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劉濟民之問
會議在武大圖書館召開，而武大老圖書館在獅子山頂，是武大的標誌性建築。整座建築呈「工」字形狀，和中國醫學科學院的建築一樣，風格同樣為中西融合。
從外觀上看，圖書館採用了中國風格的「飛檐吊角、龍鳳捲雲」，主樓為歇山頂式的宮殿造型，將中國古宮殿的莊嚴和巍峨全部表現了出來。
而裡面則是西式的迴廊和巨大落地玻璃。秋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地板上，光影斑駁，地板不是簡陋的水泥地面，而是綠黃白三色的地磚。
大廳擺放著紅褐色的桌椅板凳，這就是今天座談會召開的會議室。這裡平常是學生借閱讀書的地方，今天樓上樓下，一個人都沒有。
徐復觀環視了一圈，最終又將目光放在巨大的落地窗上：「這裡還是老樣子，沒有變啊！」
「我們武大的師生都十分愛惜這座圖書館。」劉道玉說道。
「武大目前在大陸的教育體系中，學術研究做怎麼樣？」徐復觀問道。
劉道玉訕訕一笑，此時的武大科研確實不怎麼樣，只能老實說道：「我們正在重整武大。」
武大此時的排名在全國二十名靠後，劉道玉後來成為武大校長，提出了多項改革，如學分制、導師制、主輔修制、雙學位制、插班生制、轉專業制、貸學金制、學術假制.……讓武大走在全國高校教育改革的最前沿，這也是為什麼，他如此受到武大學生愛戴的原因。
1981年擔任校長，1988年被免職。
都說劉道玉不幸，但縱觀劉的一生，在人生的前半段並沒有遇到過什麼太大的挫折。58年留校擔任助教，81年成為武大校長，此時他才48歲。
所有的是非功過，由後人評說。
「大家落座吧！」劉道玉笑著說道。
大廳的桌椅擺成了矩形，因為人數多，桌椅擺了兩排。
武大中文系歷史底蘊豐厚，這是由黃侃、聞一多等人奠定的根基，在五十年代教授隊伍號稱有「五老八中」，老中青梯隊齊全。
如果把「五老八中」比作支撐武大中文系的四梁八柱，那麼現在武大中文系這座房子，已經坍塌了一角。
等大家落座後，武大中文系的八中之一，也是系主任的周大璞主持會議。
「同志們，首先讓我們歡迎徐復觀先生回大陸省親，離鄉的遊子，最終都會回到家鄉的懷抱。」周大璞笑著說道。
掌聲畢，周大璞繼續說道：「同時，我們歡迎鄂省文聯書記駱文同志、文聯主席姚雪垠同志、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創作室組長劉濟民同志……」
掌聲再次響起，劉濟民起身跟大家打了一個招呼後坐下。
等大家介紹完畢後，周大璞率先發言，主要是講述目前大陸對儒學的研究。
由於是剛恢復對儒學的研究，周大璞大篇幅都在講左對儒學的影響，以及在未來如何摒棄「左」對儒學的影響。
「從目前來看，我們不能簡單地將儒學歸咎為糟粕，儒學至今仍然塑造著中國人獨一無二的精神氣質，這種精神氣質，正是中國人和西方人最大的區別。我們認為，對於儒學不能一味地批判，也不能一味地接納；既不能完全用唯心的觀點去看儒學，也不能完全用唯物的觀點去看待儒學.……」
近代對儒學的研究大體分為四個流派，第一個流派是宋學派，主張恢復程朱理學。第二個流派以康有為等人為代表，主張借孔改制，也就是用孔子的觀點，來推動社會變革，減少老古董的抵制，但沒想到老古董的抵制更嚴重了。
康有為等人在維新變法中「托古改制」，說孔子也是改革派，直接導致了整個舊知識分子階層的一個反撲。
剛開始看你表演的好好的，好傢夥，現在直接來挖我們根基了，不打你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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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流派是：國粹派章炳麟以古文經學為基礎，主張保存國學但反對尊孔。
