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軍旅文學在中國，也在世界
下午三點，武漢的街頭刮著風，氣溫比前幾天低了許多。
根據安排的行程，大家去參觀的是二師附小，後來改名為武漢小學，是武漢的頂尖小學。
學校組織的活動是，由徐復觀跟學生們上一堂抗戰地理課。
走到學校門口，就見學校的校長帶著人在旁邊等候。徐復觀走下車，緊緊地握著校長的手表示感謝。
「徐先生，歡迎回家！」
「謝謝，謝謝！」
「駱文同志、姚雪垠同志、劉濟民同志，歡迎你們的到來！」校長再次說道。
駱文道：「外面風大，咱們往裡面走吧！」
「好！」
校園裡面，二三十名戴著紅領巾的學生高聲喊著歡迎口號。
徐復觀拄著拐杖上前，高興地從兜里掏出奶糖送給孩子，嘴裡不斷地念叨著「好」。
走到最後一名學生旁邊，他親昵地摸了摸男孩子的臉，笑道：「小傢伙挺胖的。」
小胖沒反應過來，行少先隊禮，喊道：「爺爺胖！」
「哈哈哈！」
小胖這句話逗大家都笑了起來，孩子們笑更是燦爛。
「爺爺不胖嘍，爺爺倒是想胖，但是胖不了啦！」徐復觀用右手卷了一下左胳膊的袖口，「瞧，骨瘦如柴，說的就是爺爺！」
校長笑道：「徐先生，咱們往裡面走吧！」
「行，往裡面走！」
安排好的教室里，坐的密密麻麻，劉濟民等人坐在了最後面。徐復觀上台後，先用粉筆畫了一個秋葉海棠圖。
校長看到後，忍不住想要起身，被旁邊的劉濟民給拉了下來。
「沒事！」劉濟民低聲說道。
校長臉色為難地說道：「劉濟民同志，這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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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沒事就沒事！」劉濟民說道。
姚雪垠也說道：「放心，翻不了天！」
秋葉海棠圖畫好之後，徐復觀先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給學生講了講每個省份的特點，然後問道：「孩子們，你們知道咱們國家的最南端在哪裡嗎？」
「曾母暗沙！」有學生喊道。
小學是有地理課的，而且被選擇參加地理課的學生，大多也被校方提前安排過。
公開課的貓膩，大家都懂。
「對，孩子們，要記住，咱們國家的最南端是曾母暗沙。最北端是漠河，東和西呢？」
台下學生們面面相覷，徐復觀笑著一一講解。
「孩子們，咱們國家本來是有這麼大，可是啊，近代以來遭遇了沉重的災難，尤其以日本侵華最為沉重，爺爺年輕的時候打過仗，我跟大家講講我走過的路。」
徐復觀講非常認真，怕孩子不理解，用的都是通俗的語言，能看出來他非常用心。
這是一堂大課，中間學生去了一次廁所。
第二堂課到最後二十分鐘是提問環節，徐復觀高興地回答著孩子們的提問。
各種各樣的問題，有時候徐復觀也思考片刻。
「徐爺爺，你從台灣來嗎？離這裡遠嗎？」
徐復觀慈祥地說道：「不遠，不遠，都在中國！現在去不容易，等你們長大了，我相信你們都能去！」
「徐爺爺，光頭壞嗎？」
台下一片譁然，姚雪垠和駱文都情不自禁地緊張了起來。
徐復觀也被問住了，想了許久才說道：「我在延安待過，後來退出了政界，專心研究學術。面對你們，我想坦誠一點，我是對政局失望才轉向了學術。一個人不能簡單地用好壞來評價，但對於他所率領的政黨，我是極度失望。
我在延安擔任聯絡員，我曾將延安的見聞整理成報告遞給了他。延安在平均地權、減租減息發展生產，而國統區呢，從來沒有做過這些事情，延安有根，而國統區無根。」
聽聞這話，後面一群人才鬆了口氣，校長更是感覺自己從懸崖旁走了一圈。
徐復觀的話指明了中國知識分子最顯著的一個特點，寄情山水和潛心學術的大儒，往往不是因為喜歡學術，而是因為官場失意。
