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調音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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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4章 調音師

  第三天早上陳樂是被烏蘭的敲門聲叫醒的。

  小姑娘在外面喊著,「叔叔阿姨起床啦!今天有集市!」

  陳樂裹著毯子翻了個身,看到旁邊劉藝菲也醒了,頭髮亂糟糟地豎在枕頭上,一隻眼睛睜著一隻眼睛閉著,像一隻在猶豫要不要起床的貓。

  「她說今天有集市。」陳樂說。

  「嗯————我聽到了。集市有什麼?」

  「不知道。過去看看。」

  集市在鎮子中央那條土路上,遠遠就能看到一排排臨時搭起來的紅藍條紋的遮陽棚,棚子下面堆著各種東西;成捆的羊毛毯、鐵皮水壺、手工縫製的皮靴、大袋的炒米和干奶酪,還有幾個掛著整扇風乾羊肉的架子在風裡晃來晃去。

  攤主們大多穿著深色的蒙古袍,把雙手攏在袖子裡坐著,看到有客人走近才慢悠悠地站起來招呼。

  劉藝菲在一家賣羊毛圍巾的攤子前面停住了腳。

  那條圍巾是深紅色的,織著細密的菱形花紋,摸起來厚實而柔軟。

  她拿起來在脖子上比了比,轉頭看了陳樂一眼:「好看嗎?」

  「好看。買了。」

  「你都沒問多少錢。」

  「不問。你看上的東西貴也值。」

  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奶奶,臉上皺紋深得像被風吹出來的溝壑,笑著用生硬的漢語比劃了個數,八十塊。


  劉藝菲耳朵尖又紅了,低頭把圍巾繞了兩圈系好,深紅色的羊毛襯著她被風吹得微紅的臉頰畫。

  他們沿著集市慢慢走著,陳樂買了兩包炒米、一塊半乾的奶酪、一盒手工做的糖,劉藝菲買了幾根彩色的發繩和一隻巴掌大的木雕小馬。

  烏蘭一直走在前面的帶路,偶爾停下來跟某個攤主用蒙語說幾句,然後轉頭用漢語轉述那些話的翻譯。

  路過一個賣皮靴的攤子時,烏蘭停下來指著一雙深棕色的小皮靴說:「這是我媽媽給我做的,好看吧?」

  劉藝菲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雙靴子,靴筒上繡著銀色的雲紋,針腳細密整齊,靴底是

  厚實的牛皮,一看就是穿很多年都不會壞的那種。

  「烏蘭,你明年要上學了嗎?」劉藝菲站起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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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明年秋天就去。」烏蘭踢了一下腳下的土,「學校在旗里,要住校,一個月回來一次。」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嚮往,也帶著一點緊張,不知道離開家去那麼遠的地方讀書到底是好是壞。

  「旗里的學校條件好嗎?」陳樂在旁邊問了一句。

  烏蘭想了想:「老師說比鎮上好。有新的黑板和桌子,還有圖書室。就是太遠了,有些同學就不去了。」

  陳樂沒有再問。

  他看了劉藝菲一眼,她的表情從剛才的輕鬆里抽離出來,嘴角微微抿著,目光落在烏蘭那雙皮靴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轉頭看陳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咱們去看看那個學校吧。」

