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變與不變、異端之法
艦橋內的燈光是冰冷的青白色，映照著王家黃級艦船「巡天」號內部簡潔到近乎空曠的結構。
重力井發生器低沉的嗡鳴是這裡唯一持續的背景音，它扭曲著時空的曲率，拖拽著整艘艦船以一種與人類科技樹格格不入的詭異方式在亞空間與現實間的夾縫中躍進。
這種移動方式，即使在見多識廣的星海航行中也屬異類，無聲地吸引著來自各方或明或暗的審視目光。
王權對此渾不在意。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大喇喇地歪坐在艦橋主控台旁一張本不屬於那裡的太師椅上，與周遭精密的儀器、閃爍的數據流形成刺眼的對比。
椅腿邊隨意扔著個空酒葫蘆，而他本人一手支頤，另一隻手的手指正在虛空中無意識地掐算，指尖縈繞著常人無法看見的先天炁流軌跡。
只是那眉頭微蹙，帶著點百無聊賴的嫌隙。
王家眾人與這個浩瀚而殘酷的宇宙「因果」牽連尚淺，氣機稀薄得像初春的薄霧，用歸藏局去推演，能看到的儘是些模糊不清的碎影，意義寥寥。
他索性換了種更費神但或許更直接的法子，心神沉入奇門格局，試圖捕捉那冥冥中的一線天機。
就在他神遊物外之際，艦橋內未經授權的通訊頻道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充滿惡意智慧的力量悄然侵入。
沒有警報，沒有電流雜音，一個如同無數低語糅合而成、又帶著奇異韻律感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
「有趣的技術……重力井的奧秘，即使在亞空間的無窮知識殿堂里，也屬稀缺的藏品。可否……做個交換？我這裡的知識，包羅萬象，總有一款合你心意。」 是奸奇。其聲線變幻莫測，時而如智者低吟，時而如毒蛇嘶鳴。
王權道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掐算的手指節奏都沒亂半分，仿佛那充滿誘惑的低語不過是拂過山石的微風。
短暫的沉默後，奸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玩味與探究：「你真的相信，那位端坐於黃金王座上的『偽帝』，會遵守與你或你身後那些小小凡人世家那脆弱的契約麼？」
「契約……不過是弱者自我安慰的鎖鏈，強者隨時可以撕毀的廢紙。不如，讓我為你展示一下，那可能的未來？」
話音未落，一股冰冷、充滿扭曲景象的靈能幻象試圖強行擠入王權的感知。
或許是帝國艦隊背信棄義的炮火，或許是審判庭貪婪窺伺的目光，或許是王家在更宏大棋局中淪為棄子的慘狀。
然而，這幻象剛具雛形，便在王權周身悄然流轉、擰轉的奇門局中，如同落入漩渦的泡沫，被無聲無息地絞散、湮滅，沒留下半點痕跡。
「嘖，定力不錯。」奸奇似乎並不意外，聲音里的探究欲更濃。
「那麼，換個問題：你猜，為什麼『星盟』總是熱衷於接觸、吸納甚至庇護那些來自異域的存在，而自詡人類守護者的『帝國』，卻對外來者充滿警惕、排斥，乃至滅絕？」
「再猜，像帝皇那樣近乎神祇的存在，為何會容忍一個明顯背離他道路、甚至可能分走他信仰與力量的『星盟』長久存在？一個真正的神明，如何能忍受供奉者的背叛與離心？」
這些問題尖銳而惡毒，直指人類帝國與星盟之間微妙的平衡與矛盾核心，試圖撬動王權對當前合作者的信任基石，或至少激起他對這宇宙底層邏輯的好奇。
王權道人終於有了點反應。 他輕輕「呵」了一聲，不是回答，而是一種渾不在意的驅趕。
周身氣機微震，那試圖滲透進來、帶有強烈暗示與污染性的低語念頭，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壁壘，被乾脆利落地屏蔽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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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無視了奸奇。
這一路上，奸奇嘗試了無數方法：知識的誘惑、未來的恐嚇、邏輯的陷阱、哲學的詰問。
