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戲夢巴黎（二）
第160章 戲夢巴黎（二）
第二天，劉峰起了個大早。
其實已經不算早了，只是有時差，按燕京時間算還很早。
那麼巴黎人起床頭一件事是幹嘛呢？
當然是熱咖啡和羊角麵包。
只是等劉峰把蕭穗子吻醒，二人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穿好衣服下樓時，便只剩下冰冷的水煮蛋和阿姨留剩下的一些豆漿，還有就是最常見的法棍。
以及同樣被整個電影代表團剩下的郝淑雯，三人又坐到了昨晚吃飯的地方。
如果以文字記錄的話，那這段就是最無聊的過場，尤其是郝淑雯又一次十分僵硬地製造巧合與二人偶遇。
劉峰低著頭剝雞蛋，看著那蛋白的光澤，感受其手感，他又不得不想起昨晚與蕭穗子一番純粹性批判，人總是這樣，會莫名其妙被某些意象吸引而產生幻想。
一般這個時候他就需要沒話找話來分散注意力了。
現在就很一般。
「你怎麼還待在這，沒和其他人一起出去逛？」
郝淑雯正用法棍沾了點豆漿。
「跟你們一樣，起晚了。」
「我們是有正事，忙到了很晚，你呢？」
剛說完，劉峰便感覺到腳被踩了下，他想起蕭穗子下樓穿的是拖鞋，如果她敢再來一次，他不介意在桌子底下用手與她的小腳親密接觸。
結果他還在想腳的事，郝淑雯便開口了。
「我也在忙正事。」
她放下法棍，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牛皮紙文件夾，翻開，推到劉峰面前。
「文化部電影局外事處，副科長，郝淑雯，業務範圍：外片引進審批，國產片海外推廣，國際電影節聯絡協調。」
「你給我看個人簡歷幹嘛？我不收你....
「拿錯了，是這一份。」她尷尬地捋了捋頭髮，看來她也是處在一般進行時的狀態。
「坎城電影節的評審機制...
」
蕭穗子剝著水煮蛋，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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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競賽單元有二十來部片子，評委會主任今年是柯克·道格拉斯，一位美國演員，好萊塢那一路的。評委里還有幾個法國人，影評人、導演什麼的，剩下的是各國的。去年《鐵皮鼓》拿獎，今年風向還不明朗。」
「金棕櫚一般是給導演的，不是給電影。意思是，你要讓評委覺得，你這個導演有想法，有風格，值得推。評審團大獎呢，更偏影片本身。還有費比西獎，是影評人協會的，那些法國影評人最看重這個。」
劉峰拿起那幾份剪報。
「老張現在還在外面轉悠，已經找了幾份當地的報紙和電影雜誌。這是《電影手冊》，這是《世界報》，這是《尼斯晨報》，坎城就在尼斯邊上，當地媒體關注度最高。」
她指著其中一段被紅筆圈起來的文字。
「這上面說，中國動畫第一次正式出現在坎城，已經有人在報導，中國的動畫片，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為我們提前上交材料和影片的，就是《電影手冊》的一位記者米歇爾，今晚的各國電影文藝工作者交流會我們要和他碰面談談，而王導是去忙《哪吒鬧海》的資料提交，如果快的話說不定還能趕上。」
蕭穗子將剝好的雞蛋打開，把蛋黃一把餵到劉峰嘴裡，然後自己吃蛋白。
而劉峰聽完想都沒想，直接開口。
「那我們重心應該是沖費比西獎或技術獎，一個是《眼睛》的敘事手法和故事技巧上沒有特點，二是其他地方我們差太多，又是第一次，只能靠拉最多數了。」
當然劉峰還有心裡話沒講，他知道這屆金棕櫚獎是《爵士春秋》和《影武士》，爭不過的，而這兩個獎項一般只要質量確實好，分豬肉經常能分到，像75年香江電影《俠女》
就首次拿到了技術獎。
郝淑雯看了那雞蛋一眼，又看向劉峰。
「我的建議是，分兩步走。」
「第一，盯評審團獎的評選邏輯，去年評審團獎給了誰？給了《現代啟示錄》的某個技術獎。」
「第二，我研究了一下這屆評委，柯克·道格拉斯，好萊塢老左派，吃宏大敘事那一套。讓他看懂沈靜的犧牲，讓他覺得這是東方式的奉獻，就有戲。還有幾個法國評委，影評人出身，更看重形式創新和思想深度，你們昨天讓法國老頭幫忙搞的東西應該有用。」
劉峰看著她，一時有點汗顏，小郝同志居然真的在辦正事，倒不是太陽從西邊升起，而是他們在西邊等太陽落下。
「還有嗎？」
「還有今晚和米歇爾見面，他幫我們遞材料，我們給他獨家，採訪你，採訪王導，甚
至可以讓穗子唱幾句《夜航星》。法國人吃這套，他們應該會喜歡來自中國的紅色文藝少女這種人設。」
蕭穗子咽下蛋白，眨眨眼：「我？」
「對啊，你不僅是原唱，是編劇的妻子，是北大圖書館系的學生，屬性太多，咳咳，再加上....」
劉峰忍不住笑了，意思是buff疊滿了是吧，還有就是你這麼不想說她好看嗎。
郝淑雯白了他一眼。
隨後她看著這法棍煩，乾脆站起來，把它往膝蓋上砸成兩半，一半遞給蕭穗子，一半自己叼著。
「晚上七點，大使館門口集合，米歇爾約了我們在卡爾頓酒店的酒吧見面。穿正式點。」
「特別是你，劉峰同志，別穿你那件洗了八百遍的黑色中山裝了。」
「我其他衣服也差不多....」
「那我等會給你買一件吧。」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蕭穗子和郝淑雯不可避免地雙目相對，而那根法棍很顯然在這個時間點上，才在某種意義里，徹底地，分成了兩半。
當劉峰想要說話的時候，郝淑雯已經開始整理文件了。
「我的意思是我等會陪老張去給你買一件，那你們小兩口自己有想法也好，我去補個覺。」
「小郝，我們等下還會去羅浮宮看一看。」
郝淑雯抱著文件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這些畫啊，藝術啊，不感興趣。」
「難得來一次嘛，不看看太可惜了。」
說完蕭穗子看了劉峰一眼，會意的他立馬婦唱夫隨。
「是啊，一起去吧，正好你們兩個可以一起選衣服，難得來一次巴黎，怎麼能只給我買衣服....」
「你說話好討嫌！」
二女又一次異口同聲，這一次，兩根沒啃完的法棍，被放在同一個盤子裡。
可豆漿都冷了...
