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改命
西寧鎮外，無名青山，同後面那通天巨峰相比，這山不高，卻靜，林不密，卻深。
雲來時遮日，雲去時見天，四時往復。
李長夜和陳長生便在這裡生活，修行，長大。
期間，最重要，也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便是讀道藏。
三千道藏。
在陳長生還沒學會說話，還沒學會走路前，李長夜便已將三千道藏通讀一遍，不是粗略的翻閱，而是逐卷靜讀，逐字咀嚼，包括那捲用「龍語」所書的。
那捲晦澀難明，商行舟自言自己也只會讀，讀音，不解其意，能教的也只有音，讀音，李長夜學會音節後，一頁頁，一字字，一千六百零一個字，一一讀完。
不求盡解，只求不漏。
讀完之後。
他便開始靜坐，青山靜坐，也是青山靜坐。
石前，溪畔，月下，雨中，風裡，雪上，靜坐不是修行法門，更像是一種回望，溫習。
道藏只是道藏，非道法。
字里沒有真元流轉，也無術式可循，可，李長夜從中得了許多。
不是力量，而是方向。
什麼方向。
修道，修道，道亦可指路，他有目的，長生的目的地，亦可指通往長生的路，玄妙異常的太上感氣皆無法做到長生，這些道藏自然也不能。
所以，只是方向。
陳長生能記事之後，李長夜開始教他讀道藏，依舊是三千道藏，從最薄的卷開始，一字一句，陳長生開始只是聽，聽不懂，按李長夜教法，也不要求強記，只是記住音，記住意，後來識字，便開始跟著讀，跟著學。
中年道人，計道人，也就是商行舟，常年不在住處。
青山像一處被遺忘的角落，而李長夜和陳長生兩人，如被放置在此的棋子。
就這樣。
十餘年過去了。
李長夜成了十三四歲的少年模樣，他的模樣，對初見他的人來說，並不好看。
一隻耳朵依舊是缺的，像被什麼咬去一角，一隻眼睛是瞎的，眼眶空寂，一條手臂少了，衣袖常常空垂，一條腿瘸著，行走時雖不利索，但，很穩，從不踉蹡。
他的境界，已經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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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到青山中的風，無法靠近，深到夜雨落下，便自行避開，可，他沒有絕風雨於體外，仍吹著，淋著，也感著。
他無法治癒自身，就像是限制他實力的世界規則一樣，他也沒有在意。
陳長生則同樣成長成了個十餘歲的小少年模樣。
這日，這夜。
兩人坐在屋前，看天，同一片天，同一片夜空，同一片星空，見到的卻是不同的東西。
陳長生看到的，是美，是好奇，從而習慣發問，關於星辰，關於天，關於天之上各種問題，話語裡，藏著嚮往，對星辰大海的嚮往。
李長夜一一作答，有知道的，更多的是不知，如實作答，少了半截舌頭的他，說話不流暢，卻足夠清晰。
夜風吹過，星光不動，青山沉默。
只有兩人的聲音間接著響起，
「師兄，你也有這麼多不知道的嗎？」
「嗯。」
「不知師父知不知道？」
「他知道的應該要比我們多一些。」
「為什麼？」
「他走過比我們多的路，見過比我們多的風景。」
「師兄，那我以後也要走更多的路，更多的風景……你手腳不便，到時我揹你一起走吧！」
對此。
李長夜笑了笑，而沒等他點頭，或作答。
異變突生。
來自陳長生，只見，他身體忽然一顫，眉心猛地擰緊，臉色迅速褪去血色，唇色發白，發出一聲悶哼，隨即倒地。
一縷異香開始從他體內散發而出。