  旗里的學校在鎮子往東走大概四十公里的地方,開車過去不到一個小時。

  說是學校,其實就是一座用紅磚砌的平房院落,圍牆是土夯的,大門是一扇掉漆的鐵柵欄門,門縫裡能看到院子裡一棵很大的楊樹,樹下擺著幾張用木板搭的長條凳。

  他們到的時候正好是課間,十幾個孩子穿著各色的衣服在院子裡追逐打鬧,跑到一半又停下來好奇地打量著門口那輛白色的越野車。

  一個穿著灰藍色外套的年輕女人從教室門口探出身來,看到有客人來了,擦了擦手上的粉筆灰快步迎了出來。

  她自我介紹是這裡的語文老師兼數學老師兼音樂老師兼校長,因為整個學校就她一個正式老師,另外還有一個兼職做飯的阿姨和一個每周末來一次的代課老師。

  學校一共五十五個學生,從一年級到六年級混在一起上課,一到三年級用一個教室,四到六年級用另一個,因為只有一個老師能上課。

  課本是旗里統發的,但教具、體育器材、圖書都是缺的,課外讀物只有兩箱子別人捐的舊雜誌和漫畫書,孩子們翻得卷了邊還在輪流看。

  陳樂站在那間教室門口往裡看了看。

  黑板是水泥牆上刷的黑漆,有幾塊已經磨白了,粉筆頭短得捏不住,用小木條夾著繼續用。

  課桌是那種最老式的雙人木桌,桌面上的坑坑窪窪里嵌著陳年的鉛筆印記和墨水漬。

  牆上貼著孩子們畫的畫,用的是最普通的作業本紙,畫的顏色大多是大紅大綠,每一

  幅都塗得很滿,用力塗到紙都起毛了還不肯停筆。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劉藝菲在他旁邊站著,也沒有說話。

  孩子們在院子裡玩累了,三三兩兩地湊到他們跟前,仰著頭看這兩個陌生人,一個膽子大一點的小男孩伸手碰了碰她圍巾上的流蘇,又縮回去,像一隻試探著靠近食物的小麻雀。

  劉藝菲蹲下來,把圍巾解下來抖了抖,「好看嗎?」

  小男孩點點頭,她就把圍巾搭在了他的脖子上繞了一圈,「送你了。」

  小男孩愣住了,嘴唇動了動,然後猛地轉身跑回了教室里,過了一會兒又跑出來,手裡攥著一顆牛奶糖遞給她,也不說話,塞到她手裡就跑了。

  陳樂看著那一幕,心裡那個念頭從隱約變得清晰起來。

  他走到那個年輕女老師面前,「你們學校現在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女老師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大概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直白地問她這個問題,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鞋尖,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睛裡有了一點亮晶晶的東西:「最缺的是書。孩子們沒有課外書看,除了課本就是那兩箱子舊雜誌。還有冬天取暖的煤,旗里給了一部分,但不夠,臘月最冷的那幾天教室里只有五六度。」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更多,「還有一個事情————明年開春屋頂可能要修了,有幾塊瓦鬆了,漏雨,下雨天最裡面那排座位得搬到牆根去坐。」

  陳樂聽完之後點了點頭,他掏出手機想打個電話,屏幕捆亮了才想起來自己關機了一整天。

  他轉頭看了看劉藝菲,她正被幾個小姑娘圍著在玩跳繩,繩子甩起來的時候她蹦了兩下,然後大聲笑著投降,「不行了不行了老了跳不動了。」

  那個畫面在秋日的陽光里格外亮,亮到陳樂覺得他必須做點什麼把這種亮度留住。

  他沒有當場說什麼大話。只是在回停車場的路上跟劉藝菲並肩走著的時候,用那種聊家常的語氣說了一句:「回去之後我讓鍾麗芳對接一下,給這所學校捐一批書和取暖設備。再把學校翻修了。」

  劉藝菲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你能不能讓那個年輕女老師也多加一份工資?她是這裡唯一正式的老師,一個人教五十五個學生。」

  「可以。讓旗里那邊的教育部門對接,額外發補貼。」

  「那我能捐一批彩筆和圖畫本嗎?我剛才看了他們畫的畫,那些紙太薄了,畫上去顏色都洇到背面了。好一點的紙會畫得更開心。」

  「行。你買多少我報銷多少。」

  「那再買兩箱牛奶糖吧。那些孩子給一顆糖都能開心半天。」

  陳樂笑著偏過頭看她:「你倒是把單子都列好了。」

  「我觀察得比你仔細嘛。你光顧著看屋頂和黑板了,我看的是孩子手裡攥著的鉛筆頭。」

  回程的路上太陽開始西沉了,秋天的草原在傍晚的光線里呈現出一種層次豐富的色彩。

  烏蘭坐在後排,本來是要送她回大叔家的,但小姑娘靠著車窗睡著了,嘴角還沾著剛才路上吃的一塊糖漬。

  劉藝菲從副駕駛回頭看了她一眼,把自己外套脫了輕輕蓋在她身上,動作很輕,烏蘭翻了個身吧唧了一下嘴,繼續睡著。

  車在暮色里開回大叔家院子的時候,大叔兩口子正坐在門口的矮凳上等他們。

  烏蘭醒過來揉著眼睛跳下車,奶聲奶氣地跟爸媽說,「叔叔阿姨給我買糖了。

  大叔笑著朝他們招了招手:「飯做好了,進去吃吧。」

  羊肉燉蘿蔔、手擀麵、一碟鹹菜、一壺熱奶茶,簡簡單單的四樣東西擺在桌上。

  大叔聽了陳樂說起學校那邊的事情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才開口:「那個學校————我小時候也在那兒上過課。那時候還叫公社小學,就一間屋子,四十幾個娃娃擠在一起。」