官運正隆和忙於治國的大儒，哪有時間天天玩詩詞歌賦啊。
就拿王安石來說，王安石也是大才子，可人家忙著改革呢！
仕途不順的人往往在文章方面就特別擅長，明朝的楊慎要不是因為大禮議被流放，他也寫不出來千古名篇《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
「其實我的政見跟中共並不同，但我很佩服他們。孩子們，你們要抓緊成長，抓緊成為國家的支柱。秋葉海棠淚，千萬別再流淌。
秋葉海棠，我是無法再看見了，不知道你們是否有機會看到！」
徐復觀說完，微微鞠躬表示課堂結束。
學校提議大家合影留念，於是大家到校園裡拍了一張照片。
從學校出來，駱文和姚雪垠明顯鬆了一口氣，看向徐復觀的目光又親切了幾分。
車子沿著綠道走，一直來到了張公堤附近，旁邊就是抗戰留下來的碉堡群。
徐復觀在秘書的攙扶下朝著碉堡群走去，昔日的戰爭痕跡仍然歷歷在目。不過因為沒人整理，旁邊雜草叢生，一陣風吹過，還能聞到「怪」味。
「大陸拍了許多戰爭片，不知道是否會拍武漢保衛戰？」徐復觀問道。
劉濟民笑道：「我相信會拍的。大陸會正確看待抗戰歷史，李宗仁先生歸國之後，國內曾經提議拍過台兒莊，可惜因為資金和各種問題耽擱。以後有機會，我想這些戰爭都會被人抬上熒幕！」
「台兒莊大捷是振奮人心的一次戰鬥啊，打的不容易啊，公指揮的也不容易！」
碉堡群上，夕陽的餘暉照在幾人身上，幾人望著遠處翻滾的江面，晚霞映紅了半邊江，秋風拂面，更顯蕭瑟。
「半江瑟瑟半江紅啊！」徐復觀感慨道。
徐復觀被風吹的咳嗽起來，秘書勸他下去，他一個勁兒說好，但腳步久久不願挪動。
「我這一別，還能回來嗎？」徐復觀滿心悲涼，「我再也看不到了啊，看不到八千里地山河！下次回來，我就是一抔骨灰啊！」
聽著徐復觀悲愴的聲音，大家久久無言，只聽到遠處的江水拍打著堤岸。
大半個小時後，徐復觀才在眾人的催促下，顫顫巍巍地走下了山坡。臨走時，他仍然不忘裝上一捧沾染硝煙的泥土。
晚上回到住處，姚雪垠趁著無人的時候對劉濟民說道：「雖然譽滿海外，但他也挺可憐的！」
「人老了，誰不想在鄉終老。」
「唉，今天在碉堡群旁，我鼻尖都紅了！」姚雪垠道。
翌日上午，劉濟民等人在漢口車站送別了徐復觀。
臨走時，徐復觀拉著劉濟民的手說道：「濟民啊，希望咱們有機會在香江再見！」
「唉，這個願望怕是一時半會不行了，您忘了，港英當局暫時是不會允許我再到香江的。這個月本來是要隨著代表團到英國參加『中國電影回顧展』，來到武漢時，突然知英國方面拒絕入境。這群英國老紳士，出爾反爾嘍！」
「這群英國佬，放心，等我回了香江，替你多罵罵。你寫的《致命迷宮》聽說要改編成電影？」徐復觀問道。
「對，劇本已經送到長城了，最近沒在燕京，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回信。」
徐復觀說道：「應該沒問題，這些讀者就是潛在的票房基礎。我以為你擅長寫軍旅文學，沒想到你連通俗文學也懂。」
「略懂，略懂！」
「我回去後，會向我認識的國際出版商推薦你的作品。如果能在台灣出版，我願意當你的擔保人。但是啊，這應該是不可能的。」徐復觀笑道。
「謝謝您！」
「你願意在國際上出版嗎？」
「徐先生，軍旅文學在中國，更在世界！」
「好一個在中國，更在世界。換句話說，中國文學在中國，也更在世界！」徐復觀緊緊地握著劉濟民的手，等到火車到站，才被人簇擁著上了火車。
列車遠去，駱文笑道：「這場接待工作可終於結束了，算是不負所托。」
「濟民，你什麼時候回燕京？」姚雪垠問道。
劉濟民道：「我明天吧！」
「走走走，咱們今天晚上好好喝點！」姚雪垠高興地說道。
晚上，劉濟民、姚雪垠和駱文三人坐在招待所的食堂喝了起來。三人吃的不緊不慢，互相探討著對文學的見解。
駱文夾了一口魚肉放在嘴裡，看向劉濟民道：「濟民，嘗嘗，這魚不錯，魚肉非常嫩。」
「謝謝，駱老！」
