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演講
第221章 演講
九月十五號那天的北電，整個校園像是提前過年了一樣熱鬧。
門口掛了橫幅，上面寫著「歡迎海內外傑出校友回校交流」的紅底白字大字，從正門一直拉到教學樓門口。
校園裡的梧桐樹葉已經微微泛黃了，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飄，那些落葉鋪在路面上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沙沙響。
從上午九點開始，北電大門外面就陸續停下一輛又一輛掛著各種號牌的車，下來的面孔一張比一張熟。
張一某戴著墨鏡從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裡鑽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助手，步子邁得飛快。
陳開哥穿著一件灰白色的休閒西裝，跟旁邊的陳紅說笑著往裡走，姿態鬆弛得像是在逛自家後花園。
江文更誇張，穿了一身深色的運動套裝，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從健身房出來，但那張臉一出現就引起了門口迎賓學生的低呼。
路陽和申奧兩個人站在門外的角落裡看著那個陣仗，肩膀挨著肩膀，像兩個混進了大師賽觀眾席的業餘選手。
陳樂的車是九點四十分到的大門口。
那輛黑色的柯尼塞格One從東三環拐進北電那條街的時候，引擎的低吼聲隔著兩三百米就傳了過來。
超跑特有的那種聲浪，低沉、厚重，像一頭被勒住了韁繩的猛獸在喉嚨里壓著呼吸。
門口迎賓的那幾個表演系學生本來就站在路邊等著，聽到聲音齊刷刷地轉頭看過去，然後一個個嘴巴就合不攏了。
車停下來的時候，剪刀門緩緩向上抬起，陳樂從駕駛座里鑽出來的那一瞬間，秋日的光線恰好從側面打過來。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配卡其色休閒褲，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沒什麼花哨的裝飾，站在那台線條凌厲的黑色超跑旁邊，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得像一把剛磨過刃的刀。
副駕駛的門也開了，劉藝菲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針織開衫和牛仔褲跳下來，頭髮紮成高馬尾，素著一張臉，但那股明亮乾淨的氣質在秋光里格外顯眼。
迎賓的學生里有一個短頭髮的女生最先反應過來，她往前小跑了兩步，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陳老師！歡迎回北電！我是表演系大三的焦俊艷，院長讓我來接您！」
她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三分之一，目光在陳樂臉上和那台車之間來回跳了兩次，像是不知道該看人還是看車。
她身後跟著一個男生，白白淨淨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也跟著走上來：「陳老師您好，我是張戈，表演系05級的。您的車位我們安排好了，直接往裡開就行。」
陳樂沖他們笑了一下：「謝謝你們啊。今天陣仗夠大的，門口那橫幅掛了多久了？」
「昨天下午就掛上了！」焦俊艷一邊帶路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院長說今天來的導演太多了，得提前把排面做足了。張一某導演剛到，陳開哥導演也來了，江文導演正在裡面跟幾個老師聊天呢。對了陳老師，威尼斯我們全班都看了直播，我們宿舍那幾個人激動得晚上都沒睡好覺。」
她說話像連珠炮一樣，中間幾乎不帶停頓。
陳樂走在她旁邊，嘴角一直笑著，偶爾嗯兩聲表示在聽。
劉藝菲走在另一側，悄悄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襯衫後擺，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她在誇你帥。」
「我聽到了。」
「那你裝什麼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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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了但不知道怎麼接。總不能說「謝謝誇獎我也覺得我挺帥」吧。」
