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小情趣
第222章 小情趣
」呼，這傢伙，成功果然不是偶然啊。」
賈科長神色很複雜，他只是一位導演，他一直覺得自已應該記錄城市的變遷，生活的變化，記錄身邊的人和事。
他從來沒想過為什麼，他只是單純的因為本能在做罷了。
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本民族的文化，讓他無法割捨麼？
「我說過，這小子的才華和天賦，是真多的都快從身上溢出來了。」江文也是跟著和賈科長議論，在威尼斯已經被震過一回了。
「老張，乾的好。這陳樂，有機會一定要再拉回學校，來給學生上課，這騙也好，哄也罷，一定再給學生們拉回來上個課。」田壯壯拉著張會軍，激動的說道。
「嘿，我當時這麼辦的時候，你不是說不合適嗎？現在合適了？放心吧，有錄像呢。」張會軍雞賊的一笑，對著田壯壯說道。
「合適，太他媽合適了。這小子是人才啊，這哪是兩把刷子，怪不得人家是國際大拿，能成事，那都是有原因的。」田壯壯都爆粗口了，這套理論，他套了套那些成功的電影，甚至藝術作品和藝術家，沒毛病啊，絕對保真。
有些道理，捅破了不過一層窗戶紙。
沒捅破，卻是霧裡看花，永遠都在不識廬山真面目。
陳樂只用了一個簡單的道理，今天在這裡，一語驚醒夢中人。
整個大會堂，山呼海嘯的掌聲。
「這麼看著我幹嘛？」陳樂無語的看著韓三坪和劉藝菲，這眼神，正經嗎？
「呵呵，沒什麼，我就是想看看，你腦子裡裝的都是啥？」韓三坪的目光，有點危險啊。
「你這話說的，怪瘮得慌的。」陳樂嘴角都抽了抽。
「你的理論，我非常贊同。我也覺得沒錯，所以，這回《梅蘭芳》和《赤壁》肯定能成，對吧？」韓三坪想到了什麼，兩眼放光的問道。
這話，你讓陳樂怎麼回，阿巴阿巴阿巴。
回去的路上，劉藝菲的眼睛，那小星星就沒下去過，一直在那傻樂。
「你在看什麼呢？今天下了台你就這樣，腦子被人打傻啦？」陳樂演實在看不下去了。
「沒什麼呢。哇，樂樂。你知不知道你下午多帥啊，一群導演給你說的，都跟丟了魂一樣就走了，哇，你那個氣勢，你那個語氣....」劉藝菲一下就覺醒了拍馬屁技能，拍的根本停不下來。
「嗯，這個馬屁拍的有點清新脫俗。這個角度很新穎，我喜歡」
科尼塞克在學校里開出來，那是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的目光。
學校女學生，還有今天來的很多女演員，今晚都要思春了。
陳樂演這堂公開課，對中國電影的影響暫且不說，北電的小姑娘，反正從今天開始找男朋友標準絕對提高。
第二天早上陳樂醒過來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機，是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感覺昨天的公開課像一場漫長的夢。
他站在台上講了四十多分鐘，台下上千雙眼睛盯著他，他最後那句話說完的時候掌聲響得他耳朵嗡嗡的。
那些細節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他閉著眼睛又躺了兩分鐘才從枕頭裡爬起來，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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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一亮，他就知道今天清淨不了了。
未讀消息的數字卡在「99+」上半天沒動，那個小紅點看著像一顆要爆炸的信號彈。
他點開一看，消息列表從上往下拉了一長串。
最上面是韓三坪發來的，時間戳顯示凌晨一點多：「小陳，你昨天在北電那番話，說得真他媽好。改天我請你吃飯細聊。」
陳樂滑開手機，瀏覽器首頁不用他搜，各個門戶網站的娛樂和新聞版塊頭圖都在推送同一個標題。
「陳樂北電公開課：十年以後還有人看嗎？」
他點進去看了看，那篇報導洋洋灑灑寫了兩千多字，把他昨天在台上說的話逐段整理出來了，還在後面加了一段「網友反響」，配了幾張他在台上講話的照片，照片拍得還不錯，燈光照得他輪廓分明，看起來確實有那麼點年輕導師的樣子。
底下的評論區已經蓋了兩千多樓，熱評第一條寫著：「這段話治好了我的選擇恐懼症「」
0
第二條是：「請問陳老師還收徒嗎？我可以重新高考？」
第三條是一個長串的，「陳導收我當徒弟吧我每天給你端茶倒水。」
陳樂看完這些評論，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機翻面扣在床頭柜上。
他不太確定自己昨天那些話被總結成這樣一條條濃縮的語錄發到網上之後，會不會被過度解讀或者斷章取義，但他也不打算一條條去糾正。
話他說完了，別人怎麼理解是別人的事。
陳樂現在最想做的是從這個被消息轟炸的狀態里抽身出來，找個地方躲幾天清淨。
他翻了個身，看到旁邊的劉藝菲還在睡。
