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戲夢巴黎（三）
第161章 戲夢巴黎（三）
中午，三人飢腸轆轆地找了小餐廳吃飯。
這是顯然可以預料的，早飯就吃了那麼點，又是步行半小時，又是小跑十分鐘，那相當於做了不少空腹有氧。
但無法預料的便是劉峰認為的，這兩個女人彼此之間的態度了，但總歸經過了一場打鬧，人回歸了身體本能。
三人走向一條窄街，從香榭麗舍的主幹道分岔出去，像一根毛細血管。
往裡走三十米，街邊的房子矮了下來，從奧斯曼的六層變成兩層，變成一棟孤零零的石頭房子，趴在一棵老梧桐樹的陰影里。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白漆底，黑字：
AUBERGEDELAFERMEMABILLE
馬伯夫農舍酒館。
推開門就能聞到很濃的燉肉和烤麵包味。
劉峰站在門口，花了兩秒鐘適應裡面的光線。
天花板很低，低到那些掛在橫樑上的銅鍋似乎伸手就能碰到。
中間那張長桌被一群工人占了，正在對付一盤巨大的烤雞。其中一個正在用刀切雞腿，另一個端著酒杯等著，眼睛盯著那隻雞腿。
最裡面的角落，坐著一個年輕姑娘。二十歲上下，栗色的頭髮紮成一把，有點亂，看她的服裝像服務員。
在來之前劉峰和蕭穗子學法語還是學了關鍵點的，主要就是學點菜和買東西以及問價格，但他有點不清楚法國這種小店有沒有什麼規矩，所以打算走過去點菜。
「三位？」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劉峰轉頭，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站在吧檯後面，正用一塊白毛巾擦杯子，劉峰於是先回答，接著還用手比劃了一下。
郝淑雯已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位置正好能看見外面那棵梧桐樹，和被樹葉切碎的陽光。
蕭穗子在她對面坐下。
這位疑似馬伯夫的老人從吧檯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三份菜單。
他說得很慢。
「今天的燉牛肉不錯，早上剛買的肉，燉了三個小時。還有今天的魚，從諾曼第來的。」
郝淑雯看著菜單，眉頭皺起來，她一個詞也看不懂。
蕭穗子看了她一眼，用法語說。
「兩份燉牛肉，一份魚。再加一瓶紅酒，其餘您推薦吧。」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劉峰見狀補充了一句。
「再多加一份焗蝸牛吧。」
老人看了蕭穗子一眼，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只是又看了三人的配置，才點頭離去。
郝淑雯小聲問：「你點的什麼？」
「幫你點的，燉牛肉，劉峰也是燉牛肉。」
郝淑雯愣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只好去看窗外的梧桐樹。
老闆很快回來拿著紅酒，給三人各倒了一杯，然後用下巴指了指窗外的街道。
「你們是中國人？」
「您是怎麼知道的？」劉峰迴道。
「今年外來的人比以前多了，而且坎城電影節的時候就會有很多，有日本人，還有些
是越南那邊過來的，有些是使館的，還有像你們這樣————其實我分不清，但我知道如果搞錯了會很麻煩，但中國人一般比較禮貌，所以我先問這個。」
他看了看三人的打扮：「遊客？」
「算是吧，只不過我們的旅遊比較不一樣。」劉峰試著學法國人說話的那種調調。
「啊，這個我看得出來。」
老闆點點頭，隨後露出個微笑，對著郝淑雯，他指了指窗外那棵梧桐樹。
