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當然負責
第214章 當然負責
《色戒》首映那天，威尼斯的天色不算太好。
陳樂站在酒店門口的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然後低頭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隨意卷到小臂中段，不算正式，也絕不隨便。
「今天你自己去看？」她語氣里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但目光往他身後掃了一下。
江文和賈長柯正從酒店大堂里走出來，江文嘴裡叼著一根煙，賈長柯端著一杯外帶的咖啡，。
「嗯，你跟周韻她們坐一塊兒就行。」陳樂沒有多說，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
劉藝菲沖他擺了擺手，表情輕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的耳朵尖還是微微紅了一下，她知道那部電影裡有大尺度戲份，也知道陳樂不帶她坐一起是怕她尷尬。
三個男人湊齊了往電影宮走的路上，江文把那根沒點燃的菸捲從左邊嘴角換到了右邊嘴角，「你那個影后女朋友今天不來坐你旁邊？」
「韻姐跟賈導的老婆都坐後排了，我憑什麼帶女朋友坐前排。」陳樂雙手插兜走著，步子不緊不慢，「咱們三個大男人今天坐一塊兒，研究研究電影藝術，多好。」
賈長柯從旁邊插了一句嘴：「嘿，你小子今天一個人？」
「呵呵，你管我。」陳樂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後面。
到了電影宮門口，人已經來了大半。
李安穿著一件黑色的中式對襟衫站在入口內側跟幾個人說著話，看到陳樂他們進來，目光遠遠地掃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陳樂也回點了一下頭，然後帶著江文和賈長柯往裡面走，找了中間偏右的一排位置坐下。
三個大男人並排坐著，從左到右依次是賈長柯、陳樂、江文。
電影開始之前，大銀幕上放著其他電影的預告片，影廳里的燈光半明半暗，能看到前面幾排坐著的大多是歐洲影評人和幾個美國發行商，中間夾雜著幾張亞洲面孔。
陳樂靠進椅背里，胳膊搭在扶手上，目光停在銀幕邊緣那一圈暗紅色的幕布上，腦子裡想的卻是，待會兒那片子放出來，旁邊這兩位臉上的表情該有多精彩。
燈光暗了。
《色戒》的第一個鏡頭落在銀幕上的時候，畫面里是民國時期上海的老街景，色調偏冷，帶著一種被刻意做舊的黃。
陳樂看著那些畫面，不得不承認李安的鏡頭語言確實老練。
構圖精準、色彩克制、每一個轉場的節奏都恰到好處，像一台調校精密的鐘表。
他把那個時代的氣息壓進了每一幀畫面里，石板路的潮濕、弄堂里的煙火氣、旗袍布料摩擦時發出的塞窣聲，所有細節都精確得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了1940年代的橫截面。
前面的情節看得人很不舒服。
不是說技術層面有什麼問題，而是那種不舒服是從故事內核里滲出來的，王佳芝在愛國學生和麥太太兩個身份之間搖擺的每一步都讓人皺眉，那些大學生們的所謂愛國行動天真得近乎幼稚，而真正掌控局面的卻是那些在暗處冷笑的、把他們的熱血當棋子的勢力。
畫面再美、色彩再考究、鏡頭再精準，那畫只蝌蚪就是蝌蚪，不會因為影評人無腦吹捧說你這是藝術、這哪是蝌蚪這是金蟾，你就真變成了金蟾。
你改變不了它的名字，也改變不了它長成青蛙之後還是癲蛤蟆的那個本質。
陳樂靠在椅背上看著銀幕，表情沒什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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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文在旁邊安靜了好一會兒，賈長柯更安靜，他只是看著，眉頭微微皺著，手指搭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然後湯惟的戲份出來了。
準確的說是那些戲份大段的、鋪開的、毫不避諱的身體戲。
銀幕上兩具軀體交纏在一起的時候，電影宮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凝住了一瞬。
那些鏡頭在陳樂看來已經很難用借位或者替身來解釋了，每一個角度、每一寸皮膚、
每一次動作的幅度都在告訴觀眾一件事：這是真的拍了的，沒有偷工減料。
賈科長的眼睛圓了，他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下巴微微張開。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音：「臥槽，這特麼來真的？」
陳樂嗤笑一聲，沒有轉頭看他，目光還停在銀幕上：「你說呢？」
江文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同樣低但語速很快，「這特麼還用看嗎？就這個姿勢，你也是導演，你教教我怎麼借位？哪還有位給你借啊？」
陳樂偏過頭看了看江文那張在銀幕反射光里顯得表情複雜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江文自己在《鬼子來了》里拍過裸露戲，但那部片子的處理方式跟《色戒》完全是兩個路數：一個是粗粘的、帶著荒誕和黑色幽默的鄉村場景，一個是細膩的、被精心打光構圖、每一幀都像油畫一般的纏綿。
陳樂忍不住調侃了一句：「你看看你，演了這麼多部電影，這多虧啊。一場這樣的戲份都沒趕上。」
江文白了他一眼，那個白眼在電影宮昏暗的光線里格外顯眼：「這特麼說電影呢！拍電影不好好拍電影，老提些錢啊、女人啊，這我都不稀罕說。」
賈長柯在旁邊聽著兩個人鬥嘴，自己的表情卻已經從那陣最初的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若有所思的、摸著下巴的琢磨。