  他放下茶杯,黑紅的臉上看不出太明顯的情緒,「後來這些年慢慢好了一些,你們城裡來的年輕人能想著幫一把,是那些娃娃的福氣。」

  陳樂沒有接話,他只是端起奶茶杯跟大叔碰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

  早晨天還沒全亮。

  劉藝菲把行李箱拖到車旁邊的時候,烏蘭跑出來塞給她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幾塊奶疙瘩和一根手工編的紅繩手鍊,手鍊上墜著一顆小小的銀鈴鐺,動起來會發出細碎的聲響。

  烏蘭低著頭不說話,劉藝菲彎腰抱了抱她,小姑娘的手臂環住她的脖子勒得緊緊的,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陳樂站在旁邊看著,把後備箱蓋子合上了,對大叔兩口子揮了揮手,然後拉開了駕駛座的門。

  車開出土路拐上公路的時候,天邊那層魚肚白才剛剛泛起來。

  劉藝菲把車窗搖下來一半,冷風灌進來但她沒有關,只是側著頭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草原,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窗關上,坐正了身子。

  陳樂開著車,餘光掃到她正在低頭看手腕上那根新戴的紅繩手鍊,指尖輕輕撥了一下那顆銀鈴鐺,鈴鐺發出細碎的響聲。

  「回去之後你第一件事是做什麼?」

  「先把手機開機。然後給鍾麗芳打電話,讓她對接學校的事。」

  劉藝菲靠在副駕駛座上,側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在他搭在檔杆上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走吧。回BJ了。」

  第二天陳樂是被韓三坪的電話叫醒的。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的時候他正做著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騎著一匹栗色馬在草原上狂奔,後面追著一台紅色的沙灘車,車裡坐著老謀子舉著一隻金獅朝他喊「你跑什麼跑開幕式特效方案還沒定呢。」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接起來,聽到韓三坪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從聽筒里炸出來:「陳總陳!醒了沒?今天有空沒?來中影坐坐!」

  陳樂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那邊音量降下來才重新貼回耳邊:「韓董,今天什麼日子

  啊你這麼早打電話?」

  「早什麼早,十點了還早?你從內蒙回來就歇著了吧,我這兒可是一大堆事等著你呢。過來聊聊,中午請你吃飯。」

  陳樂看了看旁邊,劉藝菲已經不在床上了,他看完紙條笑了一下,對著電話回了一句:「行,韓董。我收拾一下,大概十一點到你那兒。」

  十一點十分陳樂到了中影那棟樓。

  門口的值班保安認識他,遠遠地就按開了閘機,笑呵呵地打了個招呼:「陳總來了,韓董在樓上等您呢。」

  陳樂點了點頭,穿過大廳進了電梯。

  中影的辦公樓跟他在水晶影業的辦公室風格完全不一樣,走的是那種國有單位特有的寬敞路線,牆上掛著歷屆重要影片的海報,從《霸王別姬》到《無極》到《雲水謠》一字排開,像一條被壓縮的中國電影史掛在了過道兩邊。

  韓三坪的辦公室在頂層最裡面那間,門開著,裡面傳出來泡茶的水聲和韓三坪跟下屬說話的聲音。

  陳樂在門框上敲了兩下,韓三坪從辦公桌後面抬頭看到他就笑了,那一笑把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站起來繞過桌子朝他招手:「陳總。來來來,坐坐坐。剛泡的龍井,今年的新茶,你嘗嘗。」

  陳樂在沙發上坐下來,接過韓三坪遞來的茶杯,果然是新茶,湯色清亮,香氣清冽。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韓三坪那張圓臉先開了口:「韓董,你這一大早把我叫過來,應該不只是為了請我喝茶吧。」

