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四等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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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7章 四等風塵

  已經臨近飯點,梁啓超說:「不說這事了,先去吃個飯,下午還有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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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實秋已經在旁邊現場吃了半天瓜,連忙說:「咱們去食堂。」

  梁啓超說:「你們在外面等我片刻,我寫完手頭的幾行字。」

  秦九章和梁實秋、梁思成隨即來到了工字廳北邊的荷花池旁,這裡景色很不錯。

  秦九章隨口問道:「清華學校的學雜費多嗎?」

  梁實秋說:「每月伙食費六元半,但我們這一屆可以交半費,另外還有每月2元的洗衣費。如果理髮,每次一角錢。差不多就這麼多吧。」

  一個月單單生活費就要9塊大洋左右,這個數額在這年頭屬實不算少。

  簡單換算一下,相當於後世大學生一個月光吃飯和洗衣服這兩樣就要接近3000元左右。要是再考慮考慮大洋超強的購買力,恐怕更多。

  梁思成補充道:「這些錢會在開學時交清,平時零花錢用得不是很多,因為出校的機會有限。」

  秦九章說:「這麼看來,你們平時花錢不多。」

  梁實秋說:「有時候還是會偷偷去商店買點零食,甚至買點小說之類的禁書。」

  「小說是禁書?」秦九章問。

  「那當然!偷偷看小說可是會被記過的!」梁實秋說,「但我們這些高等科的學生,總有辦法偷偷買到石印小字的各種小說。」

  其實就是盜版後的書————

  「被逮到怎麼辦?」秦九章問。

  「進思過室唄,待上幾小時。」梁實秋說。

  秦九章知道梁實秋是一個非常熱愛文藝的青年,肯定會偷買小說看,於是問道:「你進過思過室嗎?」

  「進過!」梁實秋說起來還有點自豪,「代價就是以後不能得到象徵品行優良獎的大銅墨盒。」

  「看起來也不是很大的處罰。」

  「但不能被抓住太多次,如果出現三次小過,就會記一次大過;三次大過會被開除。」梁思成說。

  這時候的清華校規確實超級嚴,全國首屈一指,幾乎接近軍事化管理。

  好處也是有的,民國時期清華學校出來的學生底子往往非常好,做事紮實,對於一個理工科為主的學校,這是莫大的優點。

  閒聊幾句,梁啓超出來了。幾人隨即前往食堂吃飯,學校的伙食確實還可以,錢不算白花。

  中國人嘛,總歸會這麼想。要是吃了虧,往往第一想法是:「浪費這錢!還不如吃頓好的!」

  下午,秦九章去聽了一節梁啓超的課程。

  這節講的是《易經》,秦九章能感覺出,梁啓超很趕,試圖把全書濃縮成兩小時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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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他國學功底很好,能挑出最精髓的部分,可古人寫書本來就惜字如金,很難再濃縮。

  但對於僅僅想涉獵涉獵的人來說,這樣未嘗不可。

  上完課後,秦九章就準備單獨動身前往松坡圖書館找徐志摩。

  梁實秋送到了校門口。

  兩人正好又遇見了一個年輕人,他衝著梁實秋喊了一聲:「實秋!」

  梁實秋抬頭道:「是郁達夫!」

  郁達夫哈哈笑著走了過來:「實秋,你壯了不少。」

  「天天鍛鍊一小時,當然壯了,」梁實秋說著又給他介紹道,「這位就是秦九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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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達夫訝道:「竟然比我都年輕!九章先生,久仰久仰!」

