今天還教你了一節課，你欠我一頓好的。」
「行。」陳樂伸手幫她把散在臉上的碎發撥開，「明天去湖邊那個小木屋，我做飯。
你想吃什麼？」
「你做飯？」劉藝菲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他，「你真的會做飯？上次那個麻辣燙是靠底料包撐起來的，你別以為我不記得。」
「我這兩天跟大叔的媳婦學了一手。她說羊肉燉蘿蔔最簡單，把肉和蘿蔔放進鍋里加水煮就行了，鹽和蔥姜放夠，大火煮開轉小火慢慢燉，兩個小時後肯定好吃。」
劉藝菲把另一隻眼睛也睜開了，「那你明天燉個羊肉蘿蔔給我看看。如果好吃，我就承認你除了會拍電影之外還有第二個技能。」
「那如果不好吃呢？」
「如果不好吃，你就多欠我一頓。等你練好了再補。」
陳樂看著她那個靠在羊毛毯上、被爐火映得滿臉暖融融的樣子，覺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一個被教騎馬還被嫌羊肉燉得可能不好吃的人。
他在火爐旁邊坐下，拿起茶壺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熱奶茶，然後靠在矮凳上跟她一起聽著外面草原上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覺得這一天過得像一頁被翻得剛剛好的書。
不薄不厚，不緊不慢，正好停在最舒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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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吃完那頓熱騰騰的奶茶和現烤的饢之後，陳樂站在院子門口伸了一個懶腰，感覺昨晚被草原夜風凍過的那點涼氣已經被火爐和厚毯子徹底烘出去了。
他正盤算著今天是繼續往北開車去那個湖邊木屋，還是就在附近隨便晃晃，院子外面那條土路上就響起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
跟昨天那種汽車引擎不太一樣，聲音更粗、更野，像一頭喘著粗氣的牲口在遠處奔過來。
他轉頭看過去，一輛軍綠色的沙灘車從土路拐角處顛簸著衝出來，車斗里坐著兩個穿著衝鋒衣的年輕男女，男的開著車，女的站在車斗里扶著欄杆大喊大叫，頭髮在風裡飛得像一面旗。
那車經過大叔家門口的時候減了一下速，開車的那個小伙子朝院子裡喊了句什麼，大叔從磚房裡探出頭來回了一句，嗓門比引擎聲還大。
然後那輛沙灘車又轟隆隆地開走了，揚起一路塵土。
陳樂看著那個方向，眼睛亮了一下。
他轉頭問大叔：「這兒有地方能玩沙灘車？」
大叔樂呵呵地擦著手走過來，指了指剛才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往那邊走二里地，有個草場，邊上租車的。沙灘車、騎馬，都有。你們要是想玩，我讓我閨女帶你們過去。」
劉藝菲這時候正好從蒙古包里鑽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奶茶，聽到騎馬兩個字的時候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但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著杯子慢悠悠地走到陳樂旁邊站定，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去不？」
「你騎過馬嗎？」
「騎過。」劉藝菲喝了一口奶茶，語氣平淡，「在橫店拍古裝戲的時候學過，後來拍《神鵰俠侶》的時候又練了，騎馬戲拍了兩個月，算是熟練工了。」
陳樂看了她一眼：「那你騎馬的水平是什麼程度？」
「可以一隻手控制韁繩、另一隻手舉著劍還能在馬上做表情的程度。」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你呢？你騎過馬沒有？」
陳樂沉默了兩秒：「我騎過動物園裡的那種矮腳馬，三塊錢轉兩圈，有人牽著繩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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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藝菲把奶茶杯放下，看著他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那今天我來教你。放心吧，這個老師不像你片場那麼凶。」
