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退婚
李長夜花了一年多的時間。
走過春秋，走過寒暑，走過人妖魔三地，來到這裡。
身上依然是乾淨的，不染風霜，不染塵埃，無論是衣著，還是樣貌。
他站在鎮外，將目光投向遠處。
聖女峰巍然矗立，雲霧繚繞，靜默如常，離山橫亘天際，山勢冷硬，鋒芒暗藏。
兩山，一柔一剛，相隔不遠，卻各自獨立。
李長夜目光很平靜，沒有常人眼中的敬畏嚮往，像是在確認位置，又像只是隨意一望，就想看雪老城或白帝城時一樣。
看了一眼後，便收回了視線，轉身，走入小鎮。
鎮子不大，街道不寬，卻乾淨，行人來往，他走在其中，看著，看著人，看著風景，依舊像過去那樣。
有人同樣看到了他。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大多皺眉，下意識繞行，避之，這樣的反應，他一路走來，已見得太多，他並不在意。
走到鎮中一處開闊之地，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像是走累了，於是，他在一棵榕樹下停住。
這棵榕樹很大，樹冠鋪展，枝葉濃密，綠蔭如蓋，無數根鬚根垂落地面，與主幹連成一體。
這世上，最有名的榕樹，在北方京都，在國教學院中。
可實際上，榕樹多生於南方，南方水土豐沛，氣候溫潤，榕樹便長得肆意，枝繁葉茂，遮天蔽日。
樹下總是陰涼的，適合歇腳，也適合當作玩耍的場所。
此時，榕樹底下，正有幾個男孩女孩在嬉鬧，年紀都不大，是在玩過家家。
有人搶著當父親，有人爭著當母親，有人不願意當孩子。
在他們眼中，當父母，當大人，可以發號施令，可以占便宜，至於什麼責任，約束，他們並不懂。
於是，很快就起了爭執。
有人不滿自己被分到當兒子，有人覺得當女兒太吃虧，更麻煩的，是那對扮演父母的男孩女孩。
兩人像是天生不對付，彼此看對方都不順眼。
「我才不要娶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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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皺著眉，大聲嚷嚷，語氣里滿是不情願。
「我還不想嫁給你呢！」
女孩毫不示弱，雙手叉腰，仰著下巴，眼眸中儘是嫌棄。
旁邊的孩子也開始起鬨，不嫌事大的，有人開始拉扯，有人開始推搡，男孩女孩逐漸真的鬧紅了臉，眼見不打一場無法收場下台的時候。
迎面走來的李長夜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殘缺，怪異，陌生。
吵鬧聲，漸漸小了，他們忘記了爭執，忘記了誰要娶誰，誰要嫁誰，一個個站在那裡，盯著他的人看，也盯著他的劍看。
李長夜同樣看了這些孩子一眼，還笑了笑。
那笑和他殘缺的外貌很不相襯，顯得格外溫和，隨和，親切。
隨後，他走到榕樹一側，坐下。
不知是不是因那笑。
有孩子，大膽的孩子，慢慢挪動腳步，朝他靠近，但，走幾步，便停一下，想靠近，又不敢真的靠近，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李長夜注意到了，抬頭，輕聲問了一句。
「有事嗎？」
張口而顯舌，只有半截的舌頭。
有孩子看見了，嚇了一跳，那個走上前來的孩子，更不由退後了半步，只是半步又止住了，因為，使用殘舌說出的話並不難聽，就同他先前的笑一樣，如風，溫暖的春風，亦如花，蓮花，舌綻蓮花。
那孩子就有著那麼一種感覺，重新站穩了腳，猶豫了一下，看著李長夜，繼續問道。
「你是外地來的嗎？」
李長夜點頭。
「嗯。」
那孩子又問。
「你走了很遠的路？」
李長夜自西寧出發已經走了大半個大陸的路，那路自然很遠，他點頭。
