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LS夜話：別離寄語，心向夫子大道
一路風塵輾轉，當巍峨的布達拉宮終於出現在視野之中，我們回到了LS。旅途即將走向分別：明天吳老師就要搭乘火車奔赴青海，開啟青甘大環線的行程；而我，則計劃乘車前往林芝，去一睹心心念念的南迦巴瓦峰。
我們在火車站附近下車，入住同一家酒店，各自安頓妥當。休整片刻，我來到吳老師的房間，邀約他一同去按摩泡腳，一來舒緩多日高原奔波帶來的身體疲憊，二來也想藉此機會，向他致謝。這一趟XZ之行，承蒙他一路耐心開導，答疑解惑，令我獲益良多。
按摩結束之後，我們漫步在街上，隨意尋覓晚飯的去處。機緣巧合，街角竟開著一家信陽菜館。吳老師老家正是信陽，於是我們推門走了進去。點上一缽燉鵝、一缽臘肉燉粉條，再來一盤信陽臭豆腐，配上幾瓶青稞小酒。餐館老闆是固始本地人，店裡兩名員工也是從家鄉帶過來的，不少食材原料都直接從故土運送至此，老闆親自掌勺，菜餚口味地道醇厚。吳老師吃得十分舒心，連連感慨，滿口都是熟悉的家鄉味道。幾杯青稞酒下肚，氛圍漸漸鬆弛，話匣子自然而然便打開了。
我端起酒杯，滿懷真誠向吳老師致意：「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這一趟XZ旅程，對我而言，早已不只是觀賞湖光山色的觀光之行，更是一場完成思想沉澱與升華的修行。一路上，你為我闡釋『道』、天道、中庸之道與夫子之道，很多認知都被重新刷新；你辨析何為本性、何為人性、何為價值、何為善，見解通透深刻，讓我耳目一新；面對孔子，面對儒、道、佛各家學說及其內部不同流派，你的評述有理有據，令人由衷佩服；你心懷對華夏民族與傳統文化的熱愛，期盼國家長治久安，嚮往民族團結、山河一統，這份情懷讓我心生敬佩。數日旅途之中，無論我拋出怎樣的疑問，你總是不厭其煩娓娓道來，讓我深受感動。《論語》講『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說的大概就是像您這樣的良師益友。」
吳老師笑著舉杯，擺了擺手：「你這番誇讚太重，我實在擔當不起。其實，我同樣要謝謝你。做了幾十年哲學教育，難免有幾分好為人師的習慣。孟子有言，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乃是人生一大樂事。平日裡我樂於分享思辨感悟，可願意靜下心認真傾聽的人卻寥寥無幾。古人感慨『知音少，弦斷有誰聽』，正是這般心境。做老師常常會有一種無力感：明明看見身邊親友的認知慢慢偏離正道，有心善意規勸引導，換來的卻往往是牴觸、疏離，甚至是反感。所以孔子才會說：『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
這一路不一樣，你不斷發問，我盡興闡述，是雙向的交流，兩廂情願。倘若你無心傾聽，我自然也不會多言。所以，也謝謝你願意耐心聽完我的一番高談闊論，成全了我這份好為人師的心愿。」
兩人相視開懷大笑，酒杯相碰，一飲而盡。
我心中頗多感慨，繼續說道：「從前，我和不少普通人一樣，總以為孔子只是一位空談仁義道德的迂腐老者。一生周遊列國顛沛輾轉，仕途屢屢受挫，甚至被形容為『累累若喪家之狗』，看不出有何等過人的力量。但經過這一路的論道，我徹底扭轉了過往的偏見。如今終於能夠理解，當年孔門弟子發自心底的景仰，絕非出於私人偏袒，而是發自靈魂深處的信服。子貢那句『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還有『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年少讀書時，讀到這些文字只覺得言過其實，現在再回味，才深有體會。年輕的時候，確實是無知無畏。」
「你能夠有所體悟，這一路的交談便不算白費，我心中很是欣慰。」吳老師緩緩說道，「孔子講『無友不如己者』，這句話常常被世人誤讀成不要結交各方面比不上自己的人。它真正的本意，是說不要在道德修養、求學向道的態度上，去結交不求上進的人，重在見賢思齊，彼此砥礪共進。這幾天你願意虛心傾聽，不見倦怠，足以說明我們擁有相通的三觀。你我本是旅途萍水相逢，精神層面卻早已是同道之友。況且這場交流也絕非單方面的輸出，在回答你一個個問題的時候，我自己也在溫故而知新，同樣收穫良多。」