第四個流派是：當代新儒家梁漱溟、牟宗三等嘗試融會中西哲學實現儒學現代轉型。
徐復觀就是屬於新儒家學派，而且是新儒家學派的手。而國內目前對儒學研究斷層，在體系重建中引入了海外「新儒家」大部分的觀點。
今天舉辦這個座談會，徐復觀是相當興奮的，這是一個傳播自己學術思想的絕佳場所。
武大中文系對儒學有研究的老教授紛紛發表自己的看法，一時間，場上的氣氛十分熱烈。
而駱文、姚雪垠等因為對儒學研究甚少，都是只聽不說。而劉濟民，在旁邊時不時地記一些內容，這個場合，他也不太好發言。
「儒學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是讓我們幹什麼的？我認為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是讓我們用的，也就是在實踐中使用。我認為許多新儒家學者的研究脫離了現實，特別喜歡純形上學思辨。我認為這不行，我們應該研究『形上學的主張』。
孔子就是個實踐派，他不是個修身養性的人。他為了自己的主張，他可以周遊列國，你能說他不是實踐派嗎？
我們應該將孔子對於道的學說，內化於自身的行動。但傳統的價值觀念畢竟不符合時代發展需求，面對西方文化，我們應該做到的是利用西方學說，來改進傳統的儒家思想。
傳統儒家雖以民為本、主張治，但未確立真正的政治主體，人民長期處於消極被動地位，並非完全意義上的民主政治。我們應該將儒家精神與民主政體、自由人權觀念相融合，為現代民主政治奠定儒家的道根基。
我們的文化好不好？我認為好！西方的文化好不好？當然有它好的一方面。文化有優缺點，但是絕無高低優劣之分。我們有不足，西方也有不足，我們吸收西方的優點，來形成我們的新儒家文化，我認為這是最高明的.……」
徐復觀畢竟跟傳統的學者不同，軍政出身，對文化的力量往往偏向於實踐方面，而不是純粹搞一些「思辨」。
等徐復觀講完，劉濟民率先鼓掌，駱文和姚雪垠緊跟其後，徐復觀的觀點很對他們的口味。
「劉先生，你有什麼觀點嗎？」徐復觀看向旁邊的劉濟民。
劉濟民抬眼道：「跟各位比起來，我對儒家文化了解不多。」
「說說嘛，你雖然對傳統文化研究不多，但是我認為你對中國人的性格了解不少。」徐復觀抬頭衝著其餘人說道，「劉濟民先生在香江跟無數學者、報人展開辯論，絲毫不落下風，他的觀點猶如警示之洪鐘。」
「濟民同志，你講講，你的作品寫的那麼好，我相信你在學術上，一定也不落下風！」劉道玉笑著說道。
周大璞道：「對，年輕人的觀點總是與眾不同，學術界應該有更多年輕人的聲音。」
「來吧，年輕的作家同志！」姚雪垠調侃道。
「好吧，那我就來說幾句。」劉濟民端起茶杯，先潤了潤嗓子，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後，才開始說話。
「我對儒學不懂，但我認為，許多儒學的研究都在擴大儒學對中國人思想的影響。當然，我並不否定這個影響。
但實際上，先秦諸子百家，尤其是道、法、儒三家的影響最大，但陰陽、縱橫、農、墨等思想對中國人的影響也甚大，加上後來的佛教，這些都是中國人思想氣質的一部分。但因歷代君王獨尊儒術，後來讀書人不斷將其它學派的思想吸納進儒家體系之中。
這就導致，許多人將儒家思想視為中國古代思想的全部。我認為這是不對的，但我說的重點不是這樣。
我想說的是，儒學自古以來就有吸納其它學說的傳統，它並不是完全排他性的學說。在近現代，儒學遇到了它的生存危機。這種危機遠大於任何時代，是完完全全的傾覆危機。
有人提出全盤西化，有人提出廢除漢字，這足以證明這場危機的嚴重性。我認為中國文化有其自身的優越性，在對人精神氣質的孕育上，遠超於西方文化。西方是宗教文化，甚至可以說『西方人』是宗教文化的產物。
有人將儒家稱為儒教，我認為這是很片面的。