「這棵樹，我父親種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它比我大幾歲，它應該很開心有這麼美麗的年輕姑娘願意看它。」
「那個坐角落的是我的女兒，她是大學生，快畢業了，明明跟你一個年紀，卻完全不同，整天研究什麼電影，故作深沉，讓她找工作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糟糕透了。」
「只好在這裡給我幫工，可以後什麼好男人會看上一個服務員小妹呢，她說自己要追求藝術，可也沒耐心，就連留意這棵老樹之美的耐心也沒有。」
隨後無奈地朝三人攤攤手。
「你們的菜馬上來，稍等。」
他轉身走回吧檯。
郝淑雯這才從剛才的緊張中緩過神來。
「那個法國大爺在說什麼？看他表情好像在介紹什麼。」
蕭穗子搖了搖高腳杯，從杯里紅酒看向郝淑雯。
「小郝，他在誇你漂亮，有生氣。」
郝淑雯看向劉峰。
「其實我也沒聽太懂，但我覺著吧，可能和她女兒有關，大致是向外來的陌生人吐點苦水吧，畢竟看這個小店的樣子，像是熟客才來得多。」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點。
菜上得很快。
先上來的是兩盤燉牛肉，一盤煎魚。牛肉燉得確實不錯，醬汁濃稠，肉用叉子一碰就散開，混著胡蘿蔔和蘑菇的甜味。魚是海鱸魚，皮煎得焦脆，魚肉白嫩，淋著黃油和檸檬汁調成的醬汁。
最後上來的是那盤焗蝸牛。
一個圓形的瓷盤，盤面上有六個小凹槽，每個凹槽里躺著一隻蝸牛，浸在綠色的香草黃油醬汁里。蒜香和歐芹的味道混在一起，熱騰騰地往上冒。
郝淑雯盯著那盤東西，眼睛瞪得老大，以至於她聲音都變了「劉峰，你點的什麼玩意兒？」
「蝸牛啊。」劉峰理所當然地說。
郝淑雯往後仰了仰，像是怕那盤東西爬過來咬她，但看了眼蕭穗子的鎮定的樣子，又馬上坐回來。
「蝸牛？就是那種下雨天黏在牆上的那個？」
此時蕭穗子坐著，但她的手卻在桌下握住了劉峰，後者不經意地摩挲她的掌心，感受她強忍的顫抖。
「你確定這東西能吃？」
劉峰拿起盤子旁邊那個小夾子和兩齒叉，夾起一隻蝸牛，研究了一下。
「來都來了，難得吃一回正宗的，總得試試吧，我一直好奇蝸牛啥味道，應該和螺肉差不多？」
說完，劉峰不等她們反應，用小叉子往蝸牛殼裡戳了戳，沒戳動。
他忽然想起來，正常人吃蝸牛應該用那種專門的叉子把肉挑出來，但他手裡這個兩齒叉顯然不夠長，他四下看了看，從桌上拿起一根牙籤。
郝淑雯：「你幹什麼？」
劉峰沒理她，把牙籤伸進蝸牛殼裡，一撬，那塊褐色的肉就完整地掉出來了。
他端詳了一下那塊肉，看起來確實像螺肉，只不過更大一點，顏色更深一點，主要是黏糊糊的，而且是綠色，看起來確實像女巫煉製出來的。
他把它送進嘴裡，嘴巴狠狠地嚼。
郝淑雯盯著他，蕭穗子則是假裝看風景，桌子下的手亂動，但是被劉峰一隻手按住。
「怎麼樣？」郝淑雯問。
劉峰又嚼了嚼，咽下去，沉默了兩秒。
其實也就那樣。
蒜味很重，黃油很香，但那塊肉本身沒什麼味道，口感有點像煮過頭的蘑菇，軟塌塌的，沒有螺肉那種嚼勁和彈牙的感覺。
但他沒說。
那位老闆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給旁邊一桌上菜，看見劉峰手裡的牙籤，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我開店三十年，第一次見人用牙籤吃蝸牛，不過有用就行。」
「在我們中國，尤其是我的家鄉，一個差不多有法國一半大的省份吧，那裡吃田螺就是這樣。」
老闆點點頭，劉峰手裡接過那隻空殼，示範了一下。
「應該這樣。」他用小夾子固定住蝸牛殼，用那根兩齒叉轉著圈把肉挖出來，他把那隻蝸牛吃完，擦了擦手，笑著回吧檯了。