你們倒是吃早飯啊，食堂阿姨心疼死了。
從喬治五世大街拐上香榭麗舍，劉峰就意識到一個嚴肅的問題，他被夾在中間了。
左邊是蕭穗子，挽著他的胳膊，走得不緊不慢。
右邊是郝淑雯，背著手，仰著頭，正在研究那些建築的立面，偶爾點評一句「這石頭顏色真好看」。
香榭麗舍在這個年代還不像後世那樣被奢侈品店占領，梧桐樹剛抽出新葉，陽光透過葉子灑下來，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咖啡館把桌椅擺到人行道上，老頭們戴著貝雷帽，端著咖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眼神裡帶著那種法國人特有的傲慢。
你們這些臭外地的，永遠不懂咱們老巴黎人地道的浪漫生活。
而在劉峰的記憶里。
這些房子還會站很久，奧斯曼規劃的寬街，六層的石頭樓，鑄鐵的陽台欄杆，百葉窗漆成那種巴黎特有的灰綠色。再過四十年，它們還是這樣，不會變。
確實地道，換燕京一條胡同兩年不去就找不著了。
你現在看見的這一切，將來都會成為「老照片裡的巴黎」。
1980年的巴黎，咖啡館裡的老頭，人行道上的狗屎，街角那個紅色的莫里斯柱廣告牌，都會被貼上「時代印記」的標籤，供後人緬懷。
而我呢？我是一個從未來回來的人，站在過去的巴黎街頭，腦子裡想的卻是「我們的革命老區，會變成（哽咽）什麼樣子」。
這種抽象的跳脫思維是很難從劉峰大腦里剔除的，尤其是在目前他很緊張，需要解構一下現實的情況下。
劉峰搖了搖頭，想趕緊清醒點，你現在正要面對兩個女人！
「想什麼呢？」蕭穗子問。
「在想這些老房子還能撐多久。」
郝淑雯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來觀光的還是來搞普查的？人家房子招你惹你了？」
劉峰沒接話，他知道自己這種思維很破壞氣氛，但沒辦法，腦子裡裝了太多不該裝的東西，就像一台內存不夠的電腦，總在不該彈窗的時候彈窗。
穿過協和廣場的時候，他們看見一個老頭正在餵鴿子。
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從紙袋裡掏出麵包屑，往地上一撒，鴿子們就撲稜稜圍過來。
郝淑雯駐足看了幾秒，忽然說：「我小時候也餵過鴿子，在天安門廣場，後來不讓餵了。」
蕭穗子輕輕碰了碰劉峰的手，他知道她在想什麼，那個年代，確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杜伊勒里花園的栗子樹正在開花，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湊近了聞，有股淡淡的甜味。
花園裡有幾座裸體雕塑，郝淑雯走過去的時候掃了一眼，然後迅速移開目光，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劉峰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
「沒什麼。」
「你肯定在想什麼猥瑣的東西。」
「我在想，為什麼就沒人好心給雕塑穿點衣服，法國人真冷漠。」
郝淑雯想了想，居然點點頭：「也是。」
蕭穗子在他倆旁邊笑出聲。
羅浮宮到了。
從外面看，它像個躺著的「U」字，兩翼伸展開，中間是那座後來會被貝聿銘改成金字塔的庭院，但現在，1980年，庭院裡還空蕩蕩的，只有幾個遊客在拍照。
他們從德農館進去，穿過一堆義大利文藝復興的聖母，走進那個著名的展廳。
燈光暗下來幾度，牆上的畫換成了一排排首飾櫃，玻璃下面躺著那些曾經屬於某個皇后、某個公主、某個被歷史記住或被遺忘的女人的東西。
劉峰停在一個柜子前面。
一串祖母綠，嵌在金絲底座上，綠得發沉，像一汪凝固的深潭。展簽上寫著：路易絲皇后，1810年。
劉峰想起來後世一個很抽象的事，七分鐘速通羅浮宮，出大紅，那些被偷走的寶物里，應該就有這塊祖母綠寶石。
蕭穗子站在劉峰另一邊，也在看那串綠色。她看得很專注，像是在研究什麼。
「路易絲————拿破崙的第二個皇后。」
郝淑雯想了想：「約瑟芬呢？那個不是更出名嗎？」
「約瑟芬不能生。」劉峰說。
「拿破崙要繼承人，就把她離了，娶了奧地利公主路易絲。」
郝淑雯皺起眉頭：「所以這串寶石是嫁妝？」
「應該是。」
郝淑雯盯著那綠色看了幾秒，忽然說：「這個路易絲，比約瑟芬小多少？」
劉峰算了算：「約瑟芬比他大六歲，路易絲比他小二十二歲。」
「差這麼多？」
蕭穗子沒說話，只是看了劉峰一眼。
劉峰被這一眼看得很莫名。
郝淑雯繼續說：「所以拿破崙是，喜歡一個，娶一個，大的不行換小的，這個不行換那個。反正他是皇帝嘛。」
「也不能這麼說，政治聯姻，奧地利的公主，對法國有好處。」
「哦，政治。那約瑟芬呢？」
劉峰沉默了一下。
「約瑟芬————他或許愛她吧，他們離婚那天兩個人都哭了，但顯然愛作為一種情緒是動態的。」
郝淑雯愣了一下。
