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戲夢巴黎(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59章 戲夢巴黎(一)

  「穗子,你咋了,怎麼剛哭過,是不是劉峰欺負你了?」

  巴黎的大使館門口,郝淑雯焦急地等到了表情各異的三人。

  我見猶憐的蕭穗子,陷入沉思的劉峰,以及愁眉苦臉的張衛國。

  她一下子腦補了不得了的劇情,氣沖沖地上來興師問罪。

  當然,是替好閨蜜穗子問罪。

  蕭穗子看有人目光往他們這來,連忙解釋,結果這一解釋,郝淑雯氣直接充滿了。

  什麼叫不存在了?

  我為了你這個劉峰學了那麼多,結果來一趟法國就不存在了。

  這法國老頭也太壞了。

  「我看就是這個法國老頭人不行。」

  「小郝,人家不是這個意思,他是說,只有作為理論實踐,馬主義才能算作一種解構哲學的思想。」

  郝淑雯眼看話題馬上要繞到她完全聽不懂中文的情況,連忙打斷。

  可偏偏她又口直心快,於是看著外面的夜色,下意識說道。

  「好了,那我們今晚吃什麼啊?」

  「是啊,吃什麼。」

  劉峰也下意識回答,渾然沒意識到自己回了句多麼逆天的話。

  四個人站在大使館門口,面面相覷。

  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巴黎第八區喬治五世大街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有輛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郝淑雯看著劉峰,劉峰看著蕭穗子,蕭穗子看著張衛國,張衛國看著門口那兩盞大紅燈籠。

  燈籠是國產的,從燕京運來的,紅得很正,在一片西式建築的輪廓里突兀地亮著,像兩團凝固的火焰。

  「你們————」郝淑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還是劉峰終結了這尷尬的局面。

  四個人同時抬腿往裡走。

  大使館的食堂在地下室。

  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掛著中國畫,山水,花鳥,還有一些字跡潦草的書法,畫的裝裱是西式的,黑色畫框,玻璃反光。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劉峰從那些畫前走過,看見玻璃里自己的影子,走一步,換一個角度,再走一步,影子就碎了。

  食堂不大,擺了七八張長桌,桌上鋪著白色塑料布,塑料布上壓著玻璃板。

  靠牆是一排保溫餐檯,不鏽鋼的,餐檯後面站著兩個穿白色工作服的阿姨,戴著白帽子,手裡拿著大勺,正在往盤子裡舀菜。

  左邊是西紅柿炒蛋,右邊是紅燒肉,中間是炒青菜,還有一個大桶,裝著紫菜蛋花湯,讓劉峰等人很快找到了國內的感覺,而另一邊就是法餐了。

  熱氣從那些菜里升起來,在日光燈下變成一團團白色的霧。

  食堂里稀稀落落地坐著幾桌人,有穿中山裝的訪問學者,面前攤著報紙,邊看邊吃。

  還有幾個黑人,穿著花襯衫,圍坐在一起。

  最裡面的角落,王樹忱老先生正對著門口,面前是一碗麵。

  他旁邊坐著白斯文,正側著頭,和陸思墨說話。

  她換了一身打扮。

  變成披肩發,發梢微微捲起,衣服也換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領口開得很低,她側著身子,離白斯文很近。

  白斯文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手指正準備敲著,顯然是位對女學生關愛有加的老師。

  只是一個不鏽鋼的大碗打斷了他的節拍。

  劉峰拿著一碗燉牛肉燴菜,加一盤米飯坐到了他的身邊。

  牛肉塊燉得酥爛,浸在深褐色的醬汁里,醬汁濃稠,泛著紅酒和牛骨熬出來的光澤,幾片香葉浮在表面,邊緣捲曲,已經被燉透了,胡蘿蔔和蘑菇切成塊,裹著醬汁,軟爛得幾乎要化開。

  劉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醬汁澆在米飯上,米飯的白被醬汁染成褐色,一粒一粒吸飽了湯汁。