而劉峰則順勢轉向郝淑雯，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陶醉的表情，用以回答她剛才的問題。
「太好吃了。」
「真的假的？」
「真的。肉很嫩，醬特別香，黃油和蒜的味道混在一起，還有一點點酒香，你試試。」
郝淑雯猶豫了三秒，然後拿起那個小夾子。
她拿起蝸牛的樣子，像拿起一個手榴彈，她用叉子戳了好幾下，才把肉弄出來，那塊肉在叉尖上晃來晃去。
然後她閉上眼，把它塞進嘴裡。
隨後她睜開眼，惡狠狠地看向劉峰，結果他在對自己擠眉弄眼，於是她下意識觀察蕭穗子神情，發現也在看她，便明白了。
「怎麼樣？」
「還行。」她說，但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甘心，於是又強調了下。
「確實還行。」
她又夾起一個。
蕭穗子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接一個地消滅蝸牛，臉上很難再繃得住。
這麼噁心你們怎麼吃的下去的。
五隻蝸牛下肚，盤子裡只剩最後一個。
郝淑雯這個時候挑了挑眉，看向蕭穗子。
「穗子，最後一個了，試試吧。」
劉峰也看向她，面帶微笑，如沐春風。
蕭穗子連忙搖頭如撥浪鼓，她盤裡牛肉吃完了，用手絹擦擦嘴，往後靠了靠。
「你們吃吧，我看著就行。」
郝淑雯見狀，得意地眯眯眼，也不客氣，伸手去拿小夾子。
劉峰按住她的手。
「等等。」
郝淑雯瞪他。
劉峰看著蕭穗子，聲音忽然軟下來。
「穗子。」
蕭穗子警惕地看著他。
「你試一下。」
「我不。」
「就一下。」
「不要。」
「這個真的很好吃。」
「我不信。」
劉峰想了想，拿起那隻蝸牛，用小叉子把肉挑出來，送到蕭穗子嘴邊。
「來，我餵你還不行嗎，你閉上眼。」
蕭穗子看著那塊肉，只覺得反胃，她是一點接受不了，只是她的餘光瞟到了郝淑雯抿住了嘴，她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為什麼視力那麼好，甚至能看清她的臉上肌肉在緊繃。
「吃嘛，來都來了。」
蕭穗子這才順從張開嘴，輕輕地仰起脖子，將一個被丈夫哄好的妻子的側面交給郝淑雯。
只是她得意沒多久，直到吃完那個蝸牛後，她連忙捂住嘴，眼睛裡快掉出眼淚了。
劉峰連忙笑著抱住她。
「哎呀，別吐啊，吃都吃了，你看那邊，那老闆看著你呢，蕭穗子同志，為了中法人民之間樸素的友誼，請你犧牲一下吧。」
蕭穗子噙著眼淚瞪了他一眼，咽下去後還不解氣，打了劉峰胸口一拳。
「你還和小郝合夥騙我，難吃死了，那個蒜的味道加上這口感，我都感覺它在我嘴裡爬。」
「也沒那麼難吃好吧，你就是不合口味，外加情緒豐富，吃東西還帶想像力這麼豐富的。」
郝淑雯在旁邊噗嗤笑出來。
「你們的甜點。」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劉峰轉頭，看見那個被老闆吐槽的女兒站在桌邊，手裡端著一個盤子。
她把盤子放在桌子中央，盤子裡是一小塊蛋糕，大概巴掌大小，金黃色的，上面撒著一層薄薄的糖粉，旁邊點綴著幾顆覆盆子。
「這是什麼？」劉峰問。
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複雜的情緒。
鄙夷—劉峰感覺到了，不是敵意，是那種少女對一個看似很油膩的男人的鄙夷。
「諾曼第蘋果撻，我父親做的。」
郝淑雯聽不懂，只好看向劉峰，而蕭穗子卻若有所思。
「這是今天的最後一份。他說，要送給三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她指了指郝淑雯。
「這位女士，我父親說你很美麗，像這棵樹喜歡陽光一樣自然。」