那孩子看著他，看著他的殘軀，眼神沒有惡意，只有單純的，直白的關切，以及某種敬佩。
「你路上一定走得很辛苦吧？」
這一次。
李長夜搖了搖頭。
「不。」
那孩子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可，李長夜神情很平靜，不像是說謊的模樣，那孩子沉默了下，視線越過李長夜，越過榕樹的枝葉，看向遠處連綿的群山。
目光里，有一種很明顯的嚮往。
「你來這裡，也是想進山拜師的嗎？」
李長夜再次搖頭。
「不是。」
那孩子真正錯愕了，他想著，他曾見過的，外地來的，各種各樣的人，來到這裡，多半都是為了進山，為了拜師，為了修行，為了進在他心中那扇高不可攀的門。
他見過很多這樣的人，滿懷希望而來，灰頭土臉而去，他看著李長夜，然後，他發現他和那些人很不一樣，很平靜，很淡然，那些人不會停下和他這樣的小孩說話，而他會笑，會認真地看著他，會回答自己的問題。
那孩子下意識向前靠近了些，朝著李長夜真正靠近，他看著他背後的木劍，他能看出，那是一柄普通的木劍，他自己也有一柄，偷偷削的一柄。
咽了咽唾沫。
「你是……修行者嗎？」
李長夜聽出來了，這是他真正想問的問題，沒有否認。
「算是。」
那孩子的目光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帶著忐忑，激動，也有期待的，問道。
「你看我有修行資質嗎？」
李長夜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他。
「你認為的修行是什麼？」
那孩子想到那些高來飛去的高人，也想著時常來鎮子的一個漂亮姐姐，更多的是故事中的，傳說里的，斬妖除魔的神仙，但，要真問具體的修行是什麼，他不知道，就像他先前猜測李長夜是修行者，實則不知他是怎樣的修行者。
李長夜見此，繼續開口，慢慢開口解釋。
「修行，分修和行，修，修道，修佛，修法，修劍，等等，皆是修……修，有很多種類，也有很多方式，我自認為，主要在於修心和養氣，至於，修怎樣的心，養怎樣的氣，有言，明性見心……」
「而行，是前行，是行走，看方向，看目的……」
那孩子聽得越來越迷糊，眼神從明亮漸漸變得困惑，他身後那些悄悄豎起耳朵偷聽的孩子們，同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一頭霧水。
就在這時。
有大人來到這，他們不動聲色地將孩子們拉到身後，目光在李長夜身上來回打量，目露警惕，隨之，不做猶豫，帶著那些孩子離開，孩子們中有不情不願的，開口的孩子更是頻頻回頭。
李長夜沒有阻攔，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那些孩子們漸漸遠去快消失在視線中的時候，有風拂起，攜著一縷氣，如蒲公英般，落到那些孩子身上，亦如種子，也像火種。
就不知會不會發芽，也不知會不會熄滅。
……
小鎮中，有賭鋪。
這裡不問來路，不問身份，只認手氣和輸贏，是的，只認手氣，真的只認手氣，因為，一年多以前，原賭鋪老闆打算對一個初來乍到的漂亮女孩下手，然後，他就死了，死的很慘。
此時，賭鋪中。
有少女，十三四歲，已經出落得異常美麗，漂亮，以及成熟，如同仙子般的絕色少女，她正在打麻將，今日的手氣好得有些過分。
翻牌，落子。
胡了。
洗牌，起手。
又胡了。
一把接一把，胡了一把又一把，最後，讓她懷疑同自己打牌的三人，出千，但，那三人只是普通人，此時，暗暗叫苦，汗落如雨的普通人。
他們的一切動作，小動作都瞞不過她，而牌也沒有問題，真只是手氣。
胡多了。
反倒沒了意思。
每次下山都要玩個盡性，甚至興起時，還玩過兩天一夜的少女，今日，不過半日，她便覺得索然，將牌一推，起身，不打了，轉身出了賭鋪。
小鎮，有賭鋪，也有食鋪。
少女來到食鋪，點了一鍋牛骨頭，那是她現在最愛吃的東西，是在山上無法吃到的東西，也是無法在師姐妹或別山師兄弟面前無法吃的東西。
骨湯乳白，油脂浮動，香氣厚重。