我笑著打趣：「吳老師，中庸之道被您運用得真是爐火純青。」
我們相視一笑，將杯中餘下的酒一飲而盡。
晚飯過後，夜色慢慢籠罩整座LS城，晚風帶著高原獨有的微涼。我們踱步來到LS河畔。城市燈火倒映河面，波光層層蕩漾。柳梧大橋如同一條流光溢彩的巨龍橫跨兩岸，斑斕光影隨水波輕輕晃動。遠處夜幕之下的布達拉宮，輪廓巍峨雄渾，燈火璀璨，莊嚴又壯麗。
吳老師朗聲一笑：「常言道『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我只是一名哲學教師，習慣思辨答疑，別人提出問題，我可以條理清晰地講出來。可要獨自伏案落筆成書，未必能夠妥善表達。另外，孔子尚且『述而不作』，今天我們讀到的《論語》，也是由弟子們記錄彙編而成。功成不必在我。如果你願意，不妨把我視作路上偶遇的一位老師，把這一路我們交談的內容回憶、記錄、梳理編撰成冊，我們一同為傳統文化的傳播做點實事，不也很好嗎？」
我連忙搖頭：「吳老師，您別和我開玩笑。這件事於我而言，是『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實在難以勝任。」
「還記得孔子和冉求的那一段對話嗎？」吳老師目光平和地看向河面，「冉求說：『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孔子回復他：『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意思是冉求並不是真的能力達不到，而是還沒有開始做，就先自我設限，畫地為牢。現在的你，何嘗不是如此。
之前我們聊過，天道是有著方向與軌道的動態平衡，自強不息，永不停歇。後世很多人片面理解孔子，說他是『知其不可而為之』，其實他踐行的正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只管踏實耕耘，不必糾結最終結果，但自有收穫；始終堅持努力，一直走在路上，便無所謂真正的失敗。明天我們就要各奔東西，送你一句臨別忠告：不要過早給自己設下邊界，樹立一個有價值卻有難度的目標，既不好高騖遠，也不急功近利，腳踏實地孜孜求索，終有靠近理想的那一天。」
聽完這番勸勉，我又說出心裡另一層顧慮：「吳老師，漢代也只是『獨尊儒術』，聽你一路論述，感覺你格外推崇孔子，這樣的觀點面世之後，恐怕難免引來外界不同的聲音與非議。」
吳老師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並不是為了刻意抬高而去推崇，也不是為了刻意批判而去貶低，一切都力求實事求是。兩千多年以前，孔子就曾經對子貢說過一段話：『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能修其道，綱而經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爾不修爾道而求為容。賜，爾志不遠矣！』
君子專心研修弘揚大道，踏踏實實做應當做的事，不必處處討好世人，迎合所有人的喜好。顏回也曾說過：『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道德經》裡面也講：『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
除非歸隱山林，遠離塵世人群，只要身處世間做事，無論選擇什麼樣的道路，總會有各式各樣的議論聲音。『疑行無名，疑事無功』，缺少堅定志向與定力，是什麼事情都很難做成的。」
夜色越來越深沉，高原的寒意漸漸加重。我第二天一早還要趕火車去往林芝，於是我們慢慢動身，朝著酒店的方向緩步返回。回到住處，臨到分別，我認真告訴吳老師，他的一番話語我都牢牢記在了心裡，我願意試著努力往前走一走。我們依依不捨互道珍重，相約後會有期。