郝淑雯愣住，劉峰解釋道：「老闆說你和這梧桐樹一樣喜歡陽光。」
姑娘又指了指蕭穗子和劉峰。
「你們是夫妻吧？我看得出來。」
蕭穗子滿意地笑了笑，同時按住劉峰的手，不讓他傳達這個意思。
姑娘的目光最後落在劉峰臉上。
「我父親說，這份甜點應該送給最需要它的人。他讓我轉告你們一句法國諺語——蘋果撻的甜，是用來分享的，不是用來獨占的。」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帶著一點促狹，一點年輕人的調皮。
「所以，這份甜點要給誰吃，這位先生要自己選，我們送，只送一份。」
她說完，轉身走了，馬尾辮在身後甩了甩。
留下三個人盯著桌上那個小小的蘋果撻。
劉峰陷入了沉默.....這法國群眾里有壞人啊！
郝淑雯開口：「她在說什麼？」
蕭穗子翻譯了一遍。
郝淑雯聽完，表情複雜地看向劉峰。
劉峰也看向她。
蕭穗子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蘋果撻，放進嘴裡。
「好吃。」她說。
郝淑雯看著她。
蕭穗子又切下一塊，遞給郝淑雯。
「一起吃。」
郝淑雯愣了一下，接過那塊蘋果撻，放進嘴裡。
「確實好吃。」
蕭穗子又切下一塊，遞給劉峰。
劉峰接過來，看了看這塊小小的、金黃色的、被兩個女人分享過的甜點。
他忽然覺得，那個法國姑娘雖然看他的眼神有點鄙夷，但可能並不討厭他們。
甚至可能有點喜歡，這或許就是她們這些法國年輕人的喜好？看一個男人在兩個女人的夾縫裡窘迫的樣子。
他把那塊蘋果撻放進嘴裡。
甜，脆，黃油香。
但更多的是.....
蘋果的微酸味，在味蕾里久久不能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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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三人飢腸轆轆地找了小餐廳吃飯。
這是顯然可以預料的，早飯就吃了那麼點，又是步行半小時，又是小跑十分鐘，那相當於做了不少空腹有氧。
但無法預料的便是劉峰認為的，這兩個女人彼此之間的態度了，但總歸經過了一場打鬧，人回歸了身體本能。
三人走向一條窄街，從香榭麗舍的主幹道分岔出去，像一根毛細血管。
往裡走三十米，街邊的房子矮了下來，從奧斯曼的六層變成兩層，變成一棟孤零零的石頭房子，趴在一棵老梧桐樹的陰影里。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白漆底，黑字：
AUBERGEDELAFERMEMABILLE
馬伯夫農舍酒館。
推開門就能聞到很濃的燉肉和烤麵包味。
劉峰站在門口，花了兩秒鐘適應裡面的光線。
天花板很低，低到那些掛在橫樑上的銅鍋似乎伸手就能碰到。
中間那張長桌被一群工人占了，正在對付一盤巨大的烤雞。其中一個正在用刀切雞腿，另一個端著酒杯等著，眼睛盯著那隻雞腿。
最裡面的角落，坐著一個年輕姑娘。二十歲上下，栗色的頭髮紮成一把，有點亂，看她的服裝像服務員。
在來之前劉峰和蕭穗子學法語還是學了關鍵點的，主要就是學點菜和買東西以及問價格，但他有點不清楚法國這種小店有沒有什麼規矩，所以打算走過去點菜。
「三位？」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劉峰轉頭，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站在吧檯後面，正用一塊白毛巾擦杯子，劉峰於是先回答，接著還用手比劃了一下。
