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LS河畔論儒:讀懂君子不器,明辨信義權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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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覺間,寬闊平緩的LS河已然鋪展在眼前,澄澈河水靜靜流淌,金色暖陽傾瀉河面,漾開粼粼波光。河灘之上楊樹成林,蘆葦隨風輕搖,在蒼茫高原之間,勾勒出一片溫潤鮮活的高原綠洲。

  車窗之外山河舒展,一路和吳老師探討儒家義理,從「不語怪力亂神」,到孝悌為人之本,此刻望著眼前悠悠河水,我心中又生出兩組耐人琢磨的儒家命題:一是人人耳熟能詳的「術業有專攻」,可孔子偏偏提出「君子不器」;二是關於「信」,一邊講「民無信不立」,一邊又說「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矛盾明顯,實在不懂其中深意。

  「吳老師,後世常講術業有專攻,深耕一門專業,把本事做精做專,這不是很好嗎?那為什麼孔子還要提出『君子不器』呢?」

  吳老師望向窗外靜靜流淌的LS河,語氣從容平和,慢慢拆解這句經典的內涵。

  「孔子所說的君子,是心懷道德理想、志在擔當世事的人格典範。一件器物,往往只有固定單一的功用;而君子,不該被限定為只具備某一項專門技能的工具。他應當廣泛博學,擁有開闊宏大的格局視野,兼具多維度的綜合素養,能夠統籌事理、通達全局,成為知時達變的通才。『君子不器』本身,正是中庸之道的一種體現,對人的要求其實相當高。

  即便是孔子眾弟子之中才幹出眾、長袖善舞的子貢,也尚未完全抵達『君子不器』的境界。子貢曾經問孔子:『賜也何如?』老師,您看我這個人怎麼樣?孔子直言:『女,器也。』你,可以算作一件器物。子貢繼續追問:『何器也?』是什麼樣的器物?孔子答道:『瑚璉也。』瑚璉,是宗廟祭祀當中貴重華美的禮器。也就是說,在孔子眼裡,子貢已經是大器、重器,足以承擔重要事務,可距離圓融通達、不受局限的君子境界,仍然還有一段距離。

  《孔子家語》當中記載一段對話,子夏向孔子請教顏回、子貢、子路、子張四位弟子的為人。孔子說,顏回的誠信勝過我,子貢的聰敏勝過我,子路的勇武勝過我,子張的莊重勝過我。子夏十分疑惑,既然四人各有長處,那為什麼還要來追隨先生學習?孔子告訴他:顏回誠信,卻不懂得靈活變通;子貢聰敏,卻不懂得適當收斂;子路勇武,卻不懂得心存敬畏;子張莊重,卻不懂得隨和合群。就算把四個人的長處全部合併拿來交換我的處世之道,我也不會同意。這便是幾位弟子拜入門下、一心向學的緣故。

  這就說明,幾位弟子雖然各有所長,術業有專攻,可都沒能完整把握中庸之道,遇事容易偏執一端,所以還達不到『君子不器』的境界。

  當然,孔子並不否定專業分工、專門人才的價值。社會運轉,本就離不開各行各業專精之士。只不過,對於立志修身濟世、有志於治國平天下的士人君子而言,不能只固守一門技藝,眼界不能狹隘,不能被門戶、教條束縛。要博學多聞,學會融會貫通,懂得審時度勢、因地制宜處理複雜世事。

  孔子本人,便是『君子不器』的鮮活範例。他多才多藝,諸多領域都有很深造詣,卻不會被某一項單一技能標籤定義自己,不以一技之長博取名聲。到晚年,更是修行到『從心所欲不逾矩』,中庸之道已經完全內化為內心的自覺。

  放到今天這個社會分工高度細化的時代,『君子不器』依然有著現實啟發。我們當然要學好自己的專業,把本職本領夯實,但不要被單一的專業身份徹底框住。保持好奇心,堅持持續學習,去理解事物底層邏輯,嘗試跨領域融會貫通,人生格局才可以更加高遠。」

  聽完這番闡釋,我緊接著追問:「那是不是書讀得越多,就越容易做到『君子不器』呢?」

  「讀書非常關鍵,但實踐的分量,更加重要。世上讀書之人不計其數,可不少人把書讀得僵化死板,只記得書本條文,不能聯繫現實、舉一反三,越讀書反而越固執狹隘。

  回望歷史,管仲、孫叔敖、子產、晏嬰、蕭何、郭子儀這一批名臣良相,行事處世已經接近『君子不器』的境界。他們未必博覽萬卷典籍,但是深諳世事人情,善於通權達變,治國安邦、立身行事皆處置得當。

  反觀北宋司馬光,他博覽群書,耗時十九年主持編撰鴻篇巨製《資治通鑑》,品評歷代興衰得失條理分明,史學造詣冠絕一時。然而當他身居宰相、主持國政之時,卻暴露出明顯的局限。面對王安石變法十幾年之後已經成型的制度局面,司馬光秉持自身政治理念,將新法大多予以廢除,沒有充分區分法令當中的利弊得失,簡單回歸舊制,史稱元祐更化。

