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起卦,見群龍無首(5K渣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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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吉會的那名領頭人原本坐在三樓卡座區最靠邊的位置,幾個穿西裝的隨從分列兩側,坐姿筆挺,雙手擱在膝蓋上,和周圍那些翹著二郎腿叼著煙的賭客截然不同。

  李泉的目光從貴賓室落地窗掃過去,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兩人對視一眼。領頭人忽然渾身一僵,右手本能地捂住額頭,指節發白。

  他眼底一股極深極烈的恨意一閃而逝,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意識深處猛拽了一把又強行按回去。


  李泉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轉頭對一旁還在罵罵咧咧的劉子祥道:「勝敗乃兵家常事。那住吉會如今進入九龍,必然不是單純來上門示威。」

  劉子祥把拐杖往地上頓了一下,重重哼了一聲。但老臉上的憤怒已經褪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思索。

  他沉吟了片刻,抬頭道:「我明天帶幾個徒弟來試試。住吉會這次帶的拳手我看了,功底紮實,但也不是鐵板一塊。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徒弟正好缺一場硬仗練手。」

  李泉笑了笑,只捧了一句:「殺雞焉用牛刀。」

  他之所以不急,說到底是龍虎堂的經營方式與九龍城寨所有其他擂台都不同。

  九龍城寨各個幫派和武館之間的擂台生意,向來是武館出拳手、幫派出盤口,拳手和莊家往往同屬一個山頭。

  有時候盤口的主子和馬夫招來的拳手都是幫派自己人,擂台上打得再凶,說到底也是自家人打自家人。  碰上勢均力敵的場次,莊家輸不起就派人下場攪局,這種事在城寨里不是什麼新鮮事。

  龍虎堂則完全不同。擂台開盤,不設自己人。所有拳手都由各個勢力或獨立馬夫帶來,上台簽生死狀,下台結帳走人。

  莊家是龍虎堂,但龍虎堂自己不下場。這意味著不會有莊家輸不起派人攪局的事,因為莊家不押注任何一方。

  而李泉更聰明的一手,是把功法作為最終的賭注。

  尋常擂台賭的是現金,龍虎堂賭的是九死邪功。雙方拿不出足夠分量的功法入場,這種賭注就壓不上檯面。

  功法本身對李泉沒什麼用,但它在港島所有武者眼中是一張直通玄級的門票。

  加上外場現金盤口的份額,龍虎堂幾乎每一場都能賺得盆滿缽滿。

  幾個晚上,里外里的流水就過了數千萬歐元。任務面板上的數字不斷跳動,每一筆從龍虎堂流出去又流回來的錢,只要經過他的手,就算數。

  雖然距離百億歐元的目標還早,但照這個勢頭下去,只要保證場子穩定運營,六個月完成也只是尋常。

  已經有人借劉子祥的口風來試探九死邪功的價錢。李泉的回覆始終只有一句:「只做最後的賭注。」

  不賣,不換,不議價。

  劉子祥傳話的時候自己都笑了,說外面有人講李生這是捏著金飯碗討飯。  李泉聽了只是搖了搖頭,也不解釋。他要的不是某個字頭的一個人情,是所有人都在擂台上靠真功夫說話。

  片刻後,今晚的拳賽徹底結束。最後那場壓軸賽以本地武館拳師一記掃腿踢翻泰拳手告終,全場沸騰了足有半刻鐘。

  賭客們揣著鈔票或欠條從各個出口魚貫而出,工作人員推著拖把和水桶進場清理擂台。

  李泉起身送劉子祥,兩人一邊走一邊聊了幾句武術總會明年換屆的事,走到電梯口時,劉子祥還在說元老會裡誰跟誰最近又鬧了彆扭。

  電梯門打開,裡面站著一個人。住吉會的那名領頭人。他換了一身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系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看到李泉和劉子祥站在電梯口,他先是一怔,隨即快步走出來,站定,鞠了一躬。