  嚼著牛肉,瞥了眼旁邊兩個明明已經親熱了還要裝一下羞澀的背德師生,含糊不清地說。

  「白教授,我剛才回來的時候,在街上看見點有意思的東西。」

  白斯文看著他,鎮定地扯了扯領帶,不知他何意味。

  「哦?」

  「一對年輕大學生,在路燈底下接吻,旁若無人,親完了還互相理頭髮,理完又親。」

  「法國的年輕人,真挺開放的。」

  白斯文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是咬了下嘴皮,陸思墨低下頭,臉有點紅。

  劉峰轉過頭,看著白斯文,目光裡帶著一點天真的好奇。

  「白教授,您是研究法國文化的,您給我講講,法國人對兩性關係,到底怎麼看?」

  白斯文只好推了推眼鏡。

  「這個問題很複雜,法國有它自己的人文傳統。盧梭談過愛情,司湯達寫過《論愛情》,薩特和波伏瓦那種伴侶關係,也是一種探索。你不能簡單地說開放或者不開放,你要放在他們的文化脈絡里理解。」

  劉峰點點頭,一臉受教的表情。

  「所以白教授這研究法國兩性關係挺透徹啊,這是準備理論結合實踐?」

  「我看您挺適應這兒的。」

  白斯文的臉僵了一秒,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就被壓下去了o

  「劉同學,我之前也來過幾次法國,這裡相對國內可以隨意點罷了。」

  「嗯,希望你只是生活上隨意,工作上別隨意。」

  「另外,既然不在學校了,還是在國外,如無必要情況,你還是稱我同志,或者副團長。」

  劉峰說完,就認真乾飯了,懶得理這玩意。

  不遠處,蕭穗子端著一盤沙拉,幾片生菜,幾片西紅柿,幾片黃瓜,淋著一點油醋汁。

  她在劉峰對面坐下,把盤子放下,拿起叉子。

  郝淑雯跟在她後面,盤子裡是一塊煎魚,旁邊配著一小堆土豆泥,她在蕭穗子旁邊坐下。

  三個人,三盤菜。

  勃艮第燉牛肉,沙拉,煎魚配土豆泥。

  牛肉是火的產物,是被時間馴服的力量。它屬於那些從歷史裡穿過來、身上帶著傷疤

  和故事的人。

  劉峰吃牛肉,是因為他需要那種力量來對抗正在到來的黑暗。

  沙拉是蔬菜的原初狀態,是未被烹飪的、保留著本來面目的事物。

  蕭穗子吃沙拉,是因為她已經不需要被改變了,她在劉峰身邊,在那些火焰旁邊,但她自己不需要被燉煮。

  魚是冷的,是海里的,不屬於這塊陸地,它被煎過,被調味,被擺盤,但它的眼睛還是那雙深海里的眼睛。

  郝淑雯看著那塊魚,不知道從哪下刀。

  蕭穗子叉起一片生菜,放進嘴裡,嚼了嚼。

  「這沙拉挺新鮮的,油醋汁調得不錯。」

  劉峰詫異地問道。

  「你怎麼只吃素啊,要不我再幫你拿點菜。」

  「不用了,有點沒胃口。」

  「那你吃點我的牛肉吧,碳水可以偶爾不吃,但總得吃點蛋白質。」

  劉峰為她夾菜,但旁邊卻響起了刀子把魚切開,因為用力而偏移的聲音。

  「哈哈,太久沒吃西餐了,有點手生。」郝淑雯尷尬地笑道。

  這場並不合時宜的晚餐最終也並未完整地結束,至少當郝淑雯磨磨蹭蹭把魚切爛吃完後,就只剩她一人了。

  大使館的房間不大。

  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牆上掛著一幅複製品,是莫奈的睡蓮,顏色調得不對,睡蓮像是浮在污水裡。

  窗簾是米黃色的,拉了一半,露出外面巴黎的夜色,遠處有燈,星星點點的,不知道是民宅還是辦公樓。


  淅淅瀝瀝,斷斷續續,偶爾有更響的聲音,那是劉峰在移動,水打到他的肩膀上,打到他的背上,通過聲音可以想像出應該是多麼結實,更何況他今天還吃了那麼多牛肉。

  蕭穗子站在鏡子前,聽著聲音。

  她側著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披散下來,剛洗過,還沒幹透,發梢卷著,搭在肩膀上。

  她伸手攏了攏,攏到耳後,露出一小片脖頸。

  脖頸很白,鎖骨那裡有一道淺淺的陰影,是光照出來的。

  她轉了個角度。

  肩胛骨的輪廓,從背後看更明顯,像兩片微微張開的翅膀。

  腰收進去,又在髖那裡展開,形成一個弧度。

  抬起手,解開毛衣最上面那顆扣子。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那個正在看著自己的人。

  這個身體有曲線,有起伏,有那些被稱為美的弧度。但為什麼這些弧度會被認為是美?為什麼腰這裡收進去、髖這裡展開,會被人類的眼睛判定為好?

