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開幕 江文
第213章 開幕 江文
二十九號，開幕式。
電影宮外面的紅毯鋪好了，沿著台階一路延伸到門口，兩側架滿了攝影機和閃光燈，記者們擠在隔離帶後面像一堵流動的牆，各種語言的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的嗡嗡聲。
陳樂帶著《爆裂鼓手》劇組，劉藝菲、馮遠征、郭金飛在候場區等著。
前面是李安的《色戒》劇組正在走紅毯，王力宏和湯惟明顯興奮得不行，湯惟在紅毯上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了一個圈，裙擺在空中展開成一個完整的扇形，王力宏在旁邊笑著鼓掌。
李安走在最前面，沉穩地朝兩邊揮手。梁超為保持著那種標誌性的含蓄微笑，偶爾停下來讓攝影機拍幾個特寫，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陳樂看著那個畫面，腦子裡想的卻是，如果去年他沒有接那個電話，如果他沒有聽說劉藝菲是李安心目中的第一人選。
劉藝菲穿著一條淡粉色的長裙，頭髮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耳垂上掛著那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側臉在威尼斯傍晚的霞光里泛著溫暖的光澤。
她正踮著腳尖往紅毯方向看，嘴裡念念有詞：「他們走得好慢啊————我們什麼時候才能上？」
「快了。等他們走到頭，就輪到我們了。」
「待會兒我走在前面還是後面？」
「前面。你是威尼斯影后，你走前面，給他們拍。」
劉藝菲轉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點意外：「你讓我走前面？你不怕被記者寫成影后攜導演男友」？」
「那又怎麼樣。本來就是。」陳樂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
劉藝菲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耳垂上的珍珠晃了一下，那是她微微怔住時身體帶動耳墜的顫動。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前面的工作人員已經朝他們招手示意了，她只能把嘴角那個壓不住的笑收回來，換上一種端莊大方的表情，深吸一口氣，邁上了紅毯。
「現在正向我們走來的是我們威尼斯的老朋友。他身邊的，是威尼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影后劉藝菲。兩年前《健聽女孩》幫劉藝菲從威尼斯電影節斬獲最佳女演員沃爾皮杯獎。時隔兩年，他依然還是那麼年輕。今年的Leo親自為我們帶來了《爆裂鼓手》，他是這部電影的導演。」
紅毯旁的主持人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義大利式英語帶著一種熱情洋溢的捲舌音，「劉藝菲小姐，歡迎回到威尼斯！」
閃光燈瞬間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
劉藝菲站在紅毯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光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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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著朝兩側揮手，姿態優雅又自然，像是天生就該站在這種地方。
她走了兩步停下來側身讓攝影師拍她裙擺的細節，又走了兩步轉頭朝另一個方向揮手致意，每一次停頓的時間都卡得剛剛好；不像那些在紅毯上賴著不走的新人，也不像那些匆匆走過頭也不回的老將，她對節奏的把握精準得像一個已經走過一百次紅毯的人。
陳樂跟在她後面兩步的位置，馮遠征和郭金飛分別走在兩側。
馮遠征是第一次走歐洲三大的紅毯，臉上的表情有點緊繃，步伐還算穩。
郭金飛倒是自然得多，他那種天生帶著的鬆弛感在紅毯上反而成了一種優勢，他看著兩側的媒體揮了揮手，然後轉頭對陳樂小聲說了一句：「老闆，這陣仗比國內頒獎禮大多了。」
「歐洲三大嘛，正常。」陳樂同樣小聲回了一句，然後目光回到前面劉藝菲的背上。
她正在紅毯中間停下來擺一個側身的姿勢，裙子在風裡微微拂動。
「好了好了，開心了吧？快進去吧。」陳樂等了劉藝菲半天，她還在不停地換姿勢給攝影師拍照，左邊站完了換右邊，右邊站完了又回中間，整個人像一隻在花叢里采蜜採得太開心忘了回家的蜜蜂。
陳樂上前一步，一把牽住了她的手，這個動作在紅毯上被無數台攝影機拍了下來，第二天會出現在各大娛樂版的頭圖上。
「嘿嘿，樂樂，看我是不是很厲害！」劉藝菲被他牽著走的時候還忍不住回頭朝兩側揮了兩下手，嘴裡壓低聲音說著話，語氣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所有媒體都在拍我誤！
聽聽，「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威尼斯影后」！舒唱要是來了，得羨慕死！」
陳樂聽到最後那句話，腳步頓了一下，臉上表情瞬間變得複雜了起來，他轉過頭看著她，「你回去可別提啊！萬一舒唱真心動了，纏著我要衝獎劇本，那可就麻煩了！知不知道？」
劉藝菲看著他一臉後怕的樣子，捂著嘴呵呵直樂，「好啦好啦，放心吧，我嘴最嚴實了，不會回去亂說話的。但是....