  四十五度,標準的日式鞠躬,雙手貼著褲縫,姿態恭敬到幾乎有些過分。

  「李生。」他的粵語帶著明顯的日文腔調,但咬字很努力,「冒昧打擾。在下是住吉會直系組織,青龍會會長。我叫趙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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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泉聽到這個名字,表情沐然轉冷。

  那張臉上原本還掛著一絲送客的客氣,此刻收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層極淡的、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的寒意。

  趙長龍顯然感受到了這個變化,直起身後的動作頓了一拍。

  「我是二戰遺孤。」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沒有辯解,沒有訴苦。像是在陳述一個自己已經消化了很多年的事實。  李泉沒有說話。他的思緒瞬間回到了第一次進入界海的時候。這個群體成為黑道,倒也合理。

  不是在哪個世界裡都有正道給他們走。但他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接這個話頭。

  趙長龍再次鞠躬,這次幅度比剛才小了些,但語氣更鄭重:「今日住吉會在擂台上多有莽撞,在下代為致歉。龍虎堂的擂台規矩公允,之後青龍會還會繼續支持。」

  他直起身,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雙手奉上,「不知能否有幸請李生一道食餐便飯?」

  李泉接過名片,看都沒看便收進口袋。

  笑著將劉子祥請進了電梯,又轉頭對趙長龍道:「飯就不必了。趙會長有心,擂台上見。」

  說完按了關門鍵,電梯門合上之前他的目光從趙長龍臉上掃過,不冷不熱。

  送走兩人之後,李泉回到四樓。一群人已經在餐廳里坐下了。

  電視開著,本港台深夜新聞。畫面里觀音街的霓虹燈下,兩撥人正在混戰,黑衣福義興,白衣新義安,砍刀的冷光在鏡頭裡閃成一片。

  旁白的聲音壓得很低:「觀音街今晚爆發第二輪衝突,雙方出動上百人,警方機動部隊已到場增援。」

  「據了解,此次衝突的導火索是前九劫毒王鄧奎在油尖旺留下的幾處場子,福義興意圖將其作為在九龍的重要據點……」

  王五爺放下茶杯,看著屏幕上那群正打生打死的黑衣白衣,忽然開口:「不對勁。」  「鄧奎死了,他的場子空出來,新義安和十四K本來都在搶。現在福義興撤出龍城路,全力撲向觀音街,十四K卻從頭到尾沒有出現。」

  他把紫砂杯擱在茶盤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觀音街那塊肉,是有人刻意扔到兩條狗中間的。」

  李泉坐在餐桌前。

  他忽然嘆了口氣,再次懷念起被自己坑在之前世界的王權來。極不情願的從口袋裡摸出三枚銀元,擱在桌上。

  三枚北洋時期的老銀元,從武術總會劉子祥那兒順手摸來的。

  袁大頭,民國三年,齒邊,成色足,吹一口氣放在耳邊還能聽見極細極長的嗡鳴。他把三枚銀元摞在掌心,掂了掂。

  「起一卦。」李泉說。

  冷龍靠在窗邊,手裡捏著冰可樂,冰藍色的豎瞳從易拉罐邊緣上方望過來。王五爺端著茶,沒喝。

  蘇妙晴按計算器的手指也停了。連蹲在牆角擦他那奇門兵器的蘇拙,動作都慢了一拍。

  他站起身,走到房間正中央那片空出來的水泥地上。頭頂日光燈管的鎮流器在嗡嗡響,窗外的霓虹燈海將整座城市上空染成髒橘色。

  三枚銀元在掌心搖了幾下,撒在地上。銀元在水泥地上彈跳、打旋、碰撞,漸漸停住。

  三枚袁大頭,全是字面朝上。老陽。他蹲下身看了看,拾起銀元,又擲。第二擲,字面朝上。第三擲。  每一次銀元落地,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一色的字面朝天。

