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微光
陸辰軒不知道自己握著那隻手，抵著額頭，維持了那個姿勢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已過百年。悔恨、恐懼、遲來的情愫，以及連日來幾乎耗盡的心力，交織成一張沉重的大網，將他拖入了一片昏暗模糊的邊界。在極致的疲憊與病房恆定的、催人慾眠的儀器低鳴中，他的意識最終未能抵抗，滑入了一片不安穩的淺眠。
夢裡依舊是那片刺目的強光，震耳欲聾的槍響，和顧景深向後踉蹌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近乎釋然的黯淡。溫熱的血液浸透他雙手的觸感無比真實，冰冷粘膩，帶著鐵鏽般的腥氣。他徒勞地想要按住那不斷湧出的生命之泉，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懷裡的溫度一點點流失……
「……辰……」
一聲極其微弱、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的、幾乎難以辨別的氣音，像一根極細的針，猝然刺破了夢魘的薄膜。
陸辰軒猛地驚醒，身體因驟然緊繃而微微發麻。他抬起頭，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是幻覺嗎？還是……
他的目光瞬間鎖在顧景深的臉上。
依舊蒼白，依舊沉寂。那雙眼睛，依舊緊閉著。
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漫過心頭，讓他渾身發冷。果然是……聽錯了吧。
就在他幾乎要再次被絕望攫住時，他包裹在掌心的、那隻屬於顧景深的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無意識的抽搐。是食指的指尖，極其艱難地，在他掌心，極其緩慢地，蜷縮了一下。力道微乎其微，虛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消散，但那清晰的、試圖回握的觸感，卻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猛然擊中了陸辰軒！
他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停滯了。他死死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又猛地抬眼看向顧景深的臉。
顧景深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乾裂的唇瓣似乎微微翕動，長睫在眼瞼下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正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掙脫某種沉重的束縛。
「……辰軒……」
這一次，聲音稍微清晰了一點點。依舊是氣音，嘶啞破碎，卻無比真實地，撞進了陸辰軒的耳膜，直接敲擊在他最脆弱的心尖上。
不是夢！
他聽見了！
他真的有反應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衝垮了陸辰軒連日來築起的、搖搖欲墜的堤防。他的眼眶驟然發熱，視線在瞬間變得模糊。他想說話，想回應，想喊醫生，喉嚨卻被洶湧的情緒死死堵住，只能發出一個破碎的、不成調的哽咽聲。
他更緊地握住了那隻試圖回應他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通過相貼的皮膚傳遞過去，另一隻手顫抖著，近乎慌亂地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急促的鈴聲打破了病房的寂靜。
幾乎是同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值班醫生和護士快步走了進來，顯然也一直密切監控著這邊的情況。
「他……他剛才動了！他叫了我的名字！」陸辰軒猛地站起身，聲音嘶啞急迫，向來冷靜自持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慌亂與希冀，他指著顧景深，又指向自己的掌心，語無倫次。
陸辰軒被護士禮貌地請開稍許，但他一步也不肯退遠，就站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目光灼灼地緊盯著醫生的每一個動作和顧景深臉上的每一絲變化。
「顧先生？」醫生提高了聲音，在顧景深耳邊呼喚，「能聽到我說話嗎？如果聽到，請嘗試動一下手指。」
幾秒鐘的沉寂，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顧景深放在身側的那隻手，食指，再次極其緩慢、卻無比明確地，彎曲了一下。
「有意識反應！」護士低呼一聲，迅速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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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臉上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職業性的微笑，轉向面色蒼白、幾乎站立不穩的陸辰軒：「陸先生，這是非常好的跡象！說明顧先生已經開始恢復意識，雖然還很微弱，但已經成功度過了昏迷期。接下來需要密切觀察，防止併發症，並逐步進行康復刺激。」
陸辰軒聽著醫生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緊繃到極致的心弦上撥動，帶來一陣陣眩暈般的悸動。度過了昏迷期……開始恢復意識……
他沒事了。
他真的，在醒過來。
一股巨大的、近乎虛脫的乏力感席捲了他，讓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床尾的欄杆，才勉強支撐住身體。連日來強撐的堅強和恐懼，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化作滾燙的液體，無法控制地衝出眼眶，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
他沒有去擦，只是隔著模糊的淚光，一瞬不瞬地看著病床上那個人。
顧景深的眼皮顫抖得更加劇烈，仿佛在與沉重的倦意和身體的創傷做最後的搏鬥。終於，在眾人屏息的等待中，那濃密的長睫艱難地抬起了一絲縫隙。
燈光對於久處黑暗的意識來說，似乎太過刺目。他立刻又閉上了眼，眉頭蹙得更緊。停了幾秒，才再次嘗試，一點點，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起初，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的、失焦的空洞，映著病房冰冷的頂燈。他似乎花了一點時間，才辨認出身處何地，視線漫無目的地移動，最後，緩緩地、帶著千斤重量般，落在了床尾那個扶欄而立、淚流滿面、死死望著他的人身上。
四目相對。
陸辰軒屏住了呼吸，心臟停跳。
顧景深的目光依舊虛弱，混沌，卻在那片茫然的底色中，艱難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他看著陸辰軒，看著那張憔悴不堪、布滿淚痕的臉，乾裂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
沒有聲音發出。
但陸辰軒卻清晰地讀懂了那個口型。
他在說：