」
她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眼珠轉了轉，「如果她自己來問我要怎麼辦？」
「你就說你全忘了。威尼斯的記憶跟水一樣流走了。你記不得了。」
「你才記不得呢！」她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我在這兒拿的影后，我記一輩子！」
兩個人說笑著走進了電影宮。
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穹頂很高，燈光從上面灑下來均勻而柔和，牆壁上掛著歷屆電影節的海報，從黑白到彩色到現代設計鋪了一整條走廊。
已經進場的人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各種語言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低沉的背景噪音。
陳樂他們剛走進去沒幾步，迎面就撞上了一張熟臉，賈樟柯。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休閒西裝，身邊站著趙濤，兩個人正端著酒杯跟一個歐洲的影評人聊天。
看到陳樂進來，賈樟柯跟那個影評人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轉身走了過來。
「陳總，又見面了。」賈樟柯伸出手來跟陳樂握了一下，笑容溫和，帶著那種山西人特有的含蓄，「你們那《爆裂鼓手》我看了預告片，那個節奏感，真是厲害。」
陳樂握住他的手搖了兩下，然後鬆開，目光迅速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趙濤身上。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帶點促狹意味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靶子：「呦，賈導，幾年了，你還沒給濤姐拿個影后回來呢？這金獅都拿了，威尼斯影后不能拿一個？」
他偏過頭看向趙濤，語氣裡帶上了那種朋友之間才會開的玩笑，「濤姐，你看他，對你也不上心啊！」
賈樟柯聽到這話，額頭上的汗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滲了出來。
他飛快地側頭瞟了一眼趙濤的方向，確認老婆大人至少目前臉上還掛著微笑，沒有立刻變臉的意思，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乾咳了一聲：「咳咳，陳總說笑了，這是我演技不行，哪能怪老賈啊。再說了，他也沒有陳總這說拿的實力啊。」
趙濤接話接得自然，語氣溫和，像是在替老公解圍，賈樟柯分明聽出她那句話裡帶著的潛台詞。
陳樂沒有繼續捅刀子，跟賈樟柯他沒什麼恩怨，這人雖然被圈內人叫沖獎導演，但拍的東西確實有東西，而且為人也還算厚道。
賈樟柯走了之後，江文也湊了過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色西裝，連軸轉的疲憊掛在他眼角但是被一種更旺盛的精神頭蓋住了。
他先是跟田壯壯和鞏麗打了招呼，又彎下腰跟藍天野和於藍兩位老人握了手，態度恭敬得像一個小輩見到長輩，然後站起來拍了拍陳樂的肩膀：「老弟，你那片子什麼時候放？」
「閉幕式前兩天。你呢？」
「明天。」江文說這個字的時候表情有點微妙，像是想到什麼事讓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明天下午首映。」
「那明天我去看。你的片子，我必須第一時間看。」
江文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伸出拳頭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夠意思。」
他說完就走了，步子邁得很大，周韻小跑著跟在後面才勉強追上。
陳樂看著江文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腦子裡閃了一下他在機場說的那句「謀事在我，成事在謀」，心裡默默給他的評獎概率打了個折。
不過這些念頭沒有停留太久，因為他接下來還要去跟那些認出他的歐洲影評人寒暄、
回答幾個記者的問題、幫劉藝菲端著那杯她喝了一半的果汁然後在她跟別人聊天的時候站在旁邊當一個人形杯架。
開幕式影片是喬·懷特的《贖罪》，凱拉·奈特莉和詹姆斯·麥卡沃伊主演，後來被羅南的配角戲份襯得光芒萬丈，十四歲的羅南在那部片子裡只有二十分鐘左右的戲份，精準地切割著觀眾的情緒。