她低頭啃骨，食髓知味，可不知為何，這一回，怎麼吃都不對，不對味，一鍋骨頭，很快見底，她沒有再添，起身離座，走出食鋪。
少女沿著小鎮的街道行走，這是一條她走過無數次的路，每一次下山，必經，每一次回山，也必經，走完這條路，便要回到聖女峰，回到高處，回到雲霧之間，重新做回那個不染塵俗的仙子聖女。
今日。
本也會如此。
直到。
她路過一棵大榕樹，看到一個人，一個少年道士，缺耳，瞎眼，少手，腳瘸的殘疾白髮少年道士。
少女怔住了，停下腳步。
周圍的喧鬧也像在這一瞬間退遠，小鎮的變得無比安靜，寂靜，只剩榕葉輕響。
很多年前。
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在京都，她曾路過一口井，那是一口枯井，廢井，那井無水，無用，她朝裡邊看了一眼，沒人知道，她當時有沒有真的見到了龍，只知，她興奮的跳了進去。
現在。
她看著白髮少年道士，也像是看見了一口井，一口不一樣的井，我們不知她從那井中看到了什麼，小時候的她，看到那井中有龍，還能動，還敢跳，如今，長大的她，有種動彈不得的模樣。
少女看到了少年，少年自然也看到了少女。
目光相觸。
和愣住了的少女不同，少年只看了她一眼，確認了些事，而後，起身，開始朝少女走去，瘸腳的他，走得有些慢，但，很穩，他慢慢走到她面前。
少女仍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到他在她面前停下，她才眨了眨眼，一雙漂亮的，漂亮的的風眸，像是從近距離，認真看清些什麼，再次確認些什麼。
少年伸手入懷，掏出一封婚書，他和她的婚書，遞向她。
「我們的婚約就此作廢。」
他的聲音很輕，不高，不低，不帶情緒，從而顯得很平，很淡，很乾淨，他舌頭還少了半截，說得很慢，字卻咬得很清晰，說得也很清楚，以及乾脆。
少女低下頭，看向那封婚書。
她知道，從小就知道，自己有婚約在身，是指腹為婚，是最愛她的爺爺，也曾是她最愛的爺爺所指的婚，她小時候，曾好奇過對方是一個怎樣的人。
少女再度抬頭，看向他，殘缺，殘疾，在常人眼裡異常難看的他，她看著他僅有的眼，清澈的，乾淨的，明亮的，清晰倒映著自己身影的眼，問道。
「為什麼？」
這話出口時，她自己微微一怔，她本不想問的，就像她在真正懂事之後，就沒有再把身上的婚約當回事，雖那是她最親的爺爺所定，而且還有教宗的印章，亦可說是在教宗的見證，默許下的婚約。
為什麼，不想，只因單純的不想，她不想，她自己不想，她不想，別說爺爺，教宗，便是聖后娘娘同意也不行。
少年聽後，回道。
「不想。」
是的，只是不想，單純的不想，和她樣貌無關，和她的性格無關，和她的身份無關，和她與自己的關係無關，只是不想而已。
少女聽到這兩個字，又愣了一下。
隨即。
她忽然笑了，唇角微微揚起，弧度恰到好處，眉眼舒展開來，她身上清冷的氣息淡去了些，無論是情緒百態的賭鋪中，還是色香味俱全的食鋪中都無法遮掩淡化的清冷，從而顯出幾分鮮活的人間顏色。
伸手。
白皙，纖細，細膩，粉潤，一很好看的手，伸向那封婚書，另一端，是一隻滿是傷疤的手，難看的手，但，兩手，同樣的乾淨。
一手接過，一手收回。
少女將婚書收入懷中，而後，她開口。
「我們打一架吧。」
這話來得突兀。
少年也不由怔了一下，意外的。
「為什麼？」
少女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出手，她有弓，也有劍，她現在出的是劍，兩人很近，她的劍很快，很強，年輕一輩中，青雲榜榜首的強。
然而。
就在劍鋒將至的一瞬，少年動了，不是拔劍，不是後退，只是抬手，伸指，兩指，穩穩地夾住了那柄劍，很輕，輕得沒有半點多餘的聲響。
劍停了。
少女的身體，徹底僵住了，真正的動彈不得。
他看著她。
「再見。」
說完，鬆手，轉身，離開。
少女看著他的背影，離去的背影，最後，還是忍不住的問道。
「小道士，你叫什麼？」
「餘人。」
「你知道我是誰嗎？」
