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可憐無定河邊骨
第163章 可憐無定河邊骨
一行人正要離開美麗城，郝淑雯忽然停下腳步。
「，那邊還有個古董攤子。」
聞言，劉峰還想拉這位姐介兒，誰家好人在法國跳蚤市場賣中國古董啊，結果撒手沒，人都已經竄上去了，老張比自己反應還快，但也是不及郝姐的身法。
一張舊帆布鋪在地上，上面稀稀拉拉擺著些銅器、舊書、幾件瓷器。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蹲在帆布後面，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正拿著塊絨布擦一隻銅香爐。
郝淑雯走過去，蹲下來看那堆東西。
那人抬起頭，目光在郝淑雯臉上轉了一圈，忽然喜笑顏開。
「哎喲喂————」
「閨女，你這面相可不一般吶！」
郝淑雯愣了一下，許是很久沒聽見這麼地道兒的中國話了。
「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眉眼之間一股英氣，這是貴人相啊！我老王在法國混了二十年，沒見過這么正的面相！您打哪兒來？」
郝淑雯被他逗樂了。
「大爺，您在法國能見著多少中國人呢。」
「嘿！燕京的大妞吧，這不巧了嘛不是！我天津衛的！打前幾十年，咱倆隔著一百多里地，今個兒愣是在巴黎街頭遇上了！」
劉峰在旁邊聽著，也只好跟著眾人上去湊這個熱鬧，西爾維則是好奇地蹲下去逗老頭旁邊的小女孩。
而那邊郝淑雯被他這通貧逗得有點哭笑不得，手已經伸向攤子上的一件青銅器，一個小鼎，巴掌大，滿身綠鏽。
「這個多少錢？」
老王眼睛一亮，往那青銅器上一指。
「要不還是咱同胞識貨呢，鬼佬和這幫沒回過國的哪懂這個，閨女，咱爺們不說假，這可是商周的！你看這鏽，這紋路，這包漿，妥妥的商晚期，是頭幾年我剛出來時，從長沙幾個土夫子手裡倒的！」
劉峰沒繃住，壓低聲音對蕭穗子說。
「這一看就是上周的。」
郝淑雯沒聽見，又拿起旁邊一把鐵劍，比劃了一下。
「這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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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湊過來，一臉正經。
「漢的！應該是漢武帝時期滴！您看這劍身上的，當初肯定是砍過匈奴的，你要是長住這兒，買回去別說收藏，光鎮邪也夠了！」
劉峰又補了一句。
「焊的。」
蕭穗子終於沒忍住，輕輕笑出聲。
郝淑雯這次也聽了個真切，回頭瞧了劉峰一眼，意思是你拆什麼台。
撿漏就得裝傻，你懂不懂啊！先得讓他放鬆警惕。
「您這嘴，跟說相聲似的，可這又是商周又是漢的，太老了，我歷史不好，我愛近一點的。」
老王嘿嘿一笑：「那可不，我打小在南市聽過活，馬三立的場子我蹲過好幾年！要不是後來————唉，好漢不提當年勇，這新物件也有，你看這邊。」
郝淑雯把劍放下，目光在攤子上掃了一圈，終於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幾枚民國時期的銀元，袁大頭和民國政府的都有，幾個老煙壺，幾本發黃的舊書，用麻繩捆著，壓在一堆破銅爛鐵底下。
「這什麼？」
老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忽然愣了一下。
「嗯......這個————收來的舊書，沒啥用，墊箱底的。」
郝淑雯伸手把那捆書抽出來。
繩子一松，幾封信從書頁里滑出來，落在地上。
郝淑雯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
發黃的信封，豎排的毛筆字，收信人地址模糊了，但收信人的名字讓她的手微微一顫，瞬間變了臉色。
「您這信哪收的....
攤主老王那也是五十多的人精了，哪裡瞧不出厲害，但眼神躲躲閃閃，最後說道。
「我.....我跟一幫人做白事的，在法國這行吧沒咱們那講究，我就收點...