一諾千金。既然得到囑託，便應當盡力而為，不能辜負吳老師一片苦心。我心裡明白，這並不是他沒有動筆寫作的能力。為了防止時日久遠記憶模糊，奔赴林芝的火車上，我便打開手機記事本，開始一點一滴回憶、記錄一路的對話。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往後的日子裡，只要腦海中浮現出當時交談的片段，我就立刻記下來。日積月累，零散的素材慢慢越積越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時隔一年，我懷著朝聖一般的心情踏上曲阜的土地，踏入孔廟。仿佛一瞬間穿越千年的時光帷幕。穿過萬仞宮牆，可我感覺依舊徘徊門外，並沒有真正靠近那道屬於夫子的高牆；走進莊嚴肅穆的廟宇殿閣，可對於夫子的大道義理，我依舊不得其門而入，更做不到登堂入室，只能遠遠仰望。我在孔子墓前屈膝跪拜，久久不願起身，這份崇敬發自內心，無關旁人，只屬於我自己。走到子貢廬墓處，我深深躬身行禮，敬佩這位尊師重道的賢者，仰望這位有智慧、有名望、有才情、有赤誠之心的士人。
站在那裡，我不由得遐想，如果顏回、子路沒有早早離世，或許他們也會同子貢一般，守在夫子墓旁六年，以此抒發心底無盡的敬仰。亞里士多德留下名言：「柏拉圖是我的朋友，但真理更是我的朋友。」也就是我們常翻譯的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從側面也能看出，柏拉圖並沒有讓亞里士多德完全心悅誠服，所以學生才會不斷提出辯駁。反觀顏回的聰慧，子貢的通透，子路的剛直，如果孔子不能以崇高的人格、淵博的學識與寬廣的胸襟，徹底折服這群天資卓絕、個性鮮明的弟子，他們絕不會一輩子追隨夫子，忠貞不二。思緒紛飛之間，司馬遷那句評價再次浮現在腦海：「《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
時光一晃，兩年悄然流逝。靠著不斷追憶整理，我大致復原了當年在XZ旅途之中，我與吳老師全部的論道對話。這兩年間，我和吳老師通話次數並不多，他常年遊歷在外。他曾經跟我說，自己格外偏愛西南、西北那些原始遼闊、蒼涼高遠、人煙稀少的土地：XZ、XJ、青海、甘肅、川西一帶。沉醉於沙漠戈壁、雪山冰川、荒原土林與高原湖泊，他說這樣雄渾壯美的風景，更貼近永恆。也喜愛高原上的動物，氂牛、野驢、藏羚羊、雄鷹，還有荒原中的狼，在他眼中都是充滿蓬勃生命力的高原精靈。回到內地之後，反倒很少出門遊玩。想來世間本就是動態平衡，久居青山秀水，看慣市井喧囂，便會嚮往空曠寂寥；身在蒼茫荒原待得久了，又會懷念煙火溫潤之地。
盡人事，聽天命。吳老師，於我而言，我已經盡力去完成這份囑託。至於最終能否把這件事圓滿完成，便只能交給時間與機緣了。
我們在火車站附近下車，入住同一家酒店，各自安頓妥當。休整片刻，我來到吳老師的房間，邀約他一同去按摩泡腳，一來舒緩多日高原奔波帶來的身體疲憊，二來也想藉此機會，向他致謝。這一趟XZ之行，承蒙他一路耐心開導，答疑解惑，令我獲益良多。
按摩結束之後，我們漫步在街上，隨意尋覓晚飯的去處。機緣巧合，街角竟開著一家信陽菜館。吳老師老家正是信陽，於是我們推門走了進去。點上一缽燉鵝、一缽臘肉燉粉條，再來一盤信陽臭豆腐，配上幾瓶青稞小酒。餐館老闆是固始本地人，店裡兩名員工也是從家鄉帶過來的，不少食材原料都直接從故土運送至此，老闆親自掌勺，菜餚口味地道醇厚。吳老師吃得十分舒心，連連感慨，滿口都是熟悉的家鄉味道。幾杯青稞酒下肚，氛圍漸漸鬆弛，話匣子自然而然便打開了。
我端起酒杯，滿懷真誠向吳老師致意：「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這一趟XZ旅程，對我而言，早已不只是觀賞湖光山色的觀光之行，更是一場完成思想沉澱與升華的修行。一路上，你為我闡釋『道』、天道、中庸之道與夫子之道，很多認知都被重新刷新；你辨析何為本性、何為人性、何為價值、何為善，見解通透深刻，讓我耳目一新；面對孔子，面對儒、道、佛各家學說及其內部不同流派，你的評述有理有據，令人由衷佩服；你心懷對華夏民族與傳統文化的熱愛，期盼國家長治久安，嚮往民族團結、山河一統，這份情懷讓我心生敬佩。數日旅途之中，無論我拋出怎樣的疑問，你總是不厭其煩娓娓道來，讓我深受感動。《論語》講『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說的大概就是像您這樣的良師益友。」