他看著銀幕上那些場景，腦子裡大概在想：拍電影拍了這麼多年，這種東西確實沒在自己的作品裡出現過。
他拍的大多是現實主義的底層人物和邊緣生活，那些角色的身體永遠被包裹在粗布衣裳和工地勞保服里，裸露是個跟他絕緣的概念。
此刻看著銀幕上的那些畫面，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花花世界總得拍一拍吧。
後來很多年以後他的電影裡果然有一場客串選妃的戲，有人說是他骨子裡那點悶騷終於找到了出口，但那是後話了。
銀幕上的戲還在繼續。
一重又一重的床戲段落交替著展開和中斷，在敘事中穿插、重複、堆疊，像一場綿延了半部電影的沉淪。
陳樂看著看著，心裡那桿秤已經在默默稱量了，這部片子從技術層面說，李安拿出了頂尖水準：從表演層面說，梁超為和湯惟都盡了全力：但從內核層面說，那蝌蚪還是蝌蚪。
電影結束的時候，電影宮裡的掌聲響了起來，稀稀拉拉的。
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坐著沒動，有人低頭看手機假裝沒注意到片尾字幕已經出完了。
台上的李安帶著劇組鞠躬致意，湯惟站在他旁邊，臉上的表情複雜得看不出是高興還是鬆了口氣，梁超為還是那副淡淡的笑容，像什麼情緒都沒有發生過。
三個男人從電影宮裡走出來的時候，誰都沒先開口說話。
走到門口那段長長的台階上，陳樂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一眼電影宮的大門。
賈科長率先打破了沉默：「馬上到你的電影了吧？《愛》後天就首映了，讓我看看你這個奧斯金牌編劇幾分水準。」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轉移話題的刻意，不想再聊剛剛看完的片子，又不知道聊什麼別的，於是找了個最安全的靶子。
「我哭？」賈長柯的眉毛挑了起來，「我拍現實主義的，什麼苦沒拍過，能讓我哭的片子還沒出來呢。」
江文在旁邊哼了一聲，他自己的表情也帶著幾分凝重，那種凝重不是針對陳樂的挑釁，而是他還在消化剛才那部片子帶給他的不適感。
「他奶奶的，」他終於開口了，菸捲在嘴角換了第三個位置，「李安這是在玩獎項靠攏呢。而且這片子，還真是什麼都敢拍啊。這本子，局裡也敢給他過審？這他媽換陳開歌張一謀來拍，怕是也過不掉審吧。」
陳樂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呢，這分量，除了我你們能比的？」
江文瞥了他一眼：「你那《健聽女孩》你不是導演。」
「所以我說除了我。」陳樂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一道在雲層縫隙里一閃而過的光。
江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嘖了一聲：「沒事。這電影屁股歪成這樣，老謀子這人我知道，選我也不會選他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底氣倒是足，像是對自己跟張藝謀之間的那種老交情有一種篤定的信任。
陳樂看著他那張自信的臉，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終於輪到《愛》的首映了。
電影宮門口的人來得比陳樂預想的多得多，台階上站滿了人，那個陣仗幾乎趕上了江.
文首映那天的盛況。
不僅是中國的電影人都到了，連一些歐洲的重量級影評人和好幾個美國發行商也坐在了前排。
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金球最佳編劇的名頭在行業里確實有分量，更何況還有田壯壯執導、鞏麗主演、藍天野於藍兩位國寶級藝術家坐鎮，這個陣容放出來就自帶光環。
李安和江志強也來了，陳樂在電影宮門口看到他們的時候沒多說什麼，只是笑著點了個頭，然後帶著自己的劇組往裡面走。
劉藝菲今天穿了件淺杏色的長裙，頭髮半披著，手裡攥著一份手寫的致辭稿。
電影宮裡的座位坐了七七八八。
田壯壯帶著劇組上台說了幾句開場白，於藍和藍天野兩位老人坐在台上的椅子上，面朝著觀眾。
田壯壯的聲音不大，「這部電影叫《愛》。我想說的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愛，是那種在日復一日的磨損里、在身體一點點朽壞的過程中，還能撐住的那東西。希望大家看完之後，能想起自己身邊那些已經被歲月磨得不再發光、但還在那裡的人。」
然後劉藝菲站起來走上台，她站到麥克風前面的時候，整個電影宮安靜了一瞬。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稿紙，又抬起頭來，目光掃了一圈全場，開口時聲音穩得像一顆釘子釘進木頭裡：「感謝評審團、感謝所有來賓和朋友們。這部電影的編劇陳樂先生讓我代他向大家致意。他是那種不太擅長在台上說漂亮話的人，他說的話都放在銀幕上了。
希望大家喜歡《愛》。」
說完她鞠躬，台下的掌聲響起來。
她走下台坐回陳樂旁邊的時候，陳樂偏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你念稿子的時候，中間那個停頓，我以為是忘詞了，結果你是故意的。」
「那叫節奏感。」劉藝菲嘴角翹了一下，「你教我的，說話不能一直勻速，得有呼吸」」
。
電影宮熄燈了。銀幕亮起來。
第一幀畫面出來的時候，電影宮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送風口裡氣流拂過的聲音。
銀幕上是一間老式的公寓，家具簡單而陳舊，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塵埃在光柱里浮動。
兩個老人坐在客廳里，老太太織著毛衣，老爺子看著報紙，電視機開著但聲音調得很低，像背景里的一條小河在靜靜淌著。
他們的生活溫馨平靜，卻從來沒有什麼刻骨銘心。
兩個人生活了一輩子，只能說是溫馨，算不上一場轟轟烈烈的恩愛。
每當被人問起，兩人都會說，自己從沒愛過對方。當問起對方的優點，兩個人也是說不出來幾條；一旦問到缺點，卻可以滔滔不絕又小心翼翼地說上一長串...