她整個人蜷在被子裡，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蓬被風吹亂的黑色絲線，鼻尖、微微張開一點的嘴唇。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帶著一個極淡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陳樂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縫看了看外面的天。
九月BJ的早晨，天高雲淡，陽光從東邊的樓群縫隙里斜斜地照進來。
他回到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拍了拍劉藝菲的肩膀。
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往被子裡縮了縮，沒有睜眼。
他又拍了一下：「醒醒，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不能等我睡醒再說————」她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像一隻被打擾了午睡的貓在抗議。
「我想出門旅行幾天。自駕，就咱倆。你上次不是說要去看草原嗎？」
這句話的效果立竿見影。
劉藝菲猛地從被子裡彈出來，頭髮亂成一團，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已經在努力往他身上聚焦了：「你說真的？去哪？」
「內蒙古。九月草原正好，人少，天藍，早晚涼但白天舒服。你上次說你在威尼斯吃中餐吃膩了，咱們去內蒙古吃羊肉。」
劉藝菲揉著眼睛看了他三秒，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然後整個人像被通了電一樣從床上跳起來。
她穿著他的大T恤光著腳踩在地板上，一路跑進衛生間，又跑出來，又跑進去，嘴裡念叨著，「那我要帶厚衣服那我要帶防曬那我要帶相機我還要帶————」
陳樂靠在床頭看著她那副忙亂的樣子，覺得光是看她收拾行李就已經值回這趟旅程的票價了。
下午，兩個人就出發了。
陳樂從車庫裡開出來那輛黑色的柯尼塞格，結果被劉藝菲一口否決了：「這車底盤那麼低，你去內蒙古那種地方走土路？你是想開過去還是想把它卡在泥地里當路標？」
陳樂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換了一輛白色的越野車；路虎攬勝，去年買的，底盤高、
空間大、後備箱裝得下兩個人的行李和至少三箱礦泉水。
劉藝菲檢查了一下後備箱裡的裝備：兩個行李箱、一箱水、一箱零食、兩把摺疊椅、
一張野餐墊、一個保溫壺、還有她塞進去的一雙拖鞋和一條毯子。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後備箱蓋：「行了，出發！」
從BJ到內蒙古的公路是陳樂選的路線。
他沒有走高速，選了一條國道和省道交叉的線路，繞開收費站和車流，沿途經過河北北部那些漸漸從平原過渡到丘陵的地帶。
北方已經染上了秋色，路邊的楊樹葉子黃了大半，那些落葉在車窗外打著旋飛過去。
路虎的車廂里放著音樂，是劉藝菲挑的一張CD，裡面全是那種節奏舒緩的老歌，有一首今年出來的《風吹麥浪》循環了三遍，她也不膩，跟著哼了一路，偶爾跑調了會自己笑出聲來。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之後，窗外兩邊的山開始多起來了，公路在丘陵之間蜿蜒盤旋，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視線在起伏中不斷被拉遠又拉近。
陳樂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胳膊肘撐在車窗邊緣，車速放慢了一些。
劉藝菲靠在副駕駛座上，膝蓋蜷起來踩在座椅邊緣，側頭看著窗外的山色，過了一會兒轉過頭來對他說：「我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出過門了。
3
「你上一次出門旅行是什麼時候？」
「去年去三亞，拍廣告的時候順便在酒店沙灘上走了二十分鐘，那算嗎？」
「不算。那叫出差。」
「那你上一次旅行是什麼時候？」
陳樂想了想：「去威尼斯算嗎？」
「你那是去沖獎，不算。」
「那我大概得有三年沒有正幾八經地旅行過了。上次還是————零三年？去雲南拍外景的時候提前到了三天，一個人在那兒轉了轉。」
劉藝菲轉頭看著他，自光裡帶著一種「你也挺慘」的同情：「那咱倆都是工作狂。難怪湊到一起了。」
「你總結得挺到位。」
車又開了半個小時，路邊出現了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是一個大叔在公路拐彎的地方支了個鐵皮爐子，爐子裡炭火燒得紅彤彤的，紅薯的甜香味隔著一百多米都能聞到。
陳樂把車靠邊停下去買了兩個大的，燙得拿不住手，左右手來回倒騰了十幾下才放到副駕駛的儀表台上。
劉藝菲掰開一個，裡面橙紅色的冒著熱氣，她吹了兩口咬下去，「這個好吃。比威尼斯那家米其林餐廳的甜品好吃多了。」