如同一個最高明的催眠師與詐騙犯的結合體，用盡手段想要在這個看似超然物外的道人心中種下一顆名為「好奇心」的種子。
然而，王權就像一顆深潭裡的頑石，任憑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連一絲漣漪都欠奉。
「有趣。」奸奇的聲音忽然變得專注起來，仿佛發現了真正值得研究的課題。
「你用那些固定的符文、宮格，去推演測算流動不居的宿命洪流。」
「你這所謂的『局』，本質上就是對『變化』本身的褻瀆與束縛。真正的變化，無需預設的格局，它是自由的、混沌的、不可捉摸的。『局』，不過是凡夫俗子為自己打造的思維牢籠。」
王權道人似乎早已對這套說辭習以為常，連眼神都懶得波動，平淡回應：「不必誇讚，亦無需貶損。貴賤不賣，不感興趣。」
這句市井混混般油鹽不進的話，讓見慣了宏大敘事與詭譎陰謀的奸奇都似乎愣了一下。
隨即，奸奇的聲音裡帶上了屬於亞空間至高存在的漠然與傲慢：「亞空間無一刻停息，因果、時空、存在……皆為我掌中玩物。『變』，是唯一的真理；『不變』，不過是凡夫自縛的枷鎖，是停滯與腐朽的開端。」 王權終於輕笑出聲，那笑聲里卻沒什麼溫度：「可惜，自貧道修成這身道胎起，天地萬重變化，於我而言早已是『不變』的背景。你只見我九宮之格的『定』，未見中宮之『虛』納萬變。」
「你所謂的每一日、每一刻的『變化』，不過是沉浸在無儘可能性中的虛度與枉然。無宗之變、無源之亂，如無根飄萍，看似浩瀚磅礴，實則終是混沌耗散，有何意義？」
兩者理念截然相反，猶如兩極。
一人推演萬物，是為了在紛繁變化中尋得那一點不變的「道樞」，以不變應萬變。
而另一人，則熱衷於製造、引導無窮的詭變與混亂，視其為存在的本源與樂趣。
似乎被這種截然不同的「道」微微激怒，或是想證明「變化」的力量。
下一瞬，艦船核心的重力井發生器發出了不祥的「吱呀」異響，平穩的時空曲率開始出現細微但危險的擾動，整艘「巡天」號微微震顫起來。
王權道人終於抬起了他始終半闔的眼帘。不見他如何動作，一幅由純粹能量構成的先天八卦圖虛影自他身下展開，瞬息間擴張至覆蓋整個艦橋，甚至隱隱滲透進艦船結構。
八卦流轉，陰陽分明，帶著一種鎮壓鴻蒙、梳理乾坤的古老力量。
奸奇那趁機滲透進來的、充滿無盡嘈雜念頭與混亂思維的靈能洪流，撞上這八卦圖，竟如同百川歸海，被那無形的格局之力輕輕「兜住」。
貪婪的念頭被引入象徵「入」與「風」的巽宮，詭詐的思緒落入代表「悅」與「澤」的兌宮，狂妄的意志沉入象徵「附」與「火」的離宮。
奸奇試圖散發、引動的「萬變」與「混亂」，竟被這看似固定的「局」強行歸攏、分類，賦予了它原本嗤之以鼻的「秩序」。 「你看，」王權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洞徹，「你的『萬變』，終究跳不出這乾坤坎離、震巽艮兌八個字衍化的範疇。」
「你以為的自由變化，不過是運行在我這羅盤刻度上的註定軌跡。在我這『局』中，你連撲火的飛蛾都不如。飛蛾尚有趨光之形體，而你這些念頭，不過是一陣無根之風。」
風，是沒有資格與山辯論的。
風只能繞山而過，或在山的褶皺溝壑間，留下些無意義的嗚咽與迴響。歸藏易理，以坤卦為首，以「不變」為占。
他與奸奇，恰似恆定與流變這兩個極端在某種層面的映照。
長久的沉默在通訊中蔓延，只有重力井發生器逐漸恢復平穩的嗡鳴。
就在王權以為這場無聊的騷擾即將結束時，奸奇的聲音再次幽幽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精準的、惡毒的針對性：
「你一直在找的那個人……我知道他在哪。不如，我們做個交易？用這個情報，換你……」
話音未落，王權道人原本慵懶的身形驟然挺直，一直半眯著的眼中精光乍現。
他甚至沒有起身，只道袖一拂，一柄古樸長劍自袖中飛出，並非刺向任何實體，而是懸停於他身前虛空。
劍身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上有龜蛇盤繞之象，紋路暗合北斗七星，正是真武劍。
劍雖未動，一股凜然、堂皇、專克一切陰邪詭詐、混亂妖氛的磅礴劍意已轟然充斥艦橋，那先天八卦圖的虛影更是光芒大盛，與劍意共振。 「滾。」
沒有多餘的字眼。
奸奇那無孔不入的意念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燙傷，又像是遇到了天生克星。