  秦九章與他握手道:「幸會!」

  郁達夫說:「我在日本留學期間,就看了翻譯成日文的先生著作,才知道國內竟然出來了這麼一位不得了的文壇新人。回國後,馬上買來了先生所有的著作閱讀。」

  梁實秋說:「還是你們畢了業的好。我只能周末在校外看。」

  秦九章笑道:「承蒙大家喜歡。」

  算起來,郁達夫的《沉淪》出版更早,仍舊是國內第一部白話短篇小說集。

  秦九章的小說集《草創》,更接近於中篇小說集。

  郁達夫說:「九章先生要不要隨我們去參觀圓明園?」

  這是他來京找梁實秋的目的之一。

  秦九章說:「今天來不及了,你們去吧,過幾天可以去找我喝酒。」

  郁達夫說:「好極了!聽說九章先生酒量驚人,我要試試深淺!」

  秦九章愕然:「怎麼連你都知道了?誰傳的!」

  郁達夫說:「反正我到時候叫上實秋一起!」

  梁實秋說:「我的酒量很一般。」

  「那不行!」郁達夫不由分說道。

  梁實秋苦澀道:「好吧。」

  郁達夫摟著他的肩膀說:「肥水不流外人田,到時候去你家的厚德福飯莊!」

  秦九章此時坐上駕駛位,對他們說:「過幾天見。」

  車子開出去不遠後,郁達夫就趕緊攛掇著梁實秋帶他先去圓明園逛逛。

  梁實秋說:「現在全是一堆石頭。」

  「就是為了看這堆石頭。」郁達夫說。

  「這麼想最好。」梁實秋道。

  郁達夫突然又說:「另外,今晚陪我去逛逛京城的四等窯子!」

  梁實秋大汗:「逛窯子?還是最低的四等窯子?」

  郁達夫道:「這你就不懂了,那才是生活,有意思!」

  梁實秋擺手道:「不行!我對此一無所知。」

  郁達夫道:「也太沒勁了!」

  梁實秋說:「我從來沒覺得沒勁。」

  郁達夫說:「以後你去上海,我帶你耍耍,看你這天天讀書的白面樣子。」

  梁實秋問:「你真要去四等窯子?」

  「對啊!」郁達夫肯定道。

  梁實秋說:「聽說人力車夫都曉得,你隨便找個問問,就能拉你去。」

  郁達夫笑道:「你還說一無所知?」

  梁實秋說:「我是聽說的,而且就知道這麼一點。另外,你為啥不去八大胡同?」

  「八大胡同沒意思!花錢多,還沒什麼花樣。」

  「你咋知道人家沒花樣?」

  「給你說了也不懂!」

  「但去八大胡同,說不定能碰見九章先生。」

  「啊?」郁達夫訝道,「九章先生常去?」

  「不不不!」梁實秋連忙說,「我是說,他住的地方,離著八大胡同不遠。」

  「哎呀!」郁達夫羨慕道,「那九章先生豈不經常能聞到令人陶醉的脂粉味兒?」

  梁實秋說:「再怎樣的胭脂,也沒這麼大的味道吧,否則離近了豈不會被熏死?」

  郁達夫搖頭說:「我看九章先生早晚把持不住!」

  梁實秋說:「應該不會,九章先生這麼有才,身邊女孩兒不會少。」

  「你又怎麼知道的?」郁達夫問。

  「我今天坐他的汽車了。」

  「也是!有這麼好的一輛車,何愁沒有姑娘!」

  「車上很乾淨,我還在駕駛位旁邊的小盒子裡看到一小盒上等唇膏,九章先生總不會自己用吧。」

  「那也說不準!「郁達夫說。

  另一邊的秦九章,已經抵達了松坡圖書館。

  松坡圖書館是梁啓超1917年為紀念學生蔡鍔(字松坡)在上海建立的,後來圖書館停辦,藏書北遷。

  今年新上任的總統黎元洪批准了梁啓超的建議,將北海公園快雪堂及西單石虎胡同7

  號撥予開設圖書館。

  其中快雪堂為第一館,專藏國文圖書;徐志摩所在的第二館專藏外文圖書,他負責英文信件的處理,並住在這所兩進兩出的幽靜院落。

  松坡圖書館飛檐斗拱,整體很氣派,曾是清代大學士裘曰修的府第。

  徐志摩剛到京城後發表的文章大多是在這裡寫的。後來這裡也成了前期新月社的聚會場所。

  秦九章剛到圖書館門口,就看到了徐志摩。

  「志摩!你好。」秦九章道。

  徐志摩推了推眼鏡,沒有認出秦九章。

  秦九章道:「在下秦九章。」

  「啊!原來是當今詩壇第一的秦九章先生!」徐志摩對文藝自然極端熱愛,「我回國看了九章先生的詩作後就愛不釋手!每日吟誦,基本上全背過了!」