蕭穗子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他哭是因為不得不離，她哭是因為不得不走，眼淚是真的，離婚也是真的。」
郝淑雯看著她。
蕭穗子沒看她，還在看那串綠色，說道。
「拿破崙這一生，打過很多仗，贏過很多人，搶過很多東西。這串寶石是搶來的，約瑟芬是搶來的，路易絲也是搶來的，從另一個皇帝手裡搶來的公主。」
劉峰站在兩個女人中間，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比較。
和拿破崙比較。
一個娶了兩個女人的皇帝，一個愛著一個，又娶了另一個的男人。
一個用「政治需要」來解釋一切的人。
他看看左邊的郝淑雯，她正皺著眉，盯著那串綠色，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又看看右邊的蕭穗子，她已經收回目光，正在看展櫃玻璃里倒映的劉峰的影子。
「這串寶石挺好看的。」蕭穗子說。
「是挺好看。」郝淑雯點頭。
「但它不是約瑟芬的。」蕭穗子補了一句。
劉峰聽著這句話，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這樣說。
「走吧，看別的去，寶石我們也不懂，去看看油畫吧。」
三個人離開那個展櫃，往下一個展廳走。
很快他們就看到了剛才討論的對象。
拿破崙一世的加冕大畫就掛在正中間。
十米寬，六米高，占了整整一面牆。
郝淑雯站在畫前面，仰著頭，嘴張著，半天沒說話。
劉峰也仰著頭，他見過這幅畫的印刷品，但印刷品是平面的，是縮小的，是失去比例的，真跡擺在眼前的時候，那些人物的表情、衣料的質感、光線的層次，全都活了。
畫的正中央，拿破崙穿著那件紫紅色的絲絨披風，手裡舉著皇冠，正要往跪在他面前的約瑟芬皇后頭上戴去。
約瑟芬低著頭，雙手合十，一臉虔誠，教皇庇護七世坐在後面，表情複雜，像在憋一肚子沒地方撒的氣。
接著，三人繼續參觀附近的展品。
過了很久。
蕭穗子輕輕拉了拉劉峰的袖子。
「這些東西，好像都是搶來的吧。」
劉峰點點頭。
郝淑雯在旁邊聽見了，不以為意地接話。
「哪個博物館不是搶來的？而且很多都是.......搶我們的.....搶了還能還回去，那還叫強盜嗎？」
劉峰沒接話。
他的目光從拿破崙臉上移開，落在畫框邊緣那幾行法文說明上。
說明里寫著一句話：為了鞏固帝位，拿破崙拒絕跪在教皇面前接受加冕，而是把皇冠奪過來自己戴上，畫家為了不讓教皇太難堪，特意選擇了給皇后加冕的後半截場面。
劉峰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阿爾都塞說的話「馬克思主義哲學是不存在的」。
某種意義上，歷史也是不存在的，只有被講述的故事。
郝淑雯看劉峰沉默，以為他被那些「被掠奪」的情緒感染了，故意開玩笑道。
「怎麼，劉大作家心疼了？想替國家搶回去？那你得跑快點，趁保安不注意，抱一個就跑。」
蕭穗子看了她一眼，軟軟地懟回去。
「小郝，你也知道劉峰手有傷，不是搞特務的料，你要抱你去抱，我們在門口給你放風。」
「那行，咱們當個事辦兒！」
說完這個一本正經的玩笑，氣氛稍微緩和了些。
郝淑雯有點起勁，繼續道。
「我抱就我抱，你以為我不敢？當年在文工團，我翻牆買冰棍，比男兵跑得都快。」
劉峰忽然開口：「你知道羅浮宮跑一圈要多久嗎？」
兩個女人同時看向他。
劉峰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知道一個數字——9分43秒，戈達爾《法外之徒》里三個年輕人跑完羅浮宮的時間，他還知道，後來《戲夢巴黎》里那三個人致敬了這個場景。
他看著眼前的兩個女人，一個是他妻子，軟軟地護著他，眼神里藏著只有他看得懂的狡黠。
另一個是郝淑雯，大大咧咧，口無遮攔，但此刻看他的眼神也有點不一樣。
劉峰覺得自己像一塊夾心餅乾里的那層奶油，如果作為一個奧利奧還能被舔一舔，泡一泡，但他現在是只能等著事物走向反面，然後被壓得粉碎的。
要是以前作為大學生的他肯定會美極了，甚至會調侃幾句弗洛伊峰的一切問題都是X
壓抑的理論，褲襠鬥爭，一抓就靈。
但現在本人確實體驗到後，只感覺到麻煩了，他的潛意識告訴自己不能既要又要，不能一邊覺得自己可以平衡這個關係，一邊受限於道德從而去逃避主要矛盾。
它總覺得有點摸不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或許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候就是如此？畢竟想想昨天的阿爾都塞，他的一生堪稱傳奇，在認識妻子埃萊娜後，他不止一次出現過當著埃萊娜的面玩出軌的事，而比起法國一概所謂知名哲學家，他已經算比較純情的了。
劉峰不禁拷問自己的內心，是什麼呢，真的只是道德嗎？我覺得可以先試著打破一下這個..