「你拿烤紅薯跟米其林甜品比，你這評價系統有點亂。」
「不亂。好吃就是好吃，米其林也擋不住我想吃烤紅薯的心。」
陳樂笑了笑，也掰開另一個咬了一口。
紅薯的甜軟從舌尖蔓延開，配著窗外不斷後退的秋色和車廂里那首正在放的老歌，他覺得這大概是他這幾個月來最踏實的一頓飯。
過了河北進入內蒙古境內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了。
草原迎面鋪開的時候，陳樂和劉藝菲兩個人都安靜了幾秒。
那種空曠跟他在電影裡見過的不一樣，鏡頭裡再寬的廣角也裝不下眼睛真正感受到的那種無邊無際。
大地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草是枯黃色的，在下午的光線里像一層鋪開的金色絨毯，遠處偶爾有幾棵矮樹孤零零地站在山坡上，像一個個在暮色里沉思的人。
天比BJ的天高得多，藍得透亮，雲很少，只有幾縷細條的雲絲掛在西邊的天際線上，被落日染成了淡橘色。
「好漂亮。」劉藝菲把車窗搖下來，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頭髮亂飛，她也不在乎，整個人扒著車窗往外看，眼睛亮得像兩顆剛被水洗過的玻璃珠，「樂樂，我們今晚住哪兒？」
「前面有個鎮子，我訂了個蒙古包。不是那種旅遊度假村的豪華蒙古包，是正經牧民家裡搭的那種，帶火爐的。老闆說晚上能看到銀河。」
「銀河？」劉藝菲轉頭看著他，「你確定能看到？」
「看天氣。今天這雲量，應該能。」
車在暮色里又開了一個小時，終於到了那個鎮子。
說是鎮子，其實就是沿公路散落的幾十戶人家圍成的一個小聚居點，房子都不高，大多是紅磚牆加藍色鐵皮屋頂。
陳樂訂的那個牧民家庭在鎮子最邊上，一個種了幾棵白楊樹的院子裡搭著三個蒙古包，白氈上繡著藍色的雲紋圖案，門帘用厚毛氈做的，門口掛著兩串紅辣椒和一捆乾草。
男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的蒙古族大叔，臉膛黑紅，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用帶點口音的普通話跟他們打了招呼，然後指了指最裡面那個蒙古包：「那個給你們住的，爐子燒好了，裡面暖和。飯七點做好，到時候過來吃。」
陳樂道了謝，把行李從後備箱搬下來拖進蒙古包里。
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寬，圓形的空間大概有十幾平米，正中間是一個鐵皮火爐，爐膛里木柴燒得正旺，紅色的火光從爐門的縫隙里透出來把整個帳篷照得暖融融的。
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和幾層毛氈，踩上去軟綿綿的，沿牆擺了一圈矮櫃和摺疊床墊，床墊上鋪著乾淨的白色被褥，還疊了兩條厚厚的羊毛毯。
火爐旁邊放著一張小方桌和兩把矮凳，桌上擺了一壺熱奶茶和兩個搪瓷杯。
劉藝菲把行李箱靠牆放好，在床墊上坐了一下，感受了一下下面的柔軟度，然後整個人往後面一倒，四肢攤開呈一個大字躺在被褥上面，看著圓形穹頂的花紋。
「這個地方好。比五星級酒店好。沒有電話鈴、沒有電視、沒有消息提醒，只有火爐和奶茶。」
陳樂在她旁邊的床墊上坐下來，伸手把桌上那壺奶茶倒了一杯遞給她：「你先把手機開靜音。別一躺下又開始刷新聞。」
「我早就靜音了。」劉藝菲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奶茶咸香溫熱，帶著一股酥油特有的醇厚，「你呢？你手機關了沒？」
陳樂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他長按電源鍵，然後把手機扔到了行李箱旁邊：「關了。明天早上再開。」
「那咱們這兩天就是原始人生活了。」劉藝菲坐起來，盤著腿捧著奶茶杯，火光在她的側臉上跳躍著，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紅金色，「原始人晚上一般幹什麼？」
「原始人晚上一般圍著火爐講故事。或者看星星。」
「那咱們先看星星，再看故事。順序別搞反了。」
飯是在大叔家那間磚房裡吃的，一間不大但乾淨整潔的屋子，牆上掛著幾張羊皮和一把老式馬頭琴。
大叔的妻子端上來一大盆手抓羊肉，羊肉燉得酥爛，撒了粗鹽和孜然，香氣濃烈得讓陳樂鼻子癢了一下。
旁邊還有一大碗熱騰騰的羊肉湯麵，麵條粗得像筷子，嚼起來勁道，湯底濃白泛黃，上面浮著幾粒枸杞和切碎的小蔥。
劉藝菲吃第一口的時候就哇了一聲，然後埋頭吃了半碗才抬頭說話：「這個羊肉一點都不膻。」
「草原上的羊吃草不一樣。人家吃的是中草藥，喝的是礦泉水。」大叔在旁邊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接話，笑得滿臉褶子，「你們多喝點湯，晚上保暖。」
陳樂那碗羊肉湯麵吃完之後感覺整個人從胃到四肢都暖和起來了，外面十月初草原夜晚的氣溫估計只有七八度，屋裡爐火燒得旺，喝著熱湯吃著羊肉，他覺得自己連外套都不用穿了。
