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香江熱議，紅色少女初長成
第152章 香江熱議，紅色少女初長成
《眼睛》電影在香江上映一周後，不出意外地引起了軒然大波。
這一天，龍彌敦道的一間歌舞廳里，煙霧繚繞，燈光昏黃。
舞台上一個穿著亮片裙的少女歌手正唱著徐小鳳的《風雨同路》，聲音慵懶，眼神空洞。
台下散坐著幾桌客人，有的喝酒，有的低聲聊天，有的摟著陪唱小姐上下其手。
角落裡那桌最熱鬧。
一個肥頭大耳的老闆，脖子上掛著粗金鍊，手上戴著三隻金戒指，正摟著兩個陪唱小姐划拳。旁邊幾個馬仔跟著起鬨，酒杯碰得叮噹響。
「來來來，再開一瓶XO！」
老闆一揮手，服務生趕緊遞上新酒。
台上的女歌手唱完一曲，鞠躬下台，一個瘦削的少女走上台，穿著略大的連衣裙，臉上帶著未脫的稚氣，可眼神里卻有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倔強。
台下沒人注意她，直到音樂響起。
那旋律很陌生，不是粵語歌，也不是英文歌，是普通話，帶著點南方的腔調。
「執念的魚，孤獨著闖過自然的甄選————
她剛唱了兩句，底下就有人喊起來。
「喂喂喂，唱的什麼啊這是？」
「聽不懂啊，換粵語歌啦！」
少女沒停，繼續唱。
旁邊一桌的客人卻來了興趣。
一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側著耳朵聽了幾句，忽然一拍大腿：「哦哦哦，我知道了！是那個電影的主題曲嘛，《帶上她的眼睛》！」
「什麼眼睛不眼睛的？」旁邊的人問。
「內地動畫片啊，最近好火的，南洋戲院那邊排長隊。」年輕人說著，掏出煙來點上。
「黃霑還填了粵語版的新詞，叫《夜航星》，聽說下周就出碟了。」
「黃霑？」另一桌有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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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才子也湊熱鬧？」
「可不是嘛，不過我聽電台播過，還是原版好聽。黃霑那詞太文縐縐了，不如這個————這個————怎麼說，有股勁。」
「有股勁？」旁邊的人笑起來。
「你個衰仔懂什麼叫有勁？你連普通話都聽不懂。」
「聽不懂但好聽啊！」
「而且你知道嗎，要唱好這首歌還得學普通話，我表妹在學，說以後唱紅歌才有出路」」
說完這個馬仔開始學自己還在上學的表妹那個樣子。
「哈哈哈哈，你唱的什麼鬼！」
「學不會學不會，太難了！」
「還以為內地都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呢，沒想到還有這種歌。」
有人掏出個小本子，學著歌曲的旋律搖頭晃腦，故意用怪腔怪調的普通話哼了兩句，然後做了個甩本子的動作，逗得滿桌大笑。
那個肥頭大耳的老闆聽得來了興致，眯著眼看向台上。
少女正唱到副歌部分，聲音漸漸揚起，雖然帶著幾分稚嫩，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穿透力。
「妹妹啊。」老闆忽然開口，聲音粗啞。
「唱得不錯嘛。」
少女沒理他，繼續唱。
老闆也不惱，等一首歌唱完，才拍著桌子喊。
「來來來，妹妹過來，陪我喝一杯。」
少女站在台上，依舊沒動。
服務生趕緊跑過去，低聲說。
「阿梅，那是陳老闆，得罪不起的，過去敬杯酒就行。」
被叫做阿梅的少女沉默了兩秒，走下台，走到那桌旁邊。
她沒坐下，只是站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陳老闆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瘦削的身材上轉了一圈，忽然笑著說。
「妹妹啊，你換套衣服再唱嘛。那個電影裡的沈靜穿的什麼？就那個啊，你們這個歌舞廳有沒有內地跑過來的，給她一套嘛。」
「我教你怎麼唱啊，你換一套那樣的，上台唱，聲音再嬌俏一點，扭一扭。」
他邊說邊比劃，兩隻肥手在空中畫了個曲線，旁邊的馬仔們跟著起鬨笑。
「哈哈哈哈，陳老闆有眼光！」
「還是您會玩啊。」