「人呢，是誰！人在哪！」
郝淑雯急切道。
劉峰也意識到不對，上前撇了一眼。
「北大收.....」
張衛國見狀馬上上前，此時兩個年輕小伙瞬間夾住了攤子，老王被嚇地護到小女孩身邊。
「你們幹啥，我跟你說我認識道上的....
「，你們別亂動信，弄壞了咋整！」
此時蕭穗子湊過來，接過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抽出裡面的信紙。
紙張脆得快要裂開，但字跡還清晰。
守常、仲甫先生鈞鑒：
旅歐三年，每聞國內消息，未嘗不夜起彷徨。先生等倡新文化，喚民眾，振聾發聵，我等海外遊子，雖隔萬里，亦覺熱血沸騰。今寄上法幣三百元，系我等勤工儉學諸生節衣縮食與諸多赤誠的在法華工所積，願為《新青年》添一頁紙，為喚醒民眾添一聲喊。
另有一事相求：同學林蔚英，因參加里昂抗議活動，被法方驅逐，即將歸國。其人忠誠勇毅，敢作敢為，望先生等能予照拂。我等雖身在異邦，心向祖國，惟願他日歸來，投
身革命。
此致革命敬禮旅法勤工儉學會民國十年四月八日1921年，旅法勤工儉學。
那一年，他們剛在巴黎加入康米小組，正在給天津《益世報》寫通訊，介紹歐洲工人運動。
而信中提到的那個人......林蔚英，顯然，劉峰想破頭都不知這位前輩的名號。
蕭穗子又抽出第二封信。
這封信更舊，紙張更脆，邊緣已經破損。字跡也不同，是鋼筆寫的，潦草但有力。
吾妻瑪麗：
別來數月，思念不已。自抵粵垣，每見街頭稚子，輒憶吾兒笑貌。汝獨自撫育，辛苦可知。然國事如此，豈能坐視？今與諸同志奔走各地，雖風餐露宿，心中甚慰。
有同志攜來汝托寄之照片，視之再三，不忍釋手。兒已能坐矣，眉眼間似吾，實慰老懷。待天下稍定，必當歸去，看吾兒學步，聽其喚父。
寄去法幣少許，系組織所發津貼，聊補家用，汝母子善自珍重，勿以我為念。
另有數件材料，系守常先生昔日所託，關係重大，已托可靠同志轉遞，萬一有變，自有人來取。
臨楮依依，不盡欲言。
蔚英民國十五年秋看到這裡，四人都大致猜到了結局，蕭穗子擦了擦眼睛，打開最後一封。
旅法諸同志：
今有一事相告，上月盧溝橋事變爆發，日軍圍攻北平，蔚英同志隨二十九軍堅守南苑，於七月二十八日壯烈殉國。臨終前托人帶出口信：原傳遞給在法之妻子，七尺之軀已許國，再難許卿，勿念珍重。
此外，還有一遺言，望諸君珍重，各盡所能。國難當頭，我等海外遊子，更當團結一致，支援國內抗戰。
上下一心，勿復南明舊事！
落款是：「旅法華僑抗戰後援會代筆民國二十六年八月」
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八月。
林蔚英，1921年從法國寄信回來的那個年輕人，1926年回國參加革命的那個熱血青年，1937年七月二十八日，死在北平南苑的戰場上。
劉峰看著那行字陷入沉默，他很快看向了那個小女孩。
沉默了很久。
郝淑雯抬起頭，看著老王。
「你說老實話，這些信————怎麼在你這兒？」
老王的表情變了，剛才那副油嘴滑舌的勁兒收了一半，他眯著眼打量面前這幾個人，忽然開口。
「幾位，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
郝淑雯想了下，和老張相互眼神確認後，從兜里掏出個工作證，表明了身份。
「得，閨女————啊不，這位女同志你早點說嘛————」
他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
「行吧，反正你們也不是外人。」
「我跟你們說實話————我他媽也不知道這信里寫的什麼玩意兒。我就知道，這東西是人家的命根子。」
「幾位，您們是體面人，不知道我們這些人的苦。我是天津南市出來的，打小沒學著啥好，跟著師傅下了斗，後來那點手藝全用在給給封建地主挖祖墳上了。」
「四九年那會兒，嚇得腿軟，跟著敗兵往南跑，一路跑到金三角，種過鴉片，當過馬幫，給他們殘部修過工事，啥都幹過。」
「後來那地方也待不下去了，就跟著一幫人偷渡到法國，到了這兒才發現，這他媽洋人的日子也不好過。我剛來的時候，睡地鐵站，撿垃圾吃，這話都不會說，被人打了都不敢吭聲。」
「這世道，真是到哪兒都一樣。旱的旱死，澇的澇死。有錢人想著怎麼樣就怎樣，我們這些人————唉！」
郝淑雯聽的有點不耐煩，但還是和氣地說。
「不是聽你訴苦，講重點！」
「，您教訓的是。」