劉藝菲在秋光里笑了一聲，那笑聲被風吹散了，走在前面的焦俊艷耳朵尖動了一下，回頭看了兩人一眼，然後快速轉了回去，嘴角憋著一個我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的表情。
張戈帶他們往停車場走的時候，陳樂注意到校園裡的學生比平時多了好幾倍。
走廊里、操場上、教學樓台階上，到處是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的人群，有人手裡拿著本子和筆像是準備逮著哪個導演簽名，有人舉著手機在拍遠處那些名人的背影，還有人純粹就是站在那兒看著這難得一見的場面嘖嘖稱奇。
整個北電像一口被燒熱了的油鍋，那些從各個方向湧進來的名字就是一顆顆丟進油鍋里的食材，滋啦滋啦地炸開了花。
陳樂把車停好之後沿著校園主路往大禮堂走。
劉藝菲在旁邊走著，步子輕快，目光四處掃著那些樹和樓：「我來北電上學那會兒，這條路走了四年，從沒見過這麼熱鬧。」
「那說明我來晚了。你要是上大二的時候我就搞這麼一出，你就不用等到畢業才看這熱鬧了。」
「你大二的時候在幹嘛？」
「在好萊塢寫劇本。那會兒窮得吃泡麵，哪有錢搞這種排面。」
兩個人正說著，迎面走過來兩個人。
陳樂定睛一看，左邊那個是張會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臉上的笑容從嘴角一直漾到眼角，整個人喜慶得像一個剛辦完壽宴的老壽星。
右邊那個是王勁松，表演系的院長，雙手插在褲兜里，表情從容，像一隻蹲在路邊等著看熱鬧的貓。
「陳老師！歡迎歡迎！」張會軍遠遠地就伸出了雙手，那姿態比接機那天老韓的派頭還足三分，「今天你可是重頭戲，我把你的環節放在最後了，壓軸！前面那些老傢伙們講完，你上去做個總結，不用太長，但得精彩。」
陳樂跟他握了手，臉上的笑是皮笑肉不笑：「張院長，可以啊。我還以為你就安排一間教室讓我坐那兒講一節課，結果你把大禮堂都搬出來了，還拉了二十多個導演來坐鎮。
你這管這叫公開課？」
「公開課嘛，場地大一點，人多一點，內容深一點，都叫公開課。」張會軍面不改色地接話，那個圓滑的勁兒像一條在水裡翻了個身又沉下去的魚，「你放心，前面那些老師講完了，你最後上台，不用跟任何人對標。你想說什麼說什麼，說什麼他們都得聽著。」
王勁松在旁邊適時插了一句：「陳老師，場地我們布置過了，椅子比電影宮的座位舒服多了。你到時候要是講得口渴了，講台上備了礦泉水。」
陳樂看了王勁松一眼，又看了看張會軍，心裡那本帳算得清清楚楚。
這兩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在前面擋刀一個在後面遞梯子，配合得跟演了三十年的老搭檔一樣默契。
他笑了笑：「礦泉水就不用了。我講完了你們別給我搞個提問環節就行。我這個人怕那種自由提問，提什麼的都有，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自由提問。」張會軍連連擺手，「我們安排了主持人，到點就收，絕不拖堂。」
陳樂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為難。
劉藝菲在旁邊站了一會兒，這時候才開口跟張會軍和王勁松打了招呼：「張院長好，王院長好，我也來蹭課聽了，不介意吧？」
「哎喲，藝菲回母校了！歡迎歡迎！」張會軍立刻切換了一副表情，客氣溫和得像在招待貴客，「你的位置我安排了，第三排中間，視野好。前面那幾排都是留給導演們的，你坐第三排剛好，旁邊是周韻和趙濤，都是熟人，方便聊天。」
陳樂側頭看了劉藝菲一眼，她正微微點頭笑著，儀態端莊，笑容恰到好處，她的右手在背後朝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
他嘴角笑了一下，轉過頭來繼續往大禮堂走。
王勁松跟在旁邊，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陳樂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越過大禮堂門口那扇巨大的玻璃門，看到了裡面烏泱泱的人群。
幾百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過道里還站了不少人，有一些頭髮花白的中年面孔混在學生們中間，大概是那些已經畢業多年的導演系校友回來蹭課聽。
陳樂走過那截紅毯的時候沒有刻意放慢腳步，他能感覺到兩側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他身上；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打量。
他走到台階頂上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劉藝菲正被兩個女學生拉著說話，臉上帶著那種耐心又溫和的營業笑容，而身後的校園裡，越來越多的人正朝大禮堂的方向聚攏過來。