「對，扭一扭，肯定好看！」
陳老闆從兜里掏出一疊鈔票，往桌上一拍。
「喏，唱得好，這些就是你的。」
少女看了一眼那疊錢，又抬起頭，看著陳老闆那張油光滿面的臉。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不要你的錢。」
陳老闆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陳老闆的臉色沉下來。
「我說，我不要你的臭錢。」
陳老闆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她罵道。
「你一個出來賣的婊子，給老子吊什麼吊？你媽把你賣到這裡來，不就是讓你伺候人的嗎？」
少女的臉漲紅了，可她沒有後退。她仰著頭，盯著陳老闆的眼睛，冷笑了一聲。
「怎樣？我看你不過是個沒本事只能縮在這裡欺負女人的廢物罷了。這麼不喜歡那套，你有種去街上說啊？去南洋戲院門口說啊？站在這裡欺負一個唱歌的小姑娘，算什麼本事？」
「他媽的。」
少女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怎樣？」
歌舞廳里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個瘦削的少女，看著她站在肥頭大耳的老闆面前，像一隻炸了毛的小獸。
陳老闆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正要發作，歌舞廳的經理跑了過來。
「梅艷芳！你瘋啦！」經理一把拉住她，壓低聲音罵。
「你媽把你送到這裡來，你不聽話，誰給你飯吃？」
梅艷芳甩開他的手，聲音更大：「怎樣？我不幹了！」
經理氣得直跺腳。
「你不幹了？你媽賣你到這裡來，你走了，她怎麼辦？你姐姐怎麼辦？」
梅艷芳愣了一下。
可只是一瞬間，她又抬起頭，她想起前幾天偷偷溜去南洋戲院看的那場電影，想起那個困在地心裡的姑娘，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不害怕了。」
她想起自己從童年以來一直受過的委屈，自從那天看完電影她就托人找了點書看看。
雖然她一點都看不懂，但她還是明白了一個道理。
馬克思主義千言萬語，無非是匯成一句話！
她看著經理，看著陳老闆，看著那些冷漠的、嘲笑的、等著看笑話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淚，可聲音卻清清楚楚。
「我就是和尚打傘。」
「無法無天！」
批判的武器最終還是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少女梅艷芳雖然過足了嘴癮，但還是差點被打，幸好有幾個看不慣的古惑仔出頭，才把她趁亂送出來。
彌敦道的夜風灌進領口，梅艷芳縮了縮脖子。
那幾個古惑仔把她送到街角就散了，臨走前有人拍了拍她肩膀。
「阿妹，姓陳的那邊我們幫你擋著，你自己小心。」說完就消失在霓虹燈影里。
她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電車和行人，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回家？
想起那個所謂的「家」，她心裡一陣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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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起就被母親逼著登台唱歌，小學沒畢業就開始在歌舞廳趕場。賺回來的錢全被那個女人拿去賭，輸了就打她罵她，說她是「賠錢貨」。
今天在歌舞廳鬧了這麼一出，回去會是什麼下場，她用腳趾頭都想得到。
不回家？
她低頭看看自己，口袋裡只剩三塊五毛錢。沒有身份證，那女人扣著。沒有地方可去。沒有一個人可以投靠。
梅艷芳蹲在街邊，把臉埋進膝蓋里。
剛才說得是挺痛快，可現在痛快完了，還不是得面對現實？
「那個姐姐————她怎麼辦的？」
她抬起頭，看著夜空中看不見的星星。