陳樂坐在電影宮的座椅里看著大銀幕上那個瘦小的、眼睛大得像湖泊的女孩，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這個小姑娘以後會是奧斯卡的常客。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現在的羅南還只是威尼斯開幕式上跟在導演身後安靜坐著的小配角，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那些比她年長几十歲的同行們。
開幕式結束之後是例行的酒會。
陳樂原本還想著來一輪拼酒大戰，結果一看到李安和江志強也在同一個廳里。
他那點興致頓時消了大半，連笑臉都懶得擠了。
他端著酒杯在人群里繞了一圈，跟幾個認識的歐洲導演碰了杯，禮貌地聊了幾句，然後隨意喝了兩口就把杯子往侍者的托盤上一放，朝劉藝菲招了招手。
「走了。」
「這麼快？才開始四十分鐘。」劉藝菲正跟一個義大利女演員聊得開心，手裡攥著半杯起泡酒。
「差不多了。回酒店休息，明天一早江文那片子首映，得養精神。」
劉藝菲看他表情里確實沒什麼繼續待下去的興致，便朝那個義大利女演員道了別，然後拎起裙擺小步跟上他，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酒會大廳。
「你跟李安那個製片人到底什麼過節？」劉藝菲走在他旁邊問，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比平時亮一些。
「沒過節。就是看不對眼。」陳樂把手插進褲兜里，步子放慢了一些，「他那種人，覺得電影就是生意。我這種把電影當命拍的，在他眼裡估計是神經病。」
「那李安呢？」
「李安不一樣。」陳樂想了想，「李安是個好導演。但這次他拍的東西不對。等首映之後你看了就知道了。」
劉藝菲沒有追問，她走快一步超過他，轉過身來倒著走，裙子在她身後拖著，她看著他的臉，歪了歪頭：「那你拍的那部片子，是不是對的？」
「《爆裂鼓手》是對的。這片子就是為威尼斯生的。
第二天下午，江文的《太陽照常升起》首映。
電影宮那個最大的放映廳幾乎坐滿了人，來得比陳樂預期的還要齊。
不只是中國電影人，還有不少歐洲的影評人和媒體記者。
老謀子帶著評審團全員來了，坐在第五排正中間的位置。
馬可穆勒帶著妻子一同現身，笑得滿臉褶子，跟每一個人握手寒暄，這是他主持的最後一屆威尼斯電影節了。
陳樂帶著自己的劇組來捧場的時候，電影宮已經坐了七成。
離開場還有二十分鐘，江文站在放映廳入口旁邊，眉頭皺得像一團被揉過的紙。
「怎麼？」陳樂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胳膊，「電影首映今天還掛著個臉？」
江文跟他開玩笑的心思都沒有，轉過頭來的時候臉色有些發青，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焦灼藏都藏不住：「奶奶的，電影送過來的時候，膠片嚴重損毀了。我現在播放的，是我自己備份的膠片。」
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像一個在最後一刻才發現自己口袋裡還有一張備用鑰匙的人，慶幸之餘滿身是汗。
陳樂的臉也僵了一下，威尼斯電影節的放映系統對膠片的要求極高，任何一點劃痕或者氧化都可能在大銀幕上放大成災難性的視覺瑕疵。
江文那個備份膠片如果質量不夠好，今天放映出來的效果可能會大打折扣。
「能放嗎？清晰度夠嗎？」
「勉強夠。」江文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比送來的那版差一點，至少能放。不影響觀影，但評獎————」
陳樂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拍了拍江文的肩膀，然後帶著劉藝菲進了放映廳找了個中間靠前的位置坐下。
周韻正站在門口招呼來賓，忙得腳不沾地，偶爾路過江文身邊會伸手幫他整一下領子，那個動作很自然。
電影宮燈光暗下來的時候，陳樂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銀幕。
《太陽照常升起》第一個畫面出來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那種獨屬於江文的力道。
鏡頭語言濃烈得像被壓縮過無數倍的烈酒，色彩飽和度極高，XJ的草原在畫面里綠得不像真的，那種綠像是從顏料管里直接擠出來的，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宣誓式的張揚。
整部電影像一場夢。
準確地說，像一場被拆散又重組的夢。
江文把時間線打亂了，把幾個看似不相干的故事段落放在一起，用重複出現的意象把它們串起來。