吳老師笑著舉杯，擺了擺手：「你這番誇讚太重，我實在擔當不起。其實，我同樣要謝謝你。做了幾十年哲學教育，難免有幾分好為人師的習慣。孟子有言，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乃是人生一大樂事。平日裡我樂於分享思辨感悟，可願意靜下心認真傾聽的人卻寥寥無幾。古人感慨『知音少，弦斷有誰聽』，正是這般心境。做老師常常會有一種無力感：明明看見身邊親友的認知慢慢偏離正道，有心善意規勸引導，換來的卻往往是牴觸、疏離，甚至是反感。所以孔子才會說：『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
這一路不一樣，你不斷發問，我盡興闡述，是雙向的交流，兩廂情願。倘若你無心傾聽，我自然也不會多言。所以，也謝謝你願意耐心聽完我的一番高談闊論，成全了我這份好為人師的心愿。」
兩人相視開懷大笑，酒杯相碰，一飲而盡。
我心中頗多感慨，繼續說道：「從前，我和不少普通人一樣，總以為孔子只是一位空談仁義道德的迂腐老者。一生周遊列國顛沛輾轉，仕途屢屢受挫，甚至被形容為『累累若喪家之狗』，看不出有何等過人的力量。但經過這一路的論道，我徹底扭轉了過往的偏見。如今終於能夠理解，當年孔門弟子發自心底的景仰，絕非出於私人偏袒，而是發自靈魂深處的信服。子貢那句『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還有『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年少讀書時，讀到這些文字只覺得言過其實，現在再回味，才深有體會。年輕的時候，確實是無知無畏。」
「你能夠有所體悟，這一路的交談便不算白費，我心中很是欣慰。」吳老師緩緩說道，「孔子講『無友不如己者』，這句話常常被世人誤讀成不要結交各方面比不上自己的人。它真正的本意，是說不要在道德修養、求學向道的態度上，去結交不求上進的人，重在見賢思齊，彼此砥礪共進。這幾天你願意虛心傾聽，不見倦怠，足以說明我們擁有相通的三觀。你我本是旅途萍水相逢，精神層面卻早已是同道之友。況且這場交流也絕非單方面的輸出，在回答你一個個問題的時候，我自己也在溫故而知新，同樣收穫良多。」
我笑著打趣：「吳老師，中庸之道被您運用得真是爐火純青。」
我們相視一笑，將杯中餘下的酒一飲而盡。
晚飯過後，夜色慢慢籠罩整座LS城，晚風帶著高原獨有的微涼。我們踱步來到LS河畔。城市燈火倒映河面，波光層層蕩漾。柳梧大橋如同一條流光溢彩的巨龍橫跨兩岸，斑斕光影隨水波輕輕晃動。遠處夜幕之下的布達拉宮，輪廓巍峨雄渾，燈火璀璨，莊嚴又壯麗。
吳老師朗聲一笑：「常言道『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我只是一名哲學教師，習慣思辨答疑，別人提出問題，我可以條理清晰地講出來。可要獨自伏案落筆成書，未必能夠妥善表達。另外，孔子尚且『述而不作』，今天我們讀到的《論語》，也是由弟子們記錄彙編而成。功成不必在我。如果你願意，不妨把我視作路上偶遇的一位老師，把這一路我們交談的內容回憶、記錄、梳理編撰成冊，我們一同為傳統文化的傳播做點實事，不也很好嗎？」
我連忙搖頭：「吳老師，您別和我開玩笑。這件事於我而言，是『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實在難以勝任。」
「還記得孔子和冉求的那一段對話嗎？」吳老師目光平和地看向河面，「冉求說：『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孔子回復他：『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意思是冉求並不是真的能力達不到，而是還沒有開始做，就先自我設限，畫地為牢。現在的你，何嘗不是如此。
之前我們聊過，天道是有著方向與軌道的動態平衡，自強不息，永不停歇。後世很多人片面理解孔子，說他是『知其不可而為之』，其實他踐行的正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只管踏實耕耘，不必糾結最終結果，但自有收穫；始終堅持努力，一直走在路上，便無所謂真正的失敗。明天我們就要各奔東西，送你一句臨別忠告：不要過早給自己設下邊界，樹立一個有價值卻有難度的目標，既不好高騖遠，也不急功近利，腳踏實地孜孜求索，終有靠近理想的那一天。」
聽完這番勸勉，我又說出心裡另一層顧慮：「吳老師，漢代也只是『獨尊儒術』，聽你一路論述，感覺你格外推崇孔子，這樣的觀點面世之後，恐怕難免引來外界不同的聲音與非議。」