兩人都有早起的習慣。
他們的年紀太大了，分離的日子總是會越來越近，所以他們格外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每天早上老爺子先醒，他會坐在床邊看一會兒老太太睡著的樣子，然後輕手輕腳地去廚房燒水、泡茶。
等她醒了，兩個人坐在餐桌旁邊慢慢吃早飯，桌上的話題永遠是一些雞毛蒜皮....
平凡得像一滴水落進另一滴水裡，無聲無息，卻充盈著整個容器。
那天早上，起床的老爺子發現老太太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目光直直地對著牆壁，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他叫她，沒有反應。他用濕毛巾幫她擦臉，溫熱的水汽敷在她臉上的時候，她的眼球動了一下，但嘴唇依然緊閉，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老爺子慌了，他害怕那一天就是現在。
他急忙跑到房間去翻病曆本，想找到平時記錄老太太病情的那個本子，手在抽屜里翻得嘩嘩響，呼吸急促得像跑了幾百米。
他在房間翻找的時候，忽然聽到廚房的水聲停了。
他愣了一瞬，快步走出來，看到老太太已經站起來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杯子，表情困惑地看著他：「你慌慌張張地找什麼？」
老爺子瞪大了眼睛盯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老爺子指著她衣襟上濕毛巾沾出的水漬，她才勉強相信了丈夫的話。
很快檢查結果出來了，腦梗。
幸虧老爺子發現得及時，做了個手術，老太太的命保住了。
手術讓老太太直接癱瘓了，醫生說以後都只能在輪椅上度過。
從醫院回來以後，一向幼稚的老爺子突然成熟了。
他以前是個愛開玩笑、愛跟老太太鬥嘴、偶爾還會在樓下跟鄰居下棋下到忘記回家吃飯的老頭子。
為了保持最後的尊嚴，老太太要求坐輪椅，並且執意要學操作電動輪椅。
她不想要什麼都麻煩丈夫，這是她幾十年來的自尊。
在家裡她從來都是把一切打理妥帖的那個人，飯菜是她做的、衣服是她疊的、孫女的生日是她記住的。
現在卻連去個廁所都要人推，那種被剝奪感比身體的疼痛更讓她難以承受。
這種自尊在某些時刻被撕扯得稀碎。
比如她上廁所需要丈夫幫她清理的時候，她整個人縮在輪椅上，頭低得快要埋進胸口裡，那個曾經在台上唱《牡丹亭》時顧盼生輝的女人，此刻連對視都做不到。
有一天老爺子參加完一場葬禮回到家。
他進門的時候覺得不太對，窗戶被打開了，大敞著，冷風呼呼地往屋裡灌。
老太太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輪椅翻倒在旁邊，像一個被推倒的空殼子。
老爺子快步衝過去把她抱上輪椅的時候，她的身體輕得讓他心裡一陣發緊，像在抱一捆乾枯的柴。
「你為什麼要今天這麼早回來。」老太太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沒有回答她，只是把她推到客廳，給她蓋了一條毯子，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
他端著杯子回來的時候，手在抖。
他把杯子穩穩地放進她手裡的時候，臉上帶著一個看起來還算平靜的表情：「喝點熱的。」
老爺子細心地每天為老太太做康復，捏腿、活動手臂、扶著她在床邊慢慢站立，那些努力收效甚微。
她的身體像一台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無論怎麼按按鈕都再也不會啟動了。
老太太開始覺得自己就是個累贅，那種念頭每天在她腦子裡盤旋著，像一隻趕不走的飛蛾。
時間一天天過去。
老爺子一天天變老，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流失。
那天早上起來，老太太的床單濕漉漉的。
她失禁了。現在的她，連這個都不能再控制。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睛裡那種曾經炯炯的光像一盞被擰滅的燈。
老爺子安慰她：「沒事的，換一下就好了。我馬上給你換。」
他轉身去拿乾淨床單，動作儘量顯得平常，像在處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老太太發生了二次中風。
她徹底癱倒在了床上，連輪椅都沒法用了。
她躺在那裡，像一個被抽去了骨架的人，身體的每一寸都軟塌塌地陷在床墊里。
老兩口的女兒和孫女來探視，女兒站在床邊看著母親削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老太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擠出來的只是一串模糊的氣聲，誰也聽不清。
女兒轉頭質問父親：「為什麼你只是讓媽躺在床上？康復呢？理療呢？你不能想點別的辦法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找不到出口的焦急，像是在跟父親發脾氣，又像是在跟自己發脾氣。
她自己的生活其實也一團亂麻，婚姻出了問題、孩子在學校成績下滑、自己的工作也不太順利，她站在母親床邊的時候不僅是在心疼母親，更像是在對著命運本身發泄那一腔無處可放的憤懣。
老爺子站在窗邊，背對著女兒，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該做的我都做了。其他的我也無能為力。」
因為自己的行動也不利索了，老爺子給老太太找了個護工。
是個中年女人，手腳麻利但眼神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漠。
他第一次覺得，妻子想自殺可能是對的。
他現在還能回憶起妻子年輕時在台上唱戲的模樣..