他推開門走進去。
裡面的燈光比外面暗一些，台上擺了一張長桌，鋪著深藍色的桌布，後面排了七把椅子。
台下前三排坐著的都是熟悉的面孔，老謀子正側著身子跟旁邊的陳開哥說著什麼，兩個人湊得很近。
田壯壯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江文坐在第三排靠左的地方，笑著二郎腿，雙手抱在胸前。
陳樂往自己的座位走過去的時候，經過第三排，跟劉藝菲的目光對上了兩秒。
她坐在周韻旁邊，旁邊的位置空著，看樣子是給趙濤留的。
她朝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嘴角，然後又轉回去繼續跟周韻聊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陳樂收回目光，坐到了第四排靠中間的位置，張會軍安排給他的，不前不後，既不會像壓軸主角那樣太顯眼，又不會偏到角落裡看不清台上。
他一坐下來，左右兩邊的人就都轉了過來；左邊是寧浩，右邊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男子，那人顯然認識他，笑著點了點頭自我介紹說，「陳總我叫程耳，導演系的，畢業好多年了。」
陳樂跟他握了手，然後轉頭看寧浩：「你老婆的座位安排好了？」
寧浩壓低聲音說：「安排了安排了，文學系的區域，她跟同學坐一塊兒。老大你今天的稿子準備好了沒？前面那些大佬講完，後面可就輪到你了。」
「稿子有了。但臨場發揮的部分得看前面那些人說了什麼。要是有人說了我不想聽的，我就得現場改稿。」
寧浩笑了笑沒再追問，台上的主持人已經開始講話了，是北電的一個年輕老師，聲音清亮，語速適中，先介紹了今天的流程和到場的嘉賓名單，然後請張會軍上台致辭。
張會軍上去講了五分鐘，內容圍繞著感謝校友、北電永遠是你們家、希望今天的交流能帶來一些真正的碰撞展開，措辭得體，情緒飽滿，陳樂坐在下面聽著，覺得老張要是去當司儀，也是一把好手。
致辭結束之後，正式的交流環節開始了。
第一個上台的是張一某。
他站起來走到台上的長桌後面坐下，先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今天的題目叫畫面的力量」。很多人問我，你拍電影的時候最先想的是什麼，是故事嗎？
是演員嗎？我告訴你，我最早想的是那個畫面。這個畫面要在觀眾腦子裡留多久，留二十年還是留一輩子。如果留不住，故事再好也是個過眼雲煙的東西。」
他說話不急不慢，像一條河在平原上緩緩流過，偶爾的停頓和手勢恰到好處。
陳樂坐在台下聽著，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跟著他說話的節奏輕輕敲著。
張一某講了大概四十分鐘，從《紅高梁》的取景講到《英雄》的色彩體系，又講到奧運開幕式的某些視覺構思，中間穿插了幾個拍攝時的趣事；比如拍《黃土地》的時候為了等一束恰到好處的光在黃土坡上停了三天，劇組的人差點跟當地農民吵起來，引得台下笑聲一片。
張一某講完之後是陳開哥，他站上台的姿態比老謀子更鬆弛一些，先朝台下擺了擺手像是示意大家別鼓掌了，然後開口第一句話就說：「老張剛才講畫面，我來講講文本。其實拍電影拍到最後，所有的問題都回到了那個本子上，你寫的時候有沒有想清楚你要說的是什麼，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主人公在什麼時候呼吸、在什麼時候停頓。如果你不知道，那後面什麼畫面什麼色彩什麼調度都是假的。」
他說話帶著一種文人的清高和精準，偶爾引用幾句古詩詞，偶爾拿自己的某部作品舉例子自我調侃一下，那種自嘲的勁幾讓場子裡的氣氛始終維持在一個輕鬆而不失認真的分寸上。
陳樂聽他講到一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劉藝菲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三個字：「陳導講得不錯，就是拍出來的戲何講的不一樣。」
後面又陸續上了好幾個人。
田壯壯講的是演員和導演之間的信任建立，江文講的是如何把劇本里那種瘋勁兒轉化成鏡頭語言，賈樟柯講的是現實主義敘事在現代觀眾面前怎麼保持生命力。
每一個人上來的風格都不一樣，每一個人講的東西都有乾貨，沒有一個人在台上打太極糊弄學生。
陳樂坐在台下聽著，那幾頁講稿在他腦子裡一頁一頁地翻著，有些內容他決定保留，有些他決定刪掉，還有幾段他臨時想加進去的話正像泡沫一樣從意識深處往上冒。
等到前面的人都講完了，主持人拿起話筒說了一句：「接下來，我們請陳樂老師上台和大家交流。陳老師是金獅、銀獅、奧斯的幕後操盤手，也是金球獎何奧斯卡金牌編劇，好萊塢嚴重的天才製片人；今天他壓軸出場，大家歡迎。」
掌聲在他說完壓軸兩個字的時候就已經響起來了，比前面任何一個人的歡迎掌聲都要熱烈。