吳老師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並不是為了刻意抬高而去推崇，也不是為了刻意批判而去貶低，一切都力求實事求是。兩千多年以前，孔子就曾經對子貢說過一段話：『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能修其道，綱而經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爾不修爾道而求為容。賜，爾志不遠矣！』
君子專心研修弘揚大道，踏踏實實做應當做的事，不必處處討好世人，迎合所有人的喜好。顏回也曾說過：『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道德經》裡面也講：『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
除非歸隱山林，遠離塵世人群，只要身處世間做事，無論選擇什麼樣的道路，總會有各式各樣的議論聲音。『疑行無名，疑事無功』，缺少堅定志向與定力，是什麼事情都很難做成的。」
夜色越來越深沉，高原的寒意漸漸加重。我第二天一早還要趕火車去往林芝，於是我們慢慢動身，朝著酒店的方向緩步返回。回到住處，臨到分別，我認真告訴吳老師，他的一番話語我都牢牢記在了心裡，我願意試著努力往前走一走。我們依依不捨互道珍重，相約後會有期。
一諾千金。既然得到囑託，便應當盡力而為，不能辜負吳老師一片苦心。我心裡明白，這並不是他沒有動筆寫作的能力。為了防止時日久遠記憶模糊，奔赴林芝的火車上，我便打開手機記事本，開始一點一滴回憶、記錄一路的對話。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往後的日子裡，只要腦海中浮現出當時交談的片段，我就立刻記下來。日積月累，零散的素材慢慢越積越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時隔一年，我懷著朝聖一般的心情踏上曲阜的土地，踏入孔廟。仿佛一瞬間穿越千年的時光帷幕。穿過萬仞宮牆，可我感覺依舊徘徊門外，並沒有真正靠近那道屬於夫子的高牆；走進莊嚴肅穆的廟宇殿閣，可對於夫子的大道義理，我依舊不得其門而入，更做不到登堂入室，只能遠遠仰望。我在孔子墓前屈膝跪拜，久久不願起身，這份崇敬發自內心，無關旁人，只屬於我自己。走到子貢廬墓處，我深深躬身行禮，敬佩這位尊師重道的賢者，仰望這位有智慧、有名望、有才情、有赤誠之心的士人。
站在那裡，我不由得遐想，如果顏回、子路沒有早早離世，或許他們也會同子貢一般，守在夫子墓旁六年，以此抒發心底無盡的敬仰。亞里士多德留下名言：「柏拉圖是我的朋友，但真理更是我的朋友。」也就是我們常翻譯的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從側面也能看出，柏拉圖並沒有讓亞里士多德完全心悅誠服，所以學生才會不斷提出辯駁。反觀顏回的聰慧，子貢的通透，子路的剛直，如果孔子不能以崇高的人格、淵博的學識與寬廣的胸襟，徹底折服這群天資卓絕、個性鮮明的弟子，他們絕不會一輩子追隨夫子，忠貞不二。思緒紛飛之間，司馬遷那句評價再次浮現在腦海：「《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
時光一晃，兩年悄然流逝。靠著不斷追憶整理，我大致復原了當年在XZ旅途之中，我與吳老師全部的論道對話。這兩年間，我和吳老師通話次數並不多，他常年遊歷在外。他曾經跟我說，自己格外偏愛西南、西北那些原始遼闊、蒼涼高遠、人煙稀少的土地：XZ、XJ、青海、甘肅、川西一帶。沉醉於沙漠戈壁、雪山冰川、荒原土林與高原湖泊，他說這樣雄渾壯美的風景，更貼近永恆。也喜愛高原上的動物，氂牛、野驢、藏羚羊、雄鷹，還有荒原中的狼，在他眼中都是充滿蓬勃生命力的高原精靈。回到內地之後，反倒很少出門遊玩。想來世間本就是動態平衡，久居青山秀水，看慣市井喧囂，便會嚮往空曠寂寥；身在蒼茫荒原待得久了，又會懷念煙火溫潤之地。
盡人事，聽天命。吳老師，於我而言，我已經盡力去完成這份囑託。至於最終能否把這件事圓滿完成，便只能交給時間與機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