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香江首映，承包眼淚
第151章 香江首映，承包眼淚
當劉峰寫完這整篇文章後，他是在精神上無比滿足的。
其一是他對於論證制度優勢下的動畫創作發展，理論邏輯之完善，資料儲備之充足，無比自信。
在這點上，他敢說自己這篇文章在專業性上幾乎沒有漏洞。
這也是他的鬥爭方式，既然反對者都是在其擅長的領域進攻，那自己也以彼之道還之彼身。
首先是這部電影目前帶來的可觀收入，讓幾乎所有電影從業者，其根本利益是和自己站在一起的，那麼自己就該從動畫電影專業角度去出發。
把內容先限定於與電影同行的交流，讓那些反對者，想批評我，就必須先具備基本常識再說。
在這個前提下，自己這篇立場鮮明的論文，除了提升民族文化自信，那就是表達一句話。
我就是在給《眼睛》明確其立場和價值觀，論證藝術無法脫離社會生產，你們那些講究藝術不該被強迫的，可以罵我了！
除了對文章的邏輯清晰滿意外，就是結尾劉峰那靈光一閃的妙筆。
這一句很對得起自己目前這個作家的所謂知名水準。
抄了那麼多，現在真寫了一篇不錯的文章，到底是心神澎湃的。
有種迅哥寫完《狂人日記》後酣暢淋漓的痛快。
以至於想當場躺在廢紙堆里想喝點小酒睡過去。
只是這個頗具浪漫主義的場面被現實層面的賢妻蕭穗子給打斷了。
「大作家同志，你要是躺在這裡睡過去，馬上就能被倒春寒給弄生病，那到時候你就可以在醫院裡和女護士們交流創作心得了。」
劉峰無奈地直起身，把散落一地的廢稿紙胡亂攏了攏，往旁邊一推。
「蕭穗子同志，你這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啊。」
「我要是真躺這兒病了，那不正好給你一個衣不解帶、徹夜守護的機會嗎？多感人。」
蕭穗子把手裡那杯熱水往他面前一遞，沒好氣道。
「然後我累病了，你好了，你再敞開胸懷守護我？咱倆擱這兒搞接力賽是吧？」
劉峰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
「嘶，你這水————」
「剛燒開的，燙死你算了。」
劉峰嘿嘿笑了兩聲，捧著杯子暖手，眼睛還盯著桌上那沓稿紙。
蕭穗子在他旁邊坐下，拿起那沓稿紙，翻到最後，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如果雨是淚的形上學，那麼犧牲就是革命的辯證法。」
她看了好幾秒，陷入了沉思。
劉峰在旁邊等著，又有了最初那種被人閱讀作品的期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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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
「劉峰，你現在這樣，有點像咱們剛處對象那時候了。」
「哪樣？」
蕭穗子想了想，沒直接回答。
「你那時候給我寫信，每封信都寫得又臭又長，我看完還要翻回去再看，因為總覺得自己漏了什麼。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怎麼這麼有底氣啊？他寫的那些東西，他怎麼就那麼自信？」
「後來你的文章火了，我就在想或許確實是妙手偶得之，而你的自信可能就是來源你對事物的認知吧？但後來你事兒多了，人前笑得多了，那種底氣反而淡了。
「也不是沒了，就是————收著了，像冬天把手揣在袖子裡，輕易不伸出來。」
劉峰看著她的側臉，只感覺聲音很空靈，仿佛在念誦一首名為劉峰的散文詩。
蕭穗子繼續說。
「可你自從那天元宵節看完煙花，給人家小林同學親筆簽名後，回來整個人那股勁又上來了。」
「當初那個能熬夜改文章，每天看庫房之餘寫作，晚上教我學習，每次交稿都要騎車親自去的劉峰，回來了。」
「我想.....嗯.....這大概就是一種英雄氣吧。」
劉峰本來聽著這些憶苦思甜的話語，有點夜深忽夢少年事的意境。
結果馬上就給那句英雄氣雷到了，頓時哭笑不得，攤開手打趣道。
「我這算勞什子的英雄氣，不過是老天賞飯，能借幾分英雄的神韻，投墨於紙上罷了「」
。
蕭穗子立馬接上他時常念叨的話。
「對對對，你這就是苟全理想於治世，但求聞達於人民。」
「所以呢，難不成我這個冒牌英雄，虎軀一震，也會有佳人投懷送抱？」
本是大大咧咧地開玩笑，結果劉峰這話剛出口，手上就傳來一陣細膩的清涼。