銀幕上的畫面在老爺子端著水杯餵老太太的那個定格里慢慢暗下去。
最後一幀是他那雙蒼老的、布滿老年斑的手握著那隻玻璃杯，杯里的水在顫抖的指尖下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電影宮裡的燈光沒有立刻亮起來。
大銀幕黑了三秒鐘，那三秒鐘里整個空間安靜得像被抽空了空氣，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然後字幕開始滾動，淡淡的白色字體一行一行地升起來，背景是純粹的、寂寥的黑。
電影宮裡依然沒有聲音。
陳樂坐在座位上，沒有轉頭去看任何人。
他能感覺到旁邊劉藝菲的肩膀在微微抖動，幅度很輕。
陳樂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指尖微微蜷曲著抓著他的掌心。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撫了兩下。
整整三分鐘，電影宮裡的觀眾都沉浸在那種悲傷中不能自已。
開始的沉默慢慢變成低低的啜泣聲，先是從某個角落傳來的壓抑的抽吸，然後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有人用手捂著嘴，有人把臉埋進手掌里，有人仰著頭死死地盯著天花板想讓眼淚倒流回去。
前排一個歐洲影評人摘了眼鏡在擦鏡片，其實眼鏡上什麼都沒有，他只是需要一個藉口把臉上的水痕擦掉。
台上的燈光終於亮了。
田壯壯帶著劇組站了起來，藍天野、於藍、鞏麗、朱琳一個接一個地走到台前。
幾位老人的眼眶都紅著，於藍奶奶的嘴角微微顫著，藍天野老爺子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才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些。
他們面向觀眾鞠躬的時候，電影宮裡有第一個人站了起來，開始鼓掌。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一排、兩排。
像多米諾骨牌被推倒的方向換了順序，從少到多、從慢到快、從零星的掌聲匯成一片連綿不絕的海浪。
等到台上的人全部站定的時候，整個電影宮已經沒有一個坐著的觀眾了。
起立鼓掌，是威尼斯電影節上最高的敬意形式。
那些掌聲響了很久，久到陳樂覺得自己的手掌都拍麻了，久到台上的於藍奶奶不得不舉起手示意大家停下來。
終於掌聲落下來之後，電影宮裡的人開始陸續離場。
大家的臉上都掛著那種被深深觸動之後的恍，不是看了一部好電影之後的滿足，是被一隻手伸進胸腔里捏住了心臟揉了一下又放回去的那種緩不過勁來的空白。
沒有人走到陳樂旁邊來寒暄，沒有人問他劇本是怎麼寫的，沒有人誇他這劇本太狠了。
大家都只是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看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我現在還不想說話的敬意。
江文是例外。
他走過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大半，眼框邊沿還是有一點不太明顯的紅。
他站在陳樂面前，然後開口了：「你小子這劇本可以啊，的確是牛逼。」
陳樂笑了一下，那個笑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你看了不哭就行。你要是哭了，明天媒體就該寫江文看《愛》淚灑現場」了。」
「我哭？」江文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個挑眉的力度明顯比平時弱了不少，「我看《陽光燦爛》的時候都沒哭，你指望我哭？我.....算了，我不跟你掰扯這個。你的片子我看完了，接下來就等閉幕式了。你的《爆裂鼓手》還沒放呢，那片子我看過預告，勁更大。」
賈長柯也過來了。
他的表情比江文還收得慢一些，下半張臉的肌肉線條依然緊繃著。
他走到陳樂跟前，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來用力握了一下陳樂的手，握了三秒然後鬆開，轉身走了。
劉藝菲在旁邊安靜了好一會兒，眼淚被她用紙巾擦了一遍又一遍，眼眶還是腫著的，鼻頭紅紅的像一隻剛哭完的小兔子。
「你怎麼能寫出這種東西來————你心裡得有多狠才能把那些畫面寫得那麼細————」
陳樂看著她紅紅的鼻尖和腫著的眼睛，伸手輕輕幫她理了一下被淚水沾濕粘在臉側的碎發，動作很輕，「就是因為心裡不狠才寫出來。真正狠的人不會去想那些細節。會想那些細節的人，是因為在意。」
劉藝菲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自己的臉埋進了他的肩膀里，「那你這輩子別想讓我離開你了。你都讓我哭成這樣了，你得負責。」
陳樂的手停在她後腦勺上，「負責。當然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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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首映那天，威尼斯的天色不算太好。
陳樂站在酒店門口的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然後低頭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隨意卷到小臂中段，不算正式，也絕不隨便。
「今天你自己去看？」她語氣里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但目光往他身後掃了一下。