那不是花香，不是木香，卻勝過世間所有的香氣，它不侵人鼻息，卻直接落在心頭，落在血脈深處，從而勾出一種渴望，一種最為原始，亦是生命層次上的誘惑。
同一刻。
青山中，無數獸類躁動，更遠處，雲霧繚繞的通天巨峰之中，一道巨大而可怕的陰影浮現，流露出貪婪之色。
那香，對獸如此，對人，亦然。
不知何時，遠處林影之中，多了一道身影，是商行舟，明知那果子有毒的他，同樣生出吞食的渴望和欲望，他只能強行壓下，壓得很辛苦。
而離得最近的李長夜，也聞到了那香，最濃的香，也感到了那誘惑，最大的誘惑，可，他沒有生出半分吃的欲望。
在誅仙世界，在天帝寶庫之中，他曾見過一枚可稱長生的果子，那時，他還需克制，還需忍耐，以意志壓下本能，現在，他不需去去忍了。
那香氣於他而言，就像是掠過清潭的微風，只起微瀾，不留痕跡。
他看著陳長生，眼睛清澈如水，也在想著，像在做什麼抉擇。
片刻後。
他先抬頭，目光越過林海，落向通天巨峰雲霧深處，那道龐大的陰影所在，隨後，他又偏過頭，朝不遠處樹下的陰影，看了一眼。
商行舟站在那裡，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兩人的目光，沒有真正相接。
實際上，十餘年來，只有那天，一開始那天，撿到陳長生的那天，兩人做過一次真正的對視，互觀。
李長夜收回視線。
他俯下身，伸手，掌心向下，一道清輝自他手中浮現，然後，將手，探向陳長生的額頭。
清輝落下。
如薄霧，同月華，也像一層水衣，將陳長生整個人籠罩其中，同時，那瀰漫的異香，消失了，不是被壓制，而像是被撫平，被收攏。
陳長生有病，天生的病，他是一枚果，毒果，也可說有毒。
李長夜開始給他治病。
陳長生的病不是一般的病，按商行舟的說法，是命，需要逆天改命才行，而世間做到過逆天改命的有三人，明面上只有三人，這點暫且不提。
除此外，只有傳說中的神隱境界能治他的病，強行改他的命。
李長夜現在的境界很高了，具體多高只有他自己清楚，但，具體的修為實力上，穿越到這世界才十餘年的他，是還沒有真正達到神隱的。
所以，他無法做到天海聖后那樣短時間將陳長生治癒。
……
陳長生的體內，有一座雪山，還有一片雪原，有著彷佛無窮無盡的雪，那些雪，現在正散發出驚人的熱，熱得異常，像是只需一粒火星，無數的雪便會在瞬間燃盡。
這時。
有清輝落入其中，清輝如水，水如雨，點點滴滴，落在雪山之上，落在無邊無際的雪地之中，水沒有點燃雪，反而，將那股躁動的熱，一點點驅散。
清輝繼續滲透，水匯聚，在雪山上，漸漸形成一汪泉，一汪溫熱的泉，泉水盈滿之後，開始溢位，沿著雪山的脈絡緩緩流淌，順著山勢，向四周雪地擴散而去。
所過之處。
原本死寂的雪地之上，有綠意開始冒出，是嫩芽，無數的嫩芽舒展開來，化作草，化作樹，它們不畏寒，不懼熱，深深紮根於雪中。
那是生機，真正的生機，有別於雪，即那無數聖光的生機。
與此同時。
現實之中。
李長夜的頭髮，原本漆黑的，如墨如夜的黑髮，此刻，從鬢角開始，慢慢褪色，取而代之的是白，如雪一般的白。
他沒有收手，沒有停手。
手上的清輝仍不斷朝陳長生體內注入，那光不盛，卻綿長，像一條永不斷流的溪流，國教有道藏，名光陰卷，又名西流典，梅里砂死前一直看的，也是教宗寅最為擅長的，按商行舟的話說。
【你就是向西流去的潺潺清水，雖然流了千年，依然沒有沾惹半點塵埃與污垢，清可見底，寧柔卻有源源不盡的神力……】
此時，站在陰影之中的商行舟，看著，看著李長夜，看著那不斷流轉的清輝，他的神情，少見地凝重，也看著，他逐漸變白的頭，眉頭微蹙。
時間緩緩流逝。
林間，獸的躁動，漸漸平息下來，除了那隱藏於龐大黑影，它的目光，落到李長夜的清輝上，生出了別的迷惑，隨之又生出欲望，與對陳長生相似，又隱有不同的貪婪。