瘋癲的女人在屋頂上念詩，太陽從草原盡頭升起來，火車經過一片金黃色的麥田，槍聲響了又響，最後一切匯攏到那個站在風中喊著，「別讓我的孩子當兵。」
電影的鏡頭極美，每一幀單獨截出來都可以掛在畫廊里當攝影作品賣，敘事卻是迷宮式的，你走進去的時候以為自己明白方向，走著走著發現所有的路標都在原地打轉，最後你站在迷宮中心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才能出去。
陳樂看著看著，眼眶忽然熱了。
他前世的自己很小的時候，老陳跟他說教員多厲害、多偉大，孩子總是叛逆的，他從來不信。
那時候他覺得那些話都是上一代人被洗腦留下的複讀機，嘴裡念叨的不過是幾個刻板印象的標籤。
可是後來他長大了，看了很多史書，看了很多電影，翻過了那些被各種立場塗抹過無數遍的故紙堆之後，他忽然就能明白了。
明白了那句，「麥子熟了幾千回，人民萬歲第一回。
95
教員和他那一代人，為了踐行這個目標，真的為之奮鬥了一生，付出了一切。
電影裡周韻瘋瘋癲癲地站在屋頂上，反反覆覆地念叨著，「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那個畫面在陳樂腦子裡炸開的時候像一顆被埋了很久的地雷終於踩到了引線。
他想起自己奶奶曾經告訴過他的話，我們腳下的這條路，是唯一能走的路，不論好壞。
這是無數人用一生摸索出來的唯一一條生路。
電影宮裡的其他人可能看不懂，可能覺得這只是一部色彩濃烈、情節破碎的作者電影，陳樂看到的是貫穿了將近一百年的追問和回答，是在迷宮般的歷史迴廊里一個人跟踉蹌蹌地摸索著牆壁前行，然後終於在某個拐角看到了一扇透光的門。
當銀幕上那隻金黃色的太陽最終落下又升起的時候，陳樂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坐直了身體，後背離開了椅背。
旁邊的劉藝菲看了他一眼，然後愣住了；她看到他的眼眶泛紅，眼皮下面有一點亮晶晶的水光在放映廳的暗光里閃了一下，又被他快速眨了兩下眼睛逼回去了。
電影結束，字幕升起的時候，電影宮裡響起了掌聲。
陳樂沒有站起來鼓掌，他坐在位置上，盯著銀幕上滾動的那串主創名字看了很久，一直看到最後一行「導演：江文」消失在畫框邊緣。
他站起來，招呼都沒打一聲就起身朝放映廳側門走去。
劉藝菲立刻跟了出來。
她提著裙擺小跑著追上他，在他身後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
「樂樂，你怎麼眼睛紅紅的？」她走到他旁邊，歪著頭觀察他的側臉，「這電影你看懂了麼？羅南剛才坐我後面，她拉我問這片子說的什麼，我都沒看懂。我說你要不要問我前面的江導，她說她不好意思問。」
陳樂停了一下腳步，轉頭朝她笑了笑。
他沒心情給她從頭解釋這部電影裡藏了些什麼，那些東西太多了，多到三兩句說不完，他總不能站在電影宮走廊里給她現場拉片講解三個小時。
想了想，他回了一句：「你不是看到了麼？沒看懂沒事。你可以說你沒看懂，但你不能說你沒看見。」
劉藝菲眨了眨眼睛，那個表情像一隻聽到了謎語卻猜不出謎底的貓。
她歪著頭想了兩秒，然後放棄了解析，只是走上去挽住了他的胳膊，把腦袋往他肩膀上一靠：「那你以後慢慢講給我聽，行不行？」
「行。」陳樂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等我消化消化，回去再說。」
兩個人並肩走出了電影宮。
陳樂回頭看了那個建築一眼，腦子裡還殘留著江文電影裡最後一個畫面，太陽從地平線升起來，光線穿過草原上的薄霧，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黃色。
「老薑確實是老薑啊，」他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端出來的菜，絕對不糊弄人。就是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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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號，開幕式。
電影宮外面的紅毯鋪好了，沿著台階一路延伸到門口，兩側架滿了攝影機和閃光燈，記者們擠在隔離帶後面像一堵流動的牆，各種語言的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的嗡嗡聲。
陳樂帶著《爆裂鼓手》劇組，劉藝菲、馮遠征、郭金飛在候場區等著。
前面是李安的《色戒》劇組正在走紅毯，王力宏和湯惟明顯興奮得不行，湯惟在紅毯上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了一個圈，裙擺在空中展開成一個完整的扇形，王力宏在旁邊笑著鼓掌。
