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莫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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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草園緊鄰國教學院,太宗陛下當年應是想讓她在百草園中好好聽課和學習。」

  眾人聞此,只見一人自伏新知那些年輕學子後走出,一個很特殊的少年,他有一隻眼是瞎的,有一隻耳是缺的,有一隻手是少的,有一隻腳是瘸的,小小年紀,頭髮是白的。

  一個殘破之軀,一個畸余之人。

  但是,他梳著扎著利落的道冠,不遮耳,不掩目,身著的道袍亦是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空袖隨風輕擺,揹負桃木劍的他,殘缺的他,立得直,走得正。

  正是李長夜。

  諸多暗中明里的目光不由都落到身上,包括各學院院長和國教巨頭這些大人物,並習慣的用神識,做了一番探查和判斷,這是一個連洗髓都沒有的少年。

  只是,他表現出的,呈現出的,卻是一種不加粉飾,不求憐憫的氣度,有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平靜淡然,這點,倒是很貼合他道士的身份。

  此外,他的話很有意思,眾所周知,當年天海聖后因發表那番殘酷的馴馬之說,而被太宗陛下逐去了百草園,此事,官方記載之上不過寥寥數筆,一言帶過,而私底下,這樁舊事不時被人談及,天海聖后當政重用周通這些酷吏後才少了些,但,依然不時有人忍不住提及,特別是一些讀書人。

  裡邊大多數主要又落在,天海聖后從小展現出的冷酷。

  可也有一些角度,是特殊的,比如,李長夜離開青山道觀前和商行舟進行交談中,關於馴馬真正所指,太宗陛下真正被觸怒到的根本原因,又比如,現在,太宗陛下為什麼逐她去的是百草園。

  百草園是一個很特殊的地方,當年,太宗陛下只是位親王,太子另有其人,某年某天,太宗陛下和其追隨者們便是在此密謀最終發起那場歷史有名的宮廷政變。

  太宗為什麼逐天海去的是百草園,而不是別的地方,對此,亦有人想過,太宗對天海是否有舊情,坊間更有太宗還會偷偷與其密會八卦傳言,正如後來已經可以確認的,先帝正是在百草園認識天海,並冒天下之大不韙納其入宮,還立其為後。

  而極少有人,注意到百草園緊鄰的,只有一牆之隔的,國教學院,至於聽課學習這種觀點和看法,更可說聞所未聞,可說幾乎沒人往這方面想。

  是幾乎沒人,不知曾作為國教學院院長的商行舟有沒有想過,亦不知上次他和李長夜談話交流是不是有意略過,現在,這問題是梅里砂提出的,執掌教樞處的他,算是學派之首的他。

  聽後,聽了李長夜的話後,還有看了他的人後,很多人沉默,依舊一副緘口不言的模樣,倒是伏新知那些年輕學子們目光微亮,很是好奇,欲想深談,細聊,不過也知現在不是合適的場合,想著大家都是一同來京都求學的,而今只是第一天,以後另找機會秉燭夜談。

  梅里砂笑了,比先前在青葉小世界私下面見教宗的時候更深的笑,那雙同教宗相似的眼,卻要比其渾濁些的老眼,注視著李長夜那雙比教宗還要乾淨清徹的眸。

  「為什麼?」

  李長夜則回道。

  「聽說,那年,她只有十四歲。」

  這話,有人注意到他舌頭同樣只有半截,但吐字清晰,如風過疏竹,月映寒潭的,而後,有有心人逐漸反應過來些什麼,聯想到些什麼,不是李長夜的身份,而是天海聖后,當年的天海聖后。

  十四歲。

  和現在徐有容同齡,和初入京都時的陳長生同齡,亦和現在很多來京都求學的少年少女同齡,不同的是,當年的天海聖后在其父死後,便隨母入京,當屬風華正茂之時,她沒有進各大學院,而是直接入了如海深宮,成了太宗的才人。

  梅里砂點頭。

  「青春作伴好讀書,有理。」

  頓了頓,想了想。

  梅里砂朝前,朝遠方,朝皇宮方向,朝那高高的甘露台上,看了眼,接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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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聞,當年的她,入宮之前,其母有言『侍奉聖明天子,豈知非福?為何還要哭哭啼啼,作兒女之態呢?』,你對其母怎麼看?」