「9分43秒。」他說。
「什麼？」郝淑雯沒反應過來。
「電影《法外之徒》里，三個人跑完羅浮宮的時間。」
「比那個美國人快兩秒。」
郝淑雯瞬間來了興致。
「跑一圈？就這？那咱們跑一個唄！三個中國人，破了法國電影的記錄，不對，破了電影裡美國人的記錄！」
蕭穗子看看劉峰，又看看郝淑雯。
「劉峰，你怎麼看？」
她的依舊語氣軟軟的，但眼神里有光。
劉峰知道，這是在試探，試探他敢不敢、願不願意、會不會因為郝淑雯在場而猶豫。
此刻，在1980年的巴黎羅浮宮，他面對的是一個最簡單的選擇題。
to be or not to be？
如果跑，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要和郝淑雯並肩奔跑？意味著在異國他鄉做一件出格的事？意味著暫時放下那些自我約束的道德？
如果不跑，又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依然被自己框住？
穗子到底在想什麼呢？
他頓了頓，看向郝淑雯。
「你帶表了嗎？」
郝淑雯愣了一下，隨即擼起袖子。
「帶了！歐米茄，我爸從瑞士帶回來的，准！」
蕭穗子輕輕挽住劉峰的胳膊，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數三二一，別讓我失望。」
「走。」
三人對視一眼，開始狂奔。
他們從德農館出發，跑過那些堆滿聖母像的走廊，跑過那些掛滿女神鵰塑的展廳，跑過那些被燈光照得金燦燦的畫框。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迴響，咚咚咚的，像敲鼓，遊客們紛紛側目，有的皺眉，有的驚訝，有的居然鼓起掌來。
一件件藝術史上的傑作從眼前飛逝，跑過一個個拐角時他們為了急轉彎都像查理·卓別林一樣一條腿翹起來老高！
郝淑雯跑在最前面，兩條腿邁得飛快，頭髮在身後甩來甩去，她邊跑邊回頭喊。
「快點！你們倆怎麼這麼慢！」
蕭穗子跑在中間，緊緊握著劉峰的手，她的呼吸有點急，但嘴角一直翹著，笑得像個小孩子。
劉峰跑在最後，握著蕭穗子的手，被她帶著往前沖。
他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第一次看到《戲夢巴黎》，心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在羅浮宮跑一次就好了」，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是跟這兩個人一起。
不對，按照歷史，現在《戲夢巴黎》的小說都還沒寫出來，他們仨才是首創。
他加快腳步，超過郝淑雯半步，向穗子伸出手：「快！」
穗子握住他的手，指尖微涼，手心有汗。
她跑得認真，眼睛盯著前方，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郝淑雯被他們超過，在後面喊：「等等我！」
他們衝進一個又一個展廳，穿過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熟悉的面孔。
維納斯站在角落裡，冷漠地看著他們跑過。
勝利女神立在高處，翅膀展開，像是在為他們加油。那些埃及的法老，那些希臘的神祇，那些文藝復興的聖母，全都成了背景。
劉峰跑著，忽然意識到，他此刻既是參與者，也是旁觀者。
作為參與者，他在創造這段經歷；作為旁觀者，他知道這段經歷在四十年後會被多少人羨慕。這是穿越者的特權，也是詛咒—永遠無法完全沉浸在當下。
但此刻，他決定不讓自己抽離。
他拉著蕭穗子，跑得越來越快，郝淑雯在後面窮追不捨，喘著粗氣喊：「劉峰！你慢點！不公平！你腿長！」
蕭穗子笑得前仰後合，差點跑不動。
他們衝過最後一個展廳，撞開門廳的大門，跌跌撞撞地衝出羅浮宮。
午後的陽光照在他們臉上，刺得人眯眼。
郝淑雯低頭看表：「9分————27秒！破了！」
劉峰彎腰喘氣，沒說話。
穗子靠在他身上，喘得說不出話，但笑得開心。
陽光照在羅浮宮的廣場上。
1980年的玻璃金字塔還沒有建，廣場空空蕩蕩，只有幾個遊客在拍照。
劉峰直起身，看著眼前的廣場。他知道，明年密特朗上台後，這裡會建起一座玻璃金字塔。他知道，這棟建築會從「舊王宮裡的舊博物館」變成世界頂級的藝術殿堂。
但此刻，它還是舊的。
就像他自己，帶著四十年後的記憶，活在1980年的身體裡。
穗子抬頭看他：「想什麼呢？」
劉峰低頭看她，笑了笑：「在想，回去怎麼跟使館交代，萬一被監控拍下來，咱們仨
在羅浮宮狂奔，算不算外交事件？」
郝淑雯噗嗤笑了：「算！算咱們三個神經病！」
「為什麼會是神經病？」
「學哲學學的。」
穗子也笑，但笑完之後，從兜里掏出幾條手絹。
劉峰看著那幾條手絹，愣了一下。
「你帶這個幹嘛？」
「擦汗啊。」穗子說著，卻沒有擦汗，而是把手絹疊來疊去，折成一個奇怪的形狀。
劉峰認出來了，那是拿破崙戴的那種雙角帽。
蕭穗子踮起腳，把那頂手絹折成的帽子戴在劉峰頭上。
「好了。」她後退一步，打量著劉峰，眼睛裡亮亮的。
「拿破崙同志。」
郝淑雯在旁邊拍手：「對對對！加冕！加冕！」
劉峰站在那裡，頭上頂著一頂手絹帽子，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蕭穗子亮晶晶的眼睛裡，照在郝淑雯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上。
並不是加冕。
只是頒一個獎，給那個帶著她們在羅浮宮跑了9分27秒的人，帶著她們變神經病的男人。
「走吧，回去吃飯，下午再去買衣服。」
三個人轉身往回走。
身後，羅浮宮靜默地立著，那些被拿破崙搶來的珍寶還在裡面沉睡。太陽開始西斜，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手絹帽子還戴在劉峰頭上，沒人想起來要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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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劉峰起了個大早。