江文和賈長柯正從酒店大堂里走出來，江文嘴裡叼著一根煙，賈長柯端著一杯外帶的咖啡，。
「嗯，你跟周韻她們坐一塊兒就行。」陳樂沒有多說，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
劉藝菲沖他擺了擺手，表情輕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的耳朵尖還是微微紅了一下，她知道那部電影裡有大尺度戲份，也知道陳樂不帶她坐一起是怕她尷尬。
三個男人湊齊了往電影宮走的路上，江文把那根沒點燃的菸捲從左邊嘴角換到了右邊嘴角，「你那個影后女朋友今天不來坐你旁邊？」
「韻姐跟賈導的老婆都坐後排了，我憑什麼帶女朋友坐前排。」陳樂雙手插兜走著，步子不緊不慢，「咱們三個大男人今天坐一塊兒，研究研究電影藝術，多好。」
賈長柯從旁邊插了一句嘴：「嘿，你小子今天一個人？」
「呵呵，你管我。」陳樂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後面。
到了電影宮門口，人已經來了大半。
李安穿著一件黑色的中式對襟衫站在入口內側跟幾個人說著話，看到陳樂他們進來，目光遠遠地掃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陳樂也回點了一下頭，然後帶著江文和賈長柯往裡面走，找了中間偏右的一排位置坐下。
三個大男人並排坐著，從左到右依次是賈長柯、陳樂、江文。
電影開始之前，大銀幕上放著其他電影的預告片，影廳里的燈光半明半暗，能看到前面幾排坐著的大多是歐洲影評人和幾個美國發行商，中間夾雜著幾張亞洲面孔。
陳樂靠進椅背里，胳膊搭在扶手上，目光停在銀幕邊緣那一圈暗紅色的幕布上，腦子裡想的卻是，待會兒那片子放出來，旁邊這兩位臉上的表情該有多精彩。
燈光暗了。
《色戒》的第一個鏡頭落在銀幕上的時候，畫面里是民國時期上海的老街景，色調偏冷，帶著一種被刻意做舊的黃。
陳樂看著那些畫面，不得不承認李安的鏡頭語言確實老練。
構圖精準、色彩克制、每一個轉場的節奏都恰到好處，像一台調校精密的鐘表。
他把那個時代的氣息壓進了每一幀畫面里，石板路的潮濕、弄堂里的煙火氣、旗袍布料摩擦時發出的塞窣聲，所有細節都精確得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了1940年代的橫截面。
前面的情節看得人很不舒服。
不是說技術層面有什麼問題，而是那種不舒服是從故事內核里滲出來的，王佳芝在愛國學生和麥太太兩個身份之間搖擺的每一步都讓人皺眉，那些大學生們的所謂愛國行動天真得近乎幼稚，而真正掌控局面的卻是那些在暗處冷笑的、把他們的熱血當棋子的勢力。
畫面再美、色彩再考究、鏡頭再精準，那畫只蝌蚪就是蝌蚪，不會因為影評人無腦吹捧說你這是藝術、這哪是蝌蚪這是金蟾，你就真變成了金蟾。
你改變不了它的名字，也改變不了它長成青蛙之後還是癲蛤蟆的那個本質。
陳樂靠在椅背上看著銀幕，表情沒什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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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文在旁邊安靜了好一會兒，賈長柯更安靜，他只是看著，眉頭微微皺著，手指搭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然後湯惟的戲份出來了。
準確的說是那些戲份大段的、鋪開的、毫不避諱的身體戲。
銀幕上兩具軀體交纏在一起的時候，電影宮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凝住了一瞬。
那些鏡頭在陳樂看來已經很難用借位或者替身來解釋了，每一個角度、每一寸皮膚、
每一次動作的幅度都在告訴觀眾一件事：這是真的拍了的，沒有偷工減料。
賈科長的眼睛圓了，他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下巴微微張開。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音：「臥槽，這特麼來真的？」
陳樂嗤笑一聲，沒有轉頭看他，目光還停在銀幕上：「你說呢？」
江文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同樣低但語速很快，「這特麼還用看嗎？就這個姿勢，你也是導演，你教教我怎麼借位？哪還有位給你借啊？」
陳樂偏過頭看了看江文那張在銀幕反射光里顯得表情複雜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江文自己在《鬼子來了》里拍過裸露戲，但那部片子的處理方式跟《色戒》完全是兩個路數：一個是粗粘的、帶著荒誕和黑色幽默的鄉村場景，一個是細膩的、被精心打光構圖、每一幀都像油畫一般的纏綿。
陳樂忍不住調侃了一句：「你看看你，演了這麼多部電影，這多虧啊。一場這樣的戲份都沒趕上。」
江文白了他一眼，那個白眼在電影宮昏暗的光線里格外顯眼：「這特麼說電影呢！拍電影不好好拍電影，老提些錢啊、女人啊，這我都不稀罕說。」
賈長柯在旁邊聽著兩個人鬥嘴，自己的表情卻已經從那陣最初的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若有所思的、摸著下巴的琢磨。
他看著銀幕上那些場景，腦子裡大概在想：拍電影拍了這麼多年，這種東西確實沒在自己的作品裡出現過。
他拍的大多是現實主義的底層人物和邊緣生活，那些角色的身體永遠被包裹在粗布衣裳和工地勞保服里，裸露是個跟他絕緣的概念。
此刻看著銀幕上的那些畫面，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花花世界總得拍一拍吧。