  韓三坪也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笑眯眯地看著他:「你那個水晶影業最近有沒有新開戲的打算啊?我瞅著你這趟威尼斯拿了獎回來,熱度正高著,國內國外的眼光都盯著你,這當口不趕緊推新項目,那不是白白浪費了這波流量?」

  陳樂靠在沙發上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還真有一個項目。正在籌備,劇本剛磨完第三稿,導演也定了。」

  「哦?」韓三坪的眼睛亮了一下,「什麼項目?投資多大?導演是誰?」

  「投資不大,差不多一億吧。寧浩導的,一部商業片。」

  陳樂話還沒說完,韓三坪直接伸手打斷了,那個動作幅度大到茶几上的茶杯都跟著晃了一下:「你等會兒,你說的投資不大」這四個字,我上次可是領教過的。上回你也是這麼跟我說《愛》的,說「投資不大,結果呢?」

  陳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噙著笑:「那部確實投資不大啊。」

  「那部電影比好多商業片賺得還多!」韓三坪吹鬍子瞪眼地往後一仰,整個人陷進沙發靠背里。

  他說的確實是大實話,《愛》的成本本來就不高,海外版權賣了兩千多萬美元,加上

  國內的票房和後續流媒體收入,回報率算下來超過了二十倍。

  中影當初聽陳樂說投資不大就沒太上心,只拿了個發行權,喝了一碗湯,肉全讓水晶影業自己端走了。

  韓三坪這口氣到現在還沒完全順過來。

  陳樂被他說得有點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這不是拿獎了嘛,拿獎的片子版權費高是正常的。商業片不一樣,商業片主要靠票房,風險不一樣的。」

  「那這部呢?這部能拿獎不?」

  「我咋知道,電影還沒拍呢。不過這是一部商業片,拿獎的可能性不大。」陳樂說著攤了攤手,表情無奈又坦誠。

  韓三坪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種目光像是獵人在判斷一隻狐狸今天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大概五秒鐘,茶水的熱氣在兩人之間裊裊地升上去。

  最後韓三坪一拍大腿:「中影投了。不管這投資有多大、有多小,也不管誰導演,反正我投了。」

  陳樂看著他那個架勢,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韓董,我話先說在前頭啊,這片子雖然商業成分高一些,題材偏小眾,不一定能爆。」

  「你的片子上回也說不一定,結果威尼斯拿了兩座獎盃回來。你再說不一定我都不信了。」韓三坪端起自己的茶杯一仰頭喝了半杯。

  陳樂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那行吧。不過光中影一家可能有點擠,叫上上影一起吧?」

  韓三坪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一下,「兩家已經很擠了!你不是說投資不大嗎?一億的投資,中影一家能吃下,你非拉上影進來幹什麼?」

  「那你自己跟任總說。」陳樂說完直接掏出手機,在通訊錄里翻了翻撥了出去。

  韓三坪在旁邊伸手想攔已經來不及了,陳樂已經把手機舉到了耳邊,那邊接起來之後他的語氣就換上了一副跟韓三坪說話時截然不同的客套和熱絡:「喂,任總!哎,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對,我回了回了,剛從內蒙回來————哎,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中影這邊韓董也在,我們聊了個新項目,想問你有沒有興趣————」

  韓三坪坐在沙發上看著陳樂打電話,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輪,最後又氣又好笑的無奈上。

  他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陳樂打完電話掛了之後朝他攤了攤手:「任總說有興趣,他下午讓人過來對接。」

  「你故意的是吧?」

  「韓董你說的哪裡話,上影資源廣、渠道多,一起投好處多多的。再說了,你跟任總這些年合作了那麼多項目,也不差這一個。」

  韓三坪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複雜情緒。

  他搖了搖頭,換了個話題:「行行行,投就投。劇本呢?拿來我瞅瞅。」

  陳樂的表情微微頓了一下:「保密。」

  「什麼?」韓三坪的眉毛挑了起來,「你跟我還保密?」

  「真不能現在看。劇本還沒完全定稿,有幾處細節還在改。萬一你看了覺得不行回頭又說我不靠譜。」

  韓三坪盯著他看了兩秒:「那總得有個說法吧?你給我講講大致故事也行,到底拍的是什麼題材,主角是幹什麼的,講了個什麼事,三分鐘你說得清楚吧?」

  陳樂想了想,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然後開口:「一個鋼琴師,假裝盲人給人家調音。

