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眼睛》入選坎城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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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眼睛》入選坎城電影節

  梅艷芳看了兩遍,沒完全懂。

  但她感覺到,這位金庸先生和《大公報》的立場不太一樣。

  倪匡的文章標題是:《從科幻角度談「眼睛」的幼稚》。

  筆者寫作科幻小說多年,自認為對科幻之道略知一二。今觀《眼睛》,實有不得不言者。傳感眼鏡之設定,技術上漏洞百出,地心探險之描寫,科學上毫無依據,目前可知地心探索也只有蘇聯,況且還失敗了。

  若此可稱科幻,則《小靈通漫遊未來》亦可稱經典矣。

  梅艷芳皺起眉頭。

  她覺得倪匡說得不對,那電影打動她的根本不是科學,是別的東西。

  可倪匡還在繼續。

  更可議者,是影片背後的意識形態宣傳。一十八歲少女,欣然赴死,高呼「為全人類解放而鬥爭」

  這等情節,放在之前或可動人,置於八十年代,豈非笑話?今日之香江青年,要的是現實,是麵包,是出路,不是空洞的口號。

  她看到文章最後,倪匡還加了一段。

  當然,筆者也承認,影片確有動人之處。但那動人之處,恰恰與「解放」「犧牲」無關,而在於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接,林千軍與沈靜隔著地心的對視,美學塑造之華麗,確實驚艷。若導演肯放棄那套政治正確的皮囊,專注於這一內核,或許真能拍出一部傑作。

  梅艷芳把報紙放下,問陳幹事:「陳伯,這個倪匡是不是寫東西純在泄憤啊?」

  陳幹事笑了笑。

  「他呀,早年就是內地的,後來聽說千里跑單騎,從內蒙一路跑到香江的,立場當然和我們不同。」

  「那他說的對嗎?」

  「對的部分有,錯的部分也有。」陳幹事點了支煙。

  「他說科學漏洞,也許對。但不過是挑刺罷了,電影本身是在講人,人作為意識存在於社會的根基是什麼。」

  他又遞過來一份報紙,是《明報周刊》,上面有一篇黃霑的專欄。

  黃霑的標題就很黃霑:《我被洗腦了,但我舒服》。

  梅艷芳忍不住笑出聲,她繼續讀下去:

  《帶上她的眼睛》看了,哭了。

  真想罵自己沒出息,居然被內地片弄哭。那個姑娘說「我不害怕了」的時候,我他媽的差點站起來喊好!後來一想,這不對啊,黃霑你怎麼能被洗腦?趕緊坐下。

  但眼淚不聽使喚,繼續流。算了,洗腦就洗腦吧,反正洗得舒服。

  旁邊還有一篇蔡瀾的短文,從商業角度分析。

  這片子嘉禾簽了發行,鄒老闆這次眼光准。我問一些朋友觀感,有說好的,有說不好的,但沒人說「無聊」,這就夠了。

  香江電影要北上,這片子就是最好的教材,你得知道人家怎麼講故事,怎麼讓觀眾哭,怎麼把最簡單的價值觀拍得讓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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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艷芳合上報紙,靠在椅背上。

  她第一次知道,一部電影可以引起這麼大的風波。

  「陳伯,到底哪邊是對的?」

  陳幹事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

  「你看過電影,你自己覺得呢?」

  梅艷芳沉默了一會兒。

  「反正我覺得看著很爽啊,一個女人可以痛快做自己的事,告訴這個世界我不會怕,太帥了!」

  陳幹事看著她,點了點頭。

  「對嘛,千人千面,看到自己喜歡的就行了。」

  同一天下午,中環,港英政府布政司署。

  一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里,電影審查處的主管正和助理討論著什麼。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標題是:《關於內地影片(帶上她的眼睛)在港放映情況的初步評估》。

  「嘉禾那邊怎麼說?」主管問。

  「票房很好,已經過百萬了。」助理回答。

  「左翼報紙在猛推,右翼那邊反應分化。」


  「嗯,那就好,讓他們吵,把精力集中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就好。」

  他是英國人,在香江待了十幾年,對這片土地上複雜的政治生態已經摸得很透。

  根據總督的審查策略,中英關於香江前途的談判雖然還沒開始,但風聲已經傳出來了。

  得罪那邊,此時沒有任何好處,更何況總督可能馬上就要卸任了。

  「這部片子有直接攻擊英國的內容嗎?」

  「沒有。」助理翻了翻報告。

  「核心主題是為集體犧牲,符合馬列主義價值觀,沒有任何針對我們的表述。」

  「那就讓它放。」

  「但不能讓它進入軍營和宿舍區。」

  助理愣了一下:「您是說————」

  「那些地方不能放,這部片子太煽情了,我不想讓英國人和他們的家屬被這種東西打動。」

  助理在本子上記下來。

  「另外————」主管補充。

  「通知嘉禾,如果他們要送這部片子去海外,英國、澳洲、加拿大,必須重新剪輯。

  把那些政治口號去掉,只留故事。」

  「他們會同意嗎?」

  「會。」主管笑了笑。

  「生意人嘛,賺錢最重要,稍微強硬一點,他們就不會堅持了。」

  就在英國人討論禁令的同時,九龍塘一棟公寓樓里,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擺著一台16毫米放映機。