但，它的視線又落到李長夜的背上，背上的桃木劍，想到先前他朝自己看的一眼，想到當日，還是個小道童的他持劍擋在自己身前，亦想到那個道人，斬了自己龍鬚的道人。
最終。
它終究沒有再向前一步，再深深看了李長夜一眼後，徹底隱於雲霧之中，消失不見。
一夜過去了。
天色將明。
陳長生擰緊的眉心舒展開，呼吸變得均勻，臉色恢復紅潤。
李長夜這才收手，清輝散去，緩緩起身，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晨風吹過，他的頭髮，已然盡白，白得徹底，白得乾淨。
他目視前方，目光平靜。
晨霧之中。
商行舟緩步走出，霧氣在他身側分開，又在身後合攏，像是有意為他讓路，兩人，就這樣相對而立。
時隔十年。
兩人再一次真正對視。
良久。
商行舟的目光，移開落到陳長生身上，平靜的，沒有感情的，開口。
「這本是他的命。」
李長夜也開口，同樣平靜的，懷有不同感情以及心情的。
「不，本是我的，本屬於我的命。」
商行舟聞言，轉回目光。
「他本可以自己改命，我也是這麼計劃，就像那三位成功改命的人一樣，那才是真正的成長，長大，也是，真正的強大。」
李長夜知道，他口中的三人是指，太祖，太宗，以及天海聖后，事實上，真是只有這三人嗎，他之前只是猜測，現在，確切說，十多年中，徹底熟悉現在這個身體，餘人的身體後，確定了一件事。
「你給我改過命？」
眾所周知，餘人身殘，外表身殘，實則，他天賦很好，或說恐怖，一日觀盡天書陵，首次出手，便瞬殺了神聖境界的相王，將焚日訣修到傳說中離體境界。
他的天賦真是天生，與生俱來，且他還身懷天海聖后改命的因果，如果不是，那麼……
商行舟聞此，怔住了，意外，是真正的意外，只是，意料之外又有些莫名的理所當然，他注視著李長夜，餘人，先帝和天海的親生兒子，昭明太子。
他本該死了的，那是天海改命的結果，也是代價。
商行舟沉默。
李長夜從他沉默中再次驗證，繼續說道，也是問道，真正的問道。
「我改命的代價是什麼？」
商行舟依舊沉默。
他不語。
李長夜則有猜測，餘人出生的時候，京都發生了一件大事，即以商行舟為首，國教學院為推翻天海統治，讓她下台的事件，結果便是，除了商行舟外，國教學院全滅。
這件事是可以深思的，也是細思極恐的。
商行舟，名計道人，算人，算天，算地，當時，他的師弟，當代教宗寅，也不站他這邊，可謂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在，為何要匆匆起事，必敗的起事。
很簡單。
他自己也知道當時僅憑國教學院的力量，無法推翻天海，他別有目的，那就是天海新生的孩子，餘人，他用國教學院，無數年輕人，便是後來，天海回憶中，都不由讚嘆過的，讚譽過的，惋惜過的，他拿那群天賦最為出眾年輕人的命，給餘人改命。
這也是，商行舟為何給餘人起名餘人，並非畸余之人，他的局，真正的局，也是從那開始，以餘人開始，至於陳長生，小餘人幾年，是幾年後的事了。
好一會後。
商行舟回道。
「你想說什麼？」
李長夜看著他，說道，認真的說道。
「每個人的命一樣重要，以後不要再用這種改命的方式。」
商行舟看著他的白髮。
「你身上已有很多人的命在內。」
李長夜回道。
「之後，我會下山一趟，我會自己將自己的事解決了。」
商行舟聽後再次沉默。
許久。
「等你將傷養好了再說。」
說完。
商行舟後退一步，將身形再次隱於霧中。
這時。
有明媚的陽光真正破曉，從天際灑下，晨霧散開，已沒了商行舟的蹤跡，僅落到李長夜和陳長生身上。