她站起來，另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輕輕一拉一帶，兩人便已擺好了起舞的架勢。
劉峰恍惚間仿佛看見文工團排練廳里那個年輕的她，那時她也偷偷跳過這套古典舞，那是劉峰救下曾經想自殺的她，得到的一個秘密。
她小時候第一次看過的劇，便是霸王別姬。
蕭穗子踮起腳，一個旋轉，裙擺如花綻開，整個人從他臂彎里轉出去，又轉回來。最後那個動作，她右手虛虛往頸前一掠，模仿自刎的姿勢，整個人軟軟地向他懷裡倒去。
劉峰一把接住。
她仰在臂彎里，眼睛明亮地看著他，嘴角噙著笑，昏黃的燈光在她臉上流轉，把那層名為深情的獨白化作一場臨時的夢吃。
她輕聲開口，字字清晰。
「妾隨大王，生死無悔。」
時間回到1980年三月八日，星期六。
九龍彌敦道南洋戲院門口的紅底海報已經掛了三天，上頭印著《帶上她的眼睛》幾個大字，角落裡用繁體字標註著「嘉禾發行」的字樣。海報上的姑娘穿著白色太空衣，背景是茫茫草原，頭頂懸著一顆發光的星。
七點不到，售票窗口前已經排起了隊。
二十四歲的張國榮從一輛計程車里鑽出來，身上穿著件灰色夾克衫，頭髮剛燙過，微卷，遮住半邊眉眼。他在麗的電視台剛收工，晚飯還沒吃，口袋裡揣著朋友給的戲票。
「Leslie，等等我呀。」
後面追上來一個女孩，是剛和他合作的女搭檔，今晚硬要跟著來。
張國榮回頭看她一眼，笑了笑：「你又不一定看得懂。」
「你睇得懂我就睇得懂咯。」女孩挽住他胳膊，往戲院走。
「不過我真系好奇，這種內地動畫片，值得你收工跑過來睇？」
「那首主題曲你聽過沒？」
張國榮想了想，哼了兩句。
「執念的魚，孤獨著闖過自然的甄選————旋律好特別。」
「就為這個？」
「也不止，聽說這片子在內地好火，我想知道人家拍的什麼東西能火成這樣。」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兩人排隊往裡走。
九龍一間茶餐廳後廚，十八歲的周星池剛把最後一盤洗好的碗摞起來，解下圍裙往外跑。
「阿星，食飯未啊？」老闆在後面喊。
「不食啦，趕時間！」
他跑到南洋戲院門口的時候，隊伍已經進了大半。
周星池站在海報前面喘著氣，看著那個穿太空衣的姑娘，口袋裡揣著省下來的五塊錢，這是他今天的晚飯錢，本來可以買兩隻燒鵝牌，但他還是買了戲票。
旁邊賣牛雜的阿婆喊他。
「後生仔，一個人睇戲啊？」
「系啊。」他笑了笑，撓撓頭。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看，他在麗的電視台跑了兩年龍套，每天收工對著鏡子說「其實我是一個演員」。
前幾天聽劇組裡的人聊起這部內地動畫，說裡面的主角是個十八歲的姑娘，困在地心裡回不來，但至死都在堅持一些東西。
他當時想，堅持能當飯吃嗎？但他又想看看，人家是怎麼堅持的，畢竟按理講他也是一直在堅持的傻仔。
說不定能從裡頭學到點什麼，萬一以後可以演內地人的龍套嘞，那不是戲路能寬一點嗎？
他攥著票根，跟著人流往裡走。
同一時間，尖沙咀一間酒店餐廳里，徐克正在翻一份《明報》，他對面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是嘉禾的一位製片經理。
「你真要去看？」製片經理問。
「看看嘛。」
「聽說這片子在內地票房過百萬了，我想知道內地觀眾現在喜歡什麼。
17
製片經理笑了笑：「那你順便看看人家那套價值觀，左翼的東西。」
徐克沒接話，他剛從電視台出來不久，拍了幾部戲，正是想嘗試新東西的時候。他對內地其實沒什麼成見，反而有點好奇。
「嘉禾怎麼拿到的發行權？」
「鄒老闆親自談的。」
「聽說是內地那邊想通過這部片探探路，看看香江市場什麼反應，咱們出錢出院線，版權分帳五五分。」
徐克點點頭，沒再問。
他站起來，披上外套往外走。
「你不去？」
「我對那套不感興趣，你自己去。」
南洋戲院二樓包廂，嘉禾的人已經就座。
旁邊坐著個穿西裝的中年人，是邵氏的發行經理，今晚也來了。
兩人隔著過道點了點頭，沒說話。
邵氏和嘉禾鬥了這麼久，面上還能客氣，底下誰也不讓誰。但今天這場戲，兩家都來了，不為別的，就想看看內地到底拿了個什麼東西出來。
嘉禾這邊坐著的，是鄒文懷的副手，姓陳，四十出頭，精幹利落，他從口袋裡摸出份內部文件。
看了幾眼，合上文件，看向銀幕。
邵氏那邊的人也在翻著什麼。
普通座里，人群漸漸坐滿。
有穿工裝的碼頭工人，剛收工，有拎著菜籃子的主婦，白天忙了一天，晚上總算歇下來，有穿著校服的學生，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劇情。