「沒事，沒事！」駱文又接著說道，「濟民，你對軍旅文學怎麼看？不少同志都覺軍旅文學創作很難，而且創作起來，往往會陷入題材單一的境地，導致讀者看膩了。」
「軍旅文學相對於其他文學而言，處境確實較為艱難。軍旅文學在電影、電視、話劇上的表現，要比小說更加精彩。這就導致會出現一個倒置的情況，本身是軍旅文學作品改編的電影，往往比文學作品本身更出名。甚至有些作品，要靠電影和電視劇帶動才行。
而其他類型的小說，表現範圍更廣，形式更加多樣，相比軍旅文學，更容易受到讀者的追捧。」
「這就是我們難的地方啊！」駱文創作大量的軍旅話劇，越寫越感覺到沒什麼可寫。
姚雪垠道：「《壯志凌雲》和《高山下的花環》就不錯，是近年來軍旅文學的上乘之作。」
「老姚啊，這樣的作品，如果不是濟民，幾年內都不會出現一部。」駱文嘆氣道。
「軍旅文學寫作，我們不能忘了現實主義，我們既要有恢弘的戰爭史詩，也要從普通士兵的角度看問題。最終的讀者是誰？是普通民眾，是普通的戰士！」劉濟民說道。
駱文抬頭喝了杯酒，立即道：「濟民，不要停，繼續說。」
「軍旅文學最動人的地方，莫不跟死亡、正義、民族生存、文明等詞彙有關。要寫出時代、民族、個人和歷史的命運感，直面死亡的殘酷與冰冷，抒寫人類情感的美麗與悽愴，直通讀者的心靈。我們經歷的戰爭是文學的寶庫，而平凡的軍營生活也是文學的寶庫。」
「濟民啊，你都可以到武大中文系當教授了！」姚雪垠看著駱文滿臉欽佩的樣子，感嘆道。
「我這還是微末道行。再說了，也有清談之嫌。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何其難！」劉濟民謙虛地說道。
駱文臉色認真地說道：「別人要是如此說，我一定會覺他站著說話不腰疼，但你不一樣，你是有真才實學的，是有拿出手的作品的。
我相信你能做到你所說的，中國軍旅文學不止在中國，更應該在世界！」
「為『相信』干一杯！」姚雪垠舉起酒杯，樂呵呵地說道。
幾人的討論一直到深夜，駱文和姚雪垠都喝有點大了，最終在招待所的安排下，兩人睡在了劉濟民的隔壁。
第二天一早醒來，文聯的工作人員就把下午前往燕京的軟臥車票遞給了他。
姚雪垠和駱文兩人因為喝大了，還在隔壁的房間裡睡覺。
上午，《長江日報》的記者堵在了門口，說要採訪劉濟民。
「記者同志，你想問什麼？」劉濟民笑著說道。
「劉濟民同志，我們知道，您來武漢是為了陪同『新儒家』代表人物徐復觀先生探親，我想問一下，您如何看待徐先生這次回鄉？」
徐復觀回鄉，全程拒絕了媒體採訪。新化社記者隨行，卻也沒進行面對面採訪，而是在旁邊記錄。
「這是一位老人的訪鄉之旅，相信這樣的老人還有很多。這次訪親之行，也證明了我們願意向所有離鄉之人開放，歡迎他們回家。」
「您如何看待『新儒家』學派影響國內的儒學研究？」
「我相信，我們的內地對儒學的研究一定是多種多樣，不僅限於新儒學。而我們在日後的研究中，也一定能挖掘出儒學真正的價值。」
「聽說武大教授說，您提出的『劉濟民之問』振聾發聵，我想問問，您是如何考慮到這方面的？」
「未來的鑰匙蘊藏在過往的歷史中，正是因為對歷史的梳理，我才明白，東方文化在未來將會面臨西方文化帶來的巨大生存壓力。」
「您喜歡歷史？」
「當然，軍旅文學最應該發掘的寶庫就是歷史。在急躁的內心和動盪的世界面前，只有歷史能使我們面對生活而不感到膽戰心驚。」
「哇，這話說的實在是太好了！劉濟民同志，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但您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真想聽您多談談，可惜您下午就要離開武漢。
您有沒有什麼想對H市民說的？」記者期待地看向劉濟民。