  之前的世界三清老爺給的信息如果說是不明的話,那這個世界倒是清晰的反而有些模糊了。

  他把三枚銀元並排放在桌上。袁大頭的光頭在日光燈下泛著啞光,背面麥穗紋路被年月磨得有些模糊。

  「乾卦六爻全動。」他的聲音不高,但房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五爺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冷龍把冰可樂放在窗台上,轉過身來。蘇妙晴放下計算器,托著下巴看過來。

  蘇拙更是直接從牆角站起來,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三枚銀元,眉頭鎖著,像是在解一道極難的數學題。

  「乾上乾下。六個爻位全是老陽。老陽是變爻,六爻全變,乾卦變成坤卦。按理說要從初九看到上九,每一爻的爻辭都要參。」

  李泉伸手指了指最上面那枚銀元,「初九,潛龍勿用。」

  又指了指最下面那枚,「上九,亢龍有悔。」

  他的手指在三枚銀元上方緩緩划過,語氣里多了一層很淡的、像在跟自己確認的意味,「但這個情況特殊。六個爻全是變爻,六條龍都在動,沒有一個靜爻。每一條爻辭都要看,但最終要落到『用九』上。」

  不等其他人開口,他自己念出了那五個字。

  「見群龍無首,吉。」  這句話不難懂。一群龍飛在天上,沒有一個自封為首領,各飛各的,互不相傷,這才是吉利的。

  不是沒有首領,是不需要首領。或者說,在這個特定的時刻,不動,不爭,不強出頭,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女巫從角落裡浮現。她的虛影在日光燈下幾乎透明,金絲眼鏡的鏡框反射出一縷淡金色的光。她雙手抱胸,低頭看著那三枚銀元,沉默了片刻。

  「乾卦六爻全動,爻辭全讀,唯獨『用九』是乾卦獨有的。」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感。

  「乾卦六條陽爻,每一條都有自己的爻辭,唯獨還多一條『用九』。這是其他六十三卦都沒有的。這群龍無首,不是說沒有。是六條龍都在,但誰都不爭,比『有首』更強。」

  李泉知道女巫說得對,只是點了點頭。

  冷龍撿起一坨蘇妙晴按計算器隨手擱在桌上的空白報表紙,捏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紙團在金屬桶壁上彈了一下,滾進那些紙張中間。他看著李泉。

  「這龍,是指誰?」

  李泉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邊,伸手推開那扇老舊的氣窗,夜風湧進來,混著九龍城寨特有的油煙味、柴油尾氣和廉價霓虹燈變壓器散發出的臭氧。

  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後轉過身,背靠著窗框。

  「我剛來的時候,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上面有個隨時可以弄死我的大哥,外面有想要我命的幫派,條子們也想借我的死來剪除大哥的羽翼。」  他用指尖點了點桌上的銀元,像在點一局已經下完的棋。

  「我能破局,一方面是我手裡握著他們不知道的底牌。另一方面,是因為所有人都以為我只是另一條想往上爬的蛇。我殺鄧奎,是因為他們把我當小卒子扔進死局。」

  「殺冰麒麟,是因為他帶著幾十個人提著刀來砍我。吳為能突破玄級,是因為常林港和江嘯穹主動撞上了他這堵牆。每一次都不是我要挑事,是他們自己先動的手。」

  他把手插進褲袋裡。「可現在我坐在這裡,鄧奎被我捏成了一團爛肉,福義興捏著鼻子吞了這口氣。條子跟我合作,我用九死邪功當魚餌,用擂台當魚塘,讓他們不得不來。」

  他頓了頓

  「我已經不是那個被扔進死局的小人物了。所以這一卦,不是給我自己的。我站在龍虎堂的樓里,從一個被人當棋子扔進死局的小角色,變成別人眼裡的『龍』。我這卦,問的是香江局勢。」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遠處龍城擂台的方向傳來一聲悶響,是工作人員在拆卸今晚最後一場的鐵籠圍欄。

  王五爺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低了些,屏幕上觀音街的畫面已經切回了演播室。

  「這世界有三條龍。」李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本地幫派。福義興、新義安、十四K、和勝和,加上那些小的堂口和獨立武館。如今鄧奎死了,平衡碎了,他們開始互相撕咬。這條龍,叫『江湖舊序』。」

