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初醒的罅隙
「……別……哭……」
那無聲的口型，耗盡了他剛剛凝聚起的、微薄的氣力。話音（或者說唇形）未落，顧景深的眼帘便再次無力地垂落下去，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疲憊的陰影，仿佛僅僅睜開這片刻，維持這短暫清醒，已耗空了他從生死邊緣掙扎回來的所有精神。
但他沒有完全陷入之前的深度昏迷。眉心依舊微微蹙著，仿佛在無意識對抗著某種不適或夢境，呼吸雖然微弱，卻比之前多了些許沉實的節奏。那隻被陸辰軒握過的手，指尖無意識地輕蜷著，停留在身側。
醫生和護士又進行了一番細緻的檢查，確認各項指標在預期範圍內，意識恢復的初步反應良好，囑咐繼續保持觀察和靜養，便悄然退了出去，將空間重新留給這兩個歷經生死劫難的人。
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儀器規律的低鳴，和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的軌跡。
陸辰軒依舊站在原地，扶著床尾的欄杆，仿佛一尊剛剛被注入靈魂、卻尚未適應動作的石像。臉上冰涼的淚痕未乾，心臟在胸腔里以一種失序的、鈍痛的方式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那根名為「後怕」的神經。
他醒了。
他真的，睜開眼睛，看到了他。
還讓他……別哭。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酸澀、釋然和更深沉無措的情緒，堵在陸辰軒的喉嚨口，讓他呼吸困難。他緩緩鬆開緊握欄杆、指節泛白的手，動作僵硬地，挪到床邊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握顧景深的手，怕驚擾了他本就極其脆弱的休息。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如同最細緻的掃描儀，一遍遍描摹過顧景深沉睡的眉眼，仿佛要將這失而復得的、鮮活的輪廓，刻進靈魂深處，以覆蓋之前那冰冷蒼白的噩夢。
時間在靜默中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人再次有了動靜。不是甦醒，而是在昏睡中，因為傷處的疼痛或是夢魘，極輕地、壓抑地悶哼了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陸辰軒幾乎是立刻傾身向前，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他額際時，猛地頓住。他僵在半空的手微微顫抖，最終，只是極其輕柔地，用指尖拭去那一點冰涼的濕意。動作小心翼翼，如同觸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顧景深似乎感受到了那一點微涼的觸感，眉頭蹙得更緊了些，乾燥的嘴唇微微開合，無聲地呢喃著什麼。陸辰軒屏息凝神，俯身湊近，才勉強捕捉到幾個破碎的氣音。
他在昏迷中，依然惦記著危險，惦記著讓他離開。
陸辰軒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他幾乎蜷縮起來。他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在顧景深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一字一頓，極其緩慢而堅定地說：
「沒事了。已經……安全了。我在這裡。」
他不知道顧景深是否能聽見，但他必須說。仿佛這樣，就能安撫對方夢中依舊緊繃的神經，也安撫自己那顆懸在深淵之上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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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這低喃真的起了作用，也許是藥物或身體本能的修復機制占據了上風，顧景深緊蹙的眉頭漸漸鬆開了一些，呼吸也趨於平緩，再次沉入了相對安穩的睡眠。
陸辰軒緩緩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他不再試圖做任何事，只是這樣守著。目光偶爾掠過顧景深沉靜的睡顏，偶爾飄向窗外明淨的天空，思緒紛亂，卻又仿佛歸於一片空白。
恨意早已被那顆子彈擊得粉碎，不留殘骸。
過往五年的誤解與固守，在此刻顯得如此荒謬而微不足道。
剩下的，是一片被徹底沖刷過後、裸露出來的、真實而陌生的情感荒原。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去清晰定義的、沉甸甸的牽絆。
他不知道顧景深完全清醒後，他們會怎樣。
不知道那些橫亘在他們之間的、沉重如山的往事與秘密，該如何攤開，如何面對。
他甚至不確定，顧景深是否還需要他此刻這遲來的守候。
但無論如何，他不會再走開。
初醒的罅隙里，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照亮了病床上沉睡的人，也照亮了守候者眼中，那不再迷茫的決意。
長路依然漫漫，黑夜尚未散盡。