如何在新的歷史階段發展儒學，我認同徐先生吸收西方思想優點的觀點。我們就是要善於吸收全世界的文明成果為己用，如同一顆大樹，不斷地從四面八方吸取營養。
但是我害怕的一點是，西方文明在當今時代占據巨大優勢。我們不只是在吸收西方文明，也是西方文明在解構東方文明。如何在吸收中仍然占據主體地位，不被西方解構，這才是重中之重的事情。
學術觀點不僅要體現在學術層面，更要落實到實踐層面。學者討論如空中樓閣，如何將學術觀點轉化為社會實踐，這是我們應該考慮的問題。」
空有幾顆學術夜明珠沒什麼用，夜明珠照到的地方終究有限。看似地位尊崇，但只是被人當做「遺珠」來尊崇。
姚雪垠微微頷首，手中的筆快速記錄？
……
改革開放之後，西方文化瘋狂湧入，瘋狂地解構東方文化。要思考的是，如何抵擋這種解構。
「在洶湧的大潮中，如何守護中華文化？如何抵禦衝擊，如何在普羅大眾里推廣儒家文化，繼續孕育獨特的中國氣質，我想這是我們應該思考的問題。我們的社會在變化，中國人的農耕思想也在變化，而我們的文化將走向何方？」
劉濟民以「問號」結束了自己的發言，留給在座的人以無限的遐想空間。
在座的人的內心都升起一絲疑問，是啊，我們的文化將要走向何方？
中國人真能完全融合西方的文化，而保持主體文化嗎？
坐在劉濟民旁邊的姚雪垠，率先鼓掌，打斷了眾人的思考。
徐復觀撫掌讚嘆道：「我就說，這年輕人思考的方式與眾不同！他是個軍人，也是個學者苗子。濟民，這個問題你有答案嗎？」
「我的答案是，我們當然能保持我們的主體文化，這點我永遠堅信。」
台下的其餘人聽到後面面相覷，你這回答的是「標準」答案啊，毫無新意。
周大璞委婉地說道：「其實我們也相信！」
經歷過鐵拳的教授，他也不敢說不相信啊！
「但是，多大程度上保持我們的主體文化呢？百分之九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五十這都是保持。多大程度？要想最大程度保持主體文化，需要什麼？需要從知識分子到全社會共同努力。
我們要正視，甚至是審視西方文化，從中挑出來我們能用的。不能出現一批崇尚西方文化的知識分子，總是覺西方人什麼都是好的，西方人放個屁都是香的。
都說英國人紳士，但誰看到了英國人的假模假樣？紳士個屁，基因里是海盜文化。
像陳序經、胡適這些人，不應該再出現了！甚至百分之五十的胡適，也不應該再出現。這樣的人，憑藉著名氣，對於中國文化的傷害遠大於西方的堅船利炮！」
劉濟民右手握拳敲打著桌面，聲音在整個武大圖書館裡迴響。
「好！罵別人我不管，罵胡適，我可說兩句！」徐復觀高興地鼓掌道，「我知道大陸有些知識分子不喜歡看到抨擊個人，這是因為曾經的回憶。但是對於胡適這種人，應當進行完全的攻擊。」
胡適1962年去世，1961年還在國際開發署批評中國人沒有多少精神成分可言。
徐復觀當時暴跳如雷，怒罵胡適「專挑家醜，獻媚西方！」
「看吧，這就是我喜歡濟民的地方！這才應該是新時代的青年，這才是民族前進的脊樑。而斷脊之犬，怎能推動民族前進？有些人把片面當全面，有些人講幾句似是而非的名言名句，就能輕而易舉地顛倒黑白，這樣的人才是最可恥的！
他們把『抹黑』裝扮成『滴血之言』，恨不把自己打扮成『為民請命』的聖人，去煽動不明真相者的情緒，但他們這些煽動性的句子，有幾句值推敲，值舉一反三？那些吹捧西方的話，諂媚到了骨子裡，聽起來讓人腿腳發麻，西方人聽了都覺假！
如果說幾句諱莫如深的語句就能拯救中國的話，我徐復觀每天能寫出來一百句！」
徐復觀說完，身體劇烈地咳嗽起來，跟隨的醫護人員，慌忙過來幫徐復觀順了順氣。
「將自己打扮成離經叛道者的婊子，何嘗不是躺在另一位恩客的大腿上撒嬌。」劉濟民玩味地說道。
一番話下來，讓整個大廳的氣氛都活躍了許多。
「胡適說，難以想像一個文明容忍種姓制度幾千年之久？中國的種姓制度？胡適也能說出來。中國古代王朝更迭，階層流動頻繁乃各國之最，這能是種姓制度嗎？他怎麼不說英國人現在還以『王室』為榮？」
