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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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

  大周皇宮中,一大殿內,有一女子端坐案前,正批閱著奏章,她鳳冠未佩,卻自有威儀,可稱風華絕代。

  她便是當今大周皇朝的女皇帝,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女皇帝。

  天海聖后。

  某瞬。

  聖后持筆的手忽的一顫,字跡一歪,喜怒不形於色的她,眉頭少有的微微皺起,隨即,她緩緩抬頭,鳳眸越過案前侍立的年輕女子,又越過殿中安靜肅立的太監宮女,望向殿外。

  目光落得很遠,只是,卻又沒有具體的落點,她眉頭皺得更深了些,靜靜看了片刻,隨後,她身形一閃,再出現時,已立於皇宮之前,甘露台上。

  聖后極少在白日登上甘露台。

  她一般都是在夜裡來此,抬頭望向京都之外的天地,望向天穹之上的星辰,今日不同,她不僅白日來此,且沒有抬頭,而是低頭,目光自甘露台落下,緩緩掃過整座京都。

  就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然而,下方的京都一如往常,春日正盛,人聲鼎沸,看不出任何異樣。

  與此同時。

  京都街巷之中。

  李長夜與那好心提醒自己的人分別之後,繼續行走在城中,就在這一刻,他意有所感,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他猶豫了一瞬,轉瞬萬念的一瞬。

  一瞬過後。

  他做了個選擇,抬起頭,再一次,看向甘露台,不同於先前,這一次,他便看到了她,因這一眼,甘露台上掃視京都的聖后,尋找著什麼的目光,亦真正落到了他的身上。

  兩道目光。

  一在高處,一在人間,相對而視。

  同一時間。

  在一特殊的小世界中,有一位老人,如同老農般俯身照看著一盆青葉盆栽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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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嫩綠欲滴的青葉上,掛著一晶瑩剔透的水珠。

  就在這一刻。

  那水珠微微顫了一下。

  老人一怔,抬起頭,用那雙年老的眼睛,卻沒有絲毫渾濁,清徹乾淨的眼睛,看向虛空之中。

  就這樣。

  京都中,此瞬,如同靜止的京都中,又多出了一道視線。

  只是。

  無論是甘露台上如在天空中的聖后,還是大地上人群之中的李長夜,兩人的目光,都沒有受到這道視線的影響。

  時間緩緩流逝。

  地上的李長夜,是從下往上看的,能看到聖后,也能看到一輪太陽,太陽的光線很刺眼,但,他的眼,一眼不眨的,就像那廣闊,高遠,蔚藍,乾淨的天空,平靜直視著。

  高高在上的聖后,是從上往下看的,看著無數人中的他,看似渺小的他,不知是不是因為那副殘疾的身軀,為那副並不討喜的模樣,甚至可以說,很是難看的模樣,異常刺眼之故。

  聖后的鳳眸,起了莫名的波瀾,生出了異常的動盪,波瀾一起,有風隨之而生,無形的風,也是恐怖的風,那不是自然的風,它還沒有真正成形,正在醞釀之中。

  天因此而色變。

  京都。

  正處陽春時節的京都,花開柳綠,最為溫和,最為美麗,最為舒適的京都,像,下一瞬,寒冬便會回返,

  見此。

  李長夜那如天空般的眼,因天變,他的眼,平靜的眼,亦有波瀾生起,隨即,同樣有風,無形的風,拂起,如同春風般,輕,柔,也暖。

  所過之處,那正在醞釀的寒意,便被吹散了,亦如未落下的雪,被春風的暖意融化了。

  甘露台上。

  聖后的鳳眸,微微一頓,有風,春風般的暖風,吹入她的眼,鳳眸隨之再起波瀾,只是,這一次的波瀾,與先前不同,不再鋒利,也不再冷硬。

  那一雙原本深不可測的眸子,因此淺了幾分,也有什麼泛起,複雜難言的東西。

  只是,這時。

  京都中,除了那位老人外,亦有人,隱隱感到了什麼異常,讓人心生警覺,下意識地想要將目光投向四方的時候。

  聖后。

  深深又看了李長夜一眼,身形又是一閃,離開了甘露台,就像從沒有現身過,而李長夜,則收回目光,像是先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繼續前行。