  這問,意有所指的,李長夜同樣頓了頓,想了想後。

  「可憐天下父母心……或於其母而言,入宮侍君,是一步登天,是榮,是幸,是福……亦或孤兒寡母的母,其所見,是權,是勢,是其可依之高枝……」

  「於我而言,其母之言,有謬……聖明天子,未必完全,史冊有記,魏國公諫太宗十思疏,天子真至完滿無缺,又何須臣下苦言相勸,魏國公故後,又有言,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我認為,這是其母其君之錯。」

  李長夜只說了這,至於後半句「哭哭啼啼,作兒女之態」,眾所周知,天海自那後再沒有哭過,現今更是成為人族史上第一位女帝,加之,他這一世,還有餘人這個身份,正所謂,子不教,父之過,反之,若是母之錯呢?

  梅里砂聽後,笑意更深了些,他沒有再追問,而是,認真說道,對著李長夜,也對著伏新知他們。

  「你們想入離宮三院嗎?」

  除卻李長夜外。

  伏新知這些年輕學子們皆是一驚。

  而青藤諸院多位大人物此時亦產生了些別樣心思。

  ……

  京都,皇宮,一座大殿之內,有兩個人,兩個女人,當今大周皇朝權勢最大的兩個女人。

  今日。

  天海聖后曾忽然離殿而去,歸來之後,她揮退殿中所有太監和侍女,只留一人,莫雨,她正侍立一旁,螓首低垂,斂眉順目。

  而後。

  天海聖后就坐著,她不再批閱那些堆積如山的奏摺,只是坐著,坐看著,不是看莫雨,而是像先前在甘露台上,目光越過殿門,越過層層疊疊的飛簷和樓閣,越過宮牆,最後不知落到什麼地方,什麼人身上。

  以她如今境界,被她盯上後,便是後來相隔萬里之遙某和尚,都不能隱藏自己的蹤跡,更別說,此時的京都,京都雖巨,仍如近在她眼皮底下。

  她看著,盯著,聽著,而那人沒有避開她,一路走著,路上遇到一群年輕人,一起去天道院,再到摘星學院,又到離宮,一路都沒有避開她的眼,她也聽到了很多,周自橫聽不到的,她也聽不到,但,她能看到,懂得啞語的她,根據口型就知道某些年輕學子做了何吐槽,不說周自橫這些人,也包括她,還有她治下的天下。

  這亦讓她想到一批人,十數年前那一批人,只是,她並沒有因此而生氣,反而是有些懷念的,是的,懷念,亦如當年,她曾遺憾那群人不為自己所用,並為他們的死而遺憾,感到可惜,但,卻沒有後悔,當然,不可避免的,同樣想到一個人。

  【商行舟……】

  她沒有繼續深想,因為那人會讓她真正的動氣,這段時間,隱隱想明白,想通了些什麼的她,恨不得一巴掌將那人拍死,她繼續看著,聽著。

  直到某刻。

  她不知看到了什麼,還是聽到了什麼,忽然的,笑了,毫無徵兆的,忍不住般的笑,綻開在那張風華絕代的面孔上,如果此時,莫雨大著膽子將目光落到她身上。

  那笑是她過往從沒有見過的笑,便是,擁有極特殊身份的徐有容進宮的那段時光,天海聖后也只是開懷了些,不過,那笑,稍縱即逝,如水中月影,一晃而散,只一瞬,天海聖后便收斂住了神情,開口道。

  「十數年前,我請教宗來教你和平國那丫頭,你得了一份他親筆留名,落章為憑的薦書?」

  是薦書,不是婚書,也是陳長生得以進入國教學院的一紙契機,按時間線來算,那薦書同那封婚書一樣,都是陳長生出生後落子之一。

  眾所周知,陳長生,從出生,從小開始就是一顆棋子,從他踏入京都那刻,便是一顆被人看見,被人擺在棋盤之上的明棋,每一步,每一著,都在一雙雙眼睛的注視之下,無處遁形。

  天海聖后懷疑過,觀察過,試探過陳長生,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兒子,由此舉棋不定,而對她如此境界以及母親身份來說,心中有懷疑已經說明一切,事實上,那晚在天書陵也說明了一切。