也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安靜地坐在後排，那是左派工會的，聽說這片子是從內地來的，特意來捧場。
一個中年工人對旁邊的工友說：「我個仔吵了好久了，說同學都要看，今日婦女節，帶他來看看。」
「五文，比平時便宜點。」
「內地片嘛，政府補貼的。」
兩個人都笑了，笑得有點複雜。他們都是從內地過來的，六七十年代偷渡到香江，這麼多年沒回去過，對於那個地方，他們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燈光暗下來。
銀幕亮了。
一個小時後。
燈重新亮起的時候，南洋戲院裡一片安靜。
沒有人起身，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銀幕上最後那行字——「夜航星」—靜靜地亮著，像一句話還沒說完。
後排，那個帶兒子來的中年工人坐在位置上沒動，兒子靠在旁邊，眼睛紅紅的，小聲問：「爸爸，那個姐姐————她返唔返來？」
中年工人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他想起自己當年從東莞游水過來的那個晚上。海那麼黑，那麼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到對岸。那個姑娘困在地心裡，說「我不害怕了」。
他那時候，怕得要死。
他伸手把兒子摟緊了些。
前排，左派工會的幾個老人摘下眼鏡，慢慢擦著。
一個年輕人低聲問：「陳伯，你————你喊？」
姓陳的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喊咗，你呢？」
年輕人點點頭，沒說話。
老人看著銀幕，過了很久，才補了一句：「我當年，都信過。」
二樓包廂，嘉禾的陳先生靠在椅背上，看著銀幕，沉默了很久。
旁邊的人問他：「怎麼樣？」
「這片子要推。」他說。
「檔期？」
「下個月就上，排滿。」
邵氏那邊的人也在低聲說話。過了一會兒，那人站起來，朝陳先生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走了。
兩家都懂，這不止是一部電影的事。
這是內地告訴他們，我們有東西要給這個世界看了。
普通座中間，周星池坐在位置上沒動。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了，眼淚流下來的時候他甚至沒察覺，直到流進嘴角，鹹的。
那個姑娘最後的聲音還在他耳朵里轉。
「再見，我的同志。」
那他能堅持什麼？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銀幕。
「我會與你相見的，我的同志。」
說給誰聽，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許是低聲鼓勵自己。
張國榮靠在椅背上，沒動。
旁邊的女孩已經哭得不成樣子，攥著他的袖子擦眼淚，他也沒有抽回來。
他只是看著銀幕，看著那行「致敬為共和國做出貢獻的人民英雄」。
他想起那首歌：「我是星，我願投身前途未卜的群星，為夢長明————」
忽然覺得，自己那點委屈，那點被人喝倒彩的憋悶，好像沒那麼重了。
那個姑娘在地心裡，她不怕。
他還在舞台上，他怕什麼？即便這是科幻故事..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銀幕暗了。
但那個姑娘的眼睛，還在亮著。
散場的人群慢慢湧出來。
有穿工裝的，有穿西裝的，有穿校服的，有穿中山裝的，他們從同一個門出來，走進同一條彌敦道，臉上的表情都一樣。
沉默，紅著眼眶，像被什麼東西擊中過，還沒緩過來。
門口賣牛雜的阿婆還在喊，但已經沒人應了。
人群三三兩兩地走著，走在三八節夜的香江街頭，走在各自回家的路上。
沒有人說話。
但每個人眼裡，都亮著一點東西。
那是同一顆紅星的光。
南洋戲院的燈箱還亮著，照著那些散場的人影。
「帶上她的眼睛」那行字在夜風裡靜靜的，像一句還沒說完的話。
像那個姑娘，還在地心裡等著。
等著她的同志們。
回歸。
當劉峰寫完這整篇文章後，他是在精神上無比滿足的。
其一是他對於論證制度優勢下的動畫創作發展，理論邏輯之完善，資料儲備之充足，無比自信。