「這是一座英雄的城市，我相信英雄的市民一定能夠創造更輝煌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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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校園裡面，二三十名戴著紅領巾的學生高聲喊著歡迎口號。
徐復觀拄著拐杖上前，高興地從兜里掏出奶糖送給孩子，嘴裡不斷地念叨著「好」。
走到最後一名學生旁邊，他親昵地摸了摸男孩子的臉，笑道：「小傢伙挺胖的。」
小胖沒反應過來，行少先隊禮，喊道：「爺爺胖！」
「哈哈哈！」
小胖這句話逗大家都笑了起來，孩子們笑更是燦爛。
「爺爺不胖嘍，爺爺倒是想胖，但是胖不了啦！」徐復觀用右手卷了一下左胳膊的袖口，「瞧，骨瘦如柴，說的就是爺爺！」
校長笑道：「徐先生，咱們往裡面走吧！」
「行，往裡面走！」
安排好的教室里，坐的密密麻麻，劉濟民等人坐在了最後面。徐復觀上台後，先用粉筆畫了一個秋葉海棠圖。
校長看到後，忍不住想要起身，被旁邊的劉濟民給拉了下來。
「沒事！」劉濟民低聲說道。
校長臉色為難地說道：「劉濟民同志，這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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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沒事就沒事！」劉濟民說道。
姚雪垠也說道：「放心，翻不了天！」
秋葉海棠圖畫好之後，徐復觀先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給學生講了講每個省份的特點，然後問道：「孩子們，你們知道咱們國家的最南端在哪裡嗎？」
「曾母暗沙！」有學生喊道。
小學是有地理課的，而且被選擇參加地理課的學生，大多也被校方提前安排過。
公開課的貓膩，大家都懂。
「對，孩子們，要記住，咱們國家的最南端是曾母暗沙。最北端是漠河，東和西呢？」
台下學生們面面相覷，徐復觀笑著一一講解。
「孩子們，咱們國家本來是有這麼大，可是啊，近代以來遭遇了沉重的災難，尤其以日本侵華最為沉重，爺爺年輕的時候打過仗，我跟大家講講我走過的路。」
徐復觀講非常認真，怕孩子不理解，用的都是通俗的語言，能看出來他非常用心。
這是一堂大課，中間學生去了一次廁所。
第二堂課到最後二十分鐘是提問環節，徐復觀高興地回答著孩子們的提問。
各種各樣的問題，有時候徐復觀也思考片刻。
「徐爺爺，你從台灣來嗎？離這裡遠嗎？」
徐復觀慈祥地說道：「不遠，不遠，都在中國！現在去不容易，等你們長大了，我相信你們都能去！」
「徐爺爺，光頭壞嗎？」
台下一片譁然，姚雪垠和駱文都情不自禁地緊張了起來。
徐復觀也被問住了，想了許久才說道：「我在延安待過，後來退出了政界，專心研究學術。面對你們，我想坦誠一點，我是對政局失望才轉向了學術。一個人不能簡單地用好壞來評價，但對於他所率領的政黨，我是極度失望。
我在延安擔任聯絡員，我曾將延安的見聞整理成報告遞給了他。延安在平均地權、減租減息發展生產，而國統區呢，從來沒有做過這些事情，延安有根，而國統區無根。」
聽聞這話，後面一群人才鬆了口氣，校長更是感覺自己從懸崖旁走了一圈。
徐復觀的話指明了中國知識分子最顯著的一個特點，寄情山水和潛心學術的大儒，往往不是因為喜歡學術，而是因為官場失意。
官運正隆和忙於治國的大儒，哪有時間天天玩詩詞歌賦啊。
就拿王安石來說，王安石也是大才子，可人家忙著改革呢！
仕途不順的人往往在文章方面就特別擅長，明朝的楊慎要不是因為大禮議被流放，他也寫不出來千古名篇《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