  他以為自己在玩一場遊戲,直到有一天他走進了一戶不該走進的人家,看到了一樣不該看到的東西。然後他就變成了真的盲人。」

  韓三坪眨了兩下眼睛,等了三秒沒等到下文:「然後呢?」

  「然後沒了。剩下的都在劇本里。」

  「你管這叫故事梗概?三言兩語就說完了?」

  「故事梗概嘛,本來就是概括性的,細節得看劇本。」

  韓三坪張了張嘴,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都被堵在了喉嚨口。

  他看了看陳樂那張坦然的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已經喝了大半的龍井,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行吧行吧,你說了算。劇本定稿了拿給我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投資的事你不能再反悔了,說好了三家一起投就三家一起投。你那邊要是變卦,我親自去水晶影業堵你門。」

  陳樂笑著站起來:「不會變卦。事也辦完了,我先走了。下午還有個會。」

  「這就走?飯不吃了?」

  「不了,回去還得跟寧浩聊劇本的事。下次我請您。」

  韓三坪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兩下力度不輕不重,「行,那你忙去吧。對了,記得把《調音師》的定稿劇本給我送一份過來,別光說忘帶了一直不帶。」

  第二天早上陳樂到了公司,先在辦公室里把那本《調音師》的劇本又翻了一遍。

  這是他去年底開始構思的故事,是前世看到了一篇法國短片的小道消息,記住了那個概念;一個假裝盲人的鋼琴調音師騙過了所有人,直到某天走進了一間藏著秘密的房間。

  他把那個概念拿出來重新寫了三稿,把人物動機和前史挖深了幾層,把那個「假裝盲

  人」的背後添上了更複雜的心理機制。

  主角不是在騙別人,是在騙自己。

  這劇本是他今年除了漫威之外最看重的一個本子,不是因為它能拿多少獎,而是因為這個故事本身的完成度足夠高,高到他覺得寧浩是最合適把它拍出來的人。

  九點半的時候寧浩到了。

  他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外賣咖啡,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和深色牛仔褲,頭髮有點亂,像是剛起床就出門了。

  他敲了敲門進來,在陳樂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先喝了一口咖啡,然後開口問:「老大,你昨天說今天有東西給我看?」

  陳樂沒說話,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那本列印裝訂好的劇本放在桌上,封面是空白的,只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用鋼筆寫著三個字,《調音師》。

  他把本子往寧浩那個方向推了推:「你看看。」

  寧浩放下咖啡杯,拿起劇本翻了第一頁。

  他看了大概兩行就停住了,然後重新翻回第一頁從頭開始看,這一回節奏明顯慢了,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眉頭先是微微皺起,然後慢慢舒展開,眉心那兩道豎著的紋路變成了平行的。

  看到第十二頁的時候他抬起眼看了陳樂一眼,然後又低頭繼續看。

  陳樂坐在他對面,沒有催,也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寧浩翻頁的速度和表情的變化,手指在扶手上無聲地敲著。

  辦公室里很安靜,寧浩把最後一頁翻過去之後沒有立刻放下。

  他合上劇本,手掌壓在上面,閉著眼睛停了幾秒鐘。

  「老大,這故事....那個假盲人最後把門拉開的時候,外面到底有人沒人?」

  「你覺得呢?」

  「我覺得有。」

  「那就有。」

  寧浩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我想拍這個。你給我導。」

  「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投資已經定了,中影和上影都會參與。你的任務就是把劇本里的每一場戲都拍對,拍到位。」

  寧浩用力點了兩下頭,那個點頭的幅度比平時大,「老大你放心。我回去就把這劇本

  吃透,下禮拜給你出一份分鏡頭草稿。」

  「不急,你先消化內容。分鏡頭的事等你把故事徹底想通再說。」

  寧浩站起來,把那本劇本緊緊攥在手裡。

  他走到門口又轉回來:「老大,那個主角最後,他是真的瞎了還是只是在裝?」

  陳樂看著他笑了笑:「你覺得哪種結局更讓你睡不著覺?」

  寧浩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他一定是真瞎了。」

  「那就按那個方向去拍。去吧。」

  寧浩走了之後,陳樂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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