「……別……哭……」
微光，終於穿透了漫長的黑夜，照亮了這片被生死洗禮過的廢墟。
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
（第一百零七章 完）
夢裡依舊是那片刺目的強光，震耳欲聾的槍響，和顧景深向後踉蹌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近乎釋然的黯淡。溫熱的血液浸透他雙手的觸感無比真實，冰冷粘膩，帶著鐵鏽般的腥氣。他徒勞地想要按住那不斷湧出的生命之泉，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懷裡的溫度一點點流失……
「……辰……」
一聲極其微弱、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的、幾乎難以辨別的氣音，像一根極細的針，猝然刺破了夢魘的薄膜。
陸辰軒猛地驚醒，身體因驟然緊繃而微微發麻。他抬起頭，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是幻覺嗎？還是……
他的目光瞬間鎖在顧景深的臉上。
依舊蒼白，依舊沉寂。那雙眼睛，依舊緊閉著。
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漫過心頭，讓他渾身發冷。果然是……聽錯了吧。
就在他幾乎要再次被絕望攫住時，他包裹在掌心的、那隻屬於顧景深的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無意識的抽搐。是食指的指尖，極其艱難地，在他掌心，極其緩慢地，蜷縮了一下。力道微乎其微，虛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消散，但那清晰的、試圖回握的觸感，卻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猛然擊中了陸辰軒！
他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停滯了。他死死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又猛地抬眼看向顧景深的臉。
顧景深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乾裂的唇瓣似乎微微翕動，長睫在眼瞼下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正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掙脫某種沉重的束縛。
「……辰軒……」
這一次，聲音稍微清晰了一點點。依舊是氣音，嘶啞破碎，卻無比真實地，撞進了陸辰軒的耳膜，直接敲擊在他最脆弱的心尖上。
不是夢！
他聽見了！
他真的有反應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衝垮了陸辰軒連日來築起的、搖搖欲墜的堤防。他的眼眶驟然發熱，視線在瞬間變得模糊。他想說話，想回應，想喊醫生，喉嚨卻被洶湧的情緒死死堵住，只能發出一個破碎的、不成調的哽咽聲。
他更緊地握住了那隻試圖回應他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通過相貼的皮膚傳遞過去，另一隻手顫抖著，近乎慌亂地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急促的鈴聲打破了病房的寂靜。
幾乎是同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值班醫生和護士快步走了進來，顯然也一直密切監控著這邊的情況。
「他……他剛才動了！他叫了我的名字！」陸辰軒猛地站起身，聲音嘶啞急迫，向來冷靜自持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慌亂與希冀，他指著顧景深，又指向自己的掌心，語無倫次。
陸辰軒被護士禮貌地請開稍許，但他一步也不肯退遠，就站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目光灼灼地緊盯著醫生的每一個動作和顧景深臉上的每一絲變化。
「顧先生？」醫生提高了聲音，在顧景深耳邊呼喚，「能聽到我說話嗎？如果聽到，請嘗試動一下手指。」
幾秒鐘的沉寂，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顧景深放在身側的那隻手，食指，再次極其緩慢、卻無比明確地，彎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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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臉上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職業性的微笑，轉向面色蒼白、幾乎站立不穩的陸辰軒：「陸先生，這是非常好的跡象！說明顧先生已經開始恢復意識，雖然還很微弱，但已經成功度過了昏迷期。接下來需要密切觀察，防止併發症，並逐步進行康復刺激。」
陸辰軒聽著醫生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緊繃到極致的心弦上撥動，帶來一陣陣眩暈般的悸動。度過了昏迷期……開始恢復意識……
他沒事了。
他真的，在醒過來。
一股巨大的、近乎虛脫的乏力感席捲了他，讓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床尾的欄杆，才勉強支撐住身體。連日來強撐的堅強和恐懼，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化作滾燙的液體，無法控制地衝出眼眶，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
他沒有去擦，只是隔著模糊的淚光，一瞬不瞬地看著病床上那個人。
顧景深的眼皮顫抖得更加劇烈，仿佛在與沉重的倦意和身體的創傷做最後的搏鬥。終於，在眾人屏息的等待中，那濃密的長睫艱難地抬起了一絲縫隙。
燈光對於久處黑暗的意識來說，似乎太過刺目。他立刻又閉上了眼，眉頭蹙得更緊。停了幾秒，才再次嘗試，一點點，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起初，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的、失焦的空洞，映著病房冰冷的頂燈。他似乎花了一點時間，才辨認出身處何地，視線漫無目的地移動，最後，緩緩地、帶著千斤重量般，落在了床尾那個扶欄而立、淚流滿面、死死望著他的人身上。
四目相對。
陸辰軒屏住了呼吸，心臟停跳。
顧景深的目光依舊虛弱，混沌，卻在那片茫然的底色中，艱難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他看著陸辰軒，看著那張憔悴不堪、布滿淚痕的臉，乾裂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
沒有聲音發出。
但陸辰軒卻清晰地讀懂了那個口型。
他在說：
「……別……哭……」
微光，終於穿透了漫長的黑夜，照亮了這片被生死洗禮過的廢墟。
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
（第一百零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