會議直到十二點半才散場，劉道玉笑著拉住劉濟民的手說道：「濟民同志，有沒有提升一下自己的想法？我們中文系可是招研究生了，不要求本科畢業！」
幾個正準備走的中文系教授，立即支棱起了耳朵，見劉濟民拒絕，幾人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我剛結婚，你就讓我分居？等研究生讀完，這身體還能這麼支棱嗎？
校園裡，路上不少學生看到劉濟民，一直用狐疑的目光盯著他。
今天的活動並沒有做通知，是因為考慮到徐復觀的身體，怕人太多導致出現特殊狀況。
有人想上來，但又怕認錯人，不自覺地就止住了腳步。
他們離開學校後，武大的學生才從老師嘴裡知，那真是劉濟民。
離開的劉濟民，給武大留下了「劉濟民之問」。
「唉！」學生使勁拍著大腿！
「校方這次活動舉辦有問題，怎麼能不通知呢？」
「難怪昨天通知圖書館封閉一上午！」
「再說什麼也都來不及了。我聽我們楊教授說，劉濟民同志在圖書館講的特別好。」
「算鳥算鳥，人都走嘍！」
回到招待所後，醫生給徐復觀檢查了一下身體。大家知沒有什麼大礙後，才放下了心。
姚雪垠擔心地問道：「要不下午的活動取消了？」
「不不不，我沒事兒，國家的未來在於後代，我要看看中華民族的未來！」徐復觀連忙說道。
駱文道：「明天也行，推遲一天走！」
「沒事，我能支撐住！」徐復觀說道。
「那推遲到三點後吧，徐先生，您中午好好休息一下！」駱文道。
「謝謝，讓大家費心了！」
劉濟民和姚雪垠幾人離開招待所去吃飯，路上駱文和姚雪垠不斷稱讚劉濟民講好。
「濟民啊，你做學問肯定也是一把好手！」姚雪垠高興地說道，「聽你們罵那些人，聽我是真高興！果然，文化人要是罵起來，哪有普通人什麼事兒！」
「姚老，別忘了，您也是文人！」
「哈哈哈，我也沒說我罵人不厲害！」
駱文道：「上午實在是太累了，我做主，中午加一條魚！」
大家有說有笑的走進旁邊的飯店，在飯桌上，仍然不忘討論中國文化。
從外觀上看，圖書館採用了中國風格的「飛檐吊角、龍鳳捲雲」，主樓為歇山頂式的宮殿造型，將中國古宮殿的莊嚴和巍峨全部表現了出來。
而裡面則是西式的迴廊和巨大落地玻璃。秋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地板上，光影斑駁，地板不是簡陋的水泥地面，而是綠黃白三色的地磚。
大廳擺放著紅褐色的桌椅板凳，這就是今天座談會召開的會議室。這裡平常是學生借閱讀書的地方，今天樓上樓下，一個人都沒有。
徐復觀環視了一圈，最終又將目光放在巨大的落地窗上：「這裡還是老樣子，沒有變啊！」
「我們武大的師生都十分愛惜這座圖書館。」劉道玉說道。
「武大目前在大陸的教育體系中，學術研究做怎麼樣？」徐復觀問道。
劉道玉訕訕一笑，此時的武大科研確實不怎麼樣，只能老實說道：「我們正在重整武大。」
武大此時的排名在全國二十名靠後，劉道玉後來成為武大校長，提出了多項改革，如學分制、導師制、主輔修制、雙學位制、插班生制、轉專業制、貸學金制、學術假制.……讓武大走在全國高校教育改革的最前沿，這也是為什麼，他如此受到武大學生愛戴的原因。
1981年擔任校長，1988年被免職。
都說劉道玉不幸，但縱觀劉的一生，在人生的前半段並沒有遇到過什麼太大的挫折。58年留校擔任助教，81年成為武大校長，此時他才48歲。
所有的是非功過，由後人評說。
「大家落座吧！」劉道玉笑著說道。
大廳的桌椅擺成了矩形，因為人數多，桌椅擺了兩排。
武大中文系歷史底蘊豐厚，這是由黃侃、聞一多等人奠定的根基，在五十年代教授隊伍號稱有「五老八中」，老中青梯隊齊全。
如果把「五老八中」比作支撐武大中文系的四梁八柱，那麼現在武大中文系這座房子，已經坍塌了一角。
等大家落座後，武大中文系的八中之一，也是系主任的周大璞主持會議。