「這個————埃米莉她爹，就是那丫頭的爸爸，他是開了個小皮具作坊，接點代工的活，是個大好人，我那時候沒飯吃，他就收留我，讓我住他家地下室，教我說法語，幫我找活干。」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後來呢？」
「後來？後來法國經濟不行了，他的作坊倒閉了，欠了一屁股債。他老婆跑了，他自己扛著。扛了三年，去年查出癌症，晚期。」
他抬起頭，看著裡間那個方向。
「走之前，他把這丫頭託付給我。他拉著我的手說，老王，你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中國人了。這丫頭的爺爺是中國人，她身上流著中國人的血。我不指望她回國，我就指望她能知道她爺爺是誰。」
他的聲音啞了。
「我一個盜墓的混混，天津南市混出來的，到了國外受盡欺負，連法國話都說不利索。可人家把這麼重的東西託付給我，我不能不管。」
裡間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那個七八歲的混血小姑娘探出頭來，黑頭髮，藍眼睛，手裡抱著一個舊布娃娃，好奇地看著這群陌生人。
老王看著她，眼神忽然軟下來。
「來，念華，過來。」
小姑娘走過來，靠在他膝蓋上。
老王指著那封信，用他那蹩腳的法語，磕磕巴巴地解釋了幾句。小姑娘聽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看了蕭穗子一眼，然後縮回老王懷裡，繼續抱著她的布娃娃。
老王嘆了口氣。
「她爸給她取了個中國名字，叫林念華。念是思念的念，華是中華的華。可她連漢字都不認識，連中國都沒去過。她只知道，她有個中國爺爺，死在很遠的地方。」
他低下頭，摸了摸小姑娘的頭髮。
「這麼個小孩，不是造孽嘛。」
「你們說我一個混了半輩子的爛人，到老了反倒為了她做正經事了————這問我，我也說不清啊，說不定也是個念想吧。」
「想著這姑娘能找到她爺爺，就能回家了。」
「那也算————替我落葉歸根了。」
劉峰站在那兒，看著那個縮在老王懷裡的小女孩。
黑頭髮，藍眼睛。
手裡抱著一個舊布娃娃，上面縫著補丁。
她不知道那些信里寫了什麼。
她不知道她爺爺具體是誰。
她只知道，她有個中國爺爺，死在很遠的地方。
劉峰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那句話「七尺之軀已許國，再難許卿。」
可他的孫女，連那個國家的話都不會說————
西爾維從後面走過來，輕聲問蕭穗子：「你們怎麼了？為什麼這麼難過？」
蕭穗子看著她，想了想，用她能理解的話說：「我們中國人，很看重一件事身後名。」
西爾維皺眉。
蕭穗子繼續說：「就是一個人死了之後，別人怎麼記得他。我們覺得，一個人活一輩子，不只是活著那幾十年。他做過的事，說過的話，為別人付出的東西，這些都要被人記住。如果被人忘了，那才是真的死了。」
西爾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劉峰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蕭穗子輕輕握住他的手，對西爾維翻譯：「意思是，那些死在戰場上的白骨，永遠不知道，在遠方，還有人日日夜夜夢見他們，等著他們回來。」
西爾維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那封信，看著那個混血小姑娘剛剛探出來的方向，看著劉峰和蕭穗子臉上的表情。
然後她輕輕說：「我那些朋友，今天晚上都會來，他們應該聽聽這些。」
劉峰點點頭。
眾人自然是先把兩人接到大使館吃飯，因為大家都看出了小女孩有點營養不良了。
老王坐在大使館食堂的椅子上，渾身不自在。
他這輩子蹲過金三角的雨林，鑽過雲南的古墓，在巴黎的街頭擺過十二年攤，倒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吃上這麼一頓好的。
雪白的桌布，鋥亮的刀叉，穿著制服走來走去的服務員，還有牆上那幅巨大的長城掛毯。
「幾位，要不......爺們我求你們一件事。」他小聲問劉峰。
劉峰沒理他，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紅燒肉。
對面，蕭穗子坐在小女孩身邊，正拿著筷子，一點點教她怎麼夾麵條。
