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戲夢巴黎（四）
第162章 戲夢巴黎（四）
中午的陽光把大使館門口那兩盞紅燈籠曬得有點發蔫。
劉峰推開大門的時候，感覺自己作為夾心餅乾，邊角都開始掉渣了。
「你們仨！」
一個聲音從門廊里炸出來。
張衛國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確認三個人都完整無缺，這才長出一口氣。
「我的大作家和姑奶奶們，你們怎麼出去不跟我說一聲？我上午回來敲了半天門沒人應，問了一圈誰都不知道你們去哪兒了！這是國外！你們萬一————」
劉峰看著老張這緊張的樣子，也意識到自己帶著兩個美女好像確實不見得多安全，不過最重要的是他想帶上老張了，四個人就沒那麼尷尬了。
「老張，我們就是出去吃個飯，嘗嘗本地法餐嘛。」
張衛國看著他，無奈地鬆口氣。
郝淑雯也只好尷尬地出來說一句：「下不為例，再說了，那個什麼白教授不也帶著他那個出去了？還沒回來？」
剛說還沒回來，人就到了。
白斯文和陸思墨從樓梯上走下來，白斯文換了件淺灰色的西裝，陸思墨跟在他身後，今天換了一身碎花連衣裙，頭髮披散著，比昨晚在食堂時收斂了些。
「喲，你們回來了？明天就要離開巴黎了，我們正想去蒙田大道逛逛，聽說那邊有幾家不錯的店。」
劉峰雖然看著這人煩，但想了想還是別在這裡鬧，回國再想辦法。
「正好，我們也想買點東西。老張，一起去？」
張衛國點點頭，目光掃了一圈這六個人。
劉峰忽然鬆了口氣，而郝淑雯卻突然開口。
「蒙田大道那都是給遊客準備的，東西貴，還不一定好。我問了文化處的同志，要買衣服，推薦去本地人搞得跳蚤市場。」
白斯文皺眉：「跳蚤市場？那種地方————」
「那種地方怎麼了？你身上這西裝在蒙田大道買的吧？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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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斯文沒回答。
郝淑雯哼了一聲：「三倍溢價，你們這些文化人，花錢不看價簽。」
劉峰忍住沒笑，不過他經常能收放自如。
張衛國問：「哪個跳蚤市場？」
郝淑雯想了想：「好像是克里尼昂古爾。十八區那邊，地鐵四號線終點站，我反正也不是很懂....」
蕭穗子看向劉峰。
劉峰點點頭：「那就去克里尼昂古爾。」
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劉峰發現自己已經聽不懂周圍的語言了。
第八區的法語是那種清晰的能讓人猜出幾個詞的法語。
十八區的法語是混的，阿拉伯語打頭，非洲口音的法語接上，偶爾蹦出幾句葡萄牙語，還有那些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可能是土耳其語，可能是柏柏爾語，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克里尼昂古爾跳蚤市場就趴在那些低矮的建築下面，而這個地方的故事要從法蘭西第二帝國時期說起。
當時負責巴黎大改造的奧斯曼男爵，為了整肅市容、修建寬闊筆直的大道，將巴黎市區的貧民窟和二手商販驅逐出市中心。這些被趕走的窮人中，有一批被稱為「月光漁夫」的拾荒者，他們夜間在垃圾堆里翻找，天亮後在城牆邊兜售撿來的舊物。
1884年，法國政府頒布了一項具有歷史意義的法令：設置垃圾桶，禁止亂扔垃圾，並將巴黎近三萬名的拾荒貧民集中安置到城北聖旺附近一片廢棄的練兵場。他們被允許在那裡分類處理廢棄物，並將尚有價值的物品拿出來售賣，於是，每周一次的露天舊貨市場便自發形成了。
攤位沿著幾條窄街鋪開，有的支著棚子，有的就那麼露天擺著。賣什麼的都有，舊衣服堆成山，舊家具歪歪扭扭地站著，書攤上一排排發黃的書脊，有些書皮都沒了，露出裡面脆弱的裝訂線：舊唱片堆得比人還高，封面上的歌手劉峰一個都不認識，但那些六十年代的造型讓他想起上輩子在資料館看過的法國新浪潮電影。
人群在這些攤位之間流動。
白斯文和陸思墨沒跟過來，如劉峰所料，他覺得跳蚤市場掉價。
蕭穗子在劉峰旁邊走，眼睛一直沒閒著。
郝淑雯倒是興致勃勃，鑽到一個賣軍大衣的攤位前，拿起一件墨綠色的，在身上比劃了一下。
「老張，你看這個怎麼樣？」她喊。
「料子還行。」
「多少錢？」郝淑雯問攤主。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滿臉絡腮鬍子，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見幾人面相，他伸出五根手指。
「300法郎。」他說。
郝淑雯皺眉：「太貴了。」
攤主聳肩，指了指那件大衣，說了一長串法語，郝淑雯聽不懂。
蕭穗子從旁邊湊過來，小聲說：「他說這是軍隊庫存，純羊毛的，外面買不到。」
郝淑雯又看了看那件大衣，搖搖頭，放下，往前走。
「感覺他們是看我們是中國人，想宰我們吧？以為我們真看不出來..
