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偉大的作家要有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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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聯辦公室內,駱文和姚雪垠跟劉濟民交談時,始終不曾擺起前輩的架子。每做一個提問,就認真地看向劉濟民,等待他的回答。劉濟民不說完,兩人堅決不插嘴。

  姚雪垠因為跟劉濟民是老鄉的緣故,臉上始終帶著熱切的笑容。

  在某些時候,「老鄉」這兩個字是割向你的鐮刀。

  而同樣在某些時候,「老鄉」這兩個字說出口的一瞬間,便能將兩個人從陌生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就比如現在,姚雪垠恨不拉著劉濟民到家裡一坐。沖駱文說話的時候,臉上時不時閃過一絲驕傲的小表情。

  文人向來喜歡劃分各種圈子,從師承、學派、風格再到地域,在不熟悉的時候,每多一個標籤,兩人的關係就近一步。

  作為從豫省走出來的優秀後輩,姚雪垠自從接到通知,就開始期待這次見面了。

  豫省文壇,後繼有人了!

  姚雪垠看著劉濟民,見他身上既有軍人氣質,又兼具文人風采,不禁頻頻點頭。陽剛、果敢,有稜角又謙虛,沒有大多數青年作家誇誇其談而空談無物,恨不自己將自己吹上天的毛病。

  姚雪垠不是單純的文人,換句話說,目前文聯、作協大多數活躍的老前輩,都不是單純的文人。

  姚雪垠出生在家道中落的人家,因為是老三,還叫姚冠三,家裡無力撫養,要不是奶奶阻攔就被溺死了。

  14歲上中學,因為直奉戰爭,學校提前放假,回家的路上被土匪當做肉票給抓了,在土匪窩裡生活了一百多天。要是別的小孩子,精神都崩潰了。

  他偏不,他在土匪窩裡被土匪小頭目收作義子,過著既是肉票又是「小土匪」的雙重生活。

  老姚年輕時長俊俏,其實土匪頭子收他當義子也不是什麼好心,就是因為他俊俏,想走谷道。

  但幸運的是,他遇到了另一個叫李水沫的土匪,覺年紀輕輕,識文斷字,就送到了老家給老婆和母親撫養。

  在這期間,老姚還被帶著出去一同搶劫。這讓他見識農民土匪的殘忍和落草為寇的無奈,最後這段經歷還被他寫成了《長夜》一書。

  被解救後,沒有怎麼上學。姚雪垠兩度參軍,追求革命進步,但現實讓他看不到期望。之後考上了河南大學,上學中途因參加地下工作被捕。這一生可謂是跌宕起伏。

  劉濟民十分喜歡他寫的《長夜》,或許是身為河南人,更能對當時的河南感同身受。

  農民是如何被迫成為土匪,而成為土匪後又如何被地主拉攏,他們的刀沒有刺向地主,反而更多地刺向了窮苦大眾。

  正直的土匪勸誡同村青年不要為匪,但自己不不占山為王,看著土匪燒殺搶掠,心有不忍而又無法勸阻。

  劫富濟民的義匪多數存在於畫本,而現實則是向更貧者伸出屠刀。

  看完這部作品會真正懂什麼是民族苦難,盜匪、軍閥、地主和落草農民、老實農民之間的弱肉強食,沒有仁政,只有殺戮。

  「濟民,你最近有沒有創作什麼作品?」等劉濟民話音落下,姚雪垠立馬問道。

  「最近有點思路,但因為比較忙,所以還沒開筆。」

  姚雪垠老臉一抽,隨便問問,沒想到你還真有啊。

  「好好好,年輕人腦子就好用!」姚雪垠看向駱文,只見駱文同樣是一臉無奈,這還是人嗎?

  「姚老,我跟您比不了,您的作品講究的是慢工出細活,每一篇文章,都像是工藝品。您的《長夜》,我特別喜歡,我的爺爺也經常跟我講,當年中原大地遭受匪患、兵亂和天災的事情。」劉濟民笑著道。

  聽到劉濟民的話,姚雪垠情不自禁地就笑了起來,這年輕人說話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笑容,真討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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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是慢工出細活,你的呢?」姚雪垠反問道。

  「快工同樣出細活!」

  姚雪垠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說道:「嘶,你小子,我剛才還在心裡評價你謙虛呢!」

  「也不能總是謙虛,您問我,我當然坦誠回答,要不然就假了!」劉濟民道。

  駱文看姚雪垠一臉膩歪,鬍子一跳一跳的,哈哈大笑了起來:「老姚啊,不服老不行,江山代有才人出。像濟民寫文章,每次看完之後覺這年輕人會休息一段時間,可沒多久再翻雜誌,就又能看到他的名字了。每次看完覺引起的轟動夠大了,誰知道更轟動的作品還在後面。」