小姑娘此刻正皺著眉頭，盯著手裡那兩根細長的木棍，像盯著兩個不聽話的敵人。
「這樣.....」蕭穗子把自己的筷子伸進碗裡，輕輕一夾，一綹麵條穩穩地懸在半空。
「食指動，手腕不要轉。」
小姑娘學著她的樣子，筷子一戳，麵條滑回碗裡，濺起幾滴湯。
她抬起頭，委屈地看著蕭穗子。
蕭穗子笑了，拿過她的筷子，重新擺好位置，握住她的小手，帶著她一起夾。
「慢慢的，不著急。」
麵條終於離開碗，晃晃悠悠地升起來，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
她張開嘴，把那一綹麵條送進去，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抬起頭，衝著蕭穗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歷史，沒有苦難，沒有那些她永遠讀不懂的信。
只有一個七歲孩子吃到好吃的東西時，最本能的開心。
蕭穗子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熱。
郝淑雯坐在對面，默默舉起相機。
取景框裡，蕭穗子微微低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嘴角帶著一點笑。
小姑娘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嘴邊還沾著一點湯汁，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們周圍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
快門響了一聲。
很輕，像一聲嘆息。
筷子夾起的是面，也是離散的歲月。
光照亮的是臉，也是未曾遺忘的故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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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正要離開美麗城，郝淑雯忽然停下腳步。
「，那邊還有個古董攤子。」
聞言，劉峰還想拉這位姐介兒，誰家好人在法國跳蚤市場賣中國古董啊，結果撒手沒，人都已經竄上去了，老張比自己反應還快，但也是不及郝姐的身法。
一張舊帆布鋪在地上，上面稀稀拉拉擺著些銅器、舊書、幾件瓷器。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蹲在帆布後面，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正拿著塊絨布擦一隻銅香爐。
郝淑雯走過去，蹲下來看那堆東西。
那人抬起頭，目光在郝淑雯臉上轉了一圈，忽然喜笑顏開。
「哎喲喂————」
「閨女，你這面相可不一般吶！」
郝淑雯愣了一下，許是很久沒聽見這麼地道兒的中國話了。
「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眉眼之間一股英氣，這是貴人相啊！我老王在法國混了二十年，沒見過這么正的面相！您打哪兒來？」
郝淑雯被他逗樂了。
「大爺，您在法國能見著多少中國人呢。」
「嘿！燕京的大妞吧，這不巧了嘛不是！我天津衛的！打前幾十年，咱倆隔著一百多里地，今個兒愣是在巴黎街頭遇上了！」
劉峰在旁邊聽著，也只好跟著眾人上去湊這個熱鬧，西爾維則是好奇地蹲下去逗老頭旁邊的小女孩。
而那邊郝淑雯被他這通貧逗得有點哭笑不得，手已經伸向攤子上的一件青銅器，一個小鼎，巴掌大，滿身綠鏽。
「這個多少錢？」
老王眼睛一亮，往那青銅器上一指。
「要不還是咱同胞識貨呢，鬼佬和這幫沒回過國的哪懂這個，閨女，咱爺們不說假，這可是商周的！你看這鏽，這紋路，這包漿，妥妥的商晚期，是頭幾年我剛出來時，從長沙幾個土夫子手裡倒的！」
劉峰沒繃住，壓低聲音對蕭穗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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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淑雯沒聽見，又拿起旁邊一把鐵劍，比劃了一下。