大叔的閨女叫烏蘭，十二歲的小姑娘，扎著兩根麻花辮，穿著深藍色的蒙古袍和一雙系帶的小皮靴，看起來比昨天躲在門帘後面偷看的時候精神了不少。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她帶著兩個人沿著那條土路往西走了大概十分鐘，草場邊緣果然有一排簡易的鐵皮棚子，棚子前面停著五六輛沙灘車，紅黃藍綠各色都有，車身被濺了不少泥點子，看起來被折騰得不輕。
旁邊拴著幾匹馬，矮一些的蒙古馬，毛色有栗紅有青灰，正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吃草。
租車的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高大漢子，皮膚曬得黑紅，一開口聲音比大叔還大：「兩個人都騎？騎馬還是沙灘車？騎馬一小時五十，沙灘車一小時八十，玩半天算便宜。」
劉藝菲先走向那幾匹馬。
她走過去的時候步子放慢了，到馬前面先伸手讓那匹栗紅色的馬聞了聞她的掌心，然後順著馬的鼻樑慢慢往上摸到額頭，動作輕柔又熟練。
那匹馬打了個響鼻，偏過頭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陳樂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覺得她跟那匹馬之間有一種天然的、讓他完全插不上手的默契。
「你選那匹栗色的吧，」劉藝菲轉頭對他說，「那匹看起來脾氣好，適合你這樣的初學者。我騎那匹青灰的。」
她說的那匹青灰的是一匹個頭稍高、眼神透著點精光的馬，正用蹄子在地上不耐煩地刨了兩下。
陳樂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匹溫順地低著頭的栗色馬，又看了看她那匹鼻孔噴著氣的青灰馬，心裡默默鬆了口氣。
他要是被分到那匹暴脾氣的，估計今天就得在草地上演一出「人在馬下跑」的喜劇。
老闆幫著把馬鞍和韁繩都調好了，劉藝菲一腳踩上馬鐙，整個人乾淨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得像一條魚躍入水面。
她坐在馬背上調整了一下坐姿，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那匹青灰色的馬就聽話地往前走了兩步，步伐勻稱而自信。
陳樂站在地上仰頭看著她，她坐在馬上，草原的風吹著她的頭髮和衣角。
他從這個角度看她的時候忽然理解了為什麼古代那些詩里老寫，「騎在馬上的姑娘好看。」
「你看什麼呢？上馬啊。」劉藝菲低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得意。
陳樂深吸一口氣，左手抓住馬鞍前橋，右腳踩進馬鐙，使勁往上一撐：然後他整個人以一種不太優雅的姿勢掛在了馬側面上，一條腿跨過去了另一條腿還在空中蹬了兩下才找到著力點。
他好不容易坐穩了之後，雙手死死攥住韁繩，兩條腿緊緊夾著馬肚子，整個人像一塊被繃緊的木板貼在馬背上，臉上的表情寫著八個字：「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劉藝菲坐在馬上看了他那個姿態三秒鐘，然後憋著笑說：「你先放鬆。你比那匹馬還
緊張，你繃著它就不舒服，它不舒服就想動，你想讓它不動你就更繃著，這是個死循環。
來，先把肩膀放下來，腰跟著馬的步伐自然地擺，別用腿夾那麼緊。」
陳樂試著按照她說的調整，肩膀往下沉了一些，腰部的僵硬稍微鬆動了一點，兩條腿仍然不太敢放鬆。
他抓著韁繩的手指關節泛白，嘴上卻還在逞強：「我這叫保持警惕。萬一這馬突然跑了呢。」
「它不會突然跑。你看你前面那匹馬的耳朵，朝著前面方向就是它注意力在前方，朝著兩側就是它在觀察四周，如果朝後那就是它感覺到後面有東西。現在它耳朵朝前，說明它對你完全沒興趣，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陳樂順著她說的看了看自己那匹栗色馬的耳朵；果然，兩隻耳朵都朝前豎著，偶爾抖一下像是在驅趕蒼蠅，姿態鬆弛得跟散步一樣。
他慢慢放鬆了一些手上的力道，馬感覺到韁繩鬆了，脖子微微低了一下，節奏沒有變化，依然不緊不慢地踱著步。
「你騎馬的知識從哪兒學的？」
「《神鵰俠侶》劇組有一個馬術教練，內蒙古人，在那裡天天練。我每天收工之後還會多練半小時，因為第二天有騎馬的戲，不想用替身。」劉藝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敘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陳樂在片場見過她拍完一天武打戲之後膝蓋都是青的，回到酒店還能趴在床上翻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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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會兒還挺拼的。」