  她叫韓素音。

  韓素音是英籍華人作家,五十年代起就活躍在國際文壇,以《瑰寶》等小說聞名。

  政治立場偏左,不僅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與教員和其他人都有過多次會面,甚至被稱為「周的英文代言人」。

  此刻她手裡拿著一卷拷貝,是《帶上她的眼睛》的英文版——嘉禾專門為海外發行準備的。

  「怎麼樣?」

  旁邊坐著她的朋友,一個法國人,叫米歇爾,是《電影手冊》的駐港記者。

  韓素音把拷貝裝好,開始放映。

  九十分鐘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

  「米歇爾,你應該把這個帶回法國。」

  米歇爾挑了挑眉。

  「這麼確定?」

  「你覺得如何?」

  「嗯————我不懂中國,更不懂馬列,所以想等你的意見。」

  韓素音轉過身,眼睛在昏暗的燈光里亮得出奇。

  「這不是一部普通的電影。」

  「它是一個信號,中國正在用一種全新的方式,向世界講述自己的故事。不再是口號,不再是宣傳畫,而是————情感。」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那個姑娘最後說的,你聽懂了沒有?那是一種很浪漫的詮釋,這種情感,是普世的。」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

  「香江政府會允許我帶出去嗎?」

  「他們已經在討論了。」韓素音笑了笑。

  「據我所知,審查處正在考慮是否限制這部片子的海外發行,但他們的手伸不了那麼長,拷貝現在在我手裡,你可以複製一份。」

  米歇爾點點頭。

  「我下個月回巴黎,正好趕上坎城電影節的籌備期。」

  「我會讓歐洲看到這部片子,如果能和電影的原製作團隊取得聯繫那便更好,這要拜託你。」

  「好的,我會想辦法,這不是難事。」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璀璨如晝。

  但在這間屋子裡,兩個人正在醞釀一場風暴。

  一場把《眼睛》帶到世界去的風暴。

  梅艷芳並不知道這一切。

  她只是每天在夜校掃地、擦黑板、幫忙燒水泡茶。工人們晚上來上課,她就坐在角落裡旁聽。

  語文、歷史、算術,什麼都聽,什麼都記。

  有時候陳幹事會放電影。

  不是《眼睛》,是別的老片子,《白毛女》《紅色娘子軍》之類的,雖然很老套但對她來說還是比較新鮮的。

  梅艷芳看得入神,尤其是看到《姐姐妹妹站起來》,她當場看的眼淚鼻涕全都流出來了。

  自己要是也能被解放就好了。

  三月二十三日晚上,夜校的課結束後,梅艷芳一個人在教室里坐著。

  黑板擦得乾乾淨淨,課桌擺得整整齊齊,窗外傳來彌敦道的車流聲,還有不知哪家歌舞廳飄來的音樂。

  她忽然很想唱歌。

  她站起來,站在黑板前,輕輕開口:「執念的魚,孤獨著闖過自然的甄選————」

  聲音在空蕩蕩的教室里迴蕩。

  她唱完了整首歌,最後一個音符落在寂靜里。

  然後她聽見掌聲。

  轉身一看,門口站著幾個工人,是剛下夜班趕過來旁聽的,陳幹事站在他們旁邊,手裡拿著當天的《大公報》。

  「阿梅,你唱得真好。」

  梅艷芳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一個工人說:「阿妹,以後夜校搞活動,你上台唱這首歌好不好?」