大叔的女兒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扎著兩根辮子，大眼睛忽閃忽閃地躲在門帘後面看他們，被劉藝菲發現之後笑著朝她招了招手，小姑娘羞得縮回去了，過了兩分鐘又探頭出來，手裡捏著一塊奶疙瘩遞過來。
劉藝菲接過來掰了一半遞給陳樂，兩個人各咬了一口，奶疙瘩硬邦邦的，但越嚼越香，帶著一種發酵之後的微酸。
吃完飯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草原的夜跟城市的夜完全是兩種東西，城市裡的天黑是被燈光稀釋過的深灰色，而草原上的天黑是那種純粹的、沒有雜質的墨色，像被誰用最濃的墨汁從頭頂直接澆了下來。
墨色上面是星星，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程度。
陳樂仰頭看著那片天的時候，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
他見過很多天空，在BJ的霧霾天裡見過四顆星星，在洛杉磯的山坡上見過半片銀河，在威尼斯的運河上見過碎星星倒映在水裡的樣子，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整片天空像一個倒扣了無數個細孔的玻璃碗，光芒從每一個孔隙里透出來，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又托上去。
劉藝菲在他旁邊站著，也仰著頭。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站在原地看了好幾分鐘。
「那條是銀河。」陳樂伸手指了指天頂偏南的方向，一條淡淡的乳白色光帶從地平線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劉藝菲的聲音比平時輕，像是在跟星星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以前只在書上見過。書上的照片都是長曝光拍的，比這個亮得多，但這個真的看起來————好近。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陳樂沒有接話，低下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在星光下鍍著一層淡淡的銀藍色，鼻尖被凍得有一點泛紅，嘴角洋溢著笑容。
他伸手把她的衣領往上拉了拉，擋住了灌進去的冷風：「回蒙古包吧，外面涼了。出來的時候大叔說屋頂有個天窗可以拉開，在屋裡躺著也能看星星。」
陳樂蹲下來把屋頂那個圓形天窗的毛氈蓋板推開了一條縫，設計得很巧妙，蓋板用繩子系在旁邊的橫樑上，推開之後外面的夜空就完整地露了出來，一塊比臉盆大不了多少的圓形的深藍色畫布嵌在穹頂上，星星就從那個圓形的窗口裡密密地擠進來。
劉藝菲爬到床墊上仰面躺下來，正好能從那個天窗看到天空。
她把兩條羊毛毯疊在一起蓋在身上，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你躺過來。這樣看比站著看舒服。」
陳樂熄了燈，只留了火爐里的那一點紅光，然後也躺了下來。
床墊鋪得厚厚的，羊毛毯蓋在身上又軟又暖，兩個人並排躺著，肩膀挨著肩膀，自光穿過那個圓形的天窗跟外面的星空對視。
「你小時候看過這種星星嗎？」劉藝菲問，聲音裡帶著一種聊天的鬆弛。
「沒有。城市的夜空能看到月亮就不錯了。不過老陳以前跟我說過他小時候在山裡看到的星星，他說亮得嚇人，像有人把一筐鑽石倒在了天上」。我那時候不信，現在信了。」
「那你現在也算跟叔叔看了同一片天了。」劉藝菲把手從毯子裡伸出來，指著天窗外面某顆很亮的星星，「那顆是什麼星？為什麼比別的都亮？」
「那顆是木星。它本身大，反射太陽光也強，最近幾個月正好在地球的夜半球一側，所以看起來格外亮。」
「你怎麼知道的？」
「拍《2012》的時候做特效顧問，跟天文學家開了兩個月的會，學了一堆有的沒的。」
劉藝菲在黑暗中笑了一聲：「你拍個電影還能把天文學學會了，那你以後是不是拍什麼片子就學什麼領域？」
「差不多。拍《爆裂鼓手》對爵士樂的門道摸了個大概。拍完漫威那幾部估計能改行當工程師。」
「那你改行當工程師的時候給我造個機器人保姆，不用充電的那種。」
「先給你造個能自動泡茶的。你每天早上起來就不用燒水了。」
劉藝菲側過身來看著他，火爐的紅光在她瞳孔里跳動著。
「樂樂，以後我們每年都這樣出來一次好不好？不用去多遠，不用住多好，就開車出門，找個地方待兩天，不看手機，不接電話，就躺著看星星。」
陳樂側過頭跟她對視，黑暗裡她的臉被爐火映著。
他伸手在毯子底下找到她的手，扣住了她的手指：「好。每年至少一次。我記住了。」
「你記性那麼差，得寫下來。」
「那你寫。你記性比我好。」
「我現在沒筆。明天起來我寫手機上，設個提醒，明年這個時候再出發一次。」
」呼，這傢伙，成功果然不是偶然啊。」
賈科長神色很複雜，他只是一位導演，他一直覺得自已應該記錄城市的變遷，生活的變化，記錄身邊的人和事。
他從來沒想過為什麼，他只是單純的因為本能在做罷了。
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本民族的文化，讓他無法割捨麼？
