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論孔子思想:不語怪力亂神,深究孝悌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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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行車繼續奔馳在遼闊蒼茫的高原,遠處雪峰靜靜佇立,雲影在緩緩遊走。一路走來,我們辨析過卜筮讖緯、祥瑞災異等種種古舊習俗虛妄之處,而這一切,不由得讓我再次回溯到儒家的源頭——孔子。早在兩千多年前鬼神觀念盛行的時代,孔子便秉持理性的態度,選擇「不語怪、力、亂、神」,這件事一直讓我心存感慨,也生出不少疑問。趁著路途悠長,便向吳老師請教。

  「吳老師,兩千多年前鬼神崇拜風行世間,為什麼孔子能夠做到『不語怪、力、亂、神』?」

  「兩千多年以前,鬼神信仰在社會上下廣為流行。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之下,孔子把目光牢牢錨定現實人間,專注於人間秩序、道德倫理與理性修身,這樣的思想高度,放在整個人類古代文明之中,都是十分難得的。

  談論現實世間的行事準則,其實是一件很有壓力的事,一言一行隨時都會被現實檢驗對錯;可談論那些虛無縹緲、看不見摸不著的事物就簡單得多,因為無從證實,也無法證偽。也正因如此,時至今日,仍有一部分人會誤以為,專注現世人生的儒家格局不夠高遠,反倒覺得玄妙幽微的道家、佛家境界更高。

  實際上,孔子所傳承踐行的,是合乎人道的中庸之道;老子所闡述的,更多是萬物自然運行的常道。各家思想各有自身的時代背景與理論側重,我們應當客觀區分看待。回到正題,我們重點聊聊孔子為什麼堅持『不語怪、力、亂、神』。

  孔子的核心思想集中記錄於《論語》一書,他大多通過日常對話、問答閒談,來闡釋治國理政、待人接物、品德修養、日常起居的行為準則,微言大義,自始至終以中庸之道作為內在主線。凡是違背中庸精神、不利於人類社會長遠發展的內容,孔子都不會去宣揚談論。

  那些光怪陸離的異象、鬼怪神靈一類的事物,即便心知未必真實存在,可也很難徹底證明它不存在。大肆去討論渲染這些內容,除了徒費口舌,更容易擾亂普通百姓的思想認知,干擾正常的社會生活秩序。《論語》記載『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不主觀臆斷、不絕對武斷、不固執拘泥、不自以為是。怪誕、鬼神之說大多建立在主觀想像之上,脫離真實人間生活,所以孔子選擇閉口不談。

  那為什麼也不談論『力』與『亂』呢?暴力殺伐、悖亂犯上的內容,既和孔子一以貫之的仁德理念相悖,也契合中庸『隱惡而揚善』的內在精神。如果反覆渲染、大肆談論暴力與禍亂,這些負面內容會不斷充斥人們的腦海。很多普通人讀史聽故事,未必能夠從中吸取教訓,反而容易模仿效仿,做出違背禮法道義的舉動,進而敗壞整個社會風氣。

  孔子曾感慨『始作俑者,其無後乎』。人偶殉葬,形貌酷似真人,用俑陪葬本身就是對生命的輕慢與不敬;更可怕的是會開啟一個惡劣的開端,往後風氣滑坡,就有可能發展為人殉。後來的歷史發展,也印證了對這種隱患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孔子不語怪、力、亂、神,本質上就是從源頭上防範不良風氣擴散蔓延,規避『始作俑者』帶來的連鎖惡果。聖人這份考量,可謂用心良苦。」

  聽完這番解釋,我心裡又冒出新的疑問:「可是孔子又格外看重喪葬與祭祀禮儀,如果對鬼神之事存而不論,那難道孔子本身相信鬼神是真實存在的嗎?」

  「《論語》明確寫道:孔子『所重:民、食、喪、祭』。在回答樊遲何為孝道的時候,孔子講:『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能夠看得出來,孔子確實十分重視喪葬、祭祀整套禮儀制度。

  但這份重視,不等於他篤定鬼神真實存在、能夠降福降禍。在孔子眼中,喪禮與祭祀,是維繫社會禮制秩序、涵養子女孝親之心、傳承家族情感與文化傳統的教化載體。

  《說苑》裡面記載一則很耐人尋味的小故事。子貢向孔子發問:『死人有知無知也?』也就是人去世之後究竟有沒有知覺。孔子回答:『吾欲言死者有知也,恐孝子順孫妨生以送死也;欲言無知,恐不孝子孫棄不葬也。賜欲知死人有知將無知也,死徐自知之,猶未晚也。』

  孔子心裡清楚,人離世之後便不再有知覺。可如果直白說死後無知,擔心一些不孝子孫乾脆拋棄喪葬,背棄人倫;如果斷言死後有知,又害怕孝順的後輩過度沉溺於祭奠亡親,荒廢現實的人生生活。所以對於鬼神死後之事,孔子選擇存而不論,保留禮儀形式,不去深究鬼神有無。