郝淑雯已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位置正好能看見外面那棵梧桐樹，和被樹葉切碎的陽光。
蕭穗子在她對面坐下。
這位疑似馬伯夫的老人從吧檯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三份菜單。
他說得很慢。
「今天的燉牛肉不錯，早上剛買的肉，燉了三個小時。還有今天的魚，從諾曼第來的。」
郝淑雯看著菜單，眉頭皺起來，她一個詞也看不懂。
蕭穗子看了她一眼，用法語說。
「兩份燉牛肉，一份魚。再加一瓶紅酒，其餘您推薦吧。」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劉峰見狀補充了一句。
「再多加一份焗蝸牛吧。」
老人看了蕭穗子一眼，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只是又看了三人的配置，才點頭離去。
郝淑雯小聲問：「你點的什麼？」
「幫你點的，燉牛肉，劉峰也是燉牛肉。」
郝淑雯愣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只好去看窗外的梧桐樹。
老闆很快回來拿著紅酒，給三人各倒了一杯，然後用下巴指了指窗外的街道。
「你們是中國人？」
「您是怎麼知道的？」劉峰迴道。
「今年外來的人比以前多了，而且坎城電影節的時候就會有很多，有日本人，還有些
是越南那邊過來的，有些是使館的，還有像你們這樣————其實我分不清，但我知道如果搞錯了會很麻煩，但中國人一般比較禮貌，所以我先問這個。」
他看了看三人的打扮：「遊客？」
「算是吧，只不過我們的旅遊比較不一樣。」劉峰試著學法國人說話的那種調調。
「啊，這個我看得出來。」
老闆點點頭，隨後露出個微笑，對著郝淑雯，他指了指窗外那棵梧桐樹。
「這棵樹，我父親種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它比我大幾歲，它應該很開心有這麼美麗的年輕姑娘願意看它。」
「那個坐角落的是我的女兒，她是大學生，快畢業了，明明跟你一個年紀，卻完全不同，整天研究什麼電影，故作深沉，讓她找工作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糟糕透了。」
「只好在這裡給我幫工，可以後什麼好男人會看上一個服務員小妹呢，她說自己要追求藝術，可也沒耐心，就連留意這棵老樹之美的耐心也沒有。」
隨後無奈地朝三人攤攤手。
「你們的菜馬上來，稍等。」
他轉身走回吧檯。
郝淑雯這才從剛才的緊張中緩過神來。
「那個法國大爺在說什麼？看他表情好像在介紹什麼。」
蕭穗子搖了搖高腳杯，從杯里紅酒看向郝淑雯。
「小郝，他在誇你漂亮，有生氣。」
郝淑雯看向劉峰。
「其實我也沒聽太懂，但我覺著吧，可能和她女兒有關，大致是向外來的陌生人吐點苦水吧，畢竟看這個小店的樣子，像是熟客才來得多。」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點。
菜上得很快。
先上來的是兩盤燉牛肉，一盤煎魚。牛肉燉得確實不錯，醬汁濃稠，肉用叉子一碰就散開，混著胡蘿蔔和蘑菇的甜味。魚是海鱸魚，皮煎得焦脆，魚肉白嫩，淋著黃油和檸檬汁調成的醬汁。
最後上來的是那盤焗蝸牛。
一個圓形的瓷盤，盤面上有六個小凹槽，每個凹槽里躺著一隻蝸牛，浸在綠色的香草黃油醬汁里。蒜香和歐芹的味道混在一起，熱騰騰地往上冒。
郝淑雯盯著那盤東西，眼睛瞪得老大，以至於她聲音都變了「劉峰，你點的什麼玩意兒？」
「蝸牛啊。」劉峰理所當然地說。
郝淑雯往後仰了仰，像是怕那盤東西爬過來咬她，但看了眼蕭穗子的鎮定的樣子，又馬上坐回來。