  因為你在鏡像里看到了完整性。

  嬰兒在鏡子裡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完整形象,那個形象比他自己更能動,更協調,更完整。他愛上那個形象,因為他自己是不完整的,是碎片化的。

  終其一生,人都在追尋那個鏡像里的完整,想成為那個被自己看見的、完美的、統一

  的「我」。

  所以你現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見那些弧度,那些曲線,那些被稱為「美」的地方,你其實是在看那個你永遠無法成為的、完整的你。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腿上。

  兩條腿並著,從浴袍的下擺延伸出去,小腿露在外面,腳踝纖細,腳掌輕輕踩在地板上。

  她微微動了動,左腿往前挪了半寸,兩條腿不再是完全併攏的,中間有了一道縫隙,那道縫隙從膝蓋往下,越來越寬,到腳踝那裡又收攏。

  在解剖學裡,它叫「股骨與脛骨的正常排列」。

  在美學裡,它叫「腿型」。

  在那些盯著它看的人眼裡,它叫別的什麼。

  腿,是距離地面最近的部位,是支撐這個完整形象站立的東西。當你看一個人的腿時,你是在看那個形象如何被支撐起來,如何在這個世界上站住。

  而當你看一個女人腿時,你是在看一個更深的缺失。

  所以你看腿的欲望,不是看它有什麼,是看它缺什麼。

  它在提醒你,有什麼東西是不在場的,而你的欲望,就是去填補那個不在場。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

  門開了。

  劉峰走出來,腰間圍著浴巾,頭髮滴著水,看見她全身的輪廓。

  他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站在她身後輕輕抱住了她,此時有三個人。

  一個是蕭穗子,只有浴袍半掩。

  一個是劉峰,剛洗完澡,水珠還在往下滴。

  一個是鏡子裡的那個她,隔著玻璃,永遠夠不著。

  他伸出手,從後面環住她的腰,手放在那個收進去的弧度上,輕輕按了按。

  她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感覺到他手指的力度,感覺到他呼吸的起伏貼在自己背上。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被環住的人。

  那個人也在看著她,但很快視線就無法交錯,因為劉峰吻住了她,抱住蕭穗子進行更深層次的批判。

  「你今天吃了很多牛肉。」

  「嗯。」

  「我本來還以為你今天會心情不好呢。」

  「那到不至於,我其實有預見性地能看到一些事,阿爾都塞先生也只不過說的更直接一點,法國畢竟不一樣,他們現代化比我們更成熟。」

  蕭穗子舔了舔嘴唇,上面還殘留了些浴室里的水汽味。

  「那個浴室里的浴缸你用了嗎,我剛才泡了會澡,很舒服。」

  「這麼快就開始享受了嗎。」

  「就是聽了那些,才心裡堵。」

  「我好沒勁啊劉峰。」

  「讓你吃飯你又不吃,現在又鬧。」

  「明天不是還有一天時間嗎,要逛一逛吧,你別太大勁了。」

  「那你想去哪?我都帶你去。」

  劉峰吻住她的臉。

  「可以去羅浮宮吧.....」蕭穗子邊說邊抿著嘴,更像是在輕哼。

  「我問了大使館文化處同志,可以去,別耽誤明天晚上的文化交流就行。」

  「不過我現在只想和你去床那邊。」

  聞言,蕭穗子雙手緊緊抓住劉峰的後背,因為後者把她抱了起來。

  窗外,巴黎的夜正深。

  浴室里的熱氣還在往外涌。

  過了很久。

  突然的聲音打斷了二人,窗外傳來樓下嘈雜的呼喊聲,和追逐聲。

  劉峰對著蕭穗子說沒關係,然後自己跑到窗邊去看,此時蕭穗子正側躺在床上,咬著髮絲,渾身慵懶。

  他慢慢踱步到窗邊,然後便看到了和床頭上的油畫《自由引導人民》相映襯的一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