  子路也曾向孔子請教怎樣侍奉鬼神,孔子反問一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子路又追問死亡,孔子再答:『未知生,焉知死?』他還提出『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智矣』。

  足以見得,孔子的立足點始終是現世人生。過度迷信鬼神,在他看來就是不明智的行為。不信鬼神,卻保留祭祀喪葬的禮制儀式,恰恰是中庸之道的生動實踐,也就是『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凡事不拘泥固定成見,一切以道義、適宜為標尺。

  曾子總結的『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更是點透其中深意:慎重辦理父母喪事,追念緬懷先祖,最終目的,是教化世道人心,讓社會民風變得淳樸敦厚。」

  順著儒家倫理往下延伸,我繼續提問:「那孔子為什麼又格外看重孝悌,把孝悌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

  吳老師稍作整理思緒,分層次娓娓道來。

  「孔子大力推崇孝悌,有著非常現實、非常深刻的社會考量。

  第一,孝悌是仁德的根本。『弟子入則孝,出則弟,泛愛眾,而親仁。』一個人內心存有孝順父母、友愛兄弟的本心,才能夠推而廣之,博愛世間眾人,親近仁德之人。孔子倡導『仁者愛人』,但愛是有親疏次第的,先善待最親近的父母兄弟,再向外推己及人,這才是腳踏實地、切實可行的路徑。

  一個連至親父母兄弟都不願善待的人,對外的仁愛多半虛偽做作,或是另有所圖。所以有子才會總結:『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修身行仁,先要扎牢孝悌這個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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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由家庭倫理延伸到天下治理。『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在家庭之中懂得孝順恭順、兄弟和睦的人,踏入社會,很少會做出犯上作亂之事。儒家把家庭視作國家的縮影,理順父子、兄弟之間的家庭關係,就可以借鑑這套倫理,規範朝堂之上君臣相處之道。

  孔子引用《尚書》:『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能夠把孝悌之風在家中踐行,並且向外傳導擴散,本身就是參與社會治理。這正是後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思想的源頭所在。


  孔子宣揚孝悌,就是用道德教化補充制度法律的不足,強化家庭內部的凝聚力,進而維護整個社會的安穩和諧。

  但是一定要分清關鍵一點:孔子並不認同毫無原則的愚孝。《孝經》記錄曾參問孝,曾參說慈愛恭敬、安頓雙親、揚名後世這些道理我都聽過,敢問一味聽從父親的命令,算不算孝?

  孔子當即直言反駁:『是何言與!是何言與!』他講,天子身邊要有直言勸諫的大臣,才不會失去天下;父親身邊也要有敢於規勸的子女,才不至於陷於不義。面對不合道義的事情,子女應當向父親諫諍,臣子應當向君主諫諍。一味順從父輩的命令,哪裡算得上真正的孝道?這同樣是中庸之道『以義為準』的體現。」

  我心中又生出一個值得琢磨的疑問:「既然講究父慈子孝的雙向倫理,為什麼孔子反覆強調『孝』,卻很少專門提及『慈』呢?」

  「孔子心中嚮往的理想社會,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少者懷之』,裡面本身就已經包含長輩對晚輩的慈愛關懷。

  之所以在論述家庭倫理的時候,更多突出孝,很少專門強調慈,原因不難理解:慈愛屬於人的本能天性,是自然屬性;而孝道屬於後天的社會道德屬性,離不開持續教化引導。

  父母疼愛年幼子女,是生物與生俱來的本能,很多動物尚且可以做到。所以父母對子女的慈愛,是人之常情;而子女反過來孝順年邁父母,反而更難堅守。常說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這是社會十分普遍的現實狀況。虐待父母被視作衣冠禽獸,遺棄幼童更會被人斥責為禽獸不如,恰恰可以看出二者的區別。

  孝心不是與生俱來自動生成的,必須依靠禮樂教化,慢慢內化成自覺的品行。家庭和睦,是仁義孝道教化之後結出的果實。

  而老子提出『六親不和,有孝慈』『絕仁棄義,民復孝慈』,這套邏輯是把因果本末倒置了。孔子身處禮崩樂壞的春秋亂世,希望高舉孝悌,約束人性當中自私自利的一面,用親情溫暖世道,把重建人倫秩序作為挽救亂世的第一步。

  當然後世的儒者,也察覺到單純片面重孝,容易造成長輩濫用權威的隱患,於是不斷完善理論,提出『父慈子孝』『養不教,父之過』,補齊長輩應當承擔的責任,以此規避愚孝帶來的弊端。」

  聽完一整套層層遞進的講解,我終於讀懂,孔子不語怪力亂神、重視喪祭、推崇孝悌,全部是立足於現實人間,以中庸之道為標尺,著眼於世道人心與社會長治久安。聖人的整套思想體系,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說教,而是紮根人間煙火的處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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