電影裡的沈靜困在地心裡，兩千五百公里深，周圍全是黑暗和寂靜。可她笑著說「我不害怕了」。
梅艷芳不懂。一個快死的人，憑什麼不害怕？
但她記得那場電影。記得沈靜最後那段話，記得那句「為全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她在歌舞廳里唱了那麼多歌，從來沒有一首歌能讓她那樣。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很解氣，就是感覺這樣好。
「如果沈靜是我————」她喃喃自語。
「她會怎麼辦？」
蹲了很久，腿都麻了。
街對面的報攤還在營業，賣報的老伯正在收拾攤子。梅艷芳站起來，走過去。
「阿伯，請問————有沒有那種————幫人的地方？」
老伯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這姑娘看著也就十七八歲，瘦得一陣風能吹倒，眼神里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倔勁。
「你話左派工會？」
「前邊街口左轉，有間工人夜校，去問問看。」
那是一棟舊唐樓的二樓，門口掛著塊褪色的木牌：「九龍工人業餘進修學校」。
梅艷芳推開虛掩的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教室，擺著十幾張課桌。
黑板前站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在收拾粉筆。
那人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後生女，慍邊個？」
梅艷芳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沒地方去了。」
那人打量了她幾眼，目光落在她洗得發白的連衣裙上，又落在她光著的腳踝上，她的鞋跑掉了一隻。
「坐。」他拉過一張凳子。
梅艷芳坐下。
那人給她倒了杯熱水，自己也坐下，點了一支煙。
「我姓陳，工會幹事，紗廠的。」他說。
「你慢慢講。」
梅艷芳講了自己的名字，講了家裡的事，講了歌舞廳的事，講了那場電影，講能不能幫忙找點事做，她實在不想回那個家了，但現在自己這樣好像也只能去賣了。
講到最後，她忽然問。
「陳伯，電影裡那個社會，真的有嗎，我怎麼聽很多人說，那邊很窮的。」
陳幹事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真話就是，我也講不清楚。」他吐出一口煙。
「我二十幾年前從廣東遊水過來，和你差不多大。那時候我也不怕。後來做工、成家、生仔，日子一天天過，怕的東西就多了。怕老闆炒魷魚，怕仔女學壞，怕老了沒人養。」
他頓了頓。
「但看了那場電影，我忽然想起年輕時信的那些東西，它還在那裡，沒有變。」
梅艷芳低著頭，沒說話。
陳幹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推到她面前。
「你讀過書嗎？」
「一直在讀，成績不好。」
「夠用了。」他說。
「工人夜校缺一個打雜的，包吃住，錢只能看著發，你願不願意干？」
梅艷芳愣了一下。
「我————我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陳幹事笑了笑。
「電影裡的沈靜十八歲，你也馬上也快了嘛，人家能做的事，你未必不能。
梅艷芳看著那張表格，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筆，一筆一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梅艷芳在夜校住下的第三天，陳伯拿了一沓報紙給她。
「看看。」他說。
「多看報，多了解些道理，也多學學這世道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九八年三月中旬的香江報紙。
梅艷芳一張張翻過去，發現幾乎所有報紙都在討論同一件事——《帶上她的眼睛》。
《大公報》的頭版標題是：「內地動畫《眼睛》在港引起轟動，各界觀眾好評如潮」。
副標題寫著：「影片展現左翼主義新少女形象，激發愛國情懷」。