發出一陣混雜著驚怒與極度不適的、幾乎無法維持形態的尖銳嘶鳴，瞬間如潮水般退去，撤離得乾乾淨淨。
只留下一句充滿不甘與詛咒意味的低語，如同毒蛇蛻下的皮，殘留著冰冷的惡意：
「你會變的……當你下一次推演，發現所有的生路都已斷絕，所有的因果都指向毀滅，而唯有那條最詭異、最瘋狂、最不合常理的小徑，或許能透出一絲生機時……你就會主動尋求『變化』。我等著，王權道人……」
王權道人卻已重新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伸手召回真武劍，隨意地擺了擺手，仿佛驅趕蒼蠅，對著早已空無一「人」的通訊頻道自語般嘟囔道：
「省省吧。我可沒空應付你。」
鐵砧-7，底層挖掘場。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鏽蝕味、未散盡的硝煙，以及一種更深沉的、來自星球胃囊的泥土腥氣。
應急燈的光芒在巨大的地下空洞中顯得微不足道，只能勉強勾勒出堆積如山的瓦礫、扭曲的金屬結構，以及那個被眾多探照燈聚焦的、深埋於岩層中的巨大貨櫃。
貨櫃的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積塵和礦物凝結物，但其稜角分明的輪廓、以及某種與周圍粗獷工業風格迥異的、略帶流線型的封閉設計，依然透露出它的不凡。 它像一顆被遺忘的、來自遙遠時代的時間膠囊，靜靜沉睡在這巢都世界最污穢的底層之下。
凱利亞斯大師幾乎將整個上半身都貼在了他的可攜式掃描儀上，機械義眼的光學鏡頭瘋狂閃爍、變焦，有機的那半邊臉上，肌肉因為極度專注和某種壓抑的興奮而微微抽搐。
他的護教軍，那些沉默的、身著重型裝甲、武器始終處於待發狀態的機械神教戰士。
如同鋼鐵雕像般環繞在挖掘場核心區域外圍，將所有「不相干」的人員隔絕在外。
那些原本協助挖掘的巢都工人、甚至一些低階技術神甫，早已被他以「前線急需人手」、「清理殘餘蟲族單位」等理由，連同僅存的幾台還能動的工程機械，一同打發到了地表那絞肉機般的戰場上。
留在核心區域的，除了凱利亞斯本人和他最核心的幾名護教軍親衛，就只剩下幾個因為「技術原因」被留下的、面如土色的倒霉蛋技工，以及那個始終沉默、眼睛卻異常明亮的少年燼。
尼亞背靠著一根冰冷的、布滿蝕刻的承重柱殘骸，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
她不是戰士，但在底層黑市掙扎求生的本能讓她嗅到了極度危險的氣息。
大師那近乎偏執的清場行為，護教軍戰士們無意或有意間將槍口隱隱指向殘留人員的細微姿態，還有凱利亞斯掃描貨櫃時那混合著貪婪與恐懼的顫抖
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這貨櫃里的東西，帶來的可能不是獎賞，而是滅口。
當最後一塊封堵貨櫃艙門的岩石被小心翼翼地移開，露出下面閃爍著暗藍色微光的、某種非帝國制式的閉鎖機構時，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燼張了張嘴，他似乎想提醒什麼，或許是關於那閉鎖機構上某個奇特的、像是一隻抽象眼睛的符號，又或許是想問是否需要更謹慎的檢測。 但他沒能發出聲音。
因為下一瞬，刺耳的爆彈槍聲撕裂了地下空間的寂靜！
開火的不是蟲族，不是叛徒，而是那些一直沉默拱衛的護教軍！
灼熱的彈流並非射向貨櫃，而是冷酷地掃向留在核心區域內的、除了凱利亞斯和燼之外的所有人！
包括那幾個茫然無措的技工，甚至包括下意識尋找掩體的尼亞所在的方位！
「不！」燼的驚呼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
尼亞猛地撲倒在一堆廢棄管道後面，爆彈撞擊金屬和岩石的巨響幾乎震聾她的耳朵，飛濺的碎石和灼熱的氣流擦過她的身體。
恐懼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明悟：他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滅口，從一開始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凱利亞斯大師對身邊的殺戮似乎毫無所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掃描儀上。