其實已經不算早了，只是有時差，按燕京時間算還很早。
那麼巴黎人起床頭一件事是幹嘛呢？
當然是熱咖啡和羊角麵包。
只是等劉峰把蕭穗子吻醒，二人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穿好衣服下樓時，便只剩下冰冷的水煮蛋和阿姨留剩下的一些豆漿，還有就是最常見的法棍。
以及同樣被整個電影代表團剩下的郝淑雯，三人又坐到了昨晚吃飯的地方。
如果以文字記錄的話，那這段就是最無聊的過場，尤其是郝淑雯又一次十分僵硬地製造巧合與二人偶遇。
劉峰低著頭剝雞蛋，看著那蛋白的光澤，感受其手感，他又不得不想起昨晚與蕭穗子一番純粹性批判，人總是這樣，會莫名其妙被某些意象吸引而產生幻想。
一般這個時候他就需要沒話找話來分散注意力了。
現在就很一般。
「你怎麼還待在這，沒和其他人一起出去逛？」
郝淑雯正用法棍沾了點豆漿。
「跟你們一樣，起晚了。」
「我們是有正事，忙到了很晚，你呢？」
剛說完，劉峰便感覺到腳被踩了下，他想起蕭穗子下樓穿的是拖鞋，如果她敢再來一次，他不介意在桌子底下用手與她的小腳親密接觸。
結果他還在想腳的事，郝淑雯便開口了。
「我也在忙正事。」
她放下法棍，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牛皮紙文件夾，翻開，推到劉峰面前。
「文化部電影局外事處，副科長，郝淑雯，業務範圍：外片引進審批，國產片海外推廣，國際電影節聯絡協調。」
「你給我看個人簡歷幹嘛？我不收你....
「拿錯了，是這一份。」她尷尬地捋了捋頭髮，看來她也是處在一般進行時的狀態。
「坎城電影節的評審機制...
」
蕭穗子剝著水煮蛋，抬起頭。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主競賽單元有二十來部片子，評委會主任今年是柯克·道格拉斯，一位美國演員，好萊塢那一路的。評委里還有幾個法國人，影評人、導演什麼的，剩下的是各國的。去年《鐵皮鼓》拿獎，今年風向還不明朗。」
「金棕櫚一般是給導演的，不是給電影。意思是，你要讓評委覺得，你這個導演有想法，有風格，值得推。評審團大獎呢，更偏影片本身。還有費比西獎，是影評人協會的，那些法國影評人最看重這個。」
劉峰拿起那幾份剪報。
「老張現在還在外面轉悠，已經找了幾份當地的報紙和電影雜誌。這是《電影手冊》，這是《世界報》，這是《尼斯晨報》，坎城就在尼斯邊上，當地媒體關注度最高。」
她指著其中一段被紅筆圈起來的文字。
「這上面說，中國動畫第一次正式出現在坎城，已經有人在報導，中國的動畫片，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為我們提前上交材料和影片的，就是《電影手冊》的一位記者米歇爾，今晚的各國電影文藝工作者交流會我們要和他碰面談談，而王導是去忙《哪吒鬧海》的資料提交，如果快的話說不定還能趕上。」
蕭穗子將剝好的雞蛋打開，把蛋黃一把餵到劉峰嘴裡，然後自己吃蛋白。
而劉峰聽完想都沒想，直接開口。
「那我們重心應該是沖費比西獎或技術獎，一個是《眼睛》的敘事手法和故事技巧上沒有特點，二是其他地方我們差太多，又是第一次，只能靠拉最多數了。」
當然劉峰還有心裡話沒講，他知道這屆金棕櫚獎是《爵士春秋》和《影武士》，爭不過的，而這兩個獎項一般只要質量確實好，分豬肉經常能分到，像75年香江電影《俠女》
就首次拿到了技術獎。
郝淑雯看了那雞蛋一眼，又看向劉峰。
「我的建議是，分兩步走。」
「第一，盯評審團獎的評選邏輯，去年評審團獎給了誰？給了《現代啟示錄》的某個技術獎。」
「第二，我研究了一下這屆評委，柯克·道格拉斯，好萊塢老左派，吃宏大敘事那一套。讓他看懂沈靜的犧牲，讓他覺得這是東方式的奉獻，就有戲。還有幾個法國評委，影評人出身，更看重形式創新和思想深度，你們昨天讓法國老頭幫忙搞的東西應該有用。」
劉峰看著她，一時有點汗顏，小郝同志居然真的在辦正事，倒不是太陽從西邊升起，而是他們在西邊等太陽落下。
「還有嗎？」
「還有今晚和米歇爾見面，他幫我們遞材料，我們給他獨家，採訪你，採訪王導，甚
至可以讓穗子唱幾句《夜航星》。法國人吃這套，他們應該會喜歡來自中國的紅色文藝少女這種人設。」
蕭穗子咽下蛋白，眨眨眼：「我？」
「對啊，你不僅是原唱，是編劇的妻子，是北大圖書館系的學生，屬性太多，咳咳，再加上....」
劉峰忍不住笑了，意思是buff疊滿了是吧，還有就是你這麼不想說她好看嗎。
郝淑雯白了他一眼。
隨後她看著這法棍煩，乾脆站起來，把它往膝蓋上砸成兩半，一半遞給蕭穗子，一半自己叼著。
「晚上七點，大使館門口集合，米歇爾約了我們在卡爾頓酒店的酒吧見面。穿正式點。」
「特別是你，劉峰同志，別穿你那件洗了八百遍的黑色中山裝了。」
「我其他衣服也差不多....」
「那我等會給你買一件吧。」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蕭穗子和郝淑雯不可避免地雙目相對，而那根法棍很顯然在這個時間點上，才在某種意義里，徹底地，分成了兩半。
當劉峰想要說話的時候，郝淑雯已經開始整理文件了。
「我的意思是我等會陪老張去給你買一件，那你們小兩口自己有想法也好，我去補個覺。」
「小郝，我們等下還會去羅浮宮看一看。」
郝淑雯抱著文件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這些畫啊，藝術啊，不感興趣。」
「難得來一次嘛，不看看太可惜了。」
說完蕭穗子看了劉峰一眼，會意的他立馬婦唱夫隨。
「是啊，一起去吧，正好你們兩個可以一起選衣服，難得來一次巴黎，怎麼能只給我買衣服....」
「你說話好討嫌！」
二女又一次異口同聲，這一次，兩根沒啃完的法棍，被放在同一個盤子裡。
可豆漿都冷了...