「現在也挺拼的。只是拼的方式不一樣了。」她笑了笑，雙腿夾了一下馬腹，那匹青灰馬就開始小跑了起來，步伐從慢步切換成一種輕快的節奏，她坐在馬背上隨著馬的起伏自然地起落著，整個人看起來像長在馬背上的一部分。
陳樂看她跑遠了，低頭對自己那匹栗色馬說了一句：「你穩著點走啊，別學它跑。」
那匹馬當然不會回話，但它的步伐依然四平八穩的，像是一個在公園裡遛彎的老大爺。
陳樂試著學劉藝菲剛才的樣子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馬果然加快了一點點速度，從慢步變成了那種微微顛簸的小碎步。
顛簸幅度不大，但頻率高，坐在上面感覺整個下半身像被放在一個震動的平台上。
劉藝菲從遠處兜了一圈回來，勒住馬在他旁邊停下來，歪著頭看了他那個被顛得上下晃的樣子：「你試著在馬小跑的時候站起來一點，屁股離開馬鞍，膝蓋微微彎曲，用腳蹬支撐身體。這樣就不顛了。」
陳樂嘗試了一下—站起來的那一瞬間確實不顛了，但站了不到三秒腿就開始酸，他又坐回去，顛簸感重新傳上來。他又站起來，又坐回去，如此反覆了四五次，終於找到了一個介於坐和站之間的半蹲姿勢，雖然大腿酸得像剛做了兩組深蹲，但至少不再像一塊被人放在篩子上來回晃的豆腐了。
「你堅持住，」劉藝菲在旁邊看著他那個努力維持平衡的姿態，臉上的笑意再也繃不住了，「保持這個姿勢騎馬二十分鐘，你的大腿肌肉就能記住它。以後你再騎馬就不用想了，身體自己會做。」
「二十分鐘？」陳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大腿，感覺已經開始發顫了，「我能不能先走一刻鐘，再坐一刻鐘，再站一刻鐘？」
「那你回去得練深蹲。下回再騎馬就不會這麼累。」
「下回？還有下回？」
「當然有。下回我騎得更快，你得跟上才行。」
陳樂看著她坐在馬上揚著下巴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可能是他認識她以來她最得意的一個瞬間。
平時在片場她聽他的，在剪輯室她遷就他的作息，在酒局上她替他收拾殘局。
此刻在馬背上，她是那個老師，他是那個手忙腳亂的學生。
陳樂看著她嘴角那個彎得翹到耳根的弧度，忽然覺得讓她贏這一次也挺好的。
他們在草場上騎了將近兩個小時。
從慢步到小跑到偶爾的快步，陳樂從最開始的僵硬慢慢地找到了一點節奏感，雖然跟
劉藝菲那種「人馬合一」的境界還差著好遠，至少他已經能在一段平緩的直路上保持平衡超過三十秒不用重新調整坐姿了。
劉藝菲把青灰馬拴在草場邊的木樁上，踩著馬鞍下了馬，走到陳樂旁邊伸手把他的韁繩接了過去：「下來休息會兒。」
陳樂翻下馬的時候腿確實有點軟，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才站穩。
他活動了一下大腿和腰，感覺那些被騎馬調動起來的肌肉正在用一種方式抗議著。
劉藝菲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來灌了兩口，看到遠處草場邊緣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了o
「開沙灘車去？」劉藝菲一邊喝水一邊朝那排鐵皮棚子指了指，「你開車，我坐你後面。讓我這個馬術老師也享受一下學生開車帶我的待遇。」
沙灘車比騎馬容易上手多了。
陳樂一跨上去轉了兩把油門就找到了感覺，那台紅色的沙灘車在草場上奔跑起來的時候四個寬大的輪胎把草皮壓出兩道淺淺的痕跡，引擎聲轟鳴著把風聲甩在身後。
騎馬需要跟另一個活物配合，開沙灘車只需要控制油門和方向。
他帶著劉藝菲在草場上轉了兩大圈，越開越順手，在一個緩坡上提了一把速度衝上
去，車在空中短暫地離地了一下然後重重落回地面，劉藝菲在後面「哇」了一聲，兩隻手緊緊抓住他的腰兩側：「你慢點！」
「你不是說我開車帶你嗎？那速度當然得我來定。」
「我讓你開沒讓你飛！」
陳樂笑著把速度降下來了一些，沿著草場邊緣那條被車輪壓出來的土路慢慢兜風。
晚風從前面迎面吹過來，帶著枯草和泥土的氣息，他後面坐著一個剛從馬背上跳下來的姑娘，她的手臂環著他的腰，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頭髮在風裡飄過來擦著他的脖子有點癢。
他偏了一下頭，她的臉就在很近的地方，鼻尖被風吹得有點紅，但眼睛亮亮的，看著前方不斷延伸的草原。