然而，那屏幕上瘋狂跳動的數據流和急劇攀升的靈能讀數，讓他的機械義眼驟然縮成了一個小點，僅存的有機面龐血色盡褪。
「不……不可能……這個信號特徵……怎麼會引來……」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貨真價實的驚恐，與之前那種研究者式的狂熱截然不同。 就在護教軍調轉槍口，準備對倖存者進行最後清理的瞬間。
一股無形的力場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並非強硬地阻擋，而是讓所有爆彈在射出槍膛後，軌跡發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轉，險之又險地擦著倖存者的身體飛過，打在周圍的岩壁上。
緊接著，一個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貨櫃與殺戮場之間。
是「李泉」。
他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灰色袍子，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眼神里沒有一絲往常的平淡或戲謔，只有深潭般的寒意。
他看也沒看那些舉槍的護教軍，目光直接釘在臉色慘白的凱利亞斯身上。
「所以，」「李泉」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將所有槍聲都壓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砸在金屬板上。
「這種『處理乾淨』的慘狀，就是你向我許諾的，會『妥善安排』一切？」
凱利亞斯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手中的掃描儀「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他喉結滾動，半晌，才從乾澀的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而絕望：
「審……審判庭的信號標記……他們馬上就要到了……」 「審判庭」三個字，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在這地下空間引發了截然不同但同樣劇烈的反應。
那幾個僥倖未死的技工，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眼中透出比面對蟲族和槍口時更深的、源自靈魂本能的恐懼。
在巢都世界，審判庭的傳說比任何怪物都更可怕，那是連死亡都無法解脫的終極噩夢。
有人癱軟在地，有人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牙齒格格打顫。
就連那些剛剛還在執行冷酷滅口命令的護教軍戰士，他們的動作也出現了明顯的遲滯。
覆蓋在頭盔下的面孔看不見表情，但他們持槍的姿態微微僵硬，槍口不自覺地垂低了少許。
機械神教與審判庭關係複雜，既有合作更有猜忌。
審判庭的介入，意味著事情的性質可能完全超出他們的掌控，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李泉」卻對「審判庭」之名毫無波瀾，依舊冷冷地看著凱利亞斯：「大師看來遇到了計劃外的小麻煩。既然如此，此地不宜久留，接下來的『麻煩』，或許交給我來處理更合適。」
這話聽在凱利亞斯耳中，無異於特赦令。他幾乎是立刻從驚恐中掙脫出來，換成了一種劫後餘生的倉皇。
「是，是！您說得對！我……我立刻撤離！這裡的後續，拜託您了！」
他甚至顧不上撿起掉落的數據板和昂貴的掃描儀，對著護教軍一揮手，便頭也不回地、近乎狼狽地朝著通往地表的升降梯方向衝去，那速度完全不符合他半機械身軀的常態。 護教軍們沉默地收槍，緊隨其後，迅速撤離，留下滿地狼藉和幾個驚魂未定的倖存者。
尼亞從掩體後緩緩站起身，燼也從呆愣中回過神來。