」
她雖然不懂法文，但還是看得懂表情的。
一行人磨磨唧唧地繼續逛，期間大多是蕭穗子和郝淑雯在選，可都不怎麼滿意，不是貴了就是品相不好。
劉峰心想無論什麼年代，在外地去買衣服，尤其是去高發展的地帶，都是很扯淡的事，哪有既要質量又要性價比的，不過女人就是天然喜歡購物時這樣挑挑揀揀。
走到一半，眾人突然來到一個擺滿電影磁帶，和一些雜誌的攤子，劉峰一看，還是熟人，中午的那個餐館老闆女兒。
整個人窩在一張摺疊椅里，像一隻曬太陽的貓。她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面上的頭像他認識，讓—保羅·薩特。
她看見劉峰，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人，嘴角微微彎起來。
「哦，又見面了，分不好蘋果撻的小先生。」
蕭穗子和郝淑雯都和她打了招呼，劉峰走過去，掃了一眼她的攤子。
舊書堆里混著電影雜誌，封面上的演員他認識幾個，讓娜·莫羅，阿蘭·德龍，還有幾張戈達爾電影的海報被折成海報夾在書里。
磁帶摞成一摞，上面手寫著法文名字，有些是香頌，有些是電影原聲，還有幾盤貼著「新浪潮」的標籤。
角落裡有一盤，封面上印著幾個中文字，劉峰眯著眼看了看，是《馬路天使》，周璇那張黑白照片。旁邊還有一盤，是《烏鴉與麻雀》，趙丹。
這姑娘有點意思。
郝淑雯湊過來，看了看那些磁帶，皺起眉頭：「這什麼？法語歌？」
「電影原聲。」那姑娘用法語說，然後好奇地目光在蕭穗子和郝淑雯之間打轉，像是在等翻譯。
劉峰想著之前郝淑雯的抱怨，嫌貴，嫌被宰，嫌挑不到滿意的，他忽然有了個主意。
「馬伯夫餐館的服務員小姐，我們想買點衣服。」
「剛才逛了一圈，感覺攤主看見我們就漲價。你能不能————帶我們去那種不會宰外地人的地方？」
法國少女看著他，似乎對他的有趣稱呼起了興趣。
「華人區，美麗城那邊，有你們華人開的店，但宰不宰你們就不知道了，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商人不奸詐的，雖然我也沒多大。」
劉峰笑了笑。
「那你不也在擺攤嗎。」
「我不一樣，我是被迫的，而且我不奸詐，所以沒生意咯。」
少女頓了頓，手指輕輕點了點她面前那堆磁帶，她拖長了語調，眼神里閃過一絲調皮。
「像小先生您這樣，帶著兩位女伴的人，想必在你們國家是不一般的。」
「所以呢？」劉峰問。
「不知道您能不能贊助一下我的生意？隨便買一盤，說不定是為法國電影事業做了一
個大貢獻，我就收攤帶你們過去。」
劉峰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他蹲下來，翻了翻那堆磁帶，香頌，他不熟。電影原聲，那些法語片他也不熟。翻到最底下，他的手停住了。
一盤黑色的磁帶，封面上印著幾個字：「Le Chagrin et la Pitié」。