「同志們，首先讓我們歡迎徐復觀先生回大陸省親，離鄉的遊子，最終都會回到家鄉的懷抱。」周大璞笑著說道。
掌聲畢，周大璞繼續說道：「同時，我們歡迎鄂省文聯書記駱文同志、文聯主席姚雪垠同志、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創作室組長劉濟民同志……」
掌聲再次響起，劉濟民起身跟大家打了一個招呼後坐下。
等大家介紹完畢後，周大璞率先發言，主要是講述目前大陸對儒學的研究。
由於是剛恢復對儒學的研究，周大璞大篇幅都在講左對儒學的影響，以及在未來如何摒棄「左」對儒學的影響。
「從目前來看，我們不能簡單地將儒學歸咎為糟粕，儒學至今仍然塑造著中國人獨一無二的精神氣質，這種精神氣質，正是中國人和西方人最大的區別。我們認為，對於儒學不能一味地批判，也不能一味地接納；既不能完全用唯心的觀點去看儒學，也不能完全用唯物的觀點去看待儒學.……」
近代對儒學的研究大體分為四個流派，第一個流派是宋學派，主張恢復程朱理學。第二個流派以康有為等人為代表，主張借孔改制，也就是用孔子的觀點，來推動社會變革，減少老古董的抵制，但沒想到老古董的抵制更嚴重了。
康有為等人在維新變法中「托古改制」，說孔子也是改革派，直接導致了整個舊知識分子階層的一個反撲。
剛開始看你表演的好好的，好傢夥，現在直接來挖我們根基了，不打你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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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流派是：國粹派章炳麟以古文經學為基礎，主張保存國學但反對尊孔。
第四個流派是：當代新儒家梁漱溟、牟宗三等嘗試融會中西哲學實現儒學現代轉型。
徐復觀就是屬於新儒家學派，而且是新儒家學派的手。而國內目前對儒學研究斷層，在體系重建中引入了海外「新儒家」大部分的觀點。
今天舉辦這個座談會，徐復觀是相當興奮的，這是一個傳播自己學術思想的絕佳場所。
武大中文系對儒學有研究的老教授紛紛發表自己的看法，一時間，場上的氣氛十分熱烈。
而駱文、姚雪垠等因為對儒學研究甚少，都是只聽不說。而劉濟民，在旁邊時不時地記一些內容，這個場合，他也不太好發言。
「儒學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是讓我們幹什麼的？我認為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是讓我們用的，也就是在實踐中使用。我認為許多新儒家學者的研究脫離了現實，特別喜歡純形上學思辨。我認為這不行，我們應該研究『形上學的主張』。
孔子就是個實踐派，他不是個修身養性的人。他為了自己的主張，他可以周遊列國，你能說他不是實踐派嗎？
我們應該將孔子對於道的學說，內化於自身的行動。但傳統的價值觀念畢竟不符合時代發展需求，面對西方文化，我們應該做到的是利用西方學說，來改進傳統的儒家思想。
傳統儒家雖以民為本、主張治，但未確立真正的政治主體，人民長期處於消極被動地位，並非完全意義上的民主政治。我們應該將儒家精神與民主政體、自由人權觀念相融合，為現代民主政治奠定儒家的道根基。
我們的文化好不好？我認為好！西方的文化好不好？當然有它好的一方面。文化有優缺點，但是絕無高低優劣之分。我們有不足，西方也有不足，我們吸收西方的優點，來形成我們的新儒家文化，我認為這是最高明的.……」
徐復觀畢竟跟傳統的學者不同，軍政出身，對文化的力量往往偏向於實踐方面，而不是純粹搞一些「思辨」。
等徐復觀講完，劉濟民率先鼓掌，駱文和姚雪垠緊跟其後，徐復觀的觀點很對他們的口味。
「劉先生，你有什麼觀點嗎？」徐復觀看向旁邊的劉濟民。