「蝸牛？就是那種下雨天黏在牆上的那個？」
此時蕭穗子坐著，但她的手卻在桌下握住了劉峰，後者不經意地摩挲她的掌心，感受她強忍的顫抖。
「你確定這東西能吃？」
劉峰拿起盤子旁邊那個小夾子和兩齒叉，夾起一隻蝸牛，研究了一下。
「來都來了，難得吃一回正宗的，總得試試吧，我一直好奇蝸牛啥味道，應該和螺肉差不多？」
說完，劉峰不等她們反應，用小叉子往蝸牛殼裡戳了戳，沒戳動。
他忽然想起來，正常人吃蝸牛應該用那種專門的叉子把肉挑出來，但他手裡這個兩齒叉顯然不夠長，他四下看了看，從桌上拿起一根牙籤。
郝淑雯：「你幹什麼？」
劉峰沒理她，把牙籤伸進蝸牛殼裡，一撬，那塊褐色的肉就完整地掉出來了。
他端詳了一下那塊肉，看起來確實像螺肉，只不過更大一點，顏色更深一點，主要是黏糊糊的，而且是綠色，看起來確實像女巫煉製出來的。
他把它送進嘴裡，嘴巴狠狠地嚼。
郝淑雯盯著他，蕭穗子則是假裝看風景，桌子下的手亂動，但是被劉峰一隻手按住。
「怎麼樣？」郝淑雯問。
劉峰又嚼了嚼，咽下去，沉默了兩秒。
其實也就那樣。
蒜味很重，黃油很香，但那塊肉本身沒什麼味道，口感有點像煮過頭的蘑菇，軟塌塌的，沒有螺肉那種嚼勁和彈牙的感覺。
但他沒說。
那位老闆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給旁邊一桌上菜，看見劉峰手裡的牙籤，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我開店三十年，第一次見人用牙籤吃蝸牛，不過有用就行。」
「在我們中國，尤其是我的家鄉，一個差不多有法國一半大的省份吧，那裡吃田螺就是這樣。」
老闆點點頭，劉峰手裡接過那隻空殼，示範了一下。
「應該這樣。」他用小夾子固定住蝸牛殼，用那根兩齒叉轉著圈把肉挖出來，他把那隻蝸牛吃完，擦了擦手，笑著回吧檯了。
而劉峰則順勢轉向郝淑雯，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陶醉的表情，用以回答她剛才的問題。
「太好吃了。」
「真的假的？」
「真的。肉很嫩，醬特別香，黃油和蒜的味道混在一起，還有一點點酒香，你試試。」
郝淑雯猶豫了三秒，然後拿起那個小夾子。
她拿起蝸牛的樣子，像拿起一個手榴彈，她用叉子戳了好幾下，才把肉弄出來，那塊肉在叉尖上晃來晃去。
然後她閉上眼，把它塞進嘴裡。
隨後她睜開眼，惡狠狠地看向劉峰，結果他在對自己擠眉弄眼，於是她下意識觀察蕭穗子神情，發現也在看她，便明白了。
「怎麼樣？」
「還行。」她說，但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甘心，於是又強調了下。
「確實還行。」
她又夾起一個。
蕭穗子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接一個地消滅蝸牛，臉上很難再繃得住。
這麼噁心你們怎麼吃的下去的。
五隻蝸牛下肚，盤子裡只剩最後一個。
郝淑雯這個時候挑了挑眉，看向蕭穗子。
「穗子，最後一個了，試試吧。」
劉峰也看向她，面帶微笑，如沐春風。
蕭穗子連忙搖頭如撥浪鼓，她盤裡牛肉吃完了，用手絹擦擦嘴，往後靠了靠。
「你們吃吧，我看著就行。」
郝淑雯見狀，得意地眯眯眼，也不客氣，伸手去拿小夾子。
劉峰按住她的手。
「等等。」
郝淑雯瞪他。
劉峰看著蕭穗子，聲音忽然軟下來。
「穗子。」
蕭穗子警惕地看著他。
「你試一下。」
「我不。」
「就一下。」
「不要。」
「這個真的很好吃。」
「我不信。」
劉峰想了想，拿起那隻蝸牛，用小叉子把肉挑出來，送到蕭穗子嘴邊。
「來，我餵你還不行嗎，你閉上眼。」