後者這時悠悠醒轉，如睡了一個好覺的，很是精神的，很是舒適的，直到，他見到前者的白髮。
「師兄，你怎麼了？！」
雲來時遮日，雲去時見天，四時往復。
李長夜和陳長生便在這裡生活，修行，長大。
期間，最重要，也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便是讀道藏。
三千道藏。
在陳長生還沒學會說話，還沒學會走路前，李長夜便已將三千道藏通讀一遍，不是粗略的翻閱，而是逐卷靜讀，逐字咀嚼，包括那捲用「龍語」所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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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完之後。
他便開始靜坐，青山靜坐，也是青山靜坐。
石前，溪畔，月下，雨中，風裡，雪上，靜坐不是修行法門，更像是一種回望，溫習。
道藏只是道藏，非道法。
字里沒有真元流轉，也無術式可循，可，李長夜從中得了許多。
不是力量，而是方向。
什麼方向。
修道，修道，道亦可指路，他有目的，長生的目的地，亦可指通往長生的路，玄妙異常的太上感氣皆無法做到長生，這些道藏自然也不能。
所以，只是方向。
陳長生能記事之後，李長夜開始教他讀道藏，依舊是三千道藏，從最薄的卷開始，一字一句，陳長生開始只是聽，聽不懂，按李長夜教法，也不要求強記，只是記住音，記住意，後來識字，便開始跟著讀，跟著學。
中年道人，計道人，也就是商行舟，常年不在住處。
青山像一處被遺忘的角落，而李長夜和陳長生兩人，如被放置在此的棋子。
就這樣。
十餘年過去了。
李長夜成了十三四歲的少年模樣，他的模樣，對初見他的人來說，並不好看。
一隻耳朵依舊是缺的，像被什麼咬去一角，一隻眼睛是瞎的，眼眶空寂，一條手臂少了，衣袖常常空垂，一條腿瘸著，行走時雖不利索，但，很穩，從不踉蹡。
他的境界，已經極深。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深到青山中的風，無法靠近，深到夜雨落下，便自行避開，可，他沒有絕風雨於體外，仍吹著，淋著，也感著。
他無法治癒自身，就像是限制他實力的世界規則一樣，他也沒有在意。
陳長生則同樣成長成了個十餘歲的小少年模樣。
這日，這夜。
兩人坐在屋前，看天，同一片天，同一片夜空，同一片星空，見到的卻是不同的東西。
陳長生看到的，是美，是好奇，從而習慣發問，關於星辰，關於天，關於天之上各種問題，話語裡，藏著嚮往，對星辰大海的嚮往。
李長夜一一作答，有知道的，更多的是不知，如實作答，少了半截舌頭的他，說話不流暢，卻足夠清晰。
夜風吹過，星光不動，青山沉默。
只有兩人的聲音間接著響起，
「師兄，你也有這麼多不知道的嗎？」
「嗯。」
「不知師父知不知道？」
「他知道的應該要比我們多一些。」
「為什麼？」
「他走過比我們多的路，見過比我們多的風景。」
「師兄，那我以後也要走更多的路，更多的風景……你手腳不便，到時我揹你一起走吧！」
對此。
李長夜笑了笑，而沒等他點頭，或作答。
異變突生。
來自陳長生，只見，他身體忽然一顫，眉心猛地擰緊，臉色迅速褪去血色，唇色發白，發出一聲悶哼，隨即倒地。
一縷異香開始從他體內散發而出。
那不是花香，不是木香，卻勝過世間所有的香氣，它不侵人鼻息，卻直接落在心頭，落在血脈深處，從而勾出一種渴望，一種最為原始，亦是生命層次上的誘惑。
同一刻。