「這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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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湊過來，一臉正經。
「漢的！應該是漢武帝時期滴！您看這劍身上的，當初肯定是砍過匈奴的，你要是長住這兒，買回去別說收藏，光鎮邪也夠了！」
劉峰又補了一句。
「焊的。」
蕭穗子終於沒忍住，輕輕笑出聲。
郝淑雯這次也聽了個真切，回頭瞧了劉峰一眼，意思是你拆什麼台。
撿漏就得裝傻，你懂不懂啊！先得讓他放鬆警惕。
「您這嘴，跟說相聲似的，可這又是商周又是漢的，太老了，我歷史不好，我愛近一點的。」
老王嘿嘿一笑：「那可不，我打小在南市聽過活，馬三立的場子我蹲過好幾年！要不是後來————唉，好漢不提當年勇，這新物件也有，你看這邊。」
郝淑雯把劍放下，目光在攤子上掃了一圈，終於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幾枚民國時期的銀元，袁大頭和民國政府的都有，幾個老煙壺，幾本發黃的舊書，用麻繩捆著，壓在一堆破銅爛鐵底下。
「這什麼？」
老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忽然愣了一下。
「嗯......這個————收來的舊書，沒啥用，墊箱底的。」
郝淑雯伸手把那捆書抽出來。
繩子一松，幾封信從書頁里滑出來，落在地上。
郝淑雯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
發黃的信封，豎排的毛筆字，收信人地址模糊了，但收信人的名字讓她的手微微一顫，瞬間變了臉色。
「您這信哪收的....
攤主老王那也是五十多的人精了，哪裡瞧不出厲害，但眼神躲躲閃閃，最後說道。
「我.....我跟一幫人做白事的，在法國這行吧沒咱們那講究，我就收點...
「人呢，是誰！人在哪！」
郝淑雯急切道。
劉峰也意識到不對，上前撇了一眼。
「北大收.....」
張衛國見狀馬上上前，此時兩個年輕小伙瞬間夾住了攤子，老王被嚇地護到小女孩身邊。
「你們幹啥，我跟你說我認識道上的....
「，你們別亂動信，弄壞了咋整！」
此時蕭穗子湊過來，接過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抽出裡面的信紙。
紙張脆得快要裂開，但字跡還清晰。
守常、仲甫先生鈞鑒：
旅歐三年，每聞國內消息，未嘗不夜起彷徨。先生等倡新文化，喚民眾，振聾發聵，我等海外遊子，雖隔萬里，亦覺熱血沸騰。今寄上法幣三百元，系我等勤工儉學諸生節衣縮食與諸多赤誠的在法華工所積，願為《新青年》添一頁紙，為喚醒民眾添一聲喊。
另有一事相求：同學林蔚英，因參加里昂抗議活動，被法方驅逐，即將歸國。其人忠誠勇毅，敢作敢為，望先生等能予照拂。我等雖身在異邦，心向祖國，惟願他日歸來，投
身革命。
此致革命敬禮旅法勤工儉學會民國十年四月八日1921年，旅法勤工儉學。
那一年，他們剛在巴黎加入康米小組，正在給天津《益世報》寫通訊，介紹歐洲工人運動。
而信中提到的那個人......林蔚英，顯然，劉峰想破頭都不知這位前輩的名號。
蕭穗子又抽出第二封信。
這封信更舊，紙張更脆，邊緣已經破損。字跡也不同，是鋼筆寫的，潦草但有力。
吾妻瑪麗：
別來數月，思念不已。自抵粵垣，每見街頭稚子，輒憶吾兒笑貌。汝獨自撫育，辛苦可知。然國事如此，豈能坐視？今與諸同志奔走各地，雖風餐露宿，心中甚慰。
有同志攜來汝托寄之照片，視之再三，不忍釋手。兒已能坐矣，眉眼間似吾，實慰老懷。待天下稍定，必當歸去，看吾兒學步，聽其喚父。
寄去法幣少許，系組織所發津貼，聊補家用，汝母子善自珍重，勿以我為念。
另有數件材料，系守常先生昔日所託，關係重大，已托可靠同志轉遞，萬一有變，自有人來取。
臨楮依依，不盡欲言。
蔚英民國十五年秋看到這裡，四人都大致猜到了結局，蕭穗子擦了擦眼睛，打開最後一封。
旅法諸同志：