後來很多年以後他的電影裡果然有一場客串選妃的戲，有人說是他骨子裡那點悶騷終於找到了出口，但那是後話了。
銀幕上的戲還在繼續。
一重又一重的床戲段落交替著展開和中斷，在敘事中穿插、重複、堆疊，像一場綿延了半部電影的沉淪。
陳樂看著看著，心裡那桿秤已經在默默稱量了，這部片子從技術層面說，李安拿出了頂尖水準：從表演層面說，梁超為和湯惟都盡了全力：但從內核層面說，那蝌蚪還是蝌蚪。
電影結束的時候，電影宮裡的掌聲響了起來，稀稀拉拉的。
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坐著沒動，有人低頭看手機假裝沒注意到片尾字幕已經出完了。
台上的李安帶著劇組鞠躬致意，湯惟站在他旁邊，臉上的表情複雜得看不出是高興還是鬆了口氣，梁超為還是那副淡淡的笑容，像什麼情緒都沒有發生過。
三個男人從電影宮裡走出來的時候，誰都沒先開口說話。
走到門口那段長長的台階上，陳樂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一眼電影宮的大門。
賈科長率先打破了沉默：「馬上到你的電影了吧？《愛》後天就首映了，讓我看看你這個奧斯金牌編劇幾分水準。」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轉移話題的刻意，不想再聊剛剛看完的片子，又不知道聊什麼別的，於是找了個最安全的靶子。
「我哭？」賈長柯的眉毛挑了起來，「我拍現實主義的，什麼苦沒拍過，能讓我哭的片子還沒出來呢。」
江文在旁邊哼了一聲，他自己的表情也帶著幾分凝重，那種凝重不是針對陳樂的挑釁，而是他還在消化剛才那部片子帶給他的不適感。
「他奶奶的，」他終於開口了，菸捲在嘴角換了第三個位置，「李安這是在玩獎項靠攏呢。而且這片子，還真是什麼都敢拍啊。這本子，局裡也敢給他過審？這他媽換陳開歌張一謀來拍，怕是也過不掉審吧。」
陳樂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呢，這分量，除了我你們能比的？」
江文瞥了他一眼：「你那《健聽女孩》你不是導演。」
「所以我說除了我。」陳樂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一道在雲層縫隙里一閃而過的光。
江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嘖了一聲：「沒事。這電影屁股歪成這樣，老謀子這人我知道，選我也不會選他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底氣倒是足，像是對自己跟張藝謀之間的那種老交情有一種篤定的信任。
陳樂看著他那張自信的臉，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終於輪到《愛》的首映了。
電影宮門口的人來得比陳樂預想的多得多，台階上站滿了人，那個陣仗幾乎趕上了江.
文首映那天的盛況。
不僅是中國的電影人都到了，連一些歐洲的重量級影評人和好幾個美國發行商也坐在了前排。
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金球最佳編劇的名頭在行業里確實有分量，更何況還有田壯壯執導、鞏麗主演、藍天野於藍兩位國寶級藝術家坐鎮，這個陣容放出來就自帶光環。
李安和江志強也來了，陳樂在電影宮門口看到他們的時候沒多說什麼，只是笑著點了個頭，然後帶著自己的劇組往裡面走。
劉藝菲今天穿了件淺杏色的長裙，頭髮半披著，手裡攥著一份手寫的致辭稿。
電影宮裡的座位坐了七七八八。
田壯壯帶著劇組上台說了幾句開場白，於藍和藍天野兩位老人坐在台上的椅子上，面朝著觀眾。
田壯壯的聲音不大，「這部電影叫《愛》。我想說的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愛，是那種在日復一日的磨損里、在身體一點點朽壞的過程中，還能撐住的那東西。希望大家看完之後，能想起自己身邊那些已經被歲月磨得不再發光、但還在那裡的人。」
然後劉藝菲站起來走上台，她站到麥克風前面的時候，整個電影宮安靜了一瞬。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稿紙，又抬起頭來，目光掃了一圈全場，開口時聲音穩得像一顆釘子釘進木頭裡：「感謝評審團、感謝所有來賓和朋友們。這部電影的編劇陳樂先生讓我代他向大家致意。他是那種不太擅長在台上說漂亮話的人，他說的話都放在銀幕上了。
希望大家喜歡《愛》。」
說完她鞠躬，台下的掌聲響起來。
她走下台坐回陳樂旁邊的時候，陳樂偏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你念稿子的時候，中間那個停頓，我以為是忘詞了，結果你是故意的。」
「那叫節奏感。」劉藝菲嘴角翹了一下，「你教我的，說話不能一直勻速，得有呼吸」」
。
電影宮熄燈了。銀幕亮起來。
第一幀畫面出來的時候，電影宮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送風口裡氣流拂過的聲音。
銀幕上是一間老式的公寓，家具簡單而陳舊，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塵埃在光柱里浮動。
兩個老人坐在客廳里，老太太織著毛衣，老爺子看著報紙，電視機開著但聲音調得很低，像背景里的一條小河在靜靜淌著。
他們的生活溫馨平靜，卻從來沒有什麼刻骨銘心。
兩個人生活了一輩子，只能說是溫馨，算不上一場轟轟烈烈的恩愛。
每當被人問起，兩人都會說，自己從沒愛過對方。當問起對方的優點，兩個人也是說不出來幾條；一旦問到缺點，卻可以滔滔不絕又小心翼翼地說上一長串...