  另一個工人接話:「對!唱給更多人聽!」

  梅艷芳抬起頭。

  她看著那些工人,他們的臉被夜校的燈光照得粗糙而溫暖。他們和她一樣,都是在這

  座城市裡掙扎求生的人。

  「好。」她說。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映在夜空里。

  有人說看不見星星,但梅艷芳知道。

  有一顆五角星星,在那個姐姐的眼睛裡亮著。

  她要把那顆星,唱給所有人聽。

  梅艷芳的歌聲暫時唱不過來,但蕭穗子確實是暫時紅遍大江南北了。

  說實話她這個原唱真是業餘的,只不過天生音質好,外加跟林丁丁學過幾手而已。

  但偏偏有作詞作曲本人的指導,導致很多歌手翻唱反而沒她這個味,主要還是唱法的問題。

  這首歌最開始文化部里還有人卡審核,說調子是不是太軟,結果被賀詩人聽了,直接罵道。

  「我看是你腦殼太軟了,無論詞和旋律都是昂揚的,變個調你就覺得軟了?」

  不過這些事都已不重要,因為劉峰發現蕭穗子最近還真的沒事喜歡哼這個歌。

  做飯也哼,曬衣服也哼。

  搞得他實在忍不住,讓她換點別的哼。

  「那你多努力,編點曲,寫點詞唄?」

  劉峰聞言微微一笑。

  那你是想體驗我轟轟烈烈的古風DJ音樂庫了。

  摸摸下巴,想著春天到了,那就來首詠春吧。

  坐在太師椅上,開始打著節拍,來了一段。

  「日高懸風拂面留下絲絲溫暖,別辜負眼前季節。」

  「花躊躇柳輕嘆敢問情何以堪,徒傷悲青春年月。」

  「春知曉夢不覺恰似你我那年,不經事卻說離別。」

  「燕歸來鶯語亂誰在歌詠春天,眼清澈笑容無邪。」

  唱著唱著,蕭穗子也跟著打起了節拍。

  兩人打趣了一會才說起正題,比如最近很多報紙轉載劉峰那篇雄文的名言,用來比喻和做文眼。

  文章發出去之後,風向已經徹底變了,那些喜歡揪辮子的已經閉嘴了。

  反倒是有不少人開始學著用他那種風格寫文章,「某某的辯證法」「某某的形上學」,一時間成了文藝評論界的流行句式。

  只是不得其內核,所以不過是變成了一種文字享樂符號罷了。

  劉峰最近除了上課也沒閒著,開始自學西哲,先是讀了《黑格爾導論》,發現讀不懂,請教了戴錦樺,所以就又去讀康德的書,要過康德之橋嘛。

  結果越學越回去,康德自然是看不懂的,一步步往回推,最後乾脆從《西方哲學史》

  開始讀。

  然後劉峰就發現了古希臘這幫神人,一個念叨世界本原是水的也他媽能當哲學家,而柏拉圖就更是重量級,到了亞里士多德才多少沾點科學。

  再往後到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才開始有點樣子。

  總之讀個半懂,再去重讀馬列著作時確實有點收穫,除了鞏固一下自己的理論基礎之外,還學了點哲學黑話,以後創作時可以引用,或許能增加點所謂文學性吧。

  蕭穗子經常湊過來看劉峰的批註,但完全讀不懂。

  「這寫的什麼————存在即合理不是為現狀辯護,而是為現實尋找內在邏輯————否定之否定不是原地轉圈,是螺旋上升————」

  「劉峰,你能不能用人話給我翻譯一下?」

  劉峰哈哈大笑,攬住她的肩膀。

  「這麼跟你說吧,黑格爾講辯證法,核心就是一句話,任何事物都包含著自己的反面。」

  「比如咱們現在,電影火了,被人罵了,寫了文章反擊,完了又開始無聊,等待他們繼續反對,看起來是繞了一圈,其實是在往上走。」

  「那你繞了這一圈,有什麼收穫?」

  「收穫就是少打口水仗,累死了。」

  劉峰看著蕭穗子似懂非懂的樣子鬆了口氣,其實他也是半碗水,自學還是太難啃了。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那個時代,網上到處都是理論和主義,可真正能沉下心讀書的人少之又少,都是一知半解。

  那時候他也一樣,刷刷短視頻,偶爾看點長視頻或文章學習一點,超過半小時和4000

  字的他都是沒耐心的。

  以至於以為自己懂了點什麼,其實什麼都沒懂,復讀一些文字根本是無意義,尤其是穿越後,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而除此之外就是讀《資治通鑑》了,前世他一直沒耐心看。

  就在兩人還在打趣的時候,一輛軍綠色的大卡車停在院門口,發動機還沒熄火,突突地響著。

  鄰居大媽正好從外面回來,看見那輛車,又看見劉峰探出來的腦袋,扯著嗓子喊。

  「小劉,你又要進去了?」

  「張嬸,我哪兒都沒去!」

  「少來,上回你也是這麼說的,結果一進去就是半個月!」

  車門打開,跳下來一個穿軍裝的年輕戰士,朝院子裡敬了個禮。

  「劉峰同志在家嗎?有緊急通知!」

  劉峰和蕭穗子趕緊出去。

  戰士遞過來一份密封的文件,上面蓋著紅戳。

  蕭穗子湊過來看,紙上寫著幾行字:「經中影公司與外交部確認,《帶上她的眼睛》已入選第三十三屆法國坎城國際電影節正式參展單元。請王樹忱同志、劉峰同志及相關創作人員做好準備,擬於四月下旬,組成中國電影代表團赴法參加電影節活動。具體行程另行通知。」

  劉峰抬起頭,看向那個戰士。

  「劉峰同志,上面說了,這是一次很好的對外宣傳機會,要你們北影廠和上美廠那邊趕緊把團隊整理好,我這邊只是先行通知,正式的調令明天就到。」

  車裡又探出一個人頭。

  是郝淑雯。

  她今天穿了一身軍裝,幹練利落,從車上跳下來,走到劉峰和蕭穗子面前。

  「沒想到吧?我正好在電影文化局那邊辦事,聽說這個消息,就跟著車一起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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