在這點上，他敢說自己這篇文章在專業性上幾乎沒有漏洞。
這也是他的鬥爭方式，既然反對者都是在其擅長的領域進攻，那自己也以彼之道還之彼身。
首先是這部電影目前帶來的可觀收入，讓幾乎所有電影從業者，其根本利益是和自己站在一起的，那麼自己就該從動畫電影專業角度去出發。
把內容先限定於與電影同行的交流，讓那些反對者，想批評我，就必須先具備基本常識再說。
在這個前提下，自己這篇立場鮮明的論文，除了提升民族文化自信，那就是表達一句話。
我就是在給《眼睛》明確其立場和價值觀，論證藝術無法脫離社會生產，你們那些講究藝術不該被強迫的，可以罵我了！
除了對文章的邏輯清晰滿意外，就是結尾劉峰那靈光一閃的妙筆。
這一句很對得起自己目前這個作家的所謂知名水準。
抄了那麼多，現在真寫了一篇不錯的文章，到底是心神澎湃的。
有種迅哥寫完《狂人日記》後酣暢淋漓的痛快。
以至於想當場躺在廢紙堆里想喝點小酒睡過去。
只是這個頗具浪漫主義的場面被現實層面的賢妻蕭穗子給打斷了。
「大作家同志，你要是躺在這裡睡過去，馬上就能被倒春寒給弄生病，那到時候你就可以在醫院裡和女護士們交流創作心得了。」
劉峰無奈地直起身，把散落一地的廢稿紙胡亂攏了攏，往旁邊一推。
「蕭穗子同志，你這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啊。」
「我要是真躺這兒病了，那不正好給你一個衣不解帶、徹夜守護的機會嗎？多感人。」
蕭穗子把手裡那杯熱水往他面前一遞，沒好氣道。
「然後我累病了，你好了，你再敞開胸懷守護我？咱倆擱這兒搞接力賽是吧？」
劉峰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
「嘶，你這水————」
「剛燒開的，燙死你算了。」
劉峰嘿嘿笑了兩聲，捧著杯子暖手，眼睛還盯著桌上那沓稿紙。
蕭穗子在他旁邊坐下，拿起那沓稿紙，翻到最後，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如果雨是淚的形上學，那麼犧牲就是革命的辯證法。」
她看了好幾秒，陷入了沉思。
劉峰在旁邊等著，又有了最初那種被人閱讀作品的期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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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
「劉峰，你現在這樣，有點像咱們剛處對象那時候了。」
「哪樣？」
蕭穗子想了想，沒直接回答。
「你那時候給我寫信，每封信都寫得又臭又長，我看完還要翻回去再看，因為總覺得自己漏了什麼。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怎麼這麼有底氣啊？他寫的那些東西，他怎麼就那麼自信？」
「後來你的文章火了，我就在想或許確實是妙手偶得之，而你的自信可能就是來源你對事物的認知吧？但後來你事兒多了，人前笑得多了，那種底氣反而淡了。
「也不是沒了，就是————收著了，像冬天把手揣在袖子裡，輕易不伸出來。」
劉峰看著她的側臉，只感覺聲音很空靈，仿佛在念誦一首名為劉峰的散文詩。
蕭穗子繼續說。
「可你自從那天元宵節看完煙花，給人家小林同學親筆簽名後，回來整個人那股勁又上來了。」
「當初那個能熬夜改文章，每天看庫房之餘寫作，晚上教我學習，每次交稿都要騎車親自去的劉峰，回來了。」
「我想.....嗯.....這大概就是一種英雄氣吧。」
劉峰本來聽著這些憶苦思甜的話語，有點夜深忽夢少年事的意境。
結果馬上就給那句英雄氣雷到了，頓時哭笑不得，攤開手打趣道。
「我這算勞什子的英雄氣，不過是老天賞飯，能借幾分英雄的神韻，投墨於紙上罷了「」
。
蕭穗子立馬接上他時常念叨的話。
「對對對，你這就是苟全理想於治世，但求聞達於人民。」
「所以呢，難不成我這個冒牌英雄，虎軀一震，也會有佳人投懷送抱？」
本是大大咧咧地開玩笑，結果劉峰這話剛出口，手上就傳來一陣細膩的清涼。
她站起來，另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輕輕一拉一帶，兩人便已擺好了起舞的架勢。
劉峰恍惚間仿佛看見文工團排練廳里那個年輕的她，那時她也偷偷跳過這套古典舞，那是劉峰救下曾經想自殺的她，得到的一個秘密。