《悲哀與憐憫》。法國紀錄片，講二戰時期被占領的法國，1969年拍的，曾被法國電視台禁播了十幾年。劉峰上輩子在資料館看過，記得那裡面採訪的維希政府支持者，一個個理直氣壯地說「我們都是這麼過來的」。
他把那盤磁帶抽出來。
「這個。」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先生有眼光，這片子，看的人不多，能知道的，都是————」她想了想，用了個法語詞，劉峰沒聽懂。
「都是什麼？」蕭穗子問。
西爾維看了看劉峰，又看了看蕭穗子，用簡單點的法語說。
「都是對歷史有好奇心的人。」
劉峰點點頭。
西爾維接過那盤磁帶，用一塊舊布擦了擦封面的灰塵，裝進一個紙袋裡，遞給他。
「二十法郎，唉，明明是藝術，還比不過我父親給你做一頓蝸牛，這就是我們法國的藝術現狀了。」
劉峰掏錢。
交易完成，少女站起來，把摺疊椅收攏，把那堆書和磁帶往一個舊帆布袋裡一塞，動作利落得很，不像剛才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走吧，法國電影事業的中國贊助者們，我帶你們去美麗城。」
一行人跟著她走。
蕭穗子在劉峰身邊輕聲說：「那片子，講什麼的？」
「講一個國家和自己的過去怎麼和解。」
郝淑雯在後面追上來，問：「她剛才說的什麼意思？」
劉峰沒回答。
蕭穗子也沒回答。
郝淑雯狐疑地看著他倆的背影，快步跟上去。
一行人在巴黎午後的陽光里，跟著一個法國姑娘，往美麗城的方向走去。
餐館女兒走在前面，馬尾辮一甩一甩的。她走得不快，但姿態裡帶著一種巴黎人特有的鬆弛，好像整條街都是她家的走廊。
劉峰快走兩步，跟她並排。
「剛才那個片子，你怎麼想到收這個的？」
餐館女兒側頭看了他一眼。
「我爸收的，他年輕時買的。後來家裡堆不下，讓我拿出來賣。」
「你爸？他也看這些？」
餐館女兒聳了聳肩。
「他年輕時候是左派，現在？現在他只關心他的燉牛肉和那棵老梧桐樹，說話一股子教訓人的味道，拿破崙要是復活了他馬上去當老近衛軍那種。」
劉峰一想，可能和法國目前的經濟情況有關，外加有移民，這種情況中年人保守是正常的，所以沒再問。
沉默了幾秒，餐館女兒忽然開口。
「你們中國人，來巴黎都做什麼？」
劉峰想了想這個問題。
「有做生意的，有讀書的，有來開會的。」
「你呢？你學什麼？」
「巴黎八大，電影系。」
劉峰知道這個學校，1968年之後成立的，實驗性質，很多左派知識分子在那兒教書。
「你爸說你不找工作。」
餐館女兒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複雜。
「他說的對，我是不找，畢業了，但不想上班。擺攤挺好，能看人，能看書，沒人管。」
「我告訴他這叫田野調查，他不信。」
劉峰忍不住笑了，只能說很經典吧....有種似曾相熟的感覺...