他們和其他倖存的技工一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場中唯一留下的「李泉」，眼神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以及一絲對這位「活聖人」的祈求。
然後，他們看到「李泉」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
灰色的袍服像褪色的顏料般消散，原地出現的不再是那個黑髮黑眼的青年，而是一個身形高挑、穿著樣式奇特的深色長袍、面容蒼白精緻的女人。
她的長髮在無風的地下微微飄動，嘴角噙著一絲與現場慘烈氣氛格格不入的、近乎幸災樂禍的淺淺笑意。
女巫阿娜斯塔西亞優雅地、略帶戲謔地向著目瞪口呆的倖存者們微微彎腰致意。
「各位受驚了，」她的聲音悅耳卻帶著某種非人的空靈。
「請放心，你們暫時不會死。至少，不會死在這裡，也不會死在那些鐵罐頭手裡。」
她直起身，目光掃過尼亞、燼，以及其他幾人。
「我謹代表我們的船長，李先生，」她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向幾位發出正式邀請，歡迎你們……嗯，或許該說，歡迎各位『幸運地』登上我們這條賊船。」
…… 鐵砧星系地表，三大要塞外圍。
軌道控制權徹底易手後，戰爭的形態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帝國的意志通過冰冷的重炮和光矛，從蒼穹之上傾瀉而下。
曾經是蟲潮肆虐、血肉磨坊的廣袤原野和破碎城區，如今化作了單向的屠宰場。
不再是兩個種族之間血腥而焦灼的拉鋸，而是有步驟、無差別的清理。
成建制的帝國裝甲部隊在焦黑的土地上推進。
黎曼魯斯坦克厚重的履帶碾過蟲族和己方戰士混合的殘骸，主炮每一次轟鳴，都將遠處仍在蠕動的蟲族集群或頑固的孵化結構炸成四散紛飛的有機質碎片。
哨兵機甲邁著沉重的步伐，用加農炮和鏈鋸劍清理著坦克火力死角。
帝皇毒刃的身影如同移動的堡壘，其毀滅性的火炮陣列犁過大地，留下延伸至地平線的燃燒軌跡。
天空不再屬於石像鬼和孢子囊。
閃電戰機、吸血鬼轟炸機編隊呼嘯而過，將精確制導的炸彈和燃燒彈投擲在標記出的高價值目標上。
來自軌道空間站和戰艦的宏觀炮擊，則如同天罰之錘，每隔一段時間便在某處蟲群仍相對密集的區域製造出短暫、湮滅一切的閃光與蘑菇雲。 硝煙、火焰、以及蟲族甲殼和體液被超高溫瞬間汽化產生的刺鼻惡臭，混合成一片籠罩整個星球戰場的死亡氣息。
蟲群失去了統一的意志和增援，在這樣立體而狂暴的火力清洗下，抵抗迅速變得零散而徒勞。
然而，並非所有區域都已被淨化的烈焰覆蓋。在遠離主要戰場軸線，一處早期因傷亡過重、防線崩潰而被暫時「放棄」的次級要塞廢墟，此刻正散發出另一種不祥的「生機」。
那裡，蟲族的嘶鳴與另一種瘋狂的戰吼、兵刃碰撞聲、爆炸聲交織在一起。
隱約可見變異的、皮膚泛起不自然紅暈或長出異端角質結構的身影，與殘餘的蟲族單位在斷壁殘垣間進行著血腥而混亂的廝殺。
那是血神信徒的巢穴，他們在蟲災的混亂中竊取了一隅，用殺戮和獻祭取悅他們的黑暗之主，並將那片區域化作了亞空間污染的現實錨點。
兩架雷鷹炮艇，正撕裂雲層，向著那片被褻瀆的要塞疾馳。
艇艙內，擠滿了身著厚重動力甲的巨人。
一側是深藍色、傷痕累累但目光依舊銳利的帝國之拳第三連殘部，以泰基連長和格里修士為首。
另一側則是暗紅色塗裝、氣勢更加沉凝肅殺的帝國之拳第一連終結者小隊，領頭者正是阿格里帕·托勒密連長本人。
李泉站在泰基身旁不遠，依舊是那身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灰袍。
他沒有穿戴任何防護，只是靜靜地看著艙壁上小小的觀察窗。 但幾乎所有的阿斯塔特修會戰士，無論來自第幾連，他們的目光都或明或暗、或警惕或探究地，總會不時掠過他的身影。
然而，李泉的耳畔並不平靜。
血神凱恩那充滿鼓動性的低語，如同附骨之疽，穿透現實與亞空間的帷幕，持續不斷地在他意識中迴蕩：
「對！就是那裡！我的小可愛們就在下面！看到了嗎？那甜美的血腥氣！那狂熱的廝殺！這才是生命該有的色彩！」
「下去！加入他們！或者……把他們全殺了！用他們的血和顱骨，為我點燃更盛的烽火！來吧，戰士！這才是屬於你的舞台！別理會偽帝那些懦弱的灰罐頭，殺戮！唯有殺戮永恆！」
李泉面無表情，眼