「徐有容。」
走過春秋，走過寒暑，走過人妖魔三地，來到這裡。
身上依然是乾淨的，不染風霜，不染塵埃，無論是衣著，還是樣貌。
他站在鎮外，將目光投向遠處。
聖女峰巍然矗立，雲霧繚繞，靜默如常，離山橫亘天際，山勢冷硬，鋒芒暗藏。
兩山，一柔一剛，相隔不遠，卻各自獨立。
李長夜目光很平靜，沒有常人眼中的敬畏嚮往，像是在確認位置，又像只是隨意一望，就想看雪老城或白帝城時一樣。
看了一眼後，便收回了視線，轉身，走入小鎮。
鎮子不大，街道不寬，卻乾淨，行人來往，他走在其中，看著，看著人，看著風景，依舊像過去那樣。
有人同樣看到了他。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大多皺眉，下意識繞行，避之，這樣的反應，他一路走來，已見得太多，他並不在意。
走到鎮中一處開闊之地，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像是走累了，於是，他在一棵榕樹下停住。
這棵榕樹很大，樹冠鋪展，枝葉濃密，綠蔭如蓋，無數根鬚根垂落地面，與主幹連成一體。
這世上，最有名的榕樹，在北方京都，在國教學院中。
可實際上，榕樹多生於南方，南方水土豐沛，氣候溫潤，榕樹便長得肆意，枝繁葉茂，遮天蔽日。
樹下總是陰涼的，適合歇腳，也適合當作玩耍的場所。
此時，榕樹底下，正有幾個男孩女孩在嬉鬧，年紀都不大，是在玩過家家。
有人搶著當父親，有人爭著當母親，有人不願意當孩子。
在他們眼中，當父母，當大人，可以發號施令，可以占便宜，至於什麼責任，約束，他們並不懂。
於是，很快就起了爭執。
有人不滿自己被分到當兒子，有人覺得當女兒太吃虧，更麻煩的，是那對扮演父母的男孩女孩。
兩人像是天生不對付，彼此看對方都不順眼。
「我才不要娶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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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皺著眉，大聲嚷嚷，語氣里滿是不情願。
「我還不想嫁給你呢！」
女孩毫不示弱，雙手叉腰，仰著下巴，眼眸中儘是嫌棄。
旁邊的孩子也開始起鬨，不嫌事大的，有人開始拉扯，有人開始推搡，男孩女孩逐漸真的鬧紅了臉，眼見不打一場無法收場下台的時候。
迎面走來的李長夜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殘缺，怪異，陌生。
吵鬧聲，漸漸小了，他們忘記了爭執，忘記了誰要娶誰，誰要嫁誰，一個個站在那裡，盯著他的人看，也盯著他的劍看。
李長夜同樣看了這些孩子一眼，還笑了笑。
那笑和他殘缺的外貌很不相襯，顯得格外溫和，隨和，親切。
隨後，他走到榕樹一側，坐下。
不知是不是因那笑。
有孩子，大膽的孩子，慢慢挪動腳步，朝他靠近，但，走幾步，便停一下，想靠近，又不敢真的靠近，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李長夜注意到了，抬頭，輕聲問了一句。
「有事嗎？」
張口而顯舌，只有半截的舌頭。
有孩子看見了，嚇了一跳，那個走上前來的孩子，更不由退後了半步，只是半步又止住了，因為，使用殘舌說出的話並不難聽，就同他先前的笑一樣，如風，溫暖的春風，亦如花，蓮花，舌綻蓮花。
那孩子就有著那麼一種感覺，重新站穩了腳，猶豫了一下，看著李長夜，繼續問道。
「你是外地來的嗎？」
李長夜點頭。
「嗯。」
那孩子又問。
「你走了很遠的路？」
李長夜自西寧出發已經走了大半個大陸的路，那路自然很遠，他點頭。
那孩子看著他，看著他的殘軀，眼神沒有惡意，只有單純的，直白的關切，以及某種敬佩。
「你路上一定走得很辛苦吧？」
這一次。
李長夜搖了搖頭。
「不。」