李安走在最前面，沉穩地朝兩邊揮手。梁超為保持著那種標誌性的含蓄微笑，偶爾停下來讓攝影機拍幾個特寫，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陳樂看著那個畫面，腦子裡想的卻是，如果去年他沒有接那個電話，如果他沒有聽說劉藝菲是李安心目中的第一人選。
劉藝菲穿著一條淡粉色的長裙，頭髮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耳垂上掛著那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側臉在威尼斯傍晚的霞光里泛著溫暖的光澤。
她正踮著腳尖往紅毯方向看，嘴裡念念有詞：「他們走得好慢啊————我們什麼時候才能上？」
「快了。等他們走到頭，就輪到我們了。」
「待會兒我走在前面還是後面？」
「前面。你是威尼斯影后，你走前面，給他們拍。」
劉藝菲轉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點意外：「你讓我走前面？你不怕被記者寫成影后攜導演男友」？」
「那又怎麼樣。本來就是。」陳樂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
劉藝菲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耳垂上的珍珠晃了一下，那是她微微怔住時身體帶動耳墜的顫動。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前面的工作人員已經朝他們招手示意了，她只能把嘴角那個壓不住的笑收回來，換上一種端莊大方的表情，深吸一口氣，邁上了紅毯。
「現在正向我們走來的是我們威尼斯的老朋友。他身邊的，是威尼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影后劉藝菲。兩年前《健聽女孩》幫劉藝菲從威尼斯電影節斬獲最佳女演員沃爾皮杯獎。時隔兩年，他依然還是那麼年輕。今年的Leo親自為我們帶來了《爆裂鼓手》，他是這部電影的導演。」
紅毯旁的主持人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義大利式英語帶著一種熱情洋溢的捲舌音，「劉藝菲小姐，歡迎回到威尼斯！」
閃光燈瞬間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
劉藝菲站在紅毯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光罩住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她微笑著朝兩側揮手，姿態優雅又自然，像是天生就該站在這種地方。
她走了兩步停下來側身讓攝影師拍她裙擺的細節，又走了兩步轉頭朝另一個方向揮手致意，每一次停頓的時間都卡得剛剛好；不像那些在紅毯上賴著不走的新人，也不像那些匆匆走過頭也不回的老將，她對節奏的把握精準得像一個已經走過一百次紅毯的人。
陳樂跟在她後面兩步的位置，馮遠征和郭金飛分別走在兩側。
馮遠征是第一次走歐洲三大的紅毯，臉上的表情有點緊繃，步伐還算穩。
郭金飛倒是自然得多，他那種天生帶著的鬆弛感在紅毯上反而成了一種優勢，他看著兩側的媒體揮了揮手，然後轉頭對陳樂小聲說了一句：「老闆，這陣仗比國內頒獎禮大多了。」
「歐洲三大嘛，正常。」陳樂同樣小聲回了一句，然後目光回到前面劉藝菲的背上。
她正在紅毯中間停下來擺一個側身的姿勢，裙子在風裡微微拂動。
「好了好了，開心了吧？快進去吧。」陳樂等了劉藝菲半天，她還在不停地換姿勢給攝影師拍照，左邊站完了換右邊，右邊站完了又回中間，整個人像一隻在花叢里采蜜採得太開心忘了回家的蜜蜂。
陳樂上前一步，一把牽住了她的手，這個動作在紅毯上被無數台攝影機拍了下來，第二天會出現在各大娛樂版的頭圖上。
「嘿嘿，樂樂，看我是不是很厲害！」劉藝菲被他牽著走的時候還忍不住回頭朝兩側揮了兩下手，嘴裡壓低聲音說著話，語氣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所有媒體都在拍我誤！
聽聽，「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威尼斯影后」！舒唱要是來了，得羨慕死！」
陳樂聽到最後那句話，腳步頓了一下，臉上表情瞬間變得複雜了起來，他轉過頭看著她，「你回去可別提啊！萬一舒唱真心動了，纏著我要衝獎劇本，那可就麻煩了！知不知道？」
劉藝菲看著他一臉後怕的樣子，捂著嘴呵呵直樂，「好啦好啦，放心吧，我嘴最嚴實了，不會回去亂說話的。但是....