「我說過，這小子的才華和天賦，是真多的都快從身上溢出來了。」江文也是跟著和賈科長議論，在威尼斯已經被震過一回了。
「老張，乾的好。這陳樂，有機會一定要再拉回學校，來給學生上課，這騙也好，哄也罷，一定再給學生們拉回來上個課。」田壯壯拉著張會軍，激動的說道。
「嘿，我當時這麼辦的時候，你不是說不合適嗎？現在合適了？放心吧，有錄像呢。」張會軍雞賊的一笑，對著田壯壯說道。
「合適，太他媽合適了。這小子是人才啊，這哪是兩把刷子，怪不得人家是國際大拿，能成事，那都是有原因的。」田壯壯都爆粗口了，這套理論，他套了套那些成功的電影，甚至藝術作品和藝術家，沒毛病啊，絕對保真。
有些道理，捅破了不過一層窗戶紙。
沒捅破，卻是霧裡看花，永遠都在不識廬山真面目。
陳樂只用了一個簡單的道理，今天在這裡，一語驚醒夢中人。
整個大會堂，山呼海嘯的掌聲。
「這麼看著我幹嘛？」陳樂無語的看著韓三坪和劉藝菲，這眼神，正經嗎？
「呵呵，沒什麼，我就是想看看，你腦子裡裝的都是啥？」韓三坪的目光，有點危險啊。
「你這話說的，怪瘮得慌的。」陳樂嘴角都抽了抽。
「你的理論，我非常贊同。我也覺得沒錯，所以，這回《梅蘭芳》和《赤壁》肯定能成，對吧？」韓三坪想到了什麼，兩眼放光的問道。
這話，你讓陳樂怎麼回，阿巴阿巴阿巴。
回去的路上，劉藝菲的眼睛，那小星星就沒下去過，一直在那傻樂。
「你在看什麼呢？今天下了台你就這樣，腦子被人打傻啦？」陳樂演實在看不下去了。
「沒什麼呢。哇，樂樂。你知不知道你下午多帥啊，一群導演給你說的，都跟丟了魂一樣就走了，哇，你那個氣勢，你那個語氣....」劉藝菲一下就覺醒了拍馬屁技能，拍的根本停不下來。
「嗯，這個馬屁拍的有點清新脫俗。這個角度很新穎，我喜歡」
科尼塞克在學校里開出來，那是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的目光。
學校女學生，還有今天來的很多女演員，今晚都要思春了。
陳樂演這堂公開課，對中國電影的影響暫且不說，北電的小姑娘，反正從今天開始找男朋友標準絕對提高。
第二天早上陳樂醒過來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機，是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感覺昨天的公開課像一場漫長的夢。
他站在台上講了四十多分鐘，台下上千雙眼睛盯著他，他最後那句話說完的時候掌聲響得他耳朵嗡嗡的。
那些細節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他閉著眼睛又躺了兩分鐘才從枕頭裡爬起來，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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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一亮，他就知道今天清淨不了了。
未讀消息的數字卡在「99+」上半天沒動，那個小紅點看著像一顆要爆炸的信號彈。
他點開一看，消息列表從上往下拉了一長串。
最上面是韓三坪發來的，時間戳顯示凌晨一點多：「小陳，你昨天在北電那番話，說得真他媽好。改天我請你吃飯細聊。」
陳樂滑開手機，瀏覽器首頁不用他搜，各個門戶網站的娛樂和新聞版塊頭圖都在推送同一個標題。
「陳樂北電公開課：十年以後還有人看嗎？」
他點進去看了看，那篇報導洋洋灑灑寫了兩千多字，把他昨天在台上說的話逐段整理出來了，還在後面加了一段「網友反響」，配了幾張他在台上講話的照片，照片拍得還不錯，燈光照得他輪廓分明，看起來確實有那麼點年輕導師的樣子。
底下的評論區已經蓋了兩千多樓，熱評第一條寫著：「這段話治好了我的選擇恐懼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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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條是：「請問陳老師還收徒嗎？我可以重新高考？」
第三條是一個長串的，「陳導收我當徒弟吧我每天給你端茶倒水。」
陳樂看完這些評論，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機翻面扣在床頭柜上。
他不太確定自己昨天那些話被總結成這樣一條條濃縮的語錄發到網上之後，會不會被過度解讀或者斷章取義，但他也不打算一條條去糾正。
話他說完了，別人怎麼理解是別人的事。
陳樂現在最想做的是從這個被消息轟炸的狀態里抽身出來，找個地方躲幾天清淨。
他翻了個身，看到旁邊的劉藝菲還在睡。