  現在換做李長夜,即餘人,天海聖后看了他一眼,亦如原著中,只需一眼,她就認出了,確定了他就是自己孩子,自己的親生骨肉,所以,她此時的心情是和面對陳長生時完全不一樣的。

  她考慮得要多很多,所以,先前那段時間裡,她不僅看著,聽著,同時也想著,她沒有想商行舟的事,她心中直接對他定了死刑,她想的是李長夜的事,也想著自己和他的事,更想著涉及到逆天改命的事。

  直到聽聞他和梅里砂之間的交流,她才真正想明白和想通了一些事,比如,先前,李長夜為何要抬頭,主動去看她,從而被自己發現的那一眼,她從而也做了一個決定,一個現在就可落下的決定,了結一切的決定。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為,過往數百年裡,她所有親生孩子都沒一個活過五歲的,直到十數年前,她經國教學院叛亂一事之後,突破神隱,成為真正的女帝後,才有了一個,且同自己非常像的一個,現在她又發現,自己還有一個,本以為在那場叛亂中死去了的,還是和先帝所生的一個,先帝對她而言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男人,在她心中地位遠勝太宗,或別的男人,比如徐家那位太宰。

  只看了一眼,她覺得還不夠,所以,她想再等等,再看看。

  莫雨,天海聖后最為得力器重的助手,她雖無宰相之名卻有宰相之實,在當今大周皇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聞此,她不知此時天海聖后從何得知,沒有多做猶豫,不做隱瞞,點頭。

  「是的。」

  天海聖后又問。

  「他為什麼要給你……或說你為什麼想要討要?」

  教宗給莫雨薦書說是給她玩的,實際上,那是很值得細思的,正如天海現在所問,教宗為什麼會給莫雨薦書,而不是別的,那就是莫雨曾在教宗面前表露出過些什麼。

  為什麼?

  是什麼?

  莫雨沉默,當年,她的年紀還不算大,更想不到自己後來會得天海聖后如此器重,得居如此高位,她當時是怎麼想的,而這又不得不先提到一件事,一個背景,一個人。

  莫雨祖父,莫家家主莫文山,大周朝一代文宗,在先帝晚年,國教學院叛亂之前,得罪宮中權貴,蒙冤下獄,全家抄斬,只剩一個女丁活下來,那就是莫雨。

  後來,莫文山死後,先帝亦死,天海欲稱帝,國教學院叛亂,那時死了很多人,非常多人,才僥倖活下來的莫雨非常懼怕,怕死,也怕天海聖后。

  然而,除了怕外,莫雨心中難道沒有一點怨和恨嗎,莫家的事說是先帝晚年的事,而世人皆知,先帝有眼疾,天海替先帝批閱奏摺已有二百多年,也就說,抄家滅族的決定,是天海做下的。

  事實上,確實也是,莫家一事是和國教學院叛亂一事有所關聯的,先帝晚年,朝中有人知道先帝活不久後,就起了趁先帝還活著先廢了天海之位的心思,最後被天海得知,推出頂包的人,就是莫家,莫家家主莫文山。

  順帶一提,莫文山又名昭明學士,後來,先帝和天海之子餘人,又名昭明太子。

  莫雨有時也不由大膽心想,自己被天海聖后特別對待有沒有這方面的原因,這是她長大後,身居高位後所想,而她年輕時,究竟是怎麼想的,為何想要那封有教宗之名之章的薦書。

  很簡單,那時的莫雨,少女莫雨,確實是因為怕,是懼,是對天海的怕和懼,而京都之中,人族中,能與之抗衡的人非常少,教宗便是其中之一,或說在當時她心中唯一的一人。

  那封薦書,除了能給她安全感外,還是一條路,一條和跟隨在天海聖后身邊不一樣的路,只是,她並不敢踏上那條路,所以就沒有用,直到後來,那薦書上寫下陳長生的名字。

  莫雨,忍著汗意,忍著寒意,忍著顫意,回道。

  「當年,臣下還小,想進各大學院看看,為此向教宗大人要了那封薦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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