」
她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眼珠轉了轉，「如果她自己來問我要怎麼辦？」
「你就說你全忘了。威尼斯的記憶跟水一樣流走了。你記不得了。」
「你才記不得呢！」她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我在這兒拿的影后，我記一輩子！」
兩個人說笑著走進了電影宮。
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穹頂很高，燈光從上面灑下來均勻而柔和，牆壁上掛著歷屆電影節的海報，從黑白到彩色到現代設計鋪了一整條走廊。
已經進場的人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各種語言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低沉的背景噪音。
陳樂他們剛走進去沒幾步，迎面就撞上了一張熟臉，賈樟柯。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休閒西裝，身邊站著趙濤，兩個人正端著酒杯跟一個歐洲的影評人聊天。
看到陳樂進來，賈樟柯跟那個影評人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轉身走了過來。
「陳總，又見面了。」賈樟柯伸出手來跟陳樂握了一下，笑容溫和，帶著那種山西人特有的含蓄，「你們那《爆裂鼓手》我看了預告片，那個節奏感，真是厲害。」
陳樂握住他的手搖了兩下，然後鬆開，目光迅速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趙濤身上。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帶點促狹意味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靶子：「呦，賈導，幾年了，你還沒給濤姐拿個影后回來呢？這金獅都拿了，威尼斯影后不能拿一個？」
他偏過頭看向趙濤，語氣裡帶上了那種朋友之間才會開的玩笑，「濤姐，你看他，對你也不上心啊！」
賈樟柯聽到這話，額頭上的汗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滲了出來。
他飛快地側頭瞟了一眼趙濤的方向，確認老婆大人至少目前臉上還掛著微笑，沒有立刻變臉的意思，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乾咳了一聲：「咳咳，陳總說笑了，這是我演技不行，哪能怪老賈啊。再說了，他也沒有陳總這說拿的實力啊。」
趙濤接話接得自然，語氣溫和，像是在替老公解圍，賈樟柯分明聽出她那句話裡帶著的潛台詞。
陳樂沒有繼續捅刀子，跟賈樟柯他沒什麼恩怨，這人雖然被圈內人叫沖獎導演，但拍的東西確實有東西，而且為人也還算厚道。
賈樟柯走了之後，江文也湊了過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色西裝，連軸轉的疲憊掛在他眼角但是被一種更旺盛的精神頭蓋住了。
他先是跟田壯壯和鞏麗打了招呼，又彎下腰跟藍天野和於藍兩位老人握了手，態度恭敬得像一個小輩見到長輩，然後站起來拍了拍陳樂的肩膀：「老弟，你那片子什麼時候放？」
「閉幕式前兩天。你呢？」
「明天。」江文說這個字的時候表情有點微妙，像是想到什麼事讓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明天下午首映。」
「那明天我去看。你的片子，我必須第一時間看。」
江文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伸出拳頭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夠意思。」
他說完就走了，步子邁得很大，周韻小跑著跟在後面才勉強追上。
陳樂看著江文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腦子裡閃了一下他在機場說的那句「謀事在我，成事在謀」，心裡默默給他的評獎概率打了個折。
不過這些念頭沒有停留太久，因為他接下來還要去跟那些認出他的歐洲影評人寒暄、
回答幾個記者的問題、幫劉藝菲端著那杯她喝了一半的果汁然後在她跟別人聊天的時候站在旁邊當一個人形杯架。
開幕式影片是喬·懷特的《贖罪》，凱拉·奈特莉和詹姆斯·麥卡沃伊主演，後來被羅南的配角戲份襯得光芒萬丈，十四歲的羅南在那部片子裡只有二十分鐘左右的戲份，精準地切割著觀眾的情緒。