那孩子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可，李長夜神情很平靜，不像是說謊的模樣，那孩子沉默了下，視線越過李長夜，越過榕樹的枝葉，看向遠處連綿的群山。
目光里，有一種很明顯的嚮往。
「你來這裡，也是想進山拜師的嗎？」
李長夜再次搖頭。
「不是。」
那孩子真正錯愕了，他想著，他曾見過的，外地來的，各種各樣的人，來到這裡，多半都是為了進山，為了拜師，為了修行，為了進在他心中那扇高不可攀的門。
他見過很多這樣的人，滿懷希望而來，灰頭土臉而去，他看著李長夜，然後，他發現他和那些人很不一樣，很平靜，很淡然，那些人不會停下和他這樣的小孩說話，而他會笑，會認真地看著他，會回答自己的問題。
那孩子下意識向前靠近了些，朝著李長夜真正靠近，他看著他背後的木劍，他能看出，那是一柄普通的木劍，他自己也有一柄，偷偷削的一柄。
咽了咽唾沫。
「你是……修行者嗎？」
李長夜聽出來了，這是他真正想問的問題，沒有否認。
「算是。」
那孩子的目光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帶著忐忑，激動，也有期待的，問道。
「你看我有修行資質嗎？」
李長夜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他。
「你認為的修行是什麼？」
那孩子想到那些高來飛去的高人，也想著時常來鎮子的一個漂亮姐姐，更多的是故事中的，傳說里的，斬妖除魔的神仙，但，要真問具體的修行是什麼，他不知道，就像他先前猜測李長夜是修行者，實則不知他是怎樣的修行者。
李長夜見此，繼續開口，慢慢開口解釋。
「修行，分修和行，修，修道，修佛，修法，修劍，等等，皆是修……修，有很多種類，也有很多方式，我自認為，主要在於修心和養氣，至於，修怎樣的心，養怎樣的氣，有言，明性見心……」
「而行，是前行，是行走，看方向，看目的……」
那孩子聽得越來越迷糊，眼神從明亮漸漸變得困惑，他身後那些悄悄豎起耳朵偷聽的孩子們，同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一頭霧水。
就在這時。
有大人來到這，他們不動聲色地將孩子們拉到身後，目光在李長夜身上來回打量，目露警惕，隨之，不做猶豫，帶著那些孩子離開，孩子們中有不情不願的，開口的孩子更是頻頻回頭。
李長夜沒有阻攔，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那些孩子們漸漸遠去快消失在視線中的時候，有風拂起，攜著一縷氣，如蒲公英般，落到那些孩子身上，亦如種子，也像火種。
就不知會不會發芽，也不知會不會熄滅。
……
小鎮中，有賭鋪。
這裡不問來路，不問身份，只認手氣和輸贏，是的，只認手氣，真的只認手氣，因為，一年多以前，原賭鋪老闆打算對一個初來乍到的漂亮女孩下手，然後，他就死了，死的很慘。
此時，賭鋪中。
有少女，十三四歲，已經出落得異常美麗，漂亮，以及成熟，如同仙子般的絕色少女，她正在打麻將，今日的手氣好得有些過分。
翻牌，落子。
胡了。
洗牌，起手。
又胡了。
一把接一把，胡了一把又一把，最後，讓她懷疑同自己打牌的三人，出千，但，那三人只是普通人，此時，暗暗叫苦，汗落如雨的普通人。
他們的一切動作，小動作都瞞不過她，而牌也沒有問題，真只是手氣。
胡多了。
反倒沒了意思。
每次下山都要玩個盡性，甚至興起時，還玩過兩天一夜的少女，今日，不過半日，她便覺得索然，將牌一推，起身，不打了，轉身出了賭鋪。
小鎮，有賭鋪，也有食鋪。
少女來到食鋪，點了一鍋牛骨頭，那是她現在最愛吃的東西，是在山上無法吃到的東西，也是無法在師姐妹或別山師兄弟面前無法吃的東西。
骨湯乳白，油脂浮動，香氣厚重。
她低頭啃骨，食髓知味，可不知為何，這一回，怎麼吃都不對，不對味，一鍋骨頭，很快見底，她沒有再添，起身離座，走出食鋪。