旁邊配著一張照片，是南洋戲院門口排長隊的場景。
另一版上，署名「陳靜波」的影評寫道。
「《眼睛》最動人之處，在於它展現了一種全新的精神風貌不是個人的英雄主義，而是集體主義的自覺選擇。沈靜這個形象，將成為中國動畫史上的一座豐碑。」
梅艷芳看得認真，有些字不認識，就連猜帶問。
旁邊的《香江文匯報》更加熱烈，整版都是關於《眼睛》的討論。有工人來信，有學生感想，還有一篇署名「工會幹事」的文章，標題叫《我看沈靜：一個工人的感想》。
她翻到下一頁，看到一份不一樣的報紙。
《明報》。
頭版上有一篇金庸的專欄。梅艷芳知道金庸，她在歌舞廳聽人說過，寫武俠小說的，很有名。
金庸寫道：
近日有一部內地動畫電影《帶上她的眼睛》，在港上映，頗受歡迎。筆者亦往觀之。
論其技法，確有可觀之處。論其精神，則令人深思。片中女主角年方十八，困於地心，終以身殉。
此等犧牲精神，固可敬佩，然吾人亦當問：何以必使一十八歲少女擔此重任？此間有深意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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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電影在香江上映一周後，不出意外地引起了軒然大波。
這一天，龍彌敦道的一間歌舞廳里，煙霧繚繞，燈光昏黃。
舞台上一個穿著亮片裙的少女歌手正唱著徐小鳳的《風雨同路》，聲音慵懶，眼神空洞。
台下散坐著幾桌客人，有的喝酒，有的低聲聊天，有的摟著陪唱小姐上下其手。
角落裡那桌最熱鬧。
一個肥頭大耳的老闆，脖子上掛著粗金鍊，手上戴著三隻金戒指，正摟著兩個陪唱小姐划拳。旁邊幾個馬仔跟著起鬨，酒杯碰得叮噹響。
「來來來，再開一瓶XO！」
老闆一揮手，服務生趕緊遞上新酒。
台上的女歌手唱完一曲，鞠躬下台，一個瘦削的少女走上台，穿著略大的連衣裙，臉上帶著未脫的稚氣，可眼神里卻有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倔強。
台下沒人注意她，直到音樂響起。
那旋律很陌生，不是粵語歌，也不是英文歌，是普通話，帶著點南方的腔調。
「執念的魚，孤獨著闖過自然的甄選————
她剛唱了兩句，底下就有人喊起來。
「喂喂喂，唱的什麼啊這是？」
「聽不懂啊，換粵語歌啦！」
少女沒停，繼續唱。
旁邊一桌的客人卻來了興趣。
一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側著耳朵聽了幾句，忽然一拍大腿：「哦哦哦，我知道了！是那個電影的主題曲嘛，《帶上她的眼睛》！」
「什麼眼睛不眼睛的？」旁邊的人問。
「內地動畫片啊，最近好火的，南洋戲院那邊排長隊。」年輕人說著，掏出煙來點上。
「黃霑還填了粵語版的新詞，叫《夜航星》，聽說下周就出碟了。」
「黃霑？」另一桌有人接話。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那個才子也湊熱鬧？」
「可不是嘛，不過我聽電台播過，還是原版好聽。黃霑那詞太文縐縐了，不如這個————這個————怎麼說，有股勁。」
「有股勁？」旁邊的人笑起來。
「你個衰仔懂什麼叫有勁？你連普通話都聽不懂。」
「聽不懂但好聽啊！」
「而且你知道嗎，要唱好這首歌還得學普通話，我表妹在學，說以後唱紅歌才有出路」」
說完這個馬仔開始學自己還在上學的表妹那個樣子。
「哈哈哈哈，你唱的什麼鬼！」
「學不會學不會，太難了！」
「還以為內地都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呢，沒想到還有這種歌。」
有人掏出個小本子，學著歌曲的旋律搖頭晃腦，故意用怪腔怪調的普通話哼了兩句，然後做了個甩本子的動作，逗得滿桌大笑。
那個肥頭大耳的老闆聽得來了興致，眯著眼看向台上。
少女正唱到副歌部分，聲音漸漸揚起，雖然帶著幾分稚嫩，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穿透力。
「妹妹啊。」老闆忽然開口，聲音粗啞。
「唱得不錯嘛。」
少女沒理他，繼續唱。
老闆也不惱，等一首歌唱完，才拍著桌子喊。