郝淑雯跟上來，手裡還捏著她剛才在另一個攤位上買的什么小玩意兒，見劉峰和餐館女兒在說話，湊過來問。
「你們聊什麼呢？」
蕭穗子也從後面走上來，自然地站到劉峰另一邊。
餐館女兒看看左邊，看看右邊，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微微翹起來。
「聊電影。」她用中文說。
發音很爛，但居然能聽懂。
郝淑雯愣了一下：「你會中文？」
「只會幾個詞。」餐館女兒又切換回法語。
郝淑雯點點頭，又好奇地問：「你叫什麼？」
餐館女兒聽了蕭穗子的翻譯，用法語回答：「西爾維·馬塞爾。」
劉峰忽然意識到，那個老闆叫馬塞爾，女兒叫西爾維。父女倆的名字連起來，就是那家店的招牌。
「我叫劉峰。」
「蕭穗子，我妻子。」
「郝淑雯，同事。」
西爾維聽了完，試著念了念劉峰和蕭穗子的名字，很順暢，結果念到郝淑雯就發音不標準了。
「她名字好難。」西爾維用法語對蕭穗子說。
蕭穗子原原本本地翻譯過去。
郝淑雯瞪了劉峰一眼：「你笑什麼？」
劉峰沒笑，但嘴角確實有點忍不住。
一行人穿過幾條街，西爾維忽然停下來，指著前面一條街。
「那邊就是美麗城。」
劉峰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街邊的建築開始出現變化。奧斯曼式的整齊街面被打破，各種顏色的招牌擠在一起，紅的黃的綠的，像打翻了的顏料盒。
中文開始出現了「新中華雜貨店」「香江酒家」「亞洲食品」。櫥窗里擺著醬油、豆腐、還有幾包看起來像從香江運來的速食麵。甚至門口蹲著幾個老頭在下象棋，棋盤就擺在塑料凳上。
街邊有一家雜貨鋪，門口堆著成箱的醬油和粉絲。
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正在往貨架上擺貨，動作麻利，頭也不抬。
蕭穗子停下來，看了看門口那排衣服，簡單的外套、長褲，疊得整整齊齊，價格用馬克筆寫在硬紙板上：25F、35F、45F。
「這個多少錢？」她指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問。
中年男人抬起頭，打量了他們一眼，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三十法郎。棉的，暖和。」
蕭穗子摸了摸面料，確實挺厚實。
郝淑雯也湊過來，翻了翻旁邊的褲子。
「這件呢？」
「二十五。」
郝淑雯拿著那條褲子比劃了一下，皺了皺眉：「腰有點大。」
中年男人笑了：「可以改的嘛，旁邊那個裁縫店，兩法郎就給你改了。」
就在劉峰和郝淑雯兩個人比對衣服的時候。
西爾維猶豫了一下，指了指郝淑雯，又指了指劉峰，最後指了指蕭穗子自己。
「你們三個，什麼關係？」
蕭穗子愣了一下。
西爾維見她沒回答，以為她沒聽懂，又補充道。
「她....郝.....她不是劉的女朋友，對吧？」
蕭穗子非常肯定地點點頭。
西爾維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
「她是不是————」
「lesbienne？」
蕭穗子臉紅了。
西爾維看見她的反應，以為她誤會了，連忙解釋。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覺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像看朋友的妻子的那種。而且她性格，不像會當第三者的人。」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法國有本書，《Les Amantes》，JocelyneFrançois寫的，今年剛得了費米娜獎。」
「講兩個女人的故事。我讀的時候，就在想————」
她沒說下去，但眼睛還在蕭穗子和郝淑雯之間轉。
蕭穗子愣了好幾秒，然後忽然笑了，有種無奈的感覺。
「西爾維，她是我朋友。真的只是朋友。」
「好吧，你說了算」。