她整個人蜷在被子裡，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蓬被風吹亂的黑色絲線，鼻尖、微微張開一點的嘴唇。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帶著一個極淡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陳樂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縫看了看外面的天。
九月BJ的早晨，天高雲淡，陽光從東邊的樓群縫隙里斜斜地照進來。
他回到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拍了拍劉藝菲的肩膀。
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往被子裡縮了縮，沒有睜眼。
他又拍了一下：「醒醒，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不能等我睡醒再說————」她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像一隻被打擾了午睡的貓在抗議。
「我想出門旅行幾天。自駕，就咱倆。你上次不是說要去看草原嗎？」
這句話的效果立竿見影。
劉藝菲猛地從被子裡彈出來，頭髮亂成一團，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已經在努力往他身上聚焦了：「你說真的？去哪？」
「內蒙古。九月草原正好，人少，天藍，早晚涼但白天舒服。你上次說你在威尼斯吃中餐吃膩了，咱們去內蒙古吃羊肉。」
劉藝菲揉著眼睛看了他三秒，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然後整個人像被通了電一樣從床上跳起來。
她穿著他的大T恤光著腳踩在地板上，一路跑進衛生間，又跑出來，又跑進去，嘴裡念叨著，「那我要帶厚衣服那我要帶防曬那我要帶相機我還要帶————」
陳樂靠在床頭看著她那副忙亂的樣子，覺得光是看她收拾行李就已經值回這趟旅程的票價了。
下午，兩個人就出發了。
陳樂從車庫裡開出來那輛黑色的柯尼塞格，結果被劉藝菲一口否決了：「這車底盤那麼低，你去內蒙古那種地方走土路？你是想開過去還是想把它卡在泥地里當路標？」
陳樂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換了一輛白色的越野車；路虎攬勝，去年買的，底盤高、
空間大、後備箱裝得下兩個人的行李和至少三箱礦泉水。
劉藝菲檢查了一下後備箱裡的裝備：兩個行李箱、一箱水、一箱零食、兩把摺疊椅、
一張野餐墊、一個保溫壺、還有她塞進去的一雙拖鞋和一條毯子。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後備箱蓋：「行了，出發！」
從BJ到內蒙古的公路是陳樂選的路線。
他沒有走高速，選了一條國道和省道交叉的線路，繞開收費站和車流，沿途經過河北北部那些漸漸從平原過渡到丘陵的地帶。
北方已經染上了秋色，路邊的楊樹葉子黃了大半，那些落葉在車窗外打著旋飛過去。
路虎的車廂里放著音樂，是劉藝菲挑的一張CD，裡面全是那種節奏舒緩的老歌，有一首今年出來的《風吹麥浪》循環了三遍，她也不膩，跟著哼了一路，偶爾跑調了會自己笑出聲來。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之後，窗外兩邊的山開始多起來了，公路在丘陵之間蜿蜒盤旋，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視線在起伏中不斷被拉遠又拉近。
陳樂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胳膊肘撐在車窗邊緣，車速放慢了一些。
劉藝菲靠在副駕駛座上，膝蓋蜷起來踩在座椅邊緣，側頭看著窗外的山色，過了一會兒轉過頭來對他說：「我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出過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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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一次出門旅行是什麼時候？」
「去年去三亞，拍廣告的時候順便在酒店沙灘上走了二十分鐘，那算嗎？」
「不算。那叫出差。」
「那你上一次旅行是什麼時候？」
陳樂想了想：「去威尼斯算嗎？」
「你那是去沖獎，不算。」
「那我大概得有三年沒有正幾八經地旅行過了。上次還是————零三年？去雲南拍外景的時候提前到了三天，一個人在那兒轉了轉。」
劉藝菲轉頭看著他，自光裡帶著一種「你也挺慘」的同情：「那咱倆都是工作狂。難怪湊到一起了。」
「你總結得挺到位。」
車又開了半個小時，路邊出現了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是一個大叔在公路拐彎的地方支了個鐵皮爐子，爐子裡炭火燒得紅彤彤的，紅薯的甜香味隔著一百多米都能聞到。