「來來來，妹妹過來，陪我喝一杯。」
少女站在台上，依舊沒動。
服務生趕緊跑過去，低聲說。
「阿梅，那是陳老闆，得罪不起的，過去敬杯酒就行。」
被叫做阿梅的少女沉默了兩秒，走下台，走到那桌旁邊。
她沒坐下，只是站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陳老闆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瘦削的身材上轉了一圈，忽然笑著說。
「妹妹啊，你換套衣服再唱嘛。那個電影裡的沈靜穿的什麼？就那個啊，你們這個歌舞廳有沒有內地跑過來的，給她一套嘛。」
「我教你怎麼唱啊，你換一套那樣的，上台唱，聲音再嬌俏一點，扭一扭。」
他邊說邊比劃，兩隻肥手在空中畫了個曲線，旁邊的馬仔們跟著起鬨笑。
「哈哈哈哈，陳老闆有眼光！」
「還是您會玩啊。」
「對，扭一扭，肯定好看！」
陳老闆從兜里掏出一疊鈔票，往桌上一拍。
「喏，唱得好，這些就是你的。」
少女看了一眼那疊錢，又抬起頭，看著陳老闆那張油光滿面的臉。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不要你的錢。」
陳老闆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陳老闆的臉色沉下來。
「我說，我不要你的臭錢。」
陳老闆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她罵道。
「你一個出來賣的婊子，給老子吊什麼吊？你媽把你賣到這裡來，不就是讓你伺候人的嗎？」
少女的臉漲紅了，可她沒有後退。她仰著頭，盯著陳老闆的眼睛，冷笑了一聲。
「怎樣？我看你不過是個沒本事只能縮在這裡欺負女人的廢物罷了。這麼不喜歡那套，你有種去街上說啊？去南洋戲院門口說啊？站在這裡欺負一個唱歌的小姑娘，算什麼本事？」
「他媽的。」
少女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怎樣？」
歌舞廳里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個瘦削的少女，看著她站在肥頭大耳的老闆面前，像一隻炸了毛的小獸。
陳老闆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正要發作，歌舞廳的經理跑了過來。
「梅艷芳！你瘋啦！」經理一把拉住她，壓低聲音罵。
「你媽把你送到這裡來，你不聽話，誰給你飯吃？」
梅艷芳甩開他的手，聲音更大：「怎樣？我不幹了！」
經理氣得直跺腳。
「你不幹了？你媽賣你到這裡來，你走了，她怎麼辦？你姐姐怎麼辦？」
梅艷芳愣了一下。
可只是一瞬間，她又抬起頭，她想起前幾天偷偷溜去南洋戲院看的那場電影，想起那個困在地心裡的姑娘，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不害怕了。」
她想起自己從童年以來一直受過的委屈，自從那天看完電影她就托人找了點書看看。
雖然她一點都看不懂，但她還是明白了一個道理。
馬克思主義千言萬語，無非是匯成一句話！
她看著經理，看著陳老闆，看著那些冷漠的、嘲笑的、等著看笑話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淚，可聲音卻清清楚楚。
「我就是和尚打傘。」
「無法無天！」
批判的武器最終還是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少女梅艷芳雖然過足了嘴癮，但還是差點被打，幸好有幾個看不慣的古惑仔出頭，才把她趁亂送出來。
彌敦道的夜風灌進領口，梅艷芳縮了縮脖子。
那幾個古惑仔把她送到街角就散了，臨走前有人拍了拍她肩膀。
「阿妹，姓陳的那邊我們幫你擋著，你自己小心。」說完就消失在霓虹燈影里。
她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電車和行人，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回家？
想起那個所謂的「家」，她心裡一陣發寒。
.