「今天開心嗎？」
「開心。」她的聲音從靠著他後背的位置傳過來，悶悶的但帶著笑意，「騎馬贏了你的感覺特別好。」
「那你以後多贏幾次。」
「每次都贏就沒意思了。得讓你偶爾進步一次，我才更有成就感。」
陳樂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接話。
沙灘車在一個小山坡頂上停下來，他們從車上跳下來並肩坐在地上，面朝西邊的日落。
太陽正在往地平線沉下去，把整片天空從橘紅染成深紫又染成暗藍，遠處有幾匹晚歸的馬排成一線在暮色里緩緩走著，。
劉藝菲靠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坐著。
風從草原深處吹過來，帶著遠處牧人帳篷里飄出的炊煙味道，混著一點點羊糞和乾草的氣息，粗糲而實在，跟城市裡那些被過濾過的空氣完全不一樣。
陳樂把一隻胳膊從她背後繞過去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她能感覺到他的手臂箍著自己肩膀的力度，不重，穩穩的。
「你明天還想騎馬嗎？」她忽然問。
「想。但明天別跑那麼快了，我腿今天已經快散架了。」
「那我明天教你慢步轉快步的技巧，你學會了就可以不用夾那麼緊也能控制方向了。」
「你一個教騎馬的人怎麼教出了老師的癮？」
劉藝菲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下巴：「因為當老師的感覺特別好。尤其是當你學生還挺笨的時候，更有成就感。」
陳樂側頭在她發頂上親了一下：「那你多當幾年老師。我多當幾年學生。」
太陽的最後一道光消失在地平線下面之後，天色暗下來的速度比他們想像的要快。
還車的時候老闆說他倆是今天玩得最久的客人，其他人都兩小時不到就走了。
陳樂付了錢，多給了一百當小費，老闆笑著拍了拍那台紅色的沙灘車的坐墊說，「老闆，明天還來啊。」
回去的路上烏蘭騎著一匹小白馬在前面帶路，麻花辮在身後甩著，嘴裡哼著一首他們聽不懂的蒙語歌。
劉藝菲和陳樂並肩走在後面，陳樂的腿還在微微發酸，她走路的步子是輕快的，像一隻撒了一整天歡的貓終於心滿意足地往家的方向走。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了，不是滿月，是那種細細彎彎的新月，像一枚被誰掛在天上的銀鉤，清冷的光芒灑在草原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淡。
回到蒙古包的時候大叔已經把火爐重新燒旺了，桌上的茶壺換了新奶茶，旁邊還放了一盤炸得酥脆的果子。
劉藝菲脫了外套往床墊上一坐，靠在那疊羊毛毯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一隻被抽去了骨架的布偶一樣癱在那裡。
陳樂在她旁邊坐下來，低頭看了看她：「累了？」
「嗯。但是好開心。」她閉著眼睛，嘴角翹著，「我今天贏了你一整天。」
「那我明天贏回來。」
「你贏不回來的。騎馬這件事你至少要練一個禮拜才能勉強追上我的基礎水平。而且我今天還教你了一節課，你欠我一頓好的。」
「行。」陳樂伸手幫她把散在臉上的碎發撥開，「明天去湖邊那個小木屋，我做飯。
你想吃什麼？」
「你做飯？」劉藝菲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他，「你真的會做飯？上次那個麻辣燙是靠底料包撐起來的，你別以為我不記得。」
「我這兩天跟大叔的媳婦學了一手。她說羊肉燉蘿蔔最簡單，把肉和蘿蔔放進鍋里加水煮就行了，鹽和蔥姜放夠，大火煮開轉小火慢慢燉，兩個小時後肯定好吃。」
劉藝菲把另一隻眼睛也睜開了，「那你明天燉個羊肉蘿蔔給我看看。如果好吃，我就承認你除了會拍電影之外還有第二個技能。」
「那如果不好吃呢？」
「如果不好吃，你就多欠我一頓。等你練好了再補。」
陳樂看著她那個靠在羊毛毯上、被爐火映得滿臉暖融融的樣子，覺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一個被教騎馬還被嫌羊肉燉得可能不好吃的人。
他在火爐旁邊坐下，拿起茶壺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熱奶茶，然後靠在矮凳上跟她一起聽著外面草原上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覺得這一天過得像一頁被翻得剛剛好的書。
不薄不厚，不緊不慢，正好停在最舒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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