「你們中國人，感情太含蓄。」她聳聳肩。
「在我們這兒，女人和女人也可以相愛，1968年以後，大家什麼關係都試過了，沒什麼好藏的。」
蕭穗子沒接話。
西爾維忽然又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法國人特有的狡黠。
「不過，如果他.....」她朝劉峰那邊揚了揚下巴。
「他要是哪天犯錯誤，你隨時可以來找我。我可以給你介紹幾個巴黎的女孩子，保證比他好看。」
蕭穗子這下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西爾維看她的表情，哈哈大笑。
「開玩笑的。」她拍了拍蕭穗子的肩膀。
「你們中國人，太嚴肅了。」
蕭穗子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劉峰在旁邊注意到這邊的情況，走過來問：「聊什麼呢？」
西爾維看著他，用法語說：「告訴你妻子，法國男人很浪漫的，是不會糾結於這些事的。」
劉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中國男人也不差。」
說完顯擺了一下自己剛買到，穿在身上的西服。
>
中午的陽光把大使館門口那兩盞紅燈籠曬得有點發蔫。
劉峰推開大門的時候，感覺自己作為夾心餅乾，邊角都開始掉渣了。
「你們仨！」
一個聲音從門廊里炸出來。
張衛國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確認三個人都完整無缺，這才長出一口氣。
「我的大作家和姑奶奶們，你們怎麼出去不跟我說一聲？我上午回來敲了半天門沒人應，問了一圈誰都不知道你們去哪兒了！這是國外！你們萬一————」
劉峰看著老張這緊張的樣子，也意識到自己帶著兩個美女好像確實不見得多安全，不過最重要的是他想帶上老張了，四個人就沒那麼尷尬了。
「老張，我們就是出去吃個飯，嘗嘗本地法餐嘛。」
張衛國看著他，無奈地鬆口氣。
郝淑雯也只好尷尬地出來說一句：「下不為例，再說了，那個什麼白教授不也帶著他那個出去了？還沒回來？」
剛說還沒回來，人就到了。
白斯文和陸思墨從樓梯上走下來，白斯文換了件淺灰色的西裝，陸思墨跟在他身後，今天換了一身碎花連衣裙，頭髮披散著，比昨晚在食堂時收斂了些。
「喲，你們回來了？明天就要離開巴黎了，我們正想去蒙田大道逛逛，聽說那邊有幾家不錯的店。」
劉峰雖然看著這人煩，但想了想還是別在這裡鬧，回國再想辦法。
「正好，我們也想買點東西。老張，一起去？」
張衛國點點頭，目光掃了一圈這六個人。
劉峰忽然鬆了口氣，而郝淑雯卻突然開口。
「蒙田大道那都是給遊客準備的，東西貴，還不一定好。我問了文化處的同志，要買衣服，推薦去本地人搞得跳蚤市場。」
白斯文皺眉：「跳蚤市場？那種地方————」
「那種地方怎麼了？你身上這西裝在蒙田大道買的吧？多少錢？」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白斯文沒回答。
郝淑雯哼了一聲：「三倍溢價，你們這些文化人，花錢不看價簽。」
劉峰忍住沒笑，不過他經常能收放自如。
張衛國問：「哪個跳蚤市場？」
郝淑雯想了想：「好像是克里尼昂古爾。十八區那邊，地鐵四號線終點站，我反正也不是很懂....」
蕭穗子看向劉峰。
劉峰點點頭：「那就去克里尼昂古爾。」
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劉峰發現自己已經聽不懂周圍的語言了。
第八區的法語是那種清晰的能讓人猜出幾個詞的法語。
十八區的法語是混的，阿拉伯語打頭，非洲口音的法語接上，偶爾蹦出幾句葡萄牙語，還有那些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可能是土耳其語，可能是柏柏爾語，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克里尼昂古爾跳蚤市場就趴在那些低矮的建築下面，而這個地方的故事要從法蘭西第二帝國時期說起。