她小時候第一次看過的劇，便是霸王別姬。
蕭穗子踮起腳，一個旋轉，裙擺如花綻開，整個人從他臂彎里轉出去，又轉回來。最後那個動作，她右手虛虛往頸前一掠，模仿自刎的姿勢，整個人軟軟地向他懷裡倒去。
劉峰一把接住。
她仰在臂彎里，眼睛明亮地看著他，嘴角噙著笑，昏黃的燈光在她臉上流轉，把那層名為深情的獨白化作一場臨時的夢吃。
她輕聲開口，字字清晰。
「妾隨大王，生死無悔。」
時間回到1980年三月八日，星期六。
九龍彌敦道南洋戲院門口的紅底海報已經掛了三天，上頭印著《帶上她的眼睛》幾個大字，角落裡用繁體字標註著「嘉禾發行」的字樣。海報上的姑娘穿著白色太空衣，背景是茫茫草原，頭頂懸著一顆發光的星。
七點不到，售票窗口前已經排起了隊。
二十四歲的張國榮從一輛計程車里鑽出來，身上穿著件灰色夾克衫，頭髮剛燙過，微卷，遮住半邊眉眼。他在麗的電視台剛收工，晚飯還沒吃，口袋裡揣著朋友給的戲票。
「Leslie，等等我呀。」
後面追上來一個女孩，是剛和他合作的女搭檔，今晚硬要跟著來。
張國榮回頭看她一眼，笑了笑：「你又不一定看得懂。」
「你睇得懂我就睇得懂咯。」女孩挽住他胳膊，往戲院走。
「不過我真系好奇，這種內地動畫片，值得你收工跑過來睇？」
「那首主題曲你聽過沒？」
張國榮想了想，哼了兩句。
「執念的魚，孤獨著闖過自然的甄選————旋律好特別。」
「就為這個？」
「也不止，聽說這片子在內地好火，我想知道人家拍的什麼東西能火成這樣。」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兩人排隊往裡走。
九龍一間茶餐廳後廚，十八歲的周星池剛把最後一盤洗好的碗摞起來，解下圍裙往外跑。
「阿星，食飯未啊？」老闆在後面喊。
「不食啦，趕時間！」
他跑到南洋戲院門口的時候，隊伍已經進了大半。
周星池站在海報前面喘著氣，看著那個穿太空衣的姑娘，口袋裡揣著省下來的五塊錢，這是他今天的晚飯錢，本來可以買兩隻燒鵝牌，但他還是買了戲票。
旁邊賣牛雜的阿婆喊他。
「後生仔，一個人睇戲啊？」
「系啊。」他笑了笑，撓撓頭。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看，他在麗的電視台跑了兩年龍套，每天收工對著鏡子說「其實我是一個演員」。
前幾天聽劇組裡的人聊起這部內地動畫，說裡面的主角是個十八歲的姑娘，困在地心裡回不來，但至死都在堅持一些東西。
他當時想，堅持能當飯吃嗎？但他又想看看，人家是怎麼堅持的，畢竟按理講他也是一直在堅持的傻仔。
說不定能從裡頭學到點什麼，萬一以後可以演內地人的龍套嘞，那不是戲路能寬一點嗎？
他攥著票根，跟著人流往裡走。
同一時間，尖沙咀一間酒店餐廳里，徐克正在翻一份《明報》，他對面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是嘉禾的一位製片經理。
「你真要去看？」製片經理問。
「看看嘛。」
「聽說這片子在內地票房過百萬了，我想知道內地觀眾現在喜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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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片經理笑了笑：「那你順便看看人家那套價值觀，左翼的東西。」
徐克沒接話，他剛從電視台出來不久，拍了幾部戲，正是想嘗試新東西的時候。他對內地其實沒什麼成見，反而有點好奇。
「嘉禾怎麼拿到的發行權？」
「鄒老闆親自談的。」
「聽說是內地那邊想通過這部片探探路，看看香江市場什麼反應，咱們出錢出院線，版權分帳五五分。」
徐克點點頭，沒再問。
他站起來，披上外套往外走。
「你不去？」
「我對那套不感興趣，你自己去。」
南洋戲院二樓包廂，嘉禾的人已經就座。
旁邊坐著個穿西裝的中年人，是邵氏的發行經理，今晚也來了。
兩人隔著過道點了點頭，沒說話。
邵氏和嘉禾鬥了這麼久，面上還能客氣，底下誰也不讓誰。但今天這場戲，兩家都來了，不為別的，就想看看內地到底拿了個什麼東西出來。
嘉禾這邊坐著的，是鄒文懷的副手，姓陳，四十出頭，精幹利落，他從口袋裡摸出份內部文件。
看了幾眼，合上文件，看向銀幕。
邵氏那邊的人也在翻著什麼。
普通座里，人群漸漸坐滿。