少女沿著小鎮的街道行走，這是一條她走過無數次的路，每一次下山，必經，每一次回山，也必經，走完這條路，便要回到聖女峰，回到高處，回到雲霧之間，重新做回那個不染塵俗的仙子聖女。
今日。
本也會如此。
直到。
她路過一棵大榕樹，看到一個人，一個少年道士，缺耳，瞎眼，少手，腳瘸的殘疾白髮少年道士。
少女怔住了，停下腳步。
周圍的喧鬧也像在這一瞬間退遠，小鎮的變得無比安靜，寂靜，只剩榕葉輕響。
很多年前。
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在京都，她曾路過一口井，那是一口枯井，廢井，那井無水，無用，她朝裡邊看了一眼，沒人知道，她當時有沒有真的見到了龍，只知，她興奮的跳了進去。
現在。
她看著白髮少年道士，也像是看見了一口井，一口不一樣的井，我們不知她從那井中看到了什麼，小時候的她，看到那井中有龍，還能動，還敢跳，如今，長大的她，有種動彈不得的模樣。
少女看到了少年，少年自然也看到了少女。
目光相觸。
和愣住了的少女不同，少年只看了她一眼，確認了些事，而後，起身，開始朝少女走去，瘸腳的他，走得有些慢，但，很穩，他慢慢走到她面前。
少女仍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到他在她面前停下，她才眨了眨眼，一雙漂亮的，漂亮的的風眸，像是從近距離，認真看清些什麼，再次確認些什麼。
少年伸手入懷，掏出一封婚書，他和她的婚書，遞向她。
「我們的婚約就此作廢。」
他的聲音很輕，不高，不低，不帶情緒，從而顯得很平，很淡，很乾淨，他舌頭還少了半截，說得很慢，字卻咬得很清晰，說得也很清楚，以及乾脆。
少女低下頭，看向那封婚書。
她知道，從小就知道，自己有婚約在身，是指腹為婚，是最愛她的爺爺，也曾是她最愛的爺爺所指的婚，她小時候，曾好奇過對方是一個怎樣的人。
少女再度抬頭，看向他，殘缺，殘疾，在常人眼裡異常難看的他，她看著他僅有的眼，清澈的，乾淨的，明亮的，清晰倒映著自己身影的眼，問道。
「為什麼？」
這話出口時，她自己微微一怔，她本不想問的，就像她在真正懂事之後，就沒有再把身上的婚約當回事，雖那是她最親的爺爺所定，而且還有教宗的印章，亦可說是在教宗的見證，默許下的婚約。
為什麼，不想，只因單純的不想，她不想，她自己不想，她不想，別說爺爺，教宗，便是聖后娘娘同意也不行。
少年聽後，回道。
「不想。」
是的，只是不想，單純的不想，和她樣貌無關，和她的性格無關，和她的身份無關，和她與自己的關係無關，只是不想而已。
少女聽到這兩個字，又愣了一下。
隨即。
她忽然笑了，唇角微微揚起，弧度恰到好處，眉眼舒展開來，她身上清冷的氣息淡去了些，無論是情緒百態的賭鋪中，還是色香味俱全的食鋪中都無法遮掩淡化的清冷，從而顯出幾分鮮活的人間顏色。
伸手。
白皙，纖細，細膩，粉潤，一很好看的手，伸向那封婚書，另一端，是一隻滿是傷疤的手，難看的手，但，兩手，同樣的乾淨。
一手接過，一手收回。
少女將婚書收入懷中，而後，她開口。
「我們打一架吧。」
這話來得突兀。
少年也不由怔了一下，意外的。
「為什麼？」
少女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出手，她有弓，也有劍，她現在出的是劍，兩人很近，她的劍很快，很強，年輕一輩中，青雲榜榜首的強。
然而。
就在劍鋒將至的一瞬，少年動了，不是拔劍，不是後退，只是抬手，伸指，兩指，穩穩地夾住了那柄劍，很輕，輕得沒有半點多餘的聲響。
劍停了。
少女的身體，徹底僵住了，真正的動彈不得。
他看著她。
「再見。」
說完，鬆手，轉身，離開。
少女看著他的背影，離去的背影，最後，還是忍不住的問道。
「小道士，你叫什麼？」
「餘人。」
「你知道我是誰嗎？」
「徐有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