  秦九章笑道:「你也是詩界的一名大將。」

  徐志摩說:「現在相比先生還是差遠了,不過我正準備奮力寫作,向各大雜誌報刊投稿。」

  一這才是梁啓超認為他應該做的事。

  秦九章問道:「我可以看一看嗎?」

  「九章先生斧正一下最好不過。」

  「志摩兄不必客氣。」

  「志摩兄?」徐志摩問道。「九章先生貴庚?」

  秦九章說:「我是1900年生人。」

  徐志摩說:「我虛長三歲。但成就與年齡無關。」

  他隨即打開圖書館的門,「我寫的東西都放在這個箱子裡,有時約稿的到了,就讓他們自己挑,只需早點發表就好。」

  看來他確實沒有忘記梁啓超的話,是在奮力搞創作的。

  秦九章拿起一篇,是詩作《再會吧康橋》。

  並非後世流傳廣泛的《再別康橋》,而是他早年的一首長詩,感覺上吧————就是散文強行分行斷句。隨便摘抄幾句:

  康橋,再會吧;

  我心頭盛滿了別離的情緒,你是我難得的知己,我當年辭別家鄉父母,登太平洋去,算來一秋二秋,已過了四度春秋徐志摩說:「這首《再會吧康橋》最先被《學燈》雜誌刊登,但編輯竟然給我直接排成了整篇的散文。我寫信指出錯誤,編輯重新刊發了一次,結果斷行又出現問題,直到第三次更正才恢復原貌。」

  秦九章心想,這種風格,編輯弄錯再正常不過,於是說:「白話詩國內才有了兩三年,太新了。」

  徐志摩說:「但九章先生卻已經是新詩翹楚。我在上海與幾名友人聊天時,大家都說,現在的文壇,北方是歸周氏兄弟與九章先生三人的:南方則是創造社與文學研究會對峙。北方最負盛名的詩人就是九章先生,南方則是郭沫若。諸位對青年心理有很大影響。」

  秦九章笑道:「現在又多了徐志摩。」

  徐志摩樂道:「借先生吉言。」

  秦九章看桌上鋪著稿紙和鋼筆,「志摩兄在寫文章?」

  「我正翻譯一篇童話,叫做《昂蒂娜》,來自一名德國作家。」徐志摩說,「通過英譯本轉譯的。當時看到這篇文章時,就覺得結構文筆十分精妙。只不過翻譯過程中,我是以母親能看懂作為標準,所以翻譯到後來有些南腔北調,不倫不類。」

  秦九章看了看,感覺徐志摩確實不太擅長翻譯。因為就算是翻譯,他也忍不住加點原創的東西,——而這顯然違背翻譯最根本的宗旨。

  比如其中一段,本來只有100來字,徐志摩卻多加了1000字,大部分是關於中國的婚姻制度和外國的民間傳說,—都是他無中生有加上的。

  文人陳西瀅後來生動地形容徐志摩的翻譯是「跑了一趟野馬」。

  秦九章隨便看看就放下了,說道:「任公請志摩兄去趟清華園。」

  「請我去做什麼?」


  「做演講?」徐志摩突然想到梁思成就在清華,於是果斷說,「好!我去!」

  他顯然是想證明自己比梁思成有才。

  秦九章笑道:「志摩兄好好準備。」

  徐志摩揣思片刻:「郁達夫也來清華園了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秦九章問。

  「他給我寫過信了。」徐志摩說。

  秦九章這下更清楚了,他不僅要證明自己比梁思成強,還要追趕一下郁達夫等人,因為郁達夫去年就在文壇立穩腳跟了。

  因此他這段時間才會不斷加緊趕文。

  秦九章說:「志摩兄想講什麼?」

  「不怕九章先生笑話,」徐志摩說,「我想講講英國文學的精髓。」

  「志摩兄已經參透了英國文學的精髓?」秦九章好奇道。

  徐志摩說:「我認為,文學並不是娛樂的,而是生命的:文學也不是系統的,更不分新舊。它是最高精神之表現,不受任何時間的束縛,永遠常新。只有個人,沒有派別。」

  「這些好像並非英國文學特有的吧?」秦九章說。

  「但的確是我在英國時頓悟的。」徐志摩說。

  秦九章說:「那就期待志摩兄明天在清華園的演講。」

  明天梁思成、郁達夫、梁實秋這些人肯定會到場,順便看看他們怎麼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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