你們倒是吃早飯啊，食堂阿姨心疼死了。
從喬治五世大街拐上香榭麗舍，劉峰就意識到一個嚴肅的問題，他被夾在中間了。
左邊是蕭穗子，挽著他的胳膊，走得不緊不慢。
右邊是郝淑雯，背著手，仰著頭，正在研究那些建築的立面，偶爾點評一句「這石頭顏色真好看」。
香榭麗舍在這個年代還不像後世那樣被奢侈品店占領，梧桐樹剛抽出新葉，陽光透過葉子灑下來，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咖啡館把桌椅擺到人行道上，老頭們戴著貝雷帽，端著咖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眼神裡帶著那種法國人特有的傲慢。
你們這些臭外地的，永遠不懂咱們老巴黎人地道的浪漫生活。
而在劉峰的記憶里。
這些房子還會站很久，奧斯曼規劃的寬街，六層的石頭樓，鑄鐵的陽台欄杆，百葉窗漆成那種巴黎特有的灰綠色。再過四十年，它們還是這樣，不會變。
確實地道，換燕京一條胡同兩年不去就找不著了。
你現在看見的這一切，將來都會成為「老照片裡的巴黎」。
1980年的巴黎，咖啡館裡的老頭，人行道上的狗屎，街角那個紅色的莫里斯柱廣告牌，都會被貼上「時代印記」的標籤，供後人緬懷。
而我呢？我是一個從未來回來的人，站在過去的巴黎街頭，腦子裡想的卻是「我們的革命老區，會變成（哽咽）什麼樣子」。
這種抽象的跳脫思維是很難從劉峰大腦里剔除的，尤其是在目前他很緊張，需要解構一下現實的情況下。
劉峰搖了搖頭，想趕緊清醒點，你現在正要面對兩個女人！
「想什麼呢？」蕭穗子問。
「在想這些老房子還能撐多久。」
郝淑雯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來觀光的還是來搞普查的？人家房子招你惹你了？」
劉峰沒接話，他知道自己這種思維很破壞氣氛，但沒辦法，腦子裡裝了太多不該裝的東西，就像一台內存不夠的電腦，總在不該彈窗的時候彈窗。
穿過協和廣場的時候，他們看見一個老頭正在餵鴿子。
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從紙袋裡掏出麵包屑，往地上一撒，鴿子們就撲稜稜圍過來。
郝淑雯駐足看了幾秒，忽然說：「我小時候也餵過鴿子，在天安門廣場，後來不讓餵了。」
蕭穗子輕輕碰了碰劉峰的手，他知道她在想什麼，那個年代，確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杜伊勒里花園的栗子樹正在開花，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湊近了聞，有股淡淡的甜味。
花園裡有幾座裸體雕塑，郝淑雯走過去的時候掃了一眼，然後迅速移開目光，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劉峰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
「沒什麼。」
「你肯定在想什麼猥瑣的東西。」
「我在想，為什麼就沒人好心給雕塑穿點衣服，法國人真冷漠。」
郝淑雯想了想，居然點點頭：「也是。」
蕭穗子在他倆旁邊笑出聲。
羅浮宮到了。
從外面看，它像個躺著的「U」字，兩翼伸展開，中間是那座後來會被貝聿銘改成金字塔的庭院，但現在，1980年，庭院裡還空蕩蕩的，只有幾個遊客在拍照。
他們從德農館進去，穿過一堆義大利文藝復興的聖母，走進那個著名的展廳。
燈光暗下來幾度，牆上的畫換成了一排排首飾櫃，玻璃下面躺著那些曾經屬於某個皇后、某個公主、某個被歷史記住或被遺忘的女人的東西。
劉峰停在一個柜子前面。
一串祖母綠，嵌在金絲底座上，綠得發沉，像一汪凝固的深潭。展簽上寫著：路易絲皇后，1810年。
劉峰想起來後世一個很抽象的事，七分鐘速通羅浮宮，出大紅，那些被偷走的寶物里，應該就有這塊祖母綠寶石。
蕭穗子站在劉峰另一邊，也在看那串綠色。她看得很專注，像是在研究什麼。
「路易絲————拿破崙的第二個皇后。」
郝淑雯想了想：「約瑟芬呢？那個不是更出名嗎？」
「約瑟芬不能生。」劉峰說。
「拿破崙要繼承人，就把她離了，娶了奧地利公主路易絲。」
郝淑雯皺起眉頭：「所以這串寶石是嫁妝？」
「應該是。」
郝淑雯盯著那綠色看了幾秒，忽然說：「這個路易絲，比約瑟芬小多少？」
劉峰算了算：「約瑟芬比他大六歲，路易絲比他小二十二歲。」
「差這麼多？」
蕭穗子沒說話，只是看了劉峰一眼。
劉峰被這一眼看得很莫名。
郝淑雯繼續說：「所以拿破崙是，喜歡一個，娶一個，大的不行換小的，這個不行換那個。反正他是皇帝嘛。」
「也不能這麼說，政治聯姻，奧地利的公主，對法國有好處。」
「哦，政治。那約瑟芬呢？」
劉峰沉默了一下。
「約瑟芬————他或許愛她吧，他們離婚那天兩個人都哭了，但顯然愛作為一種情緒是動態的。」
郝淑雯愣了一下。