  這一系列舉措,讓本就積弊重重的北宋朝堂矛盾進一步激化,新舊兩派由政策理念之爭,逐漸演變為激烈的黨爭傾軋,大量官員遭到貶謫,朝堂陷入持續內耗,國家治理的改革空間被不斷壓縮。在軍事和外交上,主張妥協退讓。為了換取邊境的短暫和平,他主張將神宗時期將士浴血收復的土地歸還給西夏,並將邊疆將士開拓的熙河地區貶低為『竊人之財』。這一軟弱決策不僅嚴重挫傷了軍民士氣,更使北宋喪失了重要的戰略緩衝地帶,助長了西夏的侵略野心,為後期金兵南下埋下了致命隱患。我們客觀看待司馬光:他無疑是一位極其出色的史學家,是文史之『器』,但並非治國之才,缺少治理複雜大國所需要的通變智慧。一位學識淵博卻拘泥書本的人執掌大政,便會給時代帶來深重影響。

  古人講『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坐在書齋當中談論道理容易,落到現實世界躬身實踐,卻格外艱難。

  歷史上常被提起漢高祖劉邦、明太祖朱元璋,二人讀書並不算多,卻能夠開創一代王朝。『老粗出人物』,並不是說讀書沒有用處,而是說他們長期紮根社會底層,熟悉民間百態,體察百姓人心,更重要的是擁有開闊胸襟,懂得『用人如器,各取所長』,善於識別人才、接納意見,集合眾人的才幹成就事業。

  放到普通大眾身上,絕大多數人都是各行各業的專門人才,都是社會當中形形色色的『器』。我們不必人人都要做通達全局的治國君子,但可以學習這份思維:深耕專業的同時,多觀察現實,多懂得變通,不被書本教條困住頭腦。」

  順著儒家倫理的脈絡往下,我又拋出心中長久思索的疑問:「孔子說『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為什麼在他看來,失去信義,比死亡還要可怕?」

  「人,是群居的社會性存在。孔子所構想的儒家社會,就是一套建立在倫理道義、彼此互信之上的共同體。『信』,是仁德內在的要求,也是禮樂制度賴以立足的根基。一旦信義崩塌,世間遍布謊言虛飾,那麼『仁者愛人』就淪為空洞口號,整套禮樂秩序也就成了空中樓閣。

  落到個人層面,《論語》有言:『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一個人失去信用,無法與人真誠相處,很難在社會當中立身行事,相當於他的社會生命已經消亡。

  放到國家層面來看,政權不只是軍隊、糧食堆砌而成的機器,更是統治者與百姓之間建立信任的共同體。如果執政者喪失公信力,民心渙散疏離,那麼國家賴以維繫的根基就會動搖。這種社會共同體的瓦解,比個體肉體的死亡更加值得警惕。

  所以古人總結,智者以誠贏得天下,愚者因失信走向敗亡。戰國商鞅推行新法之前,立木於城門,徙木立信,向天下昭示官府言出必行,為變法落地築牢民心基礎;而西周周幽王烽火戲諸侯,隨意消耗朝廷的公信力,失信於各路諸侯,最終身死國滅,西周走向覆亡。

  孔子看得通透深遠,在他的價值權衡之中:倘若一個人、一個政權背棄信義苟活於世,它存在的道義價值便已經不復存在,故而才會講,民無信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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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隨即又提出一處很容易讓人產生困惑的引文:「可孔子又講『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這句話該如何理解?難道孔子不推崇堅守信用嗎?」

  「恰恰相反,孔子格外看重信義,只是他所追求的,是立足於道義之上的大誠大信,而不是不分場合、不問是非的機械小信,這正是中庸之道的體現。

  《論語》記載孔子『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杜絕主觀臆斷、絕對武斷、固執拘泥、唯我自用。而『言必信,行必果』,一味死守諾言,不問現實變化,恰恰落入了『必、固』的誤區。


  孔子周遊列國之時,途經蒲地,遭到當地人扣留脅迫,被迫立下盟約,許諾不再前往衛國。等到脫離險境之後,孔子依舊去往衛國。子貢對此心存不解,質疑老師違背剛剛訂立的誓約。孔子解釋:『要盟也,神不聽。』在武力脅迫之下被迫簽訂、違背大道道義的盟約,連神明都不會認可它的效力,自然不必死守。這便是『君子貞而不諒』十分生動的例子。

  《莊子》記載尾生與女子相約橋下相會,大水來襲,女子未至,尾生固守約定不肯離開,抱橋柱而被洪水淹沒身亡。尾生重諾的精神固然值得感慨,但是不顧環境巨變,置生命安危於不顧,死守一條脫離道義大前提的約定,這就是孔子口中『硜硜然小人』——為人耿直固執,格局眼界不夠開闊,不懂權衡變通。

  孔子也曾告誡子路:『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只知道講求守信,卻不學義理,分辨不清是非邊界,行事反而會帶來傷害。

  所以,孔子提倡的信義,不是死板機械的契約教條,而是充滿智慧彈性的道德準則。後來孟子繼承這一套思想,提出『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當守信這件事和大義發生衝突的時候,優先保全道義,這便是孔孟一脈相承、實事求是、通權達變的智慧,歷經兩千多年,至今仍然富有啟發力量。」

  一番對話下來,我對「器與不器」、「信與權變」兩組儒家觀念,終於有了完整貫通的理解。孔子的整套思想從來不是死板教條,而是以中庸道義作為內核,立足現實人世,教人既要堅守原則,又要懂得審時度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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