陳樂把車靠邊停下去買了兩個大的，燙得拿不住手，左右手來回倒騰了十幾下才放到副駕駛的儀表台上。
劉藝菲掰開一個，裡面橙紅色的冒著熱氣，她吹了兩口咬下去，「這個好吃。比威尼斯那家米其林餐廳的甜品好吃多了。」
「你拿烤紅薯跟米其林甜品比，你這評價系統有點亂。」
「不亂。好吃就是好吃，米其林也擋不住我想吃烤紅薯的心。」
陳樂笑了笑，也掰開另一個咬了一口。
紅薯的甜軟從舌尖蔓延開，配著窗外不斷後退的秋色和車廂里那首正在放的老歌，他覺得這大概是他這幾個月來最踏實的一頓飯。
過了河北進入內蒙古境內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了。
草原迎面鋪開的時候，陳樂和劉藝菲兩個人都安靜了幾秒。
那種空曠跟他在電影裡見過的不一樣，鏡頭裡再寬的廣角也裝不下眼睛真正感受到的那種無邊無際。
大地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草是枯黃色的，在下午的光線里像一層鋪開的金色絨毯，遠處偶爾有幾棵矮樹孤零零地站在山坡上，像一個個在暮色里沉思的人。
天比BJ的天高得多，藍得透亮，雲很少，只有幾縷細條的雲絲掛在西邊的天際線上，被落日染成了淡橘色。
「好漂亮。」劉藝菲把車窗搖下來，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頭髮亂飛，她也不在乎，整個人扒著車窗往外看，眼睛亮得像兩顆剛被水洗過的玻璃珠，「樂樂，我們今晚住哪兒？」
「前面有個鎮子，我訂了個蒙古包。不是那種旅遊度假村的豪華蒙古包，是正經牧民家裡搭的那種，帶火爐的。老闆說晚上能看到銀河。」
「銀河？」劉藝菲轉頭看著他，「你確定能看到？」
「看天氣。今天這雲量，應該能。」
車在暮色里又開了一個小時，終於到了那個鎮子。
說是鎮子，其實就是沿公路散落的幾十戶人家圍成的一個小聚居點，房子都不高，大多是紅磚牆加藍色鐵皮屋頂。
陳樂訂的那個牧民家庭在鎮子最邊上，一個種了幾棵白楊樹的院子裡搭著三個蒙古包，白氈上繡著藍色的雲紋圖案，門帘用厚毛氈做的，門口掛著兩串紅辣椒和一捆乾草。
男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的蒙古族大叔，臉膛黑紅，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用帶點口音的普通話跟他們打了招呼，然後指了指最裡面那個蒙古包：「那個給你們住的，爐子燒好了，裡面暖和。飯七點做好，到時候過來吃。」
陳樂道了謝，把行李從後備箱搬下來拖進蒙古包里。
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寬，圓形的空間大概有十幾平米，正中間是一個鐵皮火爐，爐膛里木柴燒得正旺，紅色的火光從爐門的縫隙里透出來把整個帳篷照得暖融融的。
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和幾層毛氈，踩上去軟綿綿的，沿牆擺了一圈矮櫃和摺疊床墊，床墊上鋪著乾淨的白色被褥，還疊了兩條厚厚的羊毛毯。
火爐旁邊放著一張小方桌和兩把矮凳，桌上擺了一壺熱奶茶和兩個搪瓷杯。
劉藝菲把行李箱靠牆放好，在床墊上坐了一下，感受了一下下面的柔軟度，然後整個人往後面一倒，四肢攤開呈一個大字躺在被褥上面，看著圓形穹頂的花紋。
「這個地方好。比五星級酒店好。沒有電話鈴、沒有電視、沒有消息提醒，只有火爐和奶茶。」
陳樂在她旁邊的床墊上坐下來，伸手把桌上那壺奶茶倒了一杯遞給她：「你先把手機開靜音。別一躺下又開始刷新聞。」
「我早就靜音了。」劉藝菲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奶茶咸香溫熱，帶著一股酥油特有的醇厚，「你呢？你手機關了沒？」
陳樂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他長按電源鍵，然後把手機扔到了行李箱旁邊：「關了。明天早上再開。」
「那咱們這兩天就是原始人生活了。」劉藝菲坐起來，盤著腿捧著奶茶杯，火光在她的側臉上跳躍著，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紅金色，「原始人晚上一般幹什麼？」
「原始人晚上一般圍著火爐講故事。或者看星星。」
「那咱們先看星星，再看故事。順序別搞反了。」
飯是在大叔家那間磚房裡吃的，一間不大但乾淨整潔的屋子，牆上掛著幾張羊皮和一把老式馬頭琴。
大叔的妻子端上來一大盆手抓羊肉，羊肉燉得酥爛，撒了粗鹽和孜然，香氣濃烈得讓陳樂鼻子癢了一下。
旁邊還有一大碗熱騰騰的羊肉湯麵，麵條粗得像筷子，嚼起來勁道，湯底濃白泛黃，上面浮著幾粒枸杞和切碎的小蔥。
劉藝菲吃第一口的時候就哇了一聲，然後埋頭吃了半碗才抬頭說話：「這個羊肉一點都不膻。」
「草原上的羊吃草不一樣。人家吃的是中草藥，喝的是礦泉水。」大叔在旁邊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接話，笑得滿臉褶子，「你們多喝點湯，晚上保暖。」