蕭穗子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他哭是因為不得不離，她哭是因為不得不走，眼淚是真的，離婚也是真的。」
郝淑雯看著她。
蕭穗子沒看她，還在看那串綠色，說道。
「拿破崙這一生，打過很多仗，贏過很多人，搶過很多東西。這串寶石是搶來的，約瑟芬是搶來的，路易絲也是搶來的，從另一個皇帝手裡搶來的公主。」
劉峰站在兩個女人中間，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比較。
和拿破崙比較。
一個娶了兩個女人的皇帝，一個愛著一個，又娶了另一個的男人。
一個用「政治需要」來解釋一切的人。
他看看左邊的郝淑雯，她正皺著眉，盯著那串綠色，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又看看右邊的蕭穗子，她已經收回目光，正在看展櫃玻璃里倒映的劉峰的影子。
「這串寶石挺好看的。」蕭穗子說。
「是挺好看。」郝淑雯點頭。
「但它不是約瑟芬的。」蕭穗子補了一句。
劉峰聽著這句話，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這樣說。
「走吧，看別的去，寶石我們也不懂，去看看油畫吧。」
三個人離開那個展櫃，往下一個展廳走。
很快他們就看到了剛才討論的對象。
拿破崙一世的加冕大畫就掛在正中間。
十米寬，六米高，占了整整一面牆。
郝淑雯站在畫前面，仰著頭，嘴張著，半天沒說話。
劉峰也仰著頭，他見過這幅畫的印刷品，但印刷品是平面的，是縮小的，是失去比例的，真跡擺在眼前的時候，那些人物的表情、衣料的質感、光線的層次，全都活了。
畫的正中央，拿破崙穿著那件紫紅色的絲絨披風，手裡舉著皇冠，正要往跪在他面前的約瑟芬皇后頭上戴去。
約瑟芬低著頭，雙手合十，一臉虔誠，教皇庇護七世坐在後面，表情複雜，像在憋一肚子沒地方撒的氣。
接著，三人繼續參觀附近的展品。
過了很久。
蕭穗子輕輕拉了拉劉峰的袖子。
「這些東西，好像都是搶來的吧。」
劉峰點點頭。
郝淑雯在旁邊聽見了，不以為意地接話。
「哪個博物館不是搶來的？而且很多都是.......搶我們的.....搶了還能還回去，那還叫強盜嗎？」
劉峰沒接話。
他的目光從拿破崙臉上移開，落在畫框邊緣那幾行法文說明上。
說明里寫著一句話：為了鞏固帝位，拿破崙拒絕跪在教皇面前接受加冕，而是把皇冠奪過來自己戴上，畫家為了不讓教皇太難堪，特意選擇了給皇后加冕的後半截場面。
劉峰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阿爾都塞說的話「馬克思主義哲學是不存在的」。
某種意義上，歷史也是不存在的，只有被講述的故事。
郝淑雯看劉峰沉默，以為他被那些「被掠奪」的情緒感染了，故意開玩笑道。
「怎麼，劉大作家心疼了？想替國家搶回去？那你得跑快點，趁保安不注意，抱一個就跑。」
蕭穗子看了她一眼，軟軟地懟回去。
「小郝，你也知道劉峰手有傷，不是搞特務的料，你要抱你去抱，我們在門口給你放風。」
「那行，咱們當個事辦兒！」
說完這個一本正經的玩笑，氣氛稍微緩和了些。
郝淑雯有點起勁，繼續道。
「我抱就我抱，你以為我不敢？當年在文工團，我翻牆買冰棍，比男兵跑得都快。」
劉峰忽然開口：「你知道羅浮宮跑一圈要多久嗎？」
兩個女人同時看向他。
劉峰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知道一個數字——9分43秒，戈達爾《法外之徒》里三個年輕人跑完羅浮宮的時間，他還知道，後來《戲夢巴黎》里那三個人致敬了這個場景。
他看著眼前的兩個女人，一個是他妻子，軟軟地護著他，眼神里藏著只有他看得懂的狡黠。
另一個是郝淑雯，大大咧咧，口無遮攔，但此刻看他的眼神也有點不一樣。
劉峰覺得自己像一塊夾心餅乾里的那層奶油，如果作為一個奧利奧還能被舔一舔，泡一泡，但他現在是只能等著事物走向反面，然後被壓得粉碎的。
要是以前作為大學生的他肯定會美極了，甚至會調侃幾句弗洛伊峰的一切問題都是X
壓抑的理論，褲襠鬥爭，一抓就靈。
但現在本人確實體驗到後，只感覺到麻煩了，他的潛意識告訴自己不能既要又要，不能一邊覺得自己可以平衡這個關係，一邊受限於道德從而去逃避主要矛盾。
它總覺得有點摸不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或許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候就是如此？畢竟想想昨天的阿爾都塞，他的一生堪稱傳奇，在認識妻子埃萊娜後，他不止一次出現過當著埃萊娜的面玩出軌的事，而比起法國一概所謂知名哲學家，他已經算比較純情的了。
劉峰不禁拷問自己的內心，是什麼呢，真的只是道德嗎？我覺得可以先試著打破一下這個..