今有一事相告，上月盧溝橋事變爆發，日軍圍攻北平，蔚英同志隨二十九軍堅守南苑，於七月二十八日壯烈殉國。臨終前托人帶出口信：原傳遞給在法之妻子，七尺之軀已許國，再難許卿，勿念珍重。
此外，還有一遺言，望諸君珍重，各盡所能。國難當頭，我等海外遊子，更當團結一致，支援國內抗戰。
上下一心，勿復南明舊事！
落款是：「旅法華僑抗戰後援會代筆民國二十六年八月」
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八月。
林蔚英，1921年從法國寄信回來的那個年輕人，1926年回國參加革命的那個熱血青年，1937年七月二十八日，死在北平南苑的戰場上。
劉峰看著那行字陷入沉默，他很快看向了那個小女孩。
沉默了很久。
郝淑雯抬起頭，看著老王。
「你說老實話，這些信————怎麼在你這兒？」
老王的表情變了，剛才那副油嘴滑舌的勁兒收了一半，他眯著眼打量面前這幾個人，忽然開口。
「幾位，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
郝淑雯想了下，和老張相互眼神確認後，從兜里掏出個工作證，表明了身份。
「得，閨女————啊不，這位女同志你早點說嘛————」
他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
「行吧，反正你們也不是外人。」
「我跟你們說實話————我他媽也不知道這信里寫的什麼玩意兒。我就知道，這東西是人家的命根子。」
「幾位，您們是體面人，不知道我們這些人的苦。我是天津南市出來的，打小沒學著啥好，跟著師傅下了斗，後來那點手藝全用在給給封建地主挖祖墳上了。」
「四九年那會兒，嚇得腿軟，跟著敗兵往南跑，一路跑到金三角，種過鴉片，當過馬幫，給他們殘部修過工事，啥都幹過。」
「後來那地方也待不下去了，就跟著一幫人偷渡到法國，到了這兒才發現，這他媽洋人的日子也不好過。我剛來的時候，睡地鐵站，撿垃圾吃，這話都不會說，被人打了都不敢吭聲。」
「這世道，真是到哪兒都一樣。旱的旱死，澇的澇死。有錢人想著怎麼樣就怎樣，我們這些人————唉！」
郝淑雯聽的有點不耐煩，但還是和氣地說。
「不是聽你訴苦，講重點！」
「，您教訓的是。」
「這個————埃米莉她爹，就是那丫頭的爸爸，他是開了個小皮具作坊，接點代工的活，是個大好人，我那時候沒飯吃，他就收留我，讓我住他家地下室，教我說法語，幫我找活干。」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後來呢？」
「後來？後來法國經濟不行了，他的作坊倒閉了，欠了一屁股債。他老婆跑了，他自己扛著。扛了三年，去年查出癌症，晚期。」
他抬起頭，看著裡間那個方向。
「走之前，他把這丫頭託付給我。他拉著我的手說，老王，你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中國人了。這丫頭的爺爺是中國人，她身上流著中國人的血。我不指望她回國，我就指望她能知道她爺爺是誰。」
他的聲音啞了。
「我一個盜墓的混混，天津南市混出來的，到了國外受盡欺負，連法國話都說不利索。可人家把這麼重的東西託付給我，我不能不管。」
裡間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那個七八歲的混血小姑娘探出頭來，黑頭髮，藍眼睛，手裡抱著一個舊布娃娃，好奇地看著這群陌生人。
老王看著她，眼神忽然軟下來。
「來，念華，過來。」
小姑娘走過來，靠在他膝蓋上。
老王指著那封信，用他那蹩腳的法語，磕磕巴巴地解釋了幾句。小姑娘聽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看了蕭穗子一眼，然後縮回老王懷裡，繼續抱著她的布娃娃。
老王嘆了口氣。
「她爸給她取了個中國名字，叫林念華。念是思念的念，華是中華的華。可她連漢字都不認識，連中國都沒去過。她只知道，她有個中國爺爺，死在很遠的地方。」
他低下頭，摸了摸小姑娘的頭髮。
「這麼個小孩，不是造孽嘛。」
「你們說我一個混了半輩子的爛人，到老了反倒為了她做正經事了————這問我，我也說不清啊，說不定也是個念想吧。」
「想著這姑娘能找到她爺爺，就能回家了。」
「那也算————替我落葉歸根了。」
劉峰站在那兒，看著那個縮在老王懷裡的小女孩。
黑頭髮，藍眼睛。
手裡抱著一個舊布娃娃，上面縫著補丁。
她不知道那些信里寫了什麼。