陳樂坐在電影宮的座椅里看著大銀幕上那個瘦小的、眼睛大得像湖泊的女孩，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這個小姑娘以後會是奧斯卡的常客。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現在的羅南還只是威尼斯開幕式上跟在導演身後安靜坐著的小配角，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那些比她年長几十歲的同行們。
開幕式結束之後是例行的酒會。
陳樂原本還想著來一輪拼酒大戰，結果一看到李安和江志強也在同一個廳里。
他那點興致頓時消了大半，連笑臉都懶得擠了。
他端著酒杯在人群里繞了一圈，跟幾個認識的歐洲導演碰了杯，禮貌地聊了幾句，然後隨意喝了兩口就把杯子往侍者的托盤上一放，朝劉藝菲招了招手。
「走了。」
「這麼快？才開始四十分鐘。」劉藝菲正跟一個義大利女演員聊得開心，手裡攥著半杯起泡酒。
「差不多了。回酒店休息，明天一早江文那片子首映，得養精神。」
劉藝菲看他表情里確實沒什麼繼續待下去的興致，便朝那個義大利女演員道了別，然後拎起裙擺小步跟上他，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酒會大廳。
「你跟李安那個製片人到底什麼過節？」劉藝菲走在他旁邊問，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比平時亮一些。
「沒過節。就是看不對眼。」陳樂把手插進褲兜里，步子放慢了一些，「他那種人，覺得電影就是生意。我這種把電影當命拍的，在他眼裡估計是神經病。」
「那李安呢？」
「李安不一樣。」陳樂想了想，「李安是個好導演。但這次他拍的東西不對。等首映之後你看了就知道了。」
劉藝菲沒有追問，她走快一步超過他，轉過身來倒著走，裙子在她身後拖著，她看著他的臉，歪了歪頭：「那你拍的那部片子，是不是對的？」
「《爆裂鼓手》是對的。這片子就是為威尼斯生的。
第二天下午，江文的《太陽照常升起》首映。
電影宮那個最大的放映廳幾乎坐滿了人，來得比陳樂預期的還要齊。
不只是中國電影人，還有不少歐洲的影評人和媒體記者。
老謀子帶著評審團全員來了，坐在第五排正中間的位置。
馬可穆勒帶著妻子一同現身，笑得滿臉褶子，跟每一個人握手寒暄，這是他主持的最後一屆威尼斯電影節了。
陳樂帶著自己的劇組來捧場的時候，電影宮已經坐了七成。
離開場還有二十分鐘，江文站在放映廳入口旁邊，眉頭皺得像一團被揉過的紙。
「怎麼？」陳樂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胳膊，「電影首映今天還掛著個臉？」
江文跟他開玩笑的心思都沒有，轉過頭來的時候臉色有些發青，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焦灼藏都藏不住：「奶奶的，電影送過來的時候，膠片嚴重損毀了。我現在播放的，是我自己備份的膠片。」
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像一個在最後一刻才發現自己口袋裡還有一張備用鑰匙的人，慶幸之餘滿身是汗。
陳樂的臉也僵了一下，威尼斯電影節的放映系統對膠片的要求極高，任何一點劃痕或者氧化都可能在大銀幕上放大成災難性的視覺瑕疵。
江文那個備份膠片如果質量不夠好，今天放映出來的效果可能會大打折扣。
「能放嗎？清晰度夠嗎？」
「勉強夠。」江文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比送來的那版差一點，至少能放。不影響觀影，但評獎————」
陳樂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拍了拍江文的肩膀，然後帶著劉藝菲進了放映廳找了個中間靠前的位置坐下。
周韻正站在門口招呼來賓，忙得腳不沾地，偶爾路過江文身邊會伸手幫他整一下領子，那個動作很自然。
電影宮燈光暗下來的時候，陳樂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銀幕。
《太陽照常升起》第一個畫面出來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那種獨屬於江文的力道。
鏡頭語言濃烈得像被壓縮過無數倍的烈酒，色彩飽和度極高，XJ的草原在畫面里綠得不像真的，那種綠像是從顏料管里直接擠出來的，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宣誓式的張揚。