有穿工裝的碼頭工人，剛收工，有拎著菜籃子的主婦，白天忙了一天，晚上總算歇下來，有穿著校服的學生，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劇情。
也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安靜地坐在後排，那是左派工會的，聽說這片子是從內地來的，特意來捧場。
一個中年工人對旁邊的工友說：「我個仔吵了好久了，說同學都要看，今日婦女節，帶他來看看。」
「五文，比平時便宜點。」
「內地片嘛，政府補貼的。」
兩個人都笑了，笑得有點複雜。他們都是從內地過來的，六七十年代偷渡到香江，這麼多年沒回去過，對於那個地方，他們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燈光暗下來。
銀幕亮了。
一個小時後。
燈重新亮起的時候，南洋戲院裡一片安靜。
沒有人起身，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銀幕上最後那行字——「夜航星」—靜靜地亮著，像一句話還沒說完。
後排，那個帶兒子來的中年工人坐在位置上沒動，兒子靠在旁邊，眼睛紅紅的，小聲問：「爸爸，那個姐姐————她返唔返來？」
中年工人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他想起自己當年從東莞游水過來的那個晚上。海那麼黑，那麼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到對岸。那個姑娘困在地心裡，說「我不害怕了」。
他那時候，怕得要死。
他伸手把兒子摟緊了些。
前排，左派工會的幾個老人摘下眼鏡，慢慢擦著。
一個年輕人低聲問：「陳伯，你————你喊？」
姓陳的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喊咗，你呢？」
年輕人點點頭，沒說話。
老人看著銀幕，過了很久，才補了一句：「我當年，都信過。」
二樓包廂，嘉禾的陳先生靠在椅背上，看著銀幕，沉默了很久。
旁邊的人問他：「怎麼樣？」
「這片子要推。」他說。
「檔期？」
「下個月就上，排滿。」
邵氏那邊的人也在低聲說話。過了一會兒，那人站起來，朝陳先生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走了。
兩家都懂，這不止是一部電影的事。
這是內地告訴他們，我們有東西要給這個世界看了。
普通座中間，周星池坐在位置上沒動。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了，眼淚流下來的時候他甚至沒察覺，直到流進嘴角，鹹的。
那個姑娘最後的聲音還在他耳朵里轉。
「再見，我的同志。」
那他能堅持什麼？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銀幕。
「我會與你相見的，我的同志。」
說給誰聽，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許是低聲鼓勵自己。
張國榮靠在椅背上，沒動。
旁邊的女孩已經哭得不成樣子，攥著他的袖子擦眼淚，他也沒有抽回來。
他只是看著銀幕，看著那行「致敬為共和國做出貢獻的人民英雄」。
他想起那首歌：「我是星，我願投身前途未卜的群星，為夢長明————」
忽然覺得，自己那點委屈，那點被人喝倒彩的憋悶，好像沒那麼重了。
那個姑娘在地心裡，她不怕。
他還在舞台上，他怕什麼？即便這是科幻故事..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銀幕暗了。
但那個姑娘的眼睛，還在亮著。
散場的人群慢慢湧出來。
有穿工裝的，有穿西裝的，有穿校服的，有穿中山裝的，他們從同一個門出來，走進同一條彌敦道，臉上的表情都一樣。
沉默，紅著眼眶，像被什麼東西擊中過，還沒緩過來。
門口賣牛雜的阿婆還在喊，但已經沒人應了。
人群三三兩兩地走著，走在三八節夜的香江街頭，走在各自回家的路上。
沒有人說話。
但每個人眼裡，都亮著一點東西。
那是同一顆紅星的光。
南洋戲院的燈箱還亮著，照著那些散場的人影。
「帶上她的眼睛」那行字在夜風裡靜靜的，像一句還沒說完的話。
像那個姑娘，還在地心裡等著。
等著她的同志們。
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