兩人都有早起的習慣。
他們的年紀太大了，分離的日子總是會越來越近，所以他們格外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每天早上老爺子先醒，他會坐在床邊看一會兒老太太睡著的樣子，然後輕手輕腳地去廚房燒水、泡茶。
等她醒了，兩個人坐在餐桌旁邊慢慢吃早飯，桌上的話題永遠是一些雞毛蒜皮....
平凡得像一滴水落進另一滴水裡，無聲無息，卻充盈著整個容器。
那天早上，起床的老爺子發現老太太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目光直直地對著牆壁，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他叫她，沒有反應。他用濕毛巾幫她擦臉，溫熱的水汽敷在她臉上的時候，她的眼球動了一下，但嘴唇依然緊閉，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老爺子慌了，他害怕那一天就是現在。
他急忙跑到房間去翻病曆本，想找到平時記錄老太太病情的那個本子，手在抽屜里翻得嘩嘩響，呼吸急促得像跑了幾百米。
他在房間翻找的時候，忽然聽到廚房的水聲停了。
他愣了一瞬，快步走出來，看到老太太已經站起來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杯子，表情困惑地看著他：「你慌慌張張地找什麼？」
老爺子瞪大了眼睛盯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老爺子指著她衣襟上濕毛巾沾出的水漬，她才勉強相信了丈夫的話。
很快檢查結果出來了，腦梗。
幸虧老爺子發現得及時，做了個手術，老太太的命保住了。
手術讓老太太直接癱瘓了，醫生說以後都只能在輪椅上度過。
從醫院回來以後，一向幼稚的老爺子突然成熟了。
他以前是個愛開玩笑、愛跟老太太鬥嘴、偶爾還會在樓下跟鄰居下棋下到忘記回家吃飯的老頭子。
為了保持最後的尊嚴，老太太要求坐輪椅，並且執意要學操作電動輪椅。
她不想要什麼都麻煩丈夫，這是她幾十年來的自尊。
在家裡她從來都是把一切打理妥帖的那個人，飯菜是她做的、衣服是她疊的、孫女的生日是她記住的。
現在卻連去個廁所都要人推，那種被剝奪感比身體的疼痛更讓她難以承受。
這種自尊在某些時刻被撕扯得稀碎。
比如她上廁所需要丈夫幫她清理的時候，她整個人縮在輪椅上，頭低得快要埋進胸口裡，那個曾經在台上唱《牡丹亭》時顧盼生輝的女人，此刻連對視都做不到。
有一天老爺子參加完一場葬禮回到家。
他進門的時候覺得不太對，窗戶被打開了，大敞著，冷風呼呼地往屋裡灌。
老太太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輪椅翻倒在旁邊，像一個被推倒的空殼子。
老爺子快步衝過去把她抱上輪椅的時候，她的身體輕得讓他心裡一陣發緊，像在抱一捆乾枯的柴。
「你為什麼要今天這麼早回來。」老太太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沒有回答她，只是把她推到客廳，給她蓋了一條毯子，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
他端著杯子回來的時候，手在抖。
他把杯子穩穩地放進她手裡的時候，臉上帶著一個看起來還算平靜的表情：「喝點熱的。」
老爺子細心地每天為老太太做康復，捏腿、活動手臂、扶著她在床邊慢慢站立，那些努力收效甚微。
她的身體像一台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無論怎麼按按鈕都再也不會啟動了。
老太太開始覺得自己就是個累贅，那種念頭每天在她腦子裡盤旋著，像一隻趕不走的飛蛾。
時間一天天過去。
老爺子一天天變老，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流失。
那天早上起來，老太太的床單濕漉漉的。
她失禁了。現在的她，連這個都不能再控制。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睛裡那種曾經炯炯的光像一盞被擰滅的燈。
老爺子安慰她：「沒事的，換一下就好了。我馬上給你換。」
他轉身去拿乾淨床單，動作儘量顯得平常，像在處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老太太發生了二次中風。
她徹底癱倒在了床上，連輪椅都沒法用了。
她躺在那裡，像一個被抽去了骨架的人，身體的每一寸都軟塌塌地陷在床墊里。
老兩口的女兒和孫女來探視，女兒站在床邊看著母親削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老太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擠出來的只是一串模糊的氣聲，誰也聽不清。
女兒轉頭質問父親：「為什麼你只是讓媽躺在床上？康復呢？理療呢？你不能想點別的辦法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找不到出口的焦急，像是在跟父親發脾氣，又像是在跟自己發脾氣。
她自己的生活其實也一團亂麻，婚姻出了問題、孩子在學校成績下滑、自己的工作也不太順利，她站在母親床邊的時候不僅是在心疼母親，更像是在對著命運本身發泄那一腔無處可放的憤懣。
老爺子站在窗邊，背對著女兒，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該做的我都做了。其他的我也無能為力。」
因為自己的行動也不利索了，老爺子給老太太找了個護工。
是個中年女人，手腳麻利但眼神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漠。
他第一次覺得，妻子想自殺可能是對的。
他現在還能回憶起妻子年輕時在台上唱戲的模樣..