陳樂那碗羊肉湯麵吃完之後感覺整個人從胃到四肢都暖和起來了，外面十月初草原夜晚的氣溫估計只有七八度，屋裡爐火燒得旺，喝著熱湯吃著羊肉，他覺得自己連外套都不用穿了。
大叔的女兒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扎著兩根辮子，大眼睛忽閃忽閃地躲在門帘後面看他們，被劉藝菲發現之後笑著朝她招了招手，小姑娘羞得縮回去了，過了兩分鐘又探頭出來，手裡捏著一塊奶疙瘩遞過來。
劉藝菲接過來掰了一半遞給陳樂，兩個人各咬了一口，奶疙瘩硬邦邦的，但越嚼越香，帶著一種發酵之後的微酸。
吃完飯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草原的夜跟城市的夜完全是兩種東西，城市裡的天黑是被燈光稀釋過的深灰色，而草原上的天黑是那種純粹的、沒有雜質的墨色，像被誰用最濃的墨汁從頭頂直接澆了下來。
墨色上面是星星，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程度。
陳樂仰頭看著那片天的時候，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
他見過很多天空，在BJ的霧霾天裡見過四顆星星，在洛杉磯的山坡上見過半片銀河，在威尼斯的運河上見過碎星星倒映在水裡的樣子，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整片天空像一個倒扣了無數個細孔的玻璃碗，光芒從每一個孔隙里透出來，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又托上去。
劉藝菲在他旁邊站著，也仰著頭。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站在原地看了好幾分鐘。
「那條是銀河。」陳樂伸手指了指天頂偏南的方向，一條淡淡的乳白色光帶從地平線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劉藝菲的聲音比平時輕，像是在跟星星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以前只在書上見過。書上的照片都是長曝光拍的，比這個亮得多，但這個真的看起來————好近。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陳樂沒有接話，低下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在星光下鍍著一層淡淡的銀藍色，鼻尖被凍得有一點泛紅，嘴角洋溢著笑容。
他伸手把她的衣領往上拉了拉，擋住了灌進去的冷風：「回蒙古包吧，外面涼了。出來的時候大叔說屋頂有個天窗可以拉開，在屋裡躺著也能看星星。」
陳樂蹲下來把屋頂那個圓形天窗的毛氈蓋板推開了一條縫，設計得很巧妙，蓋板用繩子系在旁邊的橫樑上，推開之後外面的夜空就完整地露了出來，一塊比臉盆大不了多少的圓形的深藍色畫布嵌在穹頂上，星星就從那個圓形的窗口裡密密地擠進來。
劉藝菲爬到床墊上仰面躺下來，正好能從那個天窗看到天空。
她把兩條羊毛毯疊在一起蓋在身上，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你躺過來。這樣看比站著看舒服。」
陳樂熄了燈，只留了火爐里的那一點紅光，然後也躺了下來。
床墊鋪得厚厚的，羊毛毯蓋在身上又軟又暖，兩個人並排躺著，肩膀挨著肩膀，自光穿過那個圓形的天窗跟外面的星空對視。
「你小時候看過這種星星嗎？」劉藝菲問，聲音裡帶著一種聊天的鬆弛。
「沒有。城市的夜空能看到月亮就不錯了。不過老陳以前跟我說過他小時候在山裡看到的星星，他說亮得嚇人，像有人把一筐鑽石倒在了天上」。我那時候不信，現在信了。」
「那你現在也算跟叔叔看了同一片天了。」劉藝菲把手從毯子裡伸出來，指著天窗外面某顆很亮的星星，「那顆是什麼星？為什麼比別的都亮？」
「那顆是木星。它本身大，反射太陽光也強，最近幾個月正好在地球的夜半球一側，所以看起來格外亮。」
「你怎麼知道的？」
「拍《2012》的時候做特效顧問，跟天文學家開了兩個月的會，學了一堆有的沒的。」
劉藝菲在黑暗中笑了一聲：「你拍個電影還能把天文學學會了，那你以後是不是拍什麼片子就學什麼領域？」
「差不多。拍《爆裂鼓手》對爵士樂的門道摸了個大概。拍完漫威那幾部估計能改行當工程師。」
「那你改行當工程師的時候給我造個機器人保姆，不用充電的那種。」
「先給你造個能自動泡茶的。你每天早上起來就不用燒水了。」
劉藝菲側過身來看著他，火爐的紅光在她瞳孔里跳動著。
「樂樂，以後我們每年都這樣出來一次好不好？不用去多遠，不用住多好，就開車出門，找個地方待兩天，不看手機，不接電話，就躺著看星星。」
陳樂側過頭跟她對視，黑暗裡她的臉被爐火映著。
他伸手在毯子底下找到她的手，扣住了她的手指：「好。每年至少一次。我記住了。」
「你記性那麼差，得寫下來。」
「那你寫。你記性比我好。」
「我現在沒筆。明天起來我寫手機上，設個提醒，明年這個時候再出發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