  「渡盡千重浪,後浪更滔天!」姚雪垠讚嘆道。

  劉濟民笑道:「偉大的作家不僅有質量,還要有數量!」

  「哈哈哈,期待著你的質量,更期待著你的數量。你小子,可別大話說前頭,閃了舌頭。」

  姚雪垠看著面前的劉濟民,語氣不大,可吐盡了作家胸中的張狂。

  「徐先生快要抵達武漢,濟民啊,五天時間,三天去往他的老家,一天休息,剩下一天上午在武大開個小範圍學術座談會,下午走訪一所小學。你覺怎樣?」駱文問道。

  「文聯安排就行,一切以文聯為準。」劉濟民道。

  姚雪垠拿出行程文件遞給了劉濟民:「徐復觀此人,半生從軍從政,後來遇到熊十力先生,開始潛心於學術,對儒學了解頗深,在海外各國的儒學研究界都有很大影響。十年期間,國內儒學研究中斷,目前正是重新展開研究的時候,他的到來對儒學研究具有重要意義。

  可惜,他身體不好,要不然能多留他交流幾天。」

  「等到了武漢,可以安排他去看看抗戰遺址,畢竟他參加過武漢保衛戰。」劉濟民建議道。

  「好想法,可以中途安排參觀一下受降地點,至於遺址嘛,岱家山還保留了碉堡群,如果他有意向,也可以去看看。」

  等一切安排妥當後,姚雪垠和駱文帶著劉濟民去食堂吃飯,下午還專門給他找了輛車,專人陪同他轉轉武漢。

  ……

  十月五號十點,兩輛吉普車和一輛轎車從文聯出發,目的地是漢口火車站。

  此時的漢口火車站就如同灰黃色的老照片,車站上的磚瓦到處都是被風雨侵蝕的痕跡,褪色的牆皮訴說著歷史。

  雜亂無章的電線下是混亂不堪的人群,無數南北客背著行李來到武漢,不管穿著是否體面,在擁擠的人群中都顯頗為狼狽。

  在如水般的人流中,鮮艷裝扮的旅客越來越多,他們如時代的弄潮兒般,拼命往前跑,綠藍灰三色則是浪尖下涌動的潮水,是時代的註腳。

  路邊響著各種各樣的吆喝聲,背著大包小包的中年人望著對面的餐館咽了咽口水,轉身去問旁邊的大媽要了碗水。

  身著制服的鐵路公安在旁邊跟同志一邊抽菸,一邊緊盯涌動的人群,小偷看到這一幕,悄悄退走,再將目光轉移到公安盯不到的角落。

  「如今的漢口火車站,人是越來越多,以往人也多,但是沒有這麼多。」姚雪垠感嘆道。

  駱文道:「許多都是南北跑著做小生意的,主要是南方的東西往這邊運,有的會在這兒倒騰一手,繼續往北走。」

  「人多好啊,人在流動,錢就在流動,錢流動起來,大家的生活就變好了。」劉濟民擦了擦臉上的汗水,今天的武漢,氣溫跑到了二十八度,想挽袖子,穿著軍裝,又覺不合適。

  「錢在流動,大家生活就變好了?」駱文反問道。

  「對,這跟經濟學有關!比如您有個一塊錢,你買了個饅頭,賣饅頭的又去買了面,錢流動了一圈,其實就那一塊錢,但大家都買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當然這是理論狀態,實際上會因為物價上漲,原材料上漲,等各種因素發生改變。」劉濟民說道。

  姚雪垠問道:「那最後這錢會不會都往少數人手裡流?」

  「您真是一語中的!」劉濟民道。

  走進站台,他們等了約四十分鐘,徐復觀所乘坐的火車終於到了。

  徐復觀身體不好,除了秘書之外,還隨身帶了一名醫生和廚師,藥品和食物保障做很到位。

  「劉先生,又見面了!」徐復觀一身西裝拄著拐杖,帽子壓很低,臉色蒼白,說話也不太利索。

  「徐先生,歡迎回到家鄉,您身體怎麼樣?」

  「目前沒什麼大礙,再次回到武漢,這感覺可真好!」徐復觀用拐杖撐著身體,望向遠處正在上車的人流,透過人群再望向遠處的天空和低矮的紅磚牆,牆角的雜草左右搖擺,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徐先生,這是鄂省文聯書記駱文先生,這位是文聯主席姚雪垠先生……」劉濟民依次跟大家介紹道。