「其實我的政見跟中共並不同，但我很佩服他們。孩子們，你們要抓緊成長，抓緊成為國家的支柱。秋葉海棠淚，千萬別再流淌。
秋葉海棠，我是無法再看見了，不知道你們是否有機會看到！」
徐復觀說完，微微鞠躬表示課堂結束。
學校提議大家合影留念，於是大家到校園裡拍了一張照片。
從學校出來，駱文和姚雪垠明顯鬆了一口氣，看向徐復觀的目光又親切了幾分。
車子沿著綠道走，一直來到了張公堤附近，旁邊就是抗戰留下來的碉堡群。
徐復觀在秘書的攙扶下朝著碉堡群走去，昔日的戰爭痕跡仍然歷歷在目。不過因為沒人整理，旁邊雜草叢生，一陣風吹過，還能聞到「怪」味。
「大陸拍了許多戰爭片，不知道是否會拍武漢保衛戰？」徐復觀問道。
劉濟民笑道：「我相信會拍的。大陸會正確看待抗戰歷史，李宗仁先生歸國之後，國內曾經提議拍過台兒莊，可惜因為資金和各種問題耽擱。以後有機會，我想這些戰爭都會被人抬上熒幕！」
「台兒莊大捷是振奮人心的一次戰鬥啊，打的不容易啊，公指揮的也不容易！」
碉堡群上，夕陽的餘暉照在幾人身上，幾人望著遠處翻滾的江面，晚霞映紅了半邊江，秋風拂面，更顯蕭瑟。
「半江瑟瑟半江紅啊！」徐復觀感慨道。
徐復觀被風吹的咳嗽起來，秘書勸他下去，他一個勁兒說好，但腳步久久不願挪動。
「我這一別，還能回來嗎？」徐復觀滿心悲涼，「我再也看不到了啊，看不到八千里地山河！下次回來，我就是一抔骨灰啊！」
聽著徐復觀悲愴的聲音，大家久久無言，只聽到遠處的江水拍打著堤岸。
大半個小時後，徐復觀才在眾人的催促下，顫顫巍巍地走下了山坡。臨走時，他仍然不忘裝上一捧沾染硝煙的泥土。
晚上回到住處，姚雪垠趁著無人的時候對劉濟民說道：「雖然譽滿海外，但他也挺可憐的！」
「人老了，誰不想在鄉終老。」
「唉，今天在碉堡群旁，我鼻尖都紅了！」姚雪垠道。
翌日上午，劉濟民等人在漢口車站送別了徐復觀。
臨走時，徐復觀拉著劉濟民的手說道：「濟民啊，希望咱們有機會在香江再見！」
「唉，這個願望怕是一時半會不行了，您忘了，港英當局暫時是不會允許我再到香江的。這個月本來是要隨著代表團到英國參加『中國電影回顧展』，來到武漢時，突然知英國方面拒絕入境。這群英國老紳士，出爾反爾嘍！」
「這群英國佬，放心，等我回了香江，替你多罵罵。你寫的《致命迷宮》聽說要改編成電影？」徐復觀問道。
「對，劇本已經送到長城了，最近沒在燕京，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回信。」
徐復觀說道：「應該沒問題，這些讀者就是潛在的票房基礎。我以為你擅長寫軍旅文學，沒想到你連通俗文學也懂。」
「略懂，略懂！」
「我回去後，會向我認識的國際出版商推薦你的作品。如果能在台灣出版，我願意當你的擔保人。但是啊，這應該是不可能的。」徐復觀笑道。
「謝謝您！」
「你願意在國際上出版嗎？」
「徐先生，軍旅文學在中國，更在世界！」
「好一個在中國，更在世界。換句話說，中國文學在中國，也更在世界！」徐復觀緊緊地握著劉濟民的手，等到火車到站，才被人簇擁著上了火車。
列車遠去，駱文笑道：「這場接待工作可終於結束了，算是不負所托。」
「濟民，你什麼時候回燕京？」姚雪垠問道。
劉濟民道：「我明天吧！」
「走走走，咱們今天晚上好好喝點！」姚雪垠高興地說道。
晚上，劉濟民、姚雪垠和駱文三人坐在招待所的食堂喝了起來。三人吃的不緊不慢，互相探討著對文學的見解。
駱文夾了一口魚肉放在嘴裡，看向劉濟民道：「濟民，嘗嘗，這魚不錯，魚肉非常嫩。」
「謝謝，駱老！」
「沒事，沒事！」駱文又接著說道，「濟民，你對軍旅文學怎麼看？不少同志都覺軍旅文學創作很難，而且創作起來，往往會陷入題材單一的境地，導致讀者看膩了。」
「軍旅文學相對於其他文學而言，處境確實較為艱難。軍旅文學在電影、電視、話劇上的表現，要比小說更加精彩。這就導致會出現一個倒置的情況，本身是軍旅文學作品改編的電影，往往比文學作品本身更出名。甚至有些作品，要靠電影和電視劇帶動才行。