  他彎下第二根手指,「第二,三十六字頭。常林港只是三十六個字頭之一。三十六個玄級左右的勢力,從舊魔門殘黨里長出來,有統一的組織脈絡,或許還有界外資源,有自己的一套規則。這條龍,叫『外來新序』。」

  他彎下第三根手指,「第三,世界意志。劍十九、江嘯穹的乾爹、那劈出綠色劍氣的天晶傳人,這些人被世界意志用飛升名額當餌料吊著,誰也不敢輕舉妄動。世界意志在收緊規則,用懸賞來制衡這些人,讓他們互相牽制,維持一個誰也不敢掀桌子的平衡。這條龍,叫『天規』。」

  他鬆開三根手指,掌心朝上攤開。「這三條龍,都被同一個網罩著。世界意志要的,是龍頭。」  「『見群龍無首,吉』,這群龍無首,說的是港島這條街上誰也不服誰,誰想做大的就會被其他龍群起攻之。世界意志伸手進來,就是直接給這群龍立首。龍首由世界意志指定,而不是由龍自己爭出來,這是反的。」

  冷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開口說到。

  「區域目標殺一個就獎勵功法,不聽話的殺了,聽話的給糖吃。時間久了,人就變成看門狗。它要的不是太平,是讓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敵人。誰想出頭,就會被其他人合力幹掉。在這個世界裡,誰想做龍首,誰就會死。」

  李泉點了點頭。

  「全港島的人都被世界意志用東西逼著互相殺,鄧奎殺的人夠多,就被標定了。誰想出頭,就會被其他人合力幹掉。世界意志要的是這群龍永遠在互相牽制,永遠出不了頭。」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城寨參差的天際線,落在維港那片被青炎燒穿後又緩緩合攏的雲層方向。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在復盤一局已經走到中盤的棋。

  「但有人跟我一樣,不想要這個局。『見群龍無首』前面省略了一個主語,是誰來『見』?是我。我站在局外看著這群龍,看到的是都不爭首時的吉利局面。」

  「但反過來,這卦也是在提醒我,如果有一天我自己也成了這群龍中的一條,去和吳為、江嘯穹、三十六字頭爭那個首的位置,『用九』就見不到了,見到的就是『亢龍有悔』。」

  他把手從窗框上收回來,語氣加重了幾分。

  「所以這把牌,我不能押,不能下注。誰急著讓我站隊表態,誰就是想把一條本來在局外的龍拖進籠子裡。陳國鋒的警隊、福義興的和談、三十六字頭的試探,甚至世界意志拋來的懸賞,都是在拉我入局。」

  蘇妙晴聽完,臉色都微微一變。李泉有些無奈地看著幾人,攤了攤手。「怎麼?我就不能動動腦子?」

  蘇妙晴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個促狹的笑。「以往您老人家都是主攻以力破局,一拳下去什麼都解決了。現在這一下反倒讓人有些不適應。」  李泉無奈地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表情卻並不輕鬆。

  他冷哼了一聲。

  「你們也別太樂觀。到了這個局裡,該來的事不會少。各種高手神功,有合適的也可以練練。」

  「如果有需要的,我們可以把他們拉進我們的局裡面嘛。」

  說著他看向冷龍。冷龍正抱著那本《冰魄麒麟勁》,冰藍色的豎瞳掃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書翻過一頁。

  那本黃級下位的功法對他來說不難,但主世界沒有這種東西,陰寒法則本就少見,有個借鑑自然是好事。

  「那張道長那邊呢?」蘇妙晴放下筷子。

  李泉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張道長入局可怪不得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從窗外的霓虹燈海上收回來,「人各有命。龍虎山的傳人自有龍虎山的造化。」

  接下來這幾天,李泉不是在龍虎堂內打電動,就是出沒在各個茶樓老館,港島江湖也難得安靜了一段時間。

  只是這幾天對於龍虎山嫡傳來說,卻是別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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