  徐復觀跟大家一一打招呼,握住姚雪垠的手的時候,他高興地說道:「姚先生,您的《李自成》,我讀了幾遍,十分期待您接下來的故事,就是不知道我這殘軀,還能讀到第幾卷。」

  「第三卷即將發表,不足之處,還請徐先生斧正!」姚雪垠打量著徐復觀,暗道此人身體果然不佳。

  劉濟民說道:「咱們上車吧,徐先生!」

  「好好好!」路上,徐復觀不停地觀察著漢口車站的情況,「跟之前相比,大陸變化也甚大啊!」

  「三十多年了,焉能不大!」駱文感慨道。

  回去的路上,徐復觀沒再說話,臉一直朝向車窗外,等到下車才說了一句:「幸虧回來了一趟,要不然我死不瞑目啊!」

  歷史上,徐復觀因病取消了行程後,再也沒能來大陸。

  徐復觀同樣住在招待所,中午用餐時,徐復觀吃的是自家廚師做的東西。

  「沒想到,老了老了,胃造反了!不好意思,諸位,不是我徐某人擺架子,只不過實在是無福消受家鄉美食!」

  「無妨無妨,徐先生,身體要緊。」駱文笑道。

  席間,姚雪垠跟徐復觀聊了一下行程,最後問道:「徐先生,你要去抗戰遺址一觀嗎?」

  「有時間,要去要去!」徐復觀來了勁頭,跟大家講起武漢保衛戰的故事。

  一直講了二十多分鐘,徐復觀才停了下來,渾濁的淚水從臉頰滑落:「吾國之城埋葬多少吾國青壯,多少年輕人,一腔熱血上戰場,而他們在戰場上存活不到一天。唉,你們想像不到,我聽說解放軍攻入越南時,我的心情是多麼的激動!軍隊能夠禦敵於國門之外,痛擊賊寇,這是人民之榮幸!」

  旁邊的醫護擔心他的身體,一個勁兒地讓他不要激動。

  劉濟民他們也擔心,等吃過飯就趕緊讓他去休息了,生怕出點問題。

  晚上,徐復觀坐車去看了看江景,第二天啟程前往他的老家。

  徐復觀的老家是黃岡浠水,距離武漢不算太遠,但是因為現在交通並不好,車走走停停,開了一上午。

  此行劉濟民並沒有陪同,全程由黃岡當地的人和村裡的宗族親人陪同。

  在武漢的幾天,劉濟民也沒什麼地方可去,姚雪垠白天拉著劉濟民聊天,晚上拉著他去家裡吃飯。

  偶爾駱文會請劉濟民去看看話劇,武漢當地的劇團排練的《高山下的花環》,這個時候仍然在循環演出。

  10月8號下午,劉濟民正在招待所到床上躺著。服務員敲門告訴他,有人把找他的電話打到了招待所。

  「誰啊?」

  「對方沒說,聲音很有威嚴!」

  「哪裡的電話?」

  「好像是武漢軍區打過來的。」

  軍區?軍區自己也沒認識什麼人啊!

  「喂,您好,我是劉濟民!」

  「哈哈哈,聽說你小子在武漢,想著給你打個電話,怎麼樣?想不想念咱們武漢軍區?」

  「老師長!」劉濟民一下子就聽出來了是誰的聲音。

  「行啊,不錯,還能聽出來我的聲音,你現在可威風了,不僅發小說,還開始寫訓練方面的文章了。我說你小子是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開始當軍事思想家了?」