那陣掌聲從台下四面八方涌過來，呼啦啦地蓋滿了整個大禮堂。
陳樂站起來的時候，旁邊的寧浩朝他豎了一下大拇指，嘴唇無聲地動了動說了一句加油。
他走上台的那幾步路里腦子裡其實很安靜，那些之前在辦公室里反覆修改的句子像士兵一樣排好了隊等在嘴巴後面，只等他開口的那一瞬間就按順序走出來。
他走到長桌後面坐下，話筒高度正好，他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台下那些眼睛。
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帶著期待的年輕面孔，前排那些熟悉的老面孔，第三排中間劉藝菲那張安靜地朝著他的臉。
他笑了一下，開口了：「剛才前面那些前輩們講的，我都聽了。我本來準備了一份稿子，但我聽了一半就想把它扔了，因為他們把我想說的那些大道理都講完了，而且講得比我好。所以我臨時決定，今天不講方法，不講技巧，不講怎麼拍電影。我今天想講一個別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全場，「我想講講你們以後會面對的那些選擇。在你們的職業生涯里，會有一個接一個的岔路口，往左走是有人出錢讓你拍一個票房能賺三億的片子，往右走是你自己特別想拍但投資方看了直搖頭的劇本。往左走是拿獎還是賺錢，往右走是順從還是堅持。」
台下的安靜像一池被壓平了的水面，連呼吸聲都輕下去了。
陳樂靠著椅背，「有人說拍電影是手藝活，有人說拍電影是生意經，我覺得都不全對。拍電影是你在用影像跟觀眾對話，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在他們心裡留下痕跡，那個痕跡是正的還是歪的，是讓他們看完之後覺得世界還可以更好一點，還是讓他們覺得人就是這樣爛的」，這個決定權在你。你拍的時候想清楚你要站在哪一邊，然後你就往那邊走。別回頭，別猶豫，也別聽那些告訴你兩邊都站站不就好了」的人。那是最坑人的話。」
他頓了頓，看到台下有不少學生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一種認真咀嚼什麼東西的神情。
他繼續說道：「我拍過商業片，也拍過文藝片；也製作過小成本電影，也操盤過超級大片。我籌備每一部片子的時候心裡都有一個標準，這個片子放出去，十年以後還有人看嗎？二十年以後呢？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它拍出來就只是一堆膠片和硬碟里的一段數據，跟被風吹走的灰塵沒區別。」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大禮堂里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掌聲響起來了，比之前更響，更持久。
後面叨叨絮絮，陳樂講了很多，最後。
「如果說藝術是鮮花，那鮮花自然是盛開在土壤之中的。那土壤是什麼呢？土壤是文化。每個民族的文化，所孕育出來的鮮花都是不同的。有的如牡丹，有的如百合，有的如水仙，不一而同。我們中國有則古老的故事，它告訴我們，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積。每個國家的土壤，開出來的鮮花是不同的。我的藝術，是從小接收到的中國文化，那是我的根。當我在好萊塢以後，我橘生淮北了。這不同的土壤，孕育的本就是不同的文化，而脫離了本民族文化的導演，則是不過如同一無根浮萍罷了....」
陳樂鞠了一躬，信步台。
掌聲漸漸落下去之後，主持人上台說了一句感謝的話，宣布今天的公開課到此結束。
台下的人站起來的時候都沒有立刻往外走，有的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討論著剛才聽到的內容，有的拿著本子走向前排試圖再跟那些導演說幾句話，有的站在原地還看著台上發呆。
陳樂從桌後面站起來的時候，看到了寧浩朝他比的那個手勢，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成了一個圓。
他朝寧浩點了一下頭，然後從台側走了下去。
經劉藝菲站起來跟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最後那段說得特別好。」
「哪一段？」
「十年以後還有人看嗎那段。我聽完就覺得，我以後挑劇本也得照著這個標準來。」
陳樂側頭看著她，米色的針織衫在光線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他伸手幫她正了一下歪掉的衣領：「那就對了。以後你每拿到一個本子，你就問自己這個問題。回答完了再決定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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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號那天的北電，整個校園像是提前過年了一樣熱鬧。