青山中，無數獸類躁動，更遠處，雲霧繚繞的通天巨峰之中，一道巨大而可怕的陰影浮現，流露出貪婪之色。
那香，對獸如此，對人，亦然。
不知何時，遠處林影之中，多了一道身影，是商行舟，明知那果子有毒的他，同樣生出吞食的渴望和欲望，他只能強行壓下，壓得很辛苦。
而離得最近的李長夜，也聞到了那香，最濃的香，也感到了那誘惑，最大的誘惑，可，他沒有生出半分吃的欲望。
在誅仙世界，在天帝寶庫之中，他曾見過一枚可稱長生的果子，那時，他還需克制，還需忍耐，以意志壓下本能，現在，他不需去去忍了。
那香氣於他而言，就像是掠過清潭的微風，只起微瀾，不留痕跡。
他看著陳長生，眼睛清澈如水，也在想著，像在做什麼抉擇。
片刻後。
他先抬頭，目光越過林海，落向通天巨峰雲霧深處，那道龐大的陰影所在，隨後，他又偏過頭，朝不遠處樹下的陰影，看了一眼。
商行舟站在那裡，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兩人的目光，沒有真正相接。
實際上，十餘年來，只有那天，一開始那天，撿到陳長生的那天，兩人做過一次真正的對視，互觀。
李長夜收回視線。
他俯下身，伸手，掌心向下，一道清輝自他手中浮現，然後，將手，探向陳長生的額頭。
清輝落下。
如薄霧，同月華，也像一層水衣，將陳長生整個人籠罩其中，同時，那瀰漫的異香，消失了，不是被壓制，而像是被撫平，被收攏。
陳長生有病，天生的病，他是一枚果，毒果，也可說有毒。
李長夜開始給他治病。
陳長生的病不是一般的病，按商行舟的說法，是命，需要逆天改命才行，而世間做到過逆天改命的有三人，明面上只有三人，這點暫且不提。
除此外，只有傳說中的神隱境界能治他的病，強行改他的命。
李長夜現在的境界很高了，具體多高只有他自己清楚，但，具體的修為實力上，穿越到這世界才十餘年的他，是還沒有真正達到神隱的。
所以，他無法做到天海聖后那樣短時間將陳長生治癒。
……
陳長生的體內，有一座雪山，還有一片雪原，有著彷佛無窮無盡的雪，那些雪，現在正散發出驚人的熱，熱得異常，像是只需一粒火星，無數的雪便會在瞬間燃盡。
這時。
有清輝落入其中，清輝如水，水如雨，點點滴滴，落在雪山之上，落在無邊無際的雪地之中，水沒有點燃雪，反而，將那股躁動的熱，一點點驅散。
清輝繼續滲透，水匯聚，在雪山上，漸漸形成一汪泉，一汪溫熱的泉，泉水盈滿之後，開始溢位，沿著雪山的脈絡緩緩流淌，順著山勢，向四周雪地擴散而去。
所過之處。
原本死寂的雪地之上，有綠意開始冒出，是嫩芽，無數的嫩芽舒展開來，化作草，化作樹，它們不畏寒，不懼熱，深深紮根於雪中。
那是生機，真正的生機，有別於雪，即那無數聖光的生機。
與此同時。
現實之中。
李長夜的頭髮，原本漆黑的，如墨如夜的黑髮，此刻，從鬢角開始，慢慢褪色，取而代之的是白，如雪一般的白。
他沒有收手，沒有停手。
手上的清輝仍不斷朝陳長生體內注入，那光不盛，卻綿長，像一條永不斷流的溪流，國教有道藏，名光陰卷，又名西流典，梅里砂死前一直看的，也是教宗寅最為擅長的，按商行舟的話說。
【你就是向西流去的潺潺清水，雖然流了千年，依然沒有沾惹半點塵埃與污垢，清可見底，寧柔卻有源源不盡的神力……】
此時，站在陰影之中的商行舟，看著，看著李長夜，看著那不斷流轉的清輝，他的神情，少見地凝重，也看著，他逐漸變白的頭，眉頭微蹙。
時間緩緩流逝。
林間，獸的躁動，漸漸平息下來，除了那隱藏於龐大黑影，它的目光，落到李長夜的清輝上，生出了別的迷惑，隨之又生出欲望，與對陳長生相似，又隱有不同的貪婪。
但，它的視線又落到李長夜的背上，背上的桃木劍，想到先前他朝自己看的一眼，想到當日，還是個小道童的他持劍擋在自己身前，亦想到那個道人，斬了自己龍鬚的道人。