銀幕上的畫面在老爺子端著水杯餵老太太的那個定格里慢慢暗下去。
最後一幀是他那雙蒼老的、布滿老年斑的手握著那隻玻璃杯，杯里的水在顫抖的指尖下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電影宮裡的燈光沒有立刻亮起來。
大銀幕黑了三秒鐘，那三秒鐘里整個空間安靜得像被抽空了空氣，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然後字幕開始滾動，淡淡的白色字體一行一行地升起來，背景是純粹的、寂寥的黑。
電影宮裡依然沒有聲音。
陳樂坐在座位上，沒有轉頭去看任何人。
他能感覺到旁邊劉藝菲的肩膀在微微抖動，幅度很輕。
陳樂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指尖微微蜷曲著抓著他的掌心。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撫了兩下。
整整三分鐘，電影宮裡的觀眾都沉浸在那種悲傷中不能自已。
開始的沉默慢慢變成低低的啜泣聲，先是從某個角落傳來的壓抑的抽吸，然後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有人用手捂著嘴，有人把臉埋進手掌里，有人仰著頭死死地盯著天花板想讓眼淚倒流回去。
前排一個歐洲影評人摘了眼鏡在擦鏡片，其實眼鏡上什麼都沒有，他只是需要一個藉口把臉上的水痕擦掉。
台上的燈光終於亮了。
田壯壯帶著劇組站了起來，藍天野、於藍、鞏麗、朱琳一個接一個地走到台前。
幾位老人的眼眶都紅著，於藍奶奶的嘴角微微顫著，藍天野老爺子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才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些。
他們面向觀眾鞠躬的時候，電影宮裡有第一個人站了起來，開始鼓掌。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一排、兩排。
像多米諾骨牌被推倒的方向換了順序，從少到多、從慢到快、從零星的掌聲匯成一片連綿不絕的海浪。
等到台上的人全部站定的時候，整個電影宮已經沒有一個坐著的觀眾了。
起立鼓掌，是威尼斯電影節上最高的敬意形式。
那些掌聲響了很久，久到陳樂覺得自己的手掌都拍麻了，久到台上的於藍奶奶不得不舉起手示意大家停下來。
終於掌聲落下來之後，電影宮裡的人開始陸續離場。
大家的臉上都掛著那種被深深觸動之後的恍，不是看了一部好電影之後的滿足，是被一隻手伸進胸腔里捏住了心臟揉了一下又放回去的那種緩不過勁來的空白。
沒有人走到陳樂旁邊來寒暄，沒有人問他劇本是怎麼寫的，沒有人誇他這劇本太狠了。
大家都只是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看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我現在還不想說話的敬意。
江文是例外。
他走過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大半，眼框邊沿還是有一點不太明顯的紅。
他站在陳樂面前，然後開口了：「你小子這劇本可以啊，的確是牛逼。」
陳樂笑了一下，那個笑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你看了不哭就行。你要是哭了，明天媒體就該寫江文看《愛》淚灑現場」了。」
「我哭？」江文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個挑眉的力度明顯比平時弱了不少，「我看《陽光燦爛》的時候都沒哭，你指望我哭？我.....算了，我不跟你掰扯這個。你的片子我看完了，接下來就等閉幕式了。你的《爆裂鼓手》還沒放呢，那片子我看過預告，勁更大。」
賈長柯也過來了。
他的表情比江文還收得慢一些，下半張臉的肌肉線條依然緊繃著。
他走到陳樂跟前，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來用力握了一下陳樂的手，握了三秒然後鬆開，轉身走了。
劉藝菲在旁邊安靜了好一會兒，眼淚被她用紙巾擦了一遍又一遍，眼眶還是腫著的，鼻頭紅紅的像一隻剛哭完的小兔子。
「你怎麼能寫出這種東西來————你心裡得有多狠才能把那些畫面寫得那麼細————」
陳樂看著她紅紅的鼻尖和腫著的眼睛，伸手輕輕幫她理了一下被淚水沾濕粘在臉側的碎發，動作很輕，「就是因為心裡不狠才寫出來。真正狠的人不會去想那些細節。會想那些細節的人，是因為在意。」
劉藝菲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自己的臉埋進了他的肩膀里，「那你這輩子別想讓我離開你了。你都讓我哭成這樣了，你得負責。」
陳樂的手停在她後腦勺上，「負責。當然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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