當時負責巴黎大改造的奧斯曼男爵，為了整肅市容、修建寬闊筆直的大道，將巴黎市區的貧民窟和二手商販驅逐出市中心。這些被趕走的窮人中，有一批被稱為「月光漁夫」的拾荒者，他們夜間在垃圾堆里翻找，天亮後在城牆邊兜售撿來的舊物。
1884年，法國政府頒布了一項具有歷史意義的法令：設置垃圾桶，禁止亂扔垃圾，並將巴黎近三萬名的拾荒貧民集中安置到城北聖旺附近一片廢棄的練兵場。他們被允許在那裡分類處理廢棄物，並將尚有價值的物品拿出來售賣，於是，每周一次的露天舊貨市場便自發形成了。
攤位沿著幾條窄街鋪開，有的支著棚子，有的就那麼露天擺著。賣什麼的都有，舊衣服堆成山，舊家具歪歪扭扭地站著，書攤上一排排發黃的書脊，有些書皮都沒了，露出裡面脆弱的裝訂線：舊唱片堆得比人還高，封面上的歌手劉峰一個都不認識，但那些六十年代的造型讓他想起上輩子在資料館看過的法國新浪潮電影。
人群在這些攤位之間流動。
白斯文和陸思墨沒跟過來，如劉峰所料，他覺得跳蚤市場掉價。
蕭穗子在劉峰旁邊走，眼睛一直沒閒著。
郝淑雯倒是興致勃勃，鑽到一個賣軍大衣的攤位前，拿起一件墨綠色的，在身上比劃了一下。
「老張，你看這個怎麼樣？」她喊。
「料子還行。」
「多少錢？」郝淑雯問攤主。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滿臉絡腮鬍子，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見幾人面相，他伸出五根手指。
「300法郎。」他說。
郝淑雯皺眉：「太貴了。」
攤主聳肩，指了指那件大衣，說了一長串法語，郝淑雯聽不懂。
蕭穗子從旁邊湊過來，小聲說：「他說這是軍隊庫存，純羊毛的，外面買不到。」
郝淑雯又看了看那件大衣，搖搖頭，放下，往前走。
「感覺他們是看我們是中國人，想宰我們吧？以為我們真看不出來..
」
她雖然不懂法文，但還是看得懂表情的。
一行人磨磨唧唧地繼續逛，期間大多是蕭穗子和郝淑雯在選，可都不怎麼滿意，不是貴了就是品相不好。
劉峰心想無論什麼年代，在外地去買衣服，尤其是去高發展的地帶，都是很扯淡的事，哪有既要質量又要性價比的，不過女人就是天然喜歡購物時這樣挑挑揀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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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窩在一張摺疊椅里，像一隻曬太陽的貓。她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面上的頭像他認識，讓—保羅·薩特。
她看見劉峰，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人，嘴角微微彎起來。
「哦，又見面了，分不好蘋果撻的小先生。」
蕭穗子和郝淑雯都和她打了招呼，劉峰走過去，掃了一眼她的攤子。
舊書堆里混著電影雜誌，封面上的演員他認識幾個，讓娜·莫羅，阿蘭·德龍，還有幾張戈達爾電影的海報被折成海報夾在書里。
磁帶摞成一摞，上面手寫著法文名字，有些是香頌，有些是電影原聲，還有幾盤貼著「新浪潮」的標籤。
角落裡有一盤，封面上印著幾個中文字，劉峰眯著眼看了看，是《馬路天使》，周璇那張黑白照片。旁邊還有一盤，是《烏鴉與麻雀》，趙丹。
這姑娘有點意思。
郝淑雯湊過來，看了看那些磁帶，皺起眉頭：「這什麼？法語歌？」
「電影原聲。」那姑娘用法語說，然後好奇地目光在蕭穗子和郝淑雯之間打轉，像是在等翻譯。
劉峰想著之前郝淑雯的抱怨，嫌貴，嫌被宰，嫌挑不到滿意的，他忽然有了個主意。
「馬伯夫餐館的服務員小姐，我們想買點衣服。」