劉濟民抬眼道：「跟各位比起來，我對儒家文化了解不多。」
「說說嘛，你雖然對傳統文化研究不多，但是我認為你對中國人的性格了解不少。」徐復觀抬頭衝著其餘人說道，「劉濟民先生在香江跟無數學者、報人展開辯論，絲毫不落下風，他的觀點猶如警示之洪鐘。」
「濟民同志，你講講，你的作品寫的那麼好，我相信你在學術上，一定也不落下風！」劉道玉笑著說道。
周大璞道：「對，年輕人的觀點總是與眾不同，學術界應該有更多年輕人的聲音。」
「來吧，年輕的作家同志！」姚雪垠調侃道。
「好吧，那我就來說幾句。」劉濟民端起茶杯，先潤了潤嗓子，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後，才開始說話。
「我對儒學不懂，但我認為，許多儒學的研究都在擴大儒學對中國人思想的影響。當然，我並不否定這個影響。
但實際上，先秦諸子百家，尤其是道、法、儒三家的影響最大，但陰陽、縱橫、農、墨等思想對中國人的影響也甚大，加上後來的佛教，這些都是中國人思想氣質的一部分。但因歷代君王獨尊儒術，後來讀書人不斷將其它學派的思想吸納進儒家體系之中。
這就導致，許多人將儒家思想視為中國古代思想的全部。我認為這是不對的，但我說的重點不是這樣。
我想說的是，儒學自古以來就有吸納其它學說的傳統，它並不是完全排他性的學說。在近現代，儒學遇到了它的生存危機。這種危機遠大於任何時代，是完完全全的傾覆危機。
有人提出全盤西化，有人提出廢除漢字，這足以證明這場危機的嚴重性。我認為中國文化有其自身的優越性，在對人精神氣質的孕育上，遠超於西方文化。西方是宗教文化，甚至可以說『西方人』是宗教文化的產物。
有人將儒家稱為儒教，我認為這是很片面的。
如何在新的歷史階段發展儒學，我認同徐先生吸收西方思想優點的觀點。我們就是要善於吸收全世界的文明成果為己用，如同一顆大樹，不斷地從四面八方吸取營養。
但是我害怕的一點是，西方文明在當今時代占據巨大優勢。我們不只是在吸收西方文明，也是西方文明在解構東方文明。如何在吸收中仍然占據主體地位，不被西方解構，這才是重中之重的事情。
學術觀點不僅要體現在學術層面，更要落實到實踐層面。學者討論如空中樓閣，如何將學術觀點轉化為社會實踐，這是我們應該考慮的問題。」
空有幾顆學術夜明珠沒什麼用，夜明珠照到的地方終究有限。看似地位尊崇，但只是被人當做「遺珠」來尊崇。
姚雪垠微微頷首，手中的筆快速記錄？
……
改革開放之後，西方文化瘋狂湧入，瘋狂地解構東方文化。要思考的是，如何抵擋這種解構。
「在洶湧的大潮中，如何守護中華文化？如何抵禦衝擊，如何在普羅大眾里推廣儒家文化，繼續孕育獨特的中國氣質，我想這是我們應該思考的問題。我們的社會在變化，中國人的農耕思想也在變化，而我們的文化將走向何方？」
劉濟民以「問號」結束了自己的發言，留給在座的人以無限的遐想空間。
在座的人的內心都升起一絲疑問，是啊，我們的文化將要走向何方？
中國人真能完全融合西方的文化，而保持主體文化嗎？
坐在劉濟民旁邊的姚雪垠，率先鼓掌，打斷了眾人的思考。
徐復觀撫掌讚嘆道：「我就說，這年輕人思考的方式與眾不同！他是個軍人，也是個學者苗子。濟民，這個問題你有答案嗎？」
「我的答案是，我們當然能保持我們的主體文化，這點我永遠堅信。」
台下的其餘人聽到後面面相覷，你這回答的是「標準」答案啊，毫無新意。
周大璞委婉地說道：「其實我們也相信！」
經歷過鐵拳的教授，他也不敢說不相信啊！
「但是，多大程度上保持我們的主體文化呢？百分之九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五十這都是保持。多大程度？要想最大程度保持主體文化，需要什麼？需要從知識分子到全社會共同努力。
我們要正視，甚至是審視西方文化，從中挑出來我們能用的。不能出現一批崇尚西方文化的知識分子，總是覺西方人什麼都是好的，西方人放個屁都是香的。