而其他類型的小說，表現範圍更廣，形式更加多樣，相比軍旅文學，更容易受到讀者的追捧。」
「這就是我們難的地方啊！」駱文創作大量的軍旅話劇，越寫越感覺到沒什麼可寫。
姚雪垠道：「《壯志凌雲》和《高山下的花環》就不錯，是近年來軍旅文學的上乘之作。」
「老姚啊，這樣的作品，如果不是濟民，幾年內都不會出現一部。」駱文嘆氣道。
「軍旅文學寫作，我們不能忘了現實主義，我們既要有恢弘的戰爭史詩，也要從普通士兵的角度看問題。最終的讀者是誰？是普通民眾，是普通的戰士！」劉濟民說道。
駱文抬頭喝了杯酒，立即道：「濟民，不要停，繼續說。」
「軍旅文學最動人的地方，莫不跟死亡、正義、民族生存、文明等詞彙有關。要寫出時代、民族、個人和歷史的命運感，直面死亡的殘酷與冰冷，抒寫人類情感的美麗與悽愴，直通讀者的心靈。我們經歷的戰爭是文學的寶庫，而平凡的軍營生活也是文學的寶庫。」
「濟民啊，你都可以到武大中文系當教授了！」姚雪垠看著駱文滿臉欽佩的樣子，感嘆道。
「我這還是微末道行。再說了，也有清談之嫌。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何其難！」劉濟民謙虛地說道。
駱文臉色認真地說道：「別人要是如此說，我一定會覺他站著說話不腰疼，但你不一樣，你是有真才實學的，是有拿出手的作品的。
我相信你能做到你所說的，中國軍旅文學不止在中國，更應該在世界！」
「為『相信』干一杯！」姚雪垠舉起酒杯，樂呵呵地說道。
幾人的討論一直到深夜，駱文和姚雪垠都喝有點大了，最終在招待所的安排下，兩人睡在了劉濟民的隔壁。
第二天一早醒來，文聯的工作人員就把下午前往燕京的軟臥車票遞給了他。
姚雪垠和駱文兩人因為喝大了，還在隔壁的房間裡睡覺。
上午，《長江日報》的記者堵在了門口，說要採訪劉濟民。
「記者同志，你想問什麼？」劉濟民笑著說道。
「劉濟民同志，我們知道，您來武漢是為了陪同『新儒家』代表人物徐復觀先生探親，我想問一下，您如何看待徐先生這次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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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位老人的訪鄉之旅，相信這樣的老人還有很多。這次訪親之行，也證明了我們願意向所有離鄉之人開放，歡迎他們回家。」
「您如何看待『新儒家』學派影響國內的儒學研究？」
「我相信，我們的內地對儒學的研究一定是多種多樣，不僅限於新儒學。而我們在日後的研究中，也一定能挖掘出儒學真正的價值。」
「聽說武大教授說，您提出的『劉濟民之問』振聾發聵，我想問問，您是如何考慮到這方面的？」
「未來的鑰匙蘊藏在過往的歷史中，正是因為對歷史的梳理，我才明白，東方文化在未來將會面臨西方文化帶來的巨大生存壓力。」
「您喜歡歷史？」
「當然，軍旅文學最應該發掘的寶庫就是歷史。在急躁的內心和動盪的世界面前，只有歷史能使我們面對生活而不感到膽戰心驚。」
「哇，這話說的實在是太好了！劉濟民同志，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但您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真想聽您多談談，可惜您下午就要離開武漢。
您有沒有什麼想對H市民說的？」記者期待地看向劉濟民。
「這是一座英雄的城市，我相信英雄的市民一定能夠創造更輝煌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