「剛才逛了一圈，感覺攤主看見我們就漲價。你能不能————帶我們去那種不會宰外地人的地方？」
法國少女看著他，似乎對他的有趣稱呼起了興趣。
「華人區，美麗城那邊，有你們華人開的店，但宰不宰你們就不知道了，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商人不奸詐的，雖然我也沒多大。」
劉峰笑了笑。
「那你不也在擺攤嗎。」
「我不一樣，我是被迫的，而且我不奸詐，所以沒生意咯。」
少女頓了頓，手指輕輕點了點她面前那堆磁帶，她拖長了語調，眼神里閃過一絲調皮。
「像小先生您這樣，帶著兩位女伴的人，想必在你們國家是不一般的。」
「所以呢？」劉峰問。
「不知道您能不能贊助一下我的生意？隨便買一盤，說不定是為法國電影事業做了一
個大貢獻，我就收攤帶你們過去。」
劉峰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他蹲下來，翻了翻那堆磁帶，香頌，他不熟。電影原聲，那些法語片他也不熟。翻到最底下，他的手停住了。
一盤黑色的磁帶，封面上印著幾個字：「Le Chagrin et la Pitié」。
《悲哀與憐憫》。法國紀錄片，講二戰時期被占領的法國，1969年拍的，曾被法國電視台禁播了十幾年。劉峰上輩子在資料館看過，記得那裡面採訪的維希政府支持者，一個個理直氣壯地說「我們都是這麼過來的」。
他把那盤磁帶抽出來。
「這個。」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先生有眼光，這片子，看的人不多，能知道的，都是————」她想了想，用了個法語詞，劉峰沒聽懂。
「都是什麼？」蕭穗子問。
西爾維看了看劉峰，又看了看蕭穗子，用簡單點的法語說。
「都是對歷史有好奇心的人。」
劉峰點點頭。
西爾維接過那盤磁帶，用一塊舊布擦了擦封面的灰塵，裝進一個紙袋裡，遞給他。
「二十法郎，唉，明明是藝術，還比不過我父親給你做一頓蝸牛，這就是我們法國的藝術現狀了。」
劉峰掏錢。
交易完成，少女站起來，把摺疊椅收攏，把那堆書和磁帶往一個舊帆布袋裡一塞，動作利落得很，不像剛才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走吧，法國電影事業的中國贊助者們，我帶你們去美麗城。」
一行人跟著她走。
蕭穗子在劉峰身邊輕聲說：「那片子，講什麼的？」
「講一個國家和自己的過去怎麼和解。」
郝淑雯在後面追上來，問：「她剛才說的什麼意思？」
劉峰沒回答。
蕭穗子也沒回答。
郝淑雯狐疑地看著他倆的背影，快步跟上去。
一行人在巴黎午後的陽光里，跟著一個法國姑娘，往美麗城的方向走去。
餐館女兒走在前面，馬尾辮一甩一甩的。她走得不快，但姿態裡帶著一種巴黎人特有的鬆弛，好像整條街都是她家的走廊。
劉峰快走兩步，跟她並排。
「剛才那個片子，你怎麼想到收這個的？」
餐館女兒側頭看了他一眼。
「我爸收的，他年輕時買的。後來家裡堆不下，讓我拿出來賣。」
「你爸？他也看這些？」
餐館女兒聳了聳肩。
「他年輕時候是左派，現在？現在他只關心他的燉牛肉和那棵老梧桐樹，說話一股子教訓人的味道，拿破崙要是復活了他馬上去當老近衛軍那種。」
劉峰一想，可能和法國目前的經濟情況有關，外加有移民，這種情況中年人保守是正常的，所以沒再問。
沉默了幾秒，餐館女兒忽然開口。
「你們中國人，來巴黎都做什麼？」
劉峰想了想這個問題。
「有做生意的，有讀書的，有來開會的。」
「你呢？你學什麼？」
「巴黎八大，電影系。」
劉峰知道這個學校，1968年之後成立的，實驗性質，很多左派知識分子在那兒教書。
「你爸說你不找工作。」
餐館女兒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複雜。
「他說的對，我是不找，畢業了，但不想上班。擺攤挺好，能看人，能看書，沒人管。」
「我告訴他這叫田野調查，他不信。」
劉峰忍不住笑了，只能說很經典吧....有種似曾相熟的感覺...