蕭穗子看著那塊肉，只覺得反胃，她是一點接受不了，只是她的餘光瞟到了郝淑雯抿住了嘴，她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為什麼視力那麼好，甚至能看清她的臉上肌肉在緊繃。
「吃嘛，來都來了。」
蕭穗子這才順從張開嘴，輕輕地仰起脖子，將一個被丈夫哄好的妻子的側面交給郝淑雯。
只是她得意沒多久，直到吃完那個蝸牛後，她連忙捂住嘴，眼睛裡快掉出眼淚了。
劉峰連忙笑著抱住她。
「哎呀，別吐啊，吃都吃了，你看那邊，那老闆看著你呢，蕭穗子同志，為了中法人民之間樸素的友誼，請你犧牲一下吧。」
蕭穗子噙著眼淚瞪了他一眼，咽下去後還不解氣，打了劉峰胸口一拳。
「你還和小郝合夥騙我，難吃死了，那個蒜的味道加上這口感，我都感覺它在我嘴裡爬。」
「也沒那麼難吃好吧，你就是不合口味，外加情緒豐富，吃東西還帶想像力這麼豐富的。」
郝淑雯在旁邊噗嗤笑出來。
「你們的甜點。」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劉峰轉頭，看見那個被老闆吐槽的女兒站在桌邊，手裡端著一個盤子。
她把盤子放在桌子中央，盤子裡是一小塊蛋糕，大概巴掌大小，金黃色的，上面撒著一層薄薄的糖粉，旁邊點綴著幾顆覆盆子。
「這是什麼？」劉峰問。
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複雜的情緒。
鄙夷—劉峰感覺到了，不是敵意，是那種少女對一個看似很油膩的男人的鄙夷。
「諾曼第蘋果撻，我父親做的。」
郝淑雯聽不懂，只好看向劉峰，而蕭穗子卻若有所思。
「這是今天的最後一份。他說，要送給三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她指了指郝淑雯。
「這位女士，我父親說你很美麗，像這棵樹喜歡陽光一樣自然。」
郝淑雯愣住，劉峰解釋道：「老闆說你和這梧桐樹一樣喜歡陽光。」
姑娘又指了指蕭穗子和劉峰。
「你們是夫妻吧？我看得出來。」
蕭穗子滿意地笑了笑，同時按住劉峰的手，不讓他傳達這個意思。
姑娘的目光最後落在劉峰臉上。
「我父親說，這份甜點應該送給最需要它的人。他讓我轉告你們一句法國諺語——蘋果撻的甜，是用來分享的，不是用來獨占的。」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帶著一點促狹，一點年輕人的調皮。
「所以，這份甜點要給誰吃，這位先生要自己選，我們送，只送一份。」
她說完，轉身走了，馬尾辮在身後甩了甩。
留下三個人盯著桌上那個小小的蘋果撻。
劉峰陷入了沉默.....這法國群眾里有壞人啊！
郝淑雯開口：「她在說什麼？」
蕭穗子翻譯了一遍。
郝淑雯聽完，表情複雜地看向劉峰。
劉峰也看向她。
蕭穗子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蘋果撻，放進嘴裡。
「好吃。」她說。
郝淑雯看著她。
蕭穗子又切下一塊，遞給郝淑雯。
「一起吃。」
郝淑雯愣了一下，接過那塊蘋果撻，放進嘴裡。
「確實好吃。」
蕭穗子又切下一塊，遞給劉峰。
劉峰接過來，看了看這塊小小的、金黃色的、被兩個女人分享過的甜點。
他忽然覺得，那個法國姑娘雖然看他的眼神有點鄙夷，但可能並不討厭他們。
甚至可能有點喜歡，這或許就是她們這些法國年輕人的喜好？看一個男人在兩個女人的夾縫裡窘迫的樣子。
他把那塊蘋果撻放進嘴裡。
甜，脆，黃油香。
但更多的是.....
蘋果的微酸味，在味蕾里久久不能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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