她不知道她爺爺具體是誰。
她只知道，她有個中國爺爺，死在很遠的地方。
劉峰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那句話「七尺之軀已許國，再難許卿。」
可他的孫女，連那個國家的話都不會說————
西爾維從後面走過來，輕聲問蕭穗子：「你們怎麼了？為什麼這麼難過？」
蕭穗子看著她，想了想，用她能理解的話說：「我們中國人，很看重一件事身後名。」
西爾維皺眉。
蕭穗子繼續說：「就是一個人死了之後，別人怎麼記得他。我們覺得，一個人活一輩子，不只是活著那幾十年。他做過的事，說過的話，為別人付出的東西，這些都要被人記住。如果被人忘了，那才是真的死了。」
西爾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劉峰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蕭穗子輕輕握住他的手，對西爾維翻譯：「意思是，那些死在戰場上的白骨，永遠不知道，在遠方，還有人日日夜夜夢見他們，等著他們回來。」
西爾維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那封信，看著那個混血小姑娘剛剛探出來的方向，看著劉峰和蕭穗子臉上的表情。
然後她輕輕說：「我那些朋友，今天晚上都會來，他們應該聽聽這些。」
劉峰點點頭。
眾人自然是先把兩人接到大使館吃飯，因為大家都看出了小女孩有點營養不良了。
老王坐在大使館食堂的椅子上，渾身不自在。
他這輩子蹲過金三角的雨林，鑽過雲南的古墓，在巴黎的街頭擺過十二年攤，倒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吃上這麼一頓好的。
雪白的桌布，鋥亮的刀叉，穿著制服走來走去的服務員，還有牆上那幅巨大的長城掛毯。
「幾位，要不......爺們我求你們一件事。」他小聲問劉峰。
劉峰沒理他，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紅燒肉。
對面，蕭穗子坐在小女孩身邊，正拿著筷子，一點點教她怎麼夾麵條。
小姑娘此刻正皺著眉頭，盯著手裡那兩根細長的木棍，像盯著兩個不聽話的敵人。
「這樣.....」蕭穗子把自己的筷子伸進碗裡，輕輕一夾，一綹麵條穩穩地懸在半空。
「食指動，手腕不要轉。」
小姑娘學著她的樣子，筷子一戳，麵條滑回碗裡，濺起幾滴湯。
她抬起頭，委屈地看著蕭穗子。
蕭穗子笑了，拿過她的筷子，重新擺好位置，握住她的小手，帶著她一起夾。
「慢慢的，不著急。」
麵條終於離開碗，晃晃悠悠地升起來，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
她張開嘴，把那一綹麵條送進去，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抬起頭，衝著蕭穗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歷史，沒有苦難，沒有那些她永遠讀不懂的信。
只有一個七歲孩子吃到好吃的東西時，最本能的開心。
蕭穗子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熱。
郝淑雯坐在對面，默默舉起相機。
取景框裡，蕭穗子微微低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嘴角帶著一點笑。
小姑娘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嘴邊還沾著一點湯汁，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們周圍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
快門響了一聲。
很輕，像一聲嘆息。
筷子夾起的是面，也是離散的歲月。
光照亮的是臉，也是未曾遺忘的故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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