郝淑雯跟上來，手裡還捏著她剛才在另一個攤位上買的什么小玩意兒，見劉峰和餐館女兒在說話，湊過來問。
「你們聊什麼呢？」
蕭穗子也從後面走上來，自然地站到劉峰另一邊。
餐館女兒看看左邊，看看右邊，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微微翹起來。
「聊電影。」她用中文說。
發音很爛，但居然能聽懂。
郝淑雯愣了一下：「你會中文？」
「只會幾個詞。」餐館女兒又切換回法語。
郝淑雯點點頭，又好奇地問：「你叫什麼？」
餐館女兒聽了蕭穗子的翻譯，用法語回答：「西爾維·馬塞爾。」
劉峰忽然意識到，那個老闆叫馬塞爾，女兒叫西爾維。父女倆的名字連起來，就是那家店的招牌。
「我叫劉峰。」
「蕭穗子，我妻子。」
「郝淑雯，同事。」
西爾維聽了完，試著念了念劉峰和蕭穗子的名字，很順暢，結果念到郝淑雯就發音不標準了。
「她名字好難。」西爾維用法語對蕭穗子說。
蕭穗子原原本本地翻譯過去。
郝淑雯瞪了劉峰一眼：「你笑什麼？」
劉峰沒笑，但嘴角確實有點忍不住。
一行人穿過幾條街，西爾維忽然停下來，指著前面一條街。
「那邊就是美麗城。」
劉峰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街邊的建築開始出現變化。奧斯曼式的整齊街面被打破，各種顏色的招牌擠在一起，紅的黃的綠的，像打翻了的顏料盒。
中文開始出現了「新中華雜貨店」「香江酒家」「亞洲食品」。櫥窗里擺著醬油、豆腐、還有幾包看起來像從香江運來的速食麵。甚至門口蹲著幾個老頭在下象棋，棋盤就擺在塑料凳上。
街邊有一家雜貨鋪，門口堆著成箱的醬油和粉絲。
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正在往貨架上擺貨，動作麻利，頭也不抬。
蕭穗子停下來，看了看門口那排衣服，簡單的外套、長褲，疊得整整齊齊，價格用馬克筆寫在硬紙板上：25F、35F、45F。
「這個多少錢？」她指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問。
中年男人抬起頭，打量了他們一眼，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三十法郎。棉的，暖和。」
蕭穗子摸了摸面料，確實挺厚實。
郝淑雯也湊過來，翻了翻旁邊的褲子。
「這件呢？」
「二十五。」
郝淑雯拿著那條褲子比劃了一下，皺了皺眉：「腰有點大。」
中年男人笑了：「可以改的嘛，旁邊那個裁縫店，兩法郎就給你改了。」
就在劉峰和郝淑雯兩個人比對衣服的時候。
西爾維猶豫了一下，指了指郝淑雯，又指了指劉峰，最後指了指蕭穗子自己。
「你們三個，什麼關係？」
蕭穗子愣了一下。
西爾維見她沒回答，以為她沒聽懂，又補充道。
「她....郝.....她不是劉的女朋友，對吧？」
蕭穗子非常肯定地點點頭。
西爾維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
「她是不是————」
「lesbienne？」
蕭穗子臉紅了。
西爾維看見她的反應，以為她誤會了，連忙解釋。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覺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像看朋友的妻子的那種。而且她性格，不像會當第三者的人。」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法國有本書，《Les Amantes》，JocelyneFrançois寫的，今年剛得了費米娜獎。」
「講兩個女人的故事。我讀的時候，就在想————」
她沒說下去，但眼睛還在蕭穗子和郝淑雯之間轉。
蕭穗子愣了好幾秒，然後忽然笑了，有種無奈的感覺。
「西爾維，她是我朋友。真的只是朋友。」
「好吧，你說了算」。
「你們中國人，感情太含蓄。」她聳聳肩。
「在我們這兒，女人和女人也可以相愛，1968年以後，大家什麼關係都試過了，沒什麼好藏的。」
蕭穗子沒接話。
西爾維忽然又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法國人特有的狡黠。
「不過，如果他.....」她朝劉峰那邊揚了揚下巴。
「他要是哪天犯錯誤，你隨時可以來找我。我可以給你介紹幾個巴黎的女孩子，保證比他好看。」
蕭穗子這下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西爾維看她的表情，哈哈大笑。
「開玩笑的。」她拍了拍蕭穗子的肩膀。
「你們中國人，太嚴肅了。」
蕭穗子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劉峰在旁邊注意到這邊的情況，走過來問：「聊什麼呢？」
西爾維看著他，用法語說：「告訴你妻子，法國男人很浪漫的，是不會糾結於這些事的。」
劉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中國男人也不差。」
說完顯擺了一下自己剛買到，穿在身上的西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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