都說英國人紳士，但誰看到了英國人的假模假樣？紳士個屁，基因里是海盜文化。
像陳序經、胡適這些人，不應該再出現了！甚至百分之五十的胡適，也不應該再出現。這樣的人，憑藉著名氣，對於中國文化的傷害遠大於西方的堅船利炮！」
劉濟民右手握拳敲打著桌面，聲音在整個武大圖書館裡迴響。
「好！罵別人我不管，罵胡適，我可說兩句！」徐復觀高興地鼓掌道，「我知道大陸有些知識分子不喜歡看到抨擊個人，這是因為曾經的回憶。但是對於胡適這種人，應當進行完全的攻擊。」
胡適1962年去世，1961年還在國際開發署批評中國人沒有多少精神成分可言。
徐復觀當時暴跳如雷，怒罵胡適「專挑家醜，獻媚西方！」
「看吧，這就是我喜歡濟民的地方！這才應該是新時代的青年，這才是民族前進的脊樑。而斷脊之犬，怎能推動民族前進？有些人把片面當全面，有些人講幾句似是而非的名言名句，就能輕而易舉地顛倒黑白，這樣的人才是最可恥的！
他們把『抹黑』裝扮成『滴血之言』，恨不把自己打扮成『為民請命』的聖人，去煽動不明真相者的情緒，但他們這些煽動性的句子，有幾句值推敲，值舉一反三？那些吹捧西方的話，諂媚到了骨子裡，聽起來讓人腿腳發麻，西方人聽了都覺假！
如果說幾句諱莫如深的語句就能拯救中國的話，我徐復觀每天能寫出來一百句！」
徐復觀說完，身體劇烈地咳嗽起來，跟隨的醫護人員，慌忙過來幫徐復觀順了順氣。
「將自己打扮成離經叛道者的婊子，何嘗不是躺在另一位恩客的大腿上撒嬌。」劉濟民玩味地說道。
一番話下來，讓整個大廳的氣氛都活躍了許多。
「胡適說，難以想像一個文明容忍種姓制度幾千年之久？中國的種姓制度？胡適也能說出來。中國古代王朝更迭，階層流動頻繁乃各國之最，這能是種姓制度嗎？他怎麼不說英國人現在還以『王室』為榮？」
會議直到十二點半才散場，劉道玉笑著拉住劉濟民的手說道：「濟民同志，有沒有提升一下自己的想法？我們中文系可是招研究生了，不要求本科畢業！」
幾個正準備走的中文系教授，立即支棱起了耳朵，見劉濟民拒絕，幾人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我剛結婚，你就讓我分居？等研究生讀完，這身體還能這麼支棱嗎？
校園裡，路上不少學生看到劉濟民，一直用狐疑的目光盯著他。
今天的活動並沒有做通知，是因為考慮到徐復觀的身體，怕人太多導致出現特殊狀況。
有人想上來，但又怕認錯人，不自覺地就止住了腳步。
他們離開學校後，武大的學生才從老師嘴裡知，那真是劉濟民。
離開的劉濟民，給武大留下了「劉濟民之問」。
「唉！」學生使勁拍著大腿！
「校方這次活動舉辦有問題，怎麼能不通知呢？」
「難怪昨天通知圖書館封閉一上午！」
「再說什麼也都來不及了。我聽我們楊教授說，劉濟民同志在圖書館講的特別好。」
「算鳥算鳥，人都走嘍！」
回到招待所後，醫生給徐復觀檢查了一下身體。大家知沒有什麼大礙後，才放下了心。
姚雪垠擔心地問道：「要不下午的活動取消了？」
「不不不，我沒事兒，國家的未來在於後代，我要看看中華民族的未來！」徐復觀連忙說道。
駱文道：「明天也行，推遲一天走！」
「沒事，我能支撐住！」徐復觀說道。
「那推遲到三點後吧，徐先生，您中午好好休息一下！」駱文道。
「謝謝，讓大家費心了！」
劉濟民和姚雪垠幾人離開招待所去吃飯，路上駱文和姚雪垠不斷稱讚劉濟民講好。
「濟民啊，你做學問肯定也是一把好手！」姚雪垠高興地說道，「聽你們罵那些人，聽我是真高興！果然，文化人要是罵起來，哪有普通人什麼事兒！」
「姚老，別忘了，您也是文人！」
「哈哈哈，我也沒說我罵人不厲害！」
駱文道：「上午實在是太累了，我做主，中午加一條魚！」
大家有說有笑的走進旁邊的飯店，在飯桌上，仍然不忘討論中國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