六歲起就被母親逼著登台唱歌，小學沒畢業就開始在歌舞廳趕場。賺回來的錢全被那個女人拿去賭，輸了就打她罵她，說她是「賠錢貨」。
今天在歌舞廳鬧了這麼一出，回去會是什麼下場，她用腳趾頭都想得到。
不回家？
她低頭看看自己，口袋裡只剩三塊五毛錢。沒有身份證，那女人扣著。沒有地方可去。沒有一個人可以投靠。
梅艷芳蹲在街邊，把臉埋進膝蓋里。
剛才說得是挺痛快，可現在痛快完了，還不是得面對現實？
「那個姐姐————她怎麼辦的？」
她抬起頭，看著夜空中看不見的星星。
電影裡的沈靜困在地心裡，兩千五百公里深，周圍全是黑暗和寂靜。可她笑著說「我不害怕了」。
梅艷芳不懂。一個快死的人，憑什麼不害怕？
但她記得那場電影。記得沈靜最後那段話，記得那句「為全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她在歌舞廳里唱了那麼多歌，從來沒有一首歌能讓她那樣。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很解氣，就是感覺這樣好。
「如果沈靜是我————」她喃喃自語。
「她會怎麼辦？」
蹲了很久，腿都麻了。
街對面的報攤還在營業，賣報的老伯正在收拾攤子。梅艷芳站起來，走過去。
「阿伯，請問————有沒有那種————幫人的地方？」
老伯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這姑娘看著也就十七八歲，瘦得一陣風能吹倒，眼神里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倔勁。
「你話左派工會？」
「前邊街口左轉，有間工人夜校，去問問看。」
那是一棟舊唐樓的二樓，門口掛著塊褪色的木牌：「九龍工人業餘進修學校」。
梅艷芳推開虛掩的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教室，擺著十幾張課桌。
黑板前站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在收拾粉筆。
那人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後生女，慍邊個？」
梅艷芳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沒地方去了。」
那人打量了她幾眼，目光落在她洗得發白的連衣裙上，又落在她光著的腳踝上，她的鞋跑掉了一隻。
「坐。」他拉過一張凳子。
梅艷芳坐下。
那人給她倒了杯熱水，自己也坐下，點了一支煙。
「我姓陳，工會幹事，紗廠的。」他說。
「你慢慢講。」
梅艷芳講了自己的名字，講了家裡的事，講了歌舞廳的事，講了那場電影，講能不能幫忙找點事做，她實在不想回那個家了，但現在自己這樣好像也只能去賣了。
講到最後，她忽然問。
「陳伯，電影裡那個社會，真的有嗎，我怎麼聽很多人說，那邊很窮的。」
陳幹事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真話就是，我也講不清楚。」他吐出一口煙。
「我二十幾年前從廣東遊水過來，和你差不多大。那時候我也不怕。後來做工、成家、生仔，日子一天天過，怕的東西就多了。怕老闆炒魷魚，怕仔女學壞，怕老了沒人養。」
他頓了頓。
「但看了那場電影，我忽然想起年輕時信的那些東西，它還在那裡，沒有變。」
梅艷芳低著頭，沒說話。
陳幹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推到她面前。
「你讀過書嗎？」
「一直在讀，成績不好。」
「夠用了。」他說。
「工人夜校缺一個打雜的，包吃住，錢只能看著發，你願不願意干？」
梅艷芳愣了一下。
「我————我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陳幹事笑了笑。
「電影裡的沈靜十八歲，你也馬上也快了嘛，人家能做的事，你未必不能。
梅艷芳看著那張表格，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筆，一筆一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梅艷芳在夜校住下的第三天，陳伯拿了一沓報紙給她。
「看看。」他說。
「多看報，多了解些道理，也多學學這世道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九八年三月中旬的香江報紙。
梅艷芳一張張翻過去，發現幾乎所有報紙都在討論同一件事——《帶上她的眼睛》。
《大公報》的頭版標題是：「內地動畫《眼睛》在港引起轟動，各界觀眾好評如潮」。
副標題寫著：「影片展現左翼主義新少女形象，激發愛國情懷」。
旁邊配著一張照片，是南洋戲院門口排長隊的場景。
另一版上，署名「陳靜波」的影評寫道。
「《眼睛》最動人之處，在於它展現了一種全新的精神風貌不是個人的英雄主義，而是集體主義的自覺選擇。沈靜這個形象，將成為中國動畫史上的一座豐碑。」
梅艷芳看得認真，有些字不認識，就連猜帶問。
旁邊的《香江文匯報》更加熱烈，整版都是關於《眼睛》的討論。有工人來信，有學生感想，還有一篇署名「工會幹事」的文章，標題叫《我看沈靜：一個工人的感想》。
她翻到下一頁，看到一份不一樣的報紙。
《明報》。
頭版上有一篇金庸的專欄。梅艷芳知道金庸，她在歌舞廳聽人說過，寫武俠小說的，很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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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有一部內地動畫電影《帶上她的眼睛》，在港上映，頗受歡迎。筆者亦往觀之。
論其技法，確有可觀之處。論其精神，則令人深思。片中女主角年方十八，困於地心，終以身殉。
此等犧牲精神，固可敬佩，然吾人亦當問：何以必使一十八歲少女擔此重任？此間有深意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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