  京都。

  春日時節的京都。

  此時的京都。

  除了李長夜外,同樣有很多人,很多年輕人,從世界各地來到京都,來京都做什麼。

  求學。

  此時節也正是京都各大學院開門納生的日子,這些年輕人,都是為了參加入院考試而來,此外,放遠一點,也是為了大周皇朝的大朝試而來。

  因為無論是入朝為官,還是入伍為將,又或是入國教為神官,大朝試的成績,是最為重要的衡量標準,可說是國試,此外,那亦是一般人唯一能入天書陵觀天書的途徑。

  這些人很多,非常的多,甚至不僅是人,連妖族都有。

  行走在京都的李長夜。

  自然而然的,理所當然的碰到了這些人,他從這些年輕人身上看到不同的風景,不同這座古城的,不同先前高高在上聖后的,而是。

  風華正茂的,書生意氣的,滿是朝氣的……

  他因此不由流露出便是先前同聖后對視都沒有的鮮明表情,於是,他便改了道,落於他們身後,隨他們而行。

  隨之。

  他就來到了京都,也是大周皇朝,最具盛名的六座學院,青藤六院之一,天道院門前。

  ……

  天道院。

  隱居於青藤六院之首。

  報考的人自然是最多的,當然也是最想進入的,且裡邊大多都是外來人,不知經歷多少艱辛才來到此,不由興奮,激動,感慨,難以自抑的交流起來。

  「怎麼這麼多人,不是說天道院的入院考試最難嗎,我還以為很多人知難而退了。」

  「巧了,我也是這麼想的。」

  「你們想多了,天道院每年都這樣,特別是近年來,天道院中有四人上了青雲榜,穩坐青藤六院之首後……」

  「……」

  「聽兄台的話,是不止一次報考天道院了呀……」

  「是,考不上正常,還有,有話直說!」

  「不知入院試具體考什麼……而且聽說還有修行境界的要求?」

  「沒錯,洗髓還沒成功的,或是剛完成洗髓的,還是趁早離去,至於考什麼,每次都不一樣,可說包羅永珍,五花八門……」

  「……」

  「啊,真要有高深修為才能考天道院嗎……具體要多少級?」

  「不確定,不過洗髓三級初試一定包過。」

  「三級,太高了吧,真有人能達到嗎?」

  「這裡是京都,怎麼可能沒人,不說三級,便是洗髓境圓滿都有,我懷疑甚至有坐照境的……」

  「……」

  「完了,那我完了……」

  「不,傳說中,王之策大人不就是普通人進去天道院學習的嗎……」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現在規矩早就改了吧……」

  「還有,那可是王之策大人,這千年來,都可說是獨一無二的人物……」

  「……」

  「我還是想試試……天道院過不了的話,之後再去其他學院看看……」

  「話說,青藤六院是哪六院?」

  「天道院,摘星學院,離宮附院,宗祀所,青矅十三司……這幾所學院,可說是京都,整個天下,最好的學院。」

  「這麼說,天道院進不了,機會還挺多的呀。」

  「不,事實上,對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只有天道院和摘星學院有機會,離宮附院,宗祀所,青矅十三司不僅看你天賦,還看你出身背景……」

  「……」

  「等等,青藤六院,怎麼才五院呀,還有一院呢?」

  「……」

  「兄台,怎麼了?」

  「那一間不能說。」

  「為什麼?」

  「……」

  說到最後。

  年輕人們沉默了。

  不過越是不能說,人們就越想知道,且那也不是個真正的秘密,私下暗中交流中,很快便知道那學院叫什麼,國教學院,以及不能提的原因,十幾年前,國教學院舉起對當今如日中天天海聖后的反旗,全滅。