門口掛了橫幅，上面寫著「歡迎海內外傑出校友回校交流」的紅底白字大字，從正門一直拉到教學樓門口。
校園裡的梧桐樹葉已經微微泛黃了，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飄，那些落葉鋪在路面上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沙沙響。
從上午九點開始，北電大門外面就陸續停下一輛又一輛掛著各種號牌的車，下來的面孔一張比一張熟。
張一某戴著墨鏡從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裡鑽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助手，步子邁得飛快。
陳開哥穿著一件灰白色的休閒西裝，跟旁邊的陳紅說笑著往裡走，姿態鬆弛得像是在逛自家後花園。
江文更誇張，穿了一身深色的運動套裝，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從健身房出來，但那張臉一出現就引起了門口迎賓學生的低呼。
路陽和申奧兩個人站在門外的角落裡看著那個陣仗，肩膀挨著肩膀，像兩個混進了大師賽觀眾席的業餘選手。
陳樂的車是九點四十分到的大門口。
那輛黑色的柯尼塞格One從東三環拐進北電那條街的時候，引擎的低吼聲隔著兩三百米就傳了過來。
超跑特有的那種聲浪，低沉、厚重，像一頭被勒住了韁繩的猛獸在喉嚨里壓著呼吸。
門口迎賓的那幾個表演系學生本來就站在路邊等著，聽到聲音齊刷刷地轉頭看過去，然後一個個嘴巴就合不攏了。
車停下來的時候，剪刀門緩緩向上抬起，陳樂從駕駛座里鑽出來的那一瞬間，秋日的光線恰好從側面打過來。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配卡其色休閒褲，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沒什麼花哨的裝飾，站在那台線條凌厲的黑色超跑旁邊，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得像一把剛磨過刃的刀。
副駕駛的門也開了，劉藝菲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針織開衫和牛仔褲跳下來，頭髮紮成高馬尾，素著一張臉，但那股明亮乾淨的氣質在秋光里格外顯眼。
迎賓的學生里有一個短頭髮的女生最先反應過來，她往前小跑了兩步，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陳老師！歡迎回北電！我是表演系大三的焦俊艷，院長讓我來接您！」
她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三分之一，目光在陳樂臉上和那台車之間來回跳了兩次，像是不知道該看人還是看車。
她身後跟著一個男生，白白淨淨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也跟著走上來：「陳老師您好，我是張戈，表演系05級的。您的車位我們安排好了，直接往裡開就行。」
陳樂沖他們笑了一下：「謝謝你們啊。今天陣仗夠大的，門口那橫幅掛了多久了？」
「昨天下午就掛上了！」焦俊艷一邊帶路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院長說今天來的導演太多了，得提前把排面做足了。張一某導演剛到，陳開哥導演也來了，江文導演正在裡面跟幾個老師聊天呢。對了陳老師，威尼斯我們全班都看了直播，我們宿舍那幾個人激動得晚上都沒睡好覺。」
她說話像連珠炮一樣，中間幾乎不帶停頓。
陳樂走在她旁邊，嘴角一直笑著，偶爾嗯兩聲表示在聽。
劉藝菲走在另一側，悄悄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襯衫後擺，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她在誇你帥。」
「我聽到了。」
「那你裝什麼沒聽到？」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我聽到了但不知道怎麼接。總不能說「謝謝誇獎我也覺得我挺帥」吧。」
劉藝菲在秋光里笑了一聲，那笑聲被風吹散了，走在前面的焦俊艷耳朵尖動了一下，回頭看了兩人一眼，然後快速轉了回去，嘴角憋著一個我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的表情。