  「首長,我那點東西在您面前,簡直是小孩子過家家。紙上談兵可以,要說軍事思想家,這哪能輪到我啊!」劉濟民笑道問道,「老師長,您在軍區?」

  「對啊,來辦點事情,聽到軍區的同志們在議論你,我才知道你到武漢了。」

  「您什麼時候有時間,我請您吃飯!」劉濟民說道。

  章師長道:「晚上吧,你直接過來就行。」

  「好!」

  「算了,我去找你,這裡人多,說話不方便。」

  「是!」

  劉濟民詢問了一下工作人員附近有沒有好吃的地方,來的時候,八一廠給的有全國糧票,倒是不用擔心糧票的問題。

  下午六點,姚雪垠喊他出去吃飯,劉濟民講了一下情況,對方便不再喊了。

  等到六點半,章師長坐在吉普車上趕到了招待所樓下,身旁的警衛員沖劉濟民微微點頭。

  「老師長!」劉濟民敬禮道。

  「不錯,到了總政,身上的勁兒沒有丟,我最討厭那些松松垮垮的文藝兵!」章師長跺了跺腳,高興地說道。

  劉濟民帶著早已找好的飯店,要了幾個拿手好菜。

  「好了,別要了,別說吃不完,我也請不起了!」章師長連忙擺了擺手。

  「老師長,您這話說的,我還能讓您請嗎?」劉濟民道。

  章師長笑罵道:「扯淡,我怎麼能讓你請呢?那豈不是變成了吃請?」

  「咱們不是一個單位,這怎麼能算是吃請?」

  「好了,你別跟我爭了,不行就不行,這是規矩。我知道你小子現在是富流油,但老子就算是窮光蛋,也不能讓你掏錢。」

  見狀,劉濟民也不再爭了。

  「老師長,咱們師還好吧?」

  「咱們師當然沒問題,全軍機動師,我說你小子,最近光寫空軍的小說,你是不是把陸軍給忘了。小王,要不人家說娶了媳婦兒忘了娘,到了新單位,就把咱們43軍給忘了!」

  劉濟民連忙說道:「老師長,我永遠記自己是鐵軍師的一個兵,並且為鐵軍師感到驕傲!」

  「這還差不多,在總政沒人找你麻煩吧?要是受委屈了,就回來。燕京那地方我說不上話,在武漢軍區,我還是能做一點主!」

  「謝謝您。」劉濟民說道。

  「還是燕京條件好啊,出去了就不想再回來了!」章師長沖旁邊的警衛員說道,警衛員微微一笑,並沒有搭話。

  「老師長,我在燕京等著您!」劉濟民道。

  章師長愣了一下後,聽出是什麼意思了,會心一笑:「你呀,組織已經對我夠好啦,未來的事情,誰能說准呢!我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把四十三軍給練好了。你在軍報上的文章講的不錯,而且內參的文章也下發到軍一級了。趁著吃飯的功夫,咱們再好好聊聊。」

  「是!我所講的藍軍,並不是臨時湊的藍軍。我們目前的演習,大多是臨時拉起來的紅藍雙方。各部隊之間武器差不多,訓練也都是一套大綱,有的只是指揮官和戰鬥力的差別。即使不按劇本走,也只能起到內部練兵的作用。

  這在世界各國軍力差不多,科技水平一致,戰爭方法單一的情況下適用。但是現在不行了,武器多樣化、電子化、自動化,陸海空立體作戰。面對的敵人不一樣,我們要針對敵人的弱點打。這時候,就需要一支模仿外軍的部隊,保持在訓練場上常年對外作戰。」

  劉濟民將自己的思路完全講了出來,章師長頻頻點頭,露出讚許的笑容。

  「咱們鐵軍師內部訓練何嘗不是如此,各團之間相互熟悉,但是拉到對越戰場上,咱們只能臨時熟悉戰場情況。如果有這樣一支部隊,咱們也不必進行倉促的臨戰訓練。」

  劉濟民道:「咱們要有這樣的一支部隊,肯定模仿的是美蘇,至于越南,越南現在跳的歡,他們以為的對手是咱們,但咱們不能把他們當做對手。」

  「是啊,區區一個越南,撐死了是疥癩之患,肘腋之患在北、在西,在歐洲,在美洲!不過藍軍的事情,我認為可以在對越前線先抽調一個團,主要就是對兄弟部隊進行臨戰演習。這樣的話,我想咱們在前線能少犧牲點戰士。

  我看啊,邊境還再打幾場打仗不行。他奶奶的,這越南人就是賤,不打疼了他,他還覺是跟他鬧著玩的!」

  「哈哈哈,老師長,您這幾句話,實在是太霸氣了!」

  「軍人嘛,就利利索索!咱們是幹什麼的?咱們就是打仗的,咱們就是幹這個的!」

  章師長見干聊不來勁兒,又要了啤酒:「明天還有事,要不然就喝白的了!」

  吃到九點才散場,臨走時,章師長說道:「多回老部隊轉轉,我知道你對老部隊情深。我聽你們政委說,犧牲和受傷的戰友家裡,你還在不停的寄著錢?」

  「這沒啥,對我而言是幾頁稿費,對這些家庭來說,卻是日常的柴米油鹽。」劉濟民道。

  「好小子,重情重義,我喜歡!」

  ……

  十月十號,正好是雙十節。徐復觀從黃岡回來後,就去了趟武昌起義舊址,回來的路上,又去了受降地。

  看過家鄉的徐復觀,精神頭比前幾天好多了,說起話來利利索索。

  不過他的醫生私下說,徐復觀在黃岡的時候咳過一次血。

  十月十一號,一行人進入了武漢大學參加座談會。武漢大學文學院和歷史學院的知名教授,都參加了這次座談會,能發言的人並不多。

  武大副校長,劉道玉也參加了這次會議。

  p:不好意思,今天開雙選會,選導師,耽誤了時間,接下來一定會補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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