  天道院門前。

  除了潮水一般的報考生外,也有維持秩序和對新生提供幫助的,已經成功考入天道院的往期學生,他們正三三兩兩站在高處的石階旁,神情隨意。

  不,不能說是隨意,準確說,滿是不耐以及冷淡,一眼看出下方大部分人剛洗髓或連洗髓都沒有的,自知連初試都過不了的他們,沒有任何期待,有的是冷嘲。

  特別是以他們的境界,很容易聽到他們各自不知天高地厚,引人發笑的各種議論,有人忍不住嗤笑道。

  「又是這麼多人,年年如此,真當自己都能進天道院?」

  「沒錯,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

  「你們看看,那個長得豬一樣的,還玩著扇子,是想學我們換羽師兄們,真是東施效顰,引人作嘔……」

  「不錯,還王之策大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不過,他們膽子也真是夠大的,竟然敢提國教學院……」

  「哈哈,沒記錯的話,這次負責入院考核的,有曹教諭在吧,若是被他知道有人議這個……還是不說了……」

  「……」

  「你們看,那還有一個殘疾的……殘成那樣的,難道他也想報我們學院?」

  「不僅如此,還有那個傻大個,他不是人吧……」

  「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來了,要我說,我們院的入院考核還是要改,像離宮附院,宗祀所,青矅十三司哪有這麼多事……」

  「就是……」

  「……」

  這些人的議論。

  沒有壓低聲音,確切的說,還帶著幾分刻意的,特別是對某些人毫不掩飾嘲諷的話上。

  於是。

  許多報考者都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人群因此一默,一靜。

  裡邊有人,聽出了他們言語中的不喜和不耐,識趣的開始保持沉默,也有人,則是順著他們點到的人看去。

  比如。

  那名為寒梅丹的胖子,他的體型在人群之中,本就顯眼,而且也真的拿著與其風格不相符的扇子,此時的他,正反手用扇子費勁的撓著後背。

  見諸多人將目光放到自己身上,此刻,更顯侷促,臉色漲得通紅,紅得發燙,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他張了張嘴,不是想反駁,而是想解釋什麼。

  只是,終究沒有開口,又閉上了嘴,低下了頭,從小沒少被嘲笑的他,知道這是最好的應對方式,且萬一自己有幸成功考入天道院,那些拿他取笑就是自己的師兄,從小沒少被欺負的他,知道這是最好的相處方式。

  同樣被提及的還有妖族的少年,妖族很講究血統,他出身一個小部族,血統不好,傳承功法也差,在妖族中難以出人頭地,所以,他不遠萬里來到這裡,為了到傳說中的天書陵一觀。

  妖族天生也是有脾氣的,只是,初來乍到的軒轅破,還沒有成功考入摘星學院,還沒有真正在京都落腳,也還沒有遇到落落殿下的他,只能習慣的忍聲吞氣。

  至於李長夜。

  他的反應和其他人不同,他的神情,沒有羞惱,視線也沒有迴避,有的,依然是平靜以及淡然,微笑以對。

  天道院門前。

  除了規規矩矩,排成長龍入內的隊伍外,還有另一條路,通道,為一些特殊的人,所預留的通行之道,不需要排隊,更不會受人刁難。

  恰在此時。

  剛好有一人,一個青衣少年,無論是以本身境界實力,還是身後家族背景,亦或者是自家母親和某副院長私人關係,都可以走這路,甚至直接免試入院也不無不可。

  他同樣聽聞那些未來師兄們的議論,他沒有直接開口懟他們,懶得那麼做,這些人他也見多了,相比他們,他更好奇他們口中之人,不由也將目光投過去。

  一下子就落到了李長夜身上。

  初見,心中不由生出一個極為直接的念頭,確實,有夠殘的,也確實,有夠慘的。

  青衣少年不是一般人,他的眼光也非一般的眼光,從後來他在唐家打的那局麻將可以看出,只不過,他看不出李長夜真正深淺,所以,感嘆一聲後,便打算將目光收回。

  只是,這瞬,有一物晃入他的眼,是一柄木劍,一柄看似普通的木劍,一怔,腦海有桃花浮現,桃花中又有桃花庵……

  唐三十六鬼使神差的邁步,開始朝李長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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