整部電影像一場夢。
準確地說，像一場被拆散又重組的夢。
江文把時間線打亂了，把幾個看似不相干的故事段落放在一起，用重複出現的意象把它們串起來。
瘋癲的女人在屋頂上念詩，太陽從草原盡頭升起來，火車經過一片金黃色的麥田，槍聲響了又響，最後一切匯攏到那個站在風中喊著，「別讓我的孩子當兵。」
電影的鏡頭極美，每一幀單獨截出來都可以掛在畫廊里當攝影作品賣，敘事卻是迷宮式的，你走進去的時候以為自己明白方向，走著走著發現所有的路標都在原地打轉，最後你站在迷宮中心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才能出去。
陳樂看著看著，眼眶忽然熱了。
他前世的自己很小的時候，老陳跟他說教員多厲害、多偉大，孩子總是叛逆的，他從來不信。
那時候他覺得那些話都是上一代人被洗腦留下的複讀機，嘴裡念叨的不過是幾個刻板印象的標籤。
可是後來他長大了，看了很多史書，看了很多電影，翻過了那些被各種立場塗抹過無數遍的故紙堆之後，他忽然就能明白了。
明白了那句，「麥子熟了幾千回，人民萬歲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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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員和他那一代人，為了踐行這個目標，真的為之奮鬥了一生，付出了一切。
電影裡周韻瘋瘋癲癲地站在屋頂上，反反覆覆地念叨著，「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那個畫面在陳樂腦子裡炸開的時候像一顆被埋了很久的地雷終於踩到了引線。
他想起自己奶奶曾經告訴過他的話，我們腳下的這條路，是唯一能走的路，不論好壞。
這是無數人用一生摸索出來的唯一一條生路。
電影宮裡的其他人可能看不懂，可能覺得這只是一部色彩濃烈、情節破碎的作者電影，陳樂看到的是貫穿了將近一百年的追問和回答，是在迷宮般的歷史迴廊里一個人跟踉蹌蹌地摸索著牆壁前行，然後終於在某個拐角看到了一扇透光的門。
當銀幕上那隻金黃色的太陽最終落下又升起的時候，陳樂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坐直了身體，後背離開了椅背。
旁邊的劉藝菲看了他一眼，然後愣住了；她看到他的眼眶泛紅，眼皮下面有一點亮晶晶的水光在放映廳的暗光里閃了一下，又被他快速眨了兩下眼睛逼回去了。
電影結束，字幕升起的時候，電影宮裡響起了掌聲。
陳樂沒有站起來鼓掌，他坐在位置上，盯著銀幕上滾動的那串主創名字看了很久，一直看到最後一行「導演：江文」消失在畫框邊緣。
他站起來，招呼都沒打一聲就起身朝放映廳側門走去。
劉藝菲立刻跟了出來。
她提著裙擺小跑著追上他，在他身後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
「樂樂，你怎麼眼睛紅紅的？」她走到他旁邊，歪著頭觀察他的側臉，「這電影你看懂了麼？羅南剛才坐我後面，她拉我問這片子說的什麼，我都沒看懂。我說你要不要問我前面的江導，她說她不好意思問。」
陳樂停了一下腳步，轉頭朝她笑了笑。
他沒心情給她從頭解釋這部電影裡藏了些什麼，那些東西太多了，多到三兩句說不完，他總不能站在電影宮走廊里給她現場拉片講解三個小時。
想了想，他回了一句：「你不是看到了麼？沒看懂沒事。你可以說你沒看懂，但你不能說你沒看見。」
劉藝菲眨了眨眼睛，那個表情像一隻聽到了謎語卻猜不出謎底的貓。
她歪著頭想了兩秒，然後放棄了解析，只是走上去挽住了他的胳膊，把腦袋往他肩膀上一靠：「那你以後慢慢講給我聽，行不行？」
「行。」陳樂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等我消化消化，回去再說。」
兩個人並肩走出了電影宮。
陳樂回頭看了那個建築一眼，腦子裡還殘留著江文電影裡最後一個畫面，太陽從地平線升起來，光線穿過草原上的薄霧，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黃色。
「老薑確實是老薑啊，」他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端出來的菜，絕對不糊弄人。就是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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