「9分43秒。」他說。
「什麼？」郝淑雯沒反應過來。
「電影《法外之徒》里，三個人跑完羅浮宮的時間。」
「比那個美國人快兩秒。」
郝淑雯瞬間來了興致。
「跑一圈？就這？那咱們跑一個唄！三個中國人，破了法國電影的記錄，不對，破了電影裡美國人的記錄！」
蕭穗子看看劉峰，又看看郝淑雯。
「劉峰，你怎麼看？」
她的依舊語氣軟軟的，但眼神里有光。
劉峰知道，這是在試探，試探他敢不敢、願不願意、會不會因為郝淑雯在場而猶豫。
此刻，在1980年的巴黎羅浮宮，他面對的是一個最簡單的選擇題。
to be or not to be？
如果跑，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要和郝淑雯並肩奔跑？意味著在異國他鄉做一件出格的事？意味著暫時放下那些自我約束的道德？
如果不跑，又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依然被自己框住？
穗子到底在想什麼呢？
他頓了頓，看向郝淑雯。
「你帶表了嗎？」
郝淑雯愣了一下，隨即擼起袖子。
「帶了！歐米茄，我爸從瑞士帶回來的，准！」
蕭穗子輕輕挽住劉峰的胳膊，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數三二一，別讓我失望。」
「走。」
三人對視一眼，開始狂奔。
他們從德農館出發，跑過那些堆滿聖母像的走廊，跑過那些掛滿女神鵰塑的展廳，跑過那些被燈光照得金燦燦的畫框。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迴響，咚咚咚的，像敲鼓，遊客們紛紛側目，有的皺眉，有的驚訝，有的居然鼓起掌來。
一件件藝術史上的傑作從眼前飛逝，跑過一個個拐角時他們為了急轉彎都像查理·卓別林一樣一條腿翹起來老高！
郝淑雯跑在最前面，兩條腿邁得飛快，頭髮在身後甩來甩去，她邊跑邊回頭喊。
「快點！你們倆怎麼這麼慢！」
蕭穗子跑在中間，緊緊握著劉峰的手，她的呼吸有點急，但嘴角一直翹著，笑得像個小孩子。
劉峰跑在最後，握著蕭穗子的手，被她帶著往前沖。
他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第一次看到《戲夢巴黎》，心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在羅浮宮跑一次就好了」，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是跟這兩個人一起。
不對，按照歷史，現在《戲夢巴黎》的小說都還沒寫出來，他們仨才是首創。
他加快腳步，超過郝淑雯半步，向穗子伸出手：「快！」
穗子握住他的手，指尖微涼，手心有汗。
她跑得認真，眼睛盯著前方，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郝淑雯被他們超過，在後面喊：「等等我！」
他們衝進一個又一個展廳，穿過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熟悉的面孔。
維納斯站在角落裡，冷漠地看著他們跑過。
勝利女神立在高處，翅膀展開，像是在為他們加油。那些埃及的法老，那些希臘的神祇，那些文藝復興的聖母，全都成了背景。
劉峰跑著，忽然意識到，他此刻既是參與者，也是旁觀者。
作為參與者，他在創造這段經歷；作為旁觀者，他知道這段經歷在四十年後會被多少人羨慕。這是穿越者的特權，也是詛咒—永遠無法完全沉浸在當下。
但此刻，他決定不讓自己抽離。
他拉著蕭穗子，跑得越來越快，郝淑雯在後面窮追不捨，喘著粗氣喊：「劉峰！你慢點！不公平！你腿長！」
蕭穗子笑得前仰後合，差點跑不動。
他們衝過最後一個展廳，撞開門廳的大門，跌跌撞撞地衝出羅浮宮。
午後的陽光照在他們臉上，刺得人眯眼。
郝淑雯低頭看表：「9分————27秒！破了！」
劉峰彎腰喘氣，沒說話。
穗子靠在他身上，喘得說不出話，但笑得開心。
陽光照在羅浮宮的廣場上。
1980年的玻璃金字塔還沒有建，廣場空空蕩蕩，只有幾個遊客在拍照。
劉峰直起身，看著眼前的廣場。他知道，明年密特朗上台後，這裡會建起一座玻璃金字塔。他知道，這棟建築會從「舊王宮裡的舊博物館」變成世界頂級的藝術殿堂。
但此刻，它還是舊的。
就像他自己，帶著四十年後的記憶，活在1980年的身體裡。
穗子抬頭看他：「想什麼呢？」
劉峰低頭看她，笑了笑：「在想，回去怎麼跟使館交代，萬一被監控拍下來，咱們仨
在羅浮宮狂奔，算不算外交事件？」
郝淑雯噗嗤笑了：「算！算咱們三個神經病！」
「為什麼會是神經病？」
「學哲學學的。」
穗子也笑，但笑完之後，從兜里掏出幾條手絹。
劉峰看著那幾條手絹，愣了一下。
「你帶這個幹嘛？」
「擦汗啊。」穗子說著，卻沒有擦汗，而是把手絹疊來疊去，折成一個奇怪的形狀。
劉峰認出來了，那是拿破崙戴的那種雙角帽。
蕭穗子踮起腳，把那頂手絹折成的帽子戴在劉峰頭上。
「好了。」她後退一步，打量著劉峰，眼睛裡亮亮的。
「拿破崙同志。」
郝淑雯在旁邊拍手：「對對對！加冕！加冕！」
劉峰站在那裡，頭上頂著一頂手絹帽子，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蕭穗子亮晶晶的眼睛裡，照在郝淑雯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上。
並不是加冕。
只是頒一個獎，給那個帶著她們在羅浮宮跑了9分27秒的人，帶著她們變神經病的男人。
「走吧，回去吃飯，下午再去買衣服。」
三個人轉身往回走。
身後，羅浮宮靜默地立著，那些被拿破崙搶來的珍寶還在裡面沉睡。太陽開始西斜，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手絹帽子還戴在劉峰頭上，沒人想起來要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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