張戈帶他們往停車場走的時候，陳樂注意到校園裡的學生比平時多了好幾倍。
走廊里、操場上、教學樓台階上，到處是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的人群，有人手裡拿著本子和筆像是準備逮著哪個導演簽名，有人舉著手機在拍遠處那些名人的背影，還有人純粹就是站在那兒看著這難得一見的場面嘖嘖稱奇。
整個北電像一口被燒熱了的油鍋，那些從各個方向湧進來的名字就是一顆顆丟進油鍋里的食材，滋啦滋啦地炸開了花。
陳樂把車停好之後沿著校園主路往大禮堂走。
劉藝菲在旁邊走著，步子輕快，目光四處掃著那些樹和樓：「我來北電上學那會兒，這條路走了四年，從沒見過這麼熱鬧。」
「那說明我來晚了。你要是上大二的時候我就搞這麼一出，你就不用等到畢業才看這熱鬧了。」
「你大二的時候在幹嘛？」
「在好萊塢寫劇本。那會兒窮得吃泡麵，哪有錢搞這種排面。」
兩個人正說著，迎面走過來兩個人。
陳樂定睛一看，左邊那個是張會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臉上的笑容從嘴角一直漾到眼角，整個人喜慶得像一個剛辦完壽宴的老壽星。
右邊那個是王勁松，表演系的院長，雙手插在褲兜里，表情從容，像一隻蹲在路邊等著看熱鬧的貓。
「陳老師！歡迎歡迎！」張會軍遠遠地就伸出了雙手，那姿態比接機那天老韓的派頭還足三分，「今天你可是重頭戲，我把你的環節放在最後了，壓軸！前面那些老傢伙們講完，你上去做個總結，不用太長，但得精彩。」
陳樂跟他握了手，臉上的笑是皮笑肉不笑：「張院長，可以啊。我還以為你就安排一間教室讓我坐那兒講一節課，結果你把大禮堂都搬出來了，還拉了二十多個導演來坐鎮。
你這管這叫公開課？」
「公開課嘛，場地大一點，人多一點，內容深一點，都叫公開課。」張會軍面不改色地接話，那個圓滑的勁兒像一條在水裡翻了個身又沉下去的魚，「你放心，前面那些老師講完了，你最後上台，不用跟任何人對標。你想說什麼說什麼，說什麼他們都得聽著。」
王勁松在旁邊適時插了一句：「陳老師，場地我們布置過了，椅子比電影宮的座位舒服多了。你到時候要是講得口渴了，講台上備了礦泉水。」
陳樂看了王勁松一眼，又看了看張會軍，心裡那本帳算得清清楚楚。
這兩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在前面擋刀一個在後面遞梯子，配合得跟演了三十年的老搭檔一樣默契。
他笑了笑：「礦泉水就不用了。我講完了你們別給我搞個提問環節就行。我這個人怕那種自由提問，提什麼的都有，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自由提問。」張會軍連連擺手，「我們安排了主持人，到點就收，絕不拖堂。」
陳樂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為難。
劉藝菲在旁邊站了一會兒，這時候才開口跟張會軍和王勁松打了招呼：「張院長好，王院長好，我也來蹭課聽了，不介意吧？」
「哎喲，藝菲回母校了！歡迎歡迎！」張會軍立刻切換了一副表情，客氣溫和得像在招待貴客，「你的位置我安排了，第三排中間，視野好。前面那幾排都是留給導演們的，你坐第三排剛好，旁邊是周韻和趙濤，都是熟人，方便聊天。」
陳樂側頭看了劉藝菲一眼，她正微微點頭笑著，儀態端莊，笑容恰到好處，她的右手在背後朝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
他嘴角笑了一下，轉過頭來繼續往大禮堂走。
王勁松跟在旁邊，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陳樂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越過大禮堂門口那扇巨大的玻璃門，看到了裡面烏泱泱的人群。
幾百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過道里還站了不少人，有一些頭髮花白的中年面孔混在學生們中間，大概是那些已經畢業多年的導演系校友回來蹭課聽。
陳樂走過那截紅毯的時候沒有刻意放慢腳步，他能感覺到兩側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他身上；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打量。
他走到台階頂上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劉藝菲正被兩個女學生拉著說話，臉上帶著那種耐心又溫和的營業笑容，而身後的校園裡，越來越多的人正朝大禮堂的方向聚攏過來。
他推開門走進去。
裡面的燈光比外面暗一些，台上擺了一張長桌，鋪著深藍色的桌布，後面排了七把椅子。