但至少，最冰冷絕望的那一段，他們已經攜手（哪怕是一方無意識的）走過。
接下來，無論晴雨，他都會在。
（第一百零八章 完）
那無聲的口型，耗盡了他剛剛凝聚起的、微薄的氣力。話音（或者說唇形）未落，顧景深的眼帘便再次無力地垂落下去，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疲憊的陰影，仿佛僅僅睜開這片刻，維持這短暫清醒，已耗空了他從生死邊緣掙扎回來的所有精神。
但他沒有完全陷入之前的深度昏迷。眉心依舊微微蹙著，仿佛在無意識對抗著某種不適或夢境，呼吸雖然微弱，卻比之前多了些許沉實的節奏。那隻被陸辰軒握過的手，指尖無意識地輕蜷著，停留在身側。
醫生和護士又進行了一番細緻的檢查，確認各項指標在預期範圍內，意識恢復的初步反應良好，囑咐繼續保持觀察和靜養，便悄然退了出去，將空間重新留給這兩個歷經生死劫難的人。
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儀器規律的低鳴，和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的軌跡。
陸辰軒依舊站在原地，扶著床尾的欄杆，仿佛一尊剛剛被注入靈魂、卻尚未適應動作的石像。臉上冰涼的淚痕未乾，心臟在胸腔里以一種失序的、鈍痛的方式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那根名為「後怕」的神經。
他醒了。
他真的，睜開眼睛，看到了他。
還讓他……別哭。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酸澀、釋然和更深沉無措的情緒，堵在陸辰軒的喉嚨口，讓他呼吸困難。他緩緩鬆開緊握欄杆、指節泛白的手，動作僵硬地，挪到床邊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握顧景深的手，怕驚擾了他本就極其脆弱的休息。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如同最細緻的掃描儀，一遍遍描摹過顧景深沉睡的眉眼，仿佛要將這失而復得的、鮮活的輪廓，刻進靈魂深處，以覆蓋之前那冰冷蒼白的噩夢。
時間在靜默中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人再次有了動靜。不是甦醒，而是在昏睡中，因為傷處的疼痛或是夢魘，極輕地、壓抑地悶哼了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陸辰軒幾乎是立刻傾身向前，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他額際時，猛地頓住。他僵在半空的手微微顫抖，最終，只是極其輕柔地，用指尖拭去那一點冰涼的濕意。動作小心翼翼，如同觸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顧景深似乎感受到了那一點微涼的觸感，眉頭蹙得更緊了些，乾燥的嘴唇微微開合，無聲地呢喃著什麼。陸辰軒屏息凝神，俯身湊近，才勉強捕捉到幾個破碎的氣音。
他在昏迷中，依然惦記著危險，惦記著讓他離開。
陸辰軒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他幾乎蜷縮起來。他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在顧景深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一字一頓，極其緩慢而堅定地說：
「沒事了。已經……安全了。我在這裡。」
他不知道顧景深是否能聽見，但他必須說。仿佛這樣，就能安撫對方夢中依舊緊繃的神經，也安撫自己那顆懸在深淵之上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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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辰軒緩緩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他不再試圖做任何事，只是這樣守著。目光偶爾掠過顧景深沉靜的睡顏，偶爾飄向窗外明淨的天空，思緒紛亂，卻又仿佛歸於一片空白。
恨意早已被那顆子彈擊得粉碎，不留殘骸。
過往五年的誤解與固守，在此刻顯得如此荒謬而微不足道。
剩下的，是一片被徹底沖刷過後、裸露出來的、真實而陌生的情感荒原。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去清晰定義的、沉甸甸的牽絆。
他不知道顧景深完全清醒後，他們會怎樣。
不知道那些橫亘在他們之間的、沉重如山的往事與秘密，該如何攤開，如何面對。
他甚至不確定，顧景深是否還需要他此刻這遲來的守候。
但無論如何，他不會再走開。
初醒的罅隙里，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照亮了病床上沉睡的人，也照亮了守候者眼中，那不再迷茫的決意。
長路依然漫漫，黑夜尚未散盡。
但至少，最冰冷絕望的那一段，他們已經攜手（哪怕是一方無意識的）走過。
接下來，無論晴雨，他都會在。
（第一百零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