最終。
它終究沒有再向前一步，再深深看了李長夜一眼後，徹底隱於雲霧之中，消失不見。
一夜過去了。
天色將明。
陳長生擰緊的眉心舒展開，呼吸變得均勻，臉色恢復紅潤。
李長夜這才收手，清輝散去，緩緩起身，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晨風吹過，他的頭髮，已然盡白，白得徹底，白得乾淨。
他目視前方，目光平靜。
晨霧之中。
商行舟緩步走出，霧氣在他身側分開，又在身後合攏，像是有意為他讓路，兩人，就這樣相對而立。
時隔十年。
兩人再一次真正對視。
良久。
商行舟的目光，移開落到陳長生身上，平靜的，沒有感情的，開口。
「這本是他的命。」
李長夜也開口，同樣平靜的，懷有不同感情以及心情的。
「不，本是我的，本屬於我的命。」
商行舟聞言，轉回目光。
「他本可以自己改命，我也是這麼計劃，就像那三位成功改命的人一樣，那才是真正的成長，長大，也是，真正的強大。」
李長夜知道，他口中的三人是指，太祖，太宗，以及天海聖后，事實上，真是只有這三人嗎，他之前只是猜測，現在，確切說，十多年中，徹底熟悉現在這個身體，餘人的身體後，確定了一件事。
「你給我改過命？」
眾所周知，餘人身殘，外表身殘，實則，他天賦很好，或說恐怖，一日觀盡天書陵，首次出手，便瞬殺了神聖境界的相王，將焚日訣修到傳說中離體境界。
他的天賦真是天生，與生俱來，且他還身懷天海聖后改命的因果，如果不是，那麼……
商行舟聞此，怔住了，意外，是真正的意外，只是，意料之外又有些莫名的理所當然，他注視著李長夜，餘人，先帝和天海的親生兒子，昭明太子。
他本該死了的，那是天海改命的結果，也是代價。
商行舟沉默。
李長夜從他沉默中再次驗證，繼續說道，也是問道，真正的問道。
「我改命的代價是什麼？」
商行舟依舊沉默。
他不語。
李長夜則有猜測，餘人出生的時候，京都發生了一件大事，即以商行舟為首，國教學院為推翻天海統治，讓她下台的事件，結果便是，除了商行舟外，國教學院全滅。
這件事是可以深思的，也是細思極恐的。
商行舟，名計道人，算人，算天，算地，當時，他的師弟，當代教宗寅，也不站他這邊，可謂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在，為何要匆匆起事，必敗的起事。
很簡單。
他自己也知道當時僅憑國教學院的力量，無法推翻天海，他別有目的，那就是天海新生的孩子，餘人，他用國教學院，無數年輕人，便是後來，天海回憶中，都不由讚嘆過的，讚譽過的，惋惜過的，他拿那群天賦最為出眾年輕人的命，給餘人改命。
這也是，商行舟為何給餘人起名餘人，並非畸余之人，他的局，真正的局，也是從那開始，以餘人開始，至於陳長生，小餘人幾年，是幾年後的事了。
好一會後。
商行舟回道。
「你想說什麼？」
李長夜看著他，說道，認真的說道。
「每個人的命一樣重要，以後不要再用這種改命的方式。」
商行舟看著他的白髮。
「你身上已有很多人的命在內。」
李長夜回道。
「之後，我會下山一趟，我會自己將自己的事解決了。」
商行舟聽後再次沉默。
許久。
「等你將傷養好了再說。」
說完。
商行舟後退一步，將身形再次隱於霧中。
這時。
有明媚的陽光真正破曉，從天際灑下，晨霧散開，已沒了商行舟的蹤跡，僅落到李長夜和陳長生身上。
後者這時悠悠醒轉，如睡了一個好覺的，很是精神的，很是舒適的，直到，他見到前者的白髮。
「師兄，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