台下前三排坐著的都是熟悉的面孔，老謀子正側著身子跟旁邊的陳開哥說著什麼，兩個人湊得很近。
田壯壯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江文坐在第三排靠左的地方，笑著二郎腿，雙手抱在胸前。
陳樂往自己的座位走過去的時候，經過第三排，跟劉藝菲的目光對上了兩秒。
她坐在周韻旁邊，旁邊的位置空著，看樣子是給趙濤留的。
她朝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嘴角，然後又轉回去繼續跟周韻聊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陳樂收回目光，坐到了第四排靠中間的位置，張會軍安排給他的，不前不後，既不會像壓軸主角那樣太顯眼，又不會偏到角落裡看不清台上。
他一坐下來，左右兩邊的人就都轉了過來；左邊是寧浩，右邊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男子，那人顯然認識他，笑著點了點頭自我介紹說，「陳總我叫程耳，導演系的，畢業好多年了。」
陳樂跟他握了手，然後轉頭看寧浩：「你老婆的座位安排好了？」
寧浩壓低聲音說：「安排了安排了，文學系的區域，她跟同學坐一塊兒。老大你今天的稿子準備好了沒？前面那些大佬講完，後面可就輪到你了。」
「稿子有了。但臨場發揮的部分得看前面那些人說了什麼。要是有人說了我不想聽的，我就得現場改稿。」
寧浩笑了笑沒再追問，台上的主持人已經開始講話了，是北電的一個年輕老師，聲音清亮，語速適中，先介紹了今天的流程和到場的嘉賓名單，然後請張會軍上台致辭。
張會軍上去講了五分鐘，內容圍繞著感謝校友、北電永遠是你們家、希望今天的交流能帶來一些真正的碰撞展開，措辭得體，情緒飽滿，陳樂坐在下面聽著，覺得老張要是去當司儀，也是一把好手。
致辭結束之後，正式的交流環節開始了。
第一個上台的是張一某。
他站起來走到台上的長桌後面坐下，先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今天的題目叫畫面的力量」。很多人問我，你拍電影的時候最先想的是什麼，是故事嗎？
是演員嗎？我告訴你，我最早想的是那個畫面。這個畫面要在觀眾腦子裡留多久，留二十年還是留一輩子。如果留不住，故事再好也是個過眼雲煙的東西。」
他說話不急不慢，像一條河在平原上緩緩流過，偶爾的停頓和手勢恰到好處。
陳樂坐在台下聽著，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跟著他說話的節奏輕輕敲著。
張一某講了大概四十分鐘，從《紅高梁》的取景講到《英雄》的色彩體系，又講到奧運開幕式的某些視覺構思，中間穿插了幾個拍攝時的趣事；比如拍《黃土地》的時候為了等一束恰到好處的光在黃土坡上停了三天，劇組的人差點跟當地農民吵起來，引得台下笑聲一片。
張一某講完之後是陳開哥，他站上台的姿態比老謀子更鬆弛一些，先朝台下擺了擺手像是示意大家別鼓掌了，然後開口第一句話就說：「老張剛才講畫面，我來講講文本。其實拍電影拍到最後，所有的問題都回到了那個本子上，你寫的時候有沒有想清楚你要說的是什麼，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主人公在什麼時候呼吸、在什麼時候停頓。如果你不知道，那後面什麼畫面什麼色彩什麼調度都是假的。」
他說話帶著一種文人的清高和精準，偶爾引用幾句古詩詞，偶爾拿自己的某部作品舉例子自我調侃一下，那種自嘲的勁幾讓場子裡的氣氛始終維持在一個輕鬆而不失認真的分寸上。
陳樂聽他講到一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劉藝菲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三個字：「陳導講得不錯，就是拍出來的戲何講的不一樣。」
後面又陸續上了好幾個人。
田壯壯講的是演員和導演之間的信任建立，江文講的是如何把劇本里那種瘋勁兒轉化成鏡頭語言，賈樟柯講的是現實主義敘事在現代觀眾面前怎麼保持生命力。
每一個人上來的風格都不一樣，每一個人講的東西都有乾貨，沒有一個人在台上打太極糊弄學生。
陳樂坐在台下聽著，那幾頁講稿在他腦子裡一頁一頁地翻著，有些內容他決定保留，有些他決定刪掉，還有幾段他臨時想加進去的話正像泡沫一樣從意識深處往上冒。
等到前面的人都講完了，主持人拿起話筒說了一句：「接下來，我們請陳樂老師上台和大家交流。陳老師是金獅、銀獅、奧斯的幕後操盤手，也是金球獎何奧斯卡金牌編劇，好萊塢嚴重的天才製片人；今天他壓軸出場，大家歡迎。」
掌聲在他說完壓軸兩個字的時候就已經響起來了，比前面任何一個人的歡迎掌聲都要熱烈。
那陣掌聲從台下四面八方涌過來，呼啦啦地蓋滿了整個大禮堂。
陳樂站起來的時候，旁邊的寧浩朝他豎了一下大拇指，嘴唇無聲地動了動說了一句加油。
他走上台的那幾步路里腦子裡其實很安靜，那些之前在辦公室里反覆修改的句子像士兵一樣排好了隊等在嘴巴後面，只等他開口的那一瞬間就按順序走出來。
他走到長桌後面坐下，話筒高度正好，他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台下那些眼睛。
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帶著期待的年輕面孔，前排那些熟悉的老面孔，第三排中間劉藝菲那張安靜地朝著他的臉。
他笑了一下，開口了：「剛才前面那些前輩們講的，我都聽了。我本來準備了一份稿子，但我聽了一半就想把它扔了，因為他們把我想說的那些大道理都講完了，而且講得比我好。所以我臨時決定，今天不講方法，不講技巧，不講怎麼拍電影。我今天想講一個別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全場，「我想講講你們以後會面對的那些選擇。在你們的職業生涯里，會有一個接一個的岔路口，往左走是有人出錢讓你拍一個票房能賺三億的片子，往右走是你自己特別想拍但投資方看了直搖頭的劇本。往左走是拿獎還是賺錢，往右走是順從還是堅持。」
台下的安靜像一池被壓平了的水面，連呼吸聲都輕下去了。
陳樂靠著椅背，「有人說拍電影是手藝活，有人說拍電影是生意經，我覺得都不全對。拍電影是你在用影像跟觀眾對話，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在他們心裡留下痕跡，那個痕跡是正的還是歪的，是讓他們看完之後覺得世界還可以更好一點，還是讓他們覺得人就是這樣爛的」，這個決定權在你。你拍的時候想清楚你要站在哪一邊，然後你就往那邊走。別回頭，別猶豫，也別聽那些告訴你兩邊都站站不就好了」的人。那是最坑人的話。」
他頓了頓，看到台下有不少學生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一種認真咀嚼什麼東西的神情。
他繼續說道：「我拍過商業片，也拍過文藝片；也製作過小成本電影，也操盤過超級大片。我籌備每一部片子的時候心裡都有一個標準，這個片子放出去，十年以後還有人看嗎？二十年以後呢？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它拍出來就只是一堆膠片和硬碟里的一段數據，跟被風吹走的灰塵沒區別。」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大禮堂里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掌聲響起來了，比之前更響，更持久。
後面叨叨絮絮，陳樂講了很多，最後。
「如果說藝術是鮮花，那鮮花自然是盛開在土壤之中的。那土壤是什麼呢？土壤是文化。每個民族的文化，所孕育出來的鮮花都是不同的。有的如牡丹，有的如百合，有的如水仙，不一而同。我們中國有則古老的故事，它告訴我們，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積。每個國家的土壤，開出來的鮮花是不同的。我的藝術，是從小接收到的中國文化，那是我的根。當我在好萊塢以後，我橘生淮北了。這不同的土壤，孕育的本就是不同的文化，而脫離了本民族文化的導演，則是不過如同一無根浮萍罷了....」
陳樂鞠了一躬，信步台。
掌聲漸漸落下去之後，主持人上台說了一句感謝的話，宣布今天的公開課到此結束。
台下的人站起來的時候都沒有立刻往外走，有的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討論著剛才聽到的內容，有的拿著本子走向前排試圖再跟那些導演說幾句話，有的站在原地還看著台上發呆。
陳樂從桌後面站起來的時候，看到了寧浩朝他比的那個手勢，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成了一個圓。
他朝寧浩點了一下頭，然後從台側走了下去。
經劉藝菲站起來跟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最後那段說得特別好。」
「哪一段？」
「十年以後還有人看嗎那段。我聽完就覺得，我以後挑劇本也得照著這個標準來。」
陳樂側頭看著她，米色的針織衫在光線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他伸手幫她正了一下歪掉的衣領：「那就對了。以後你每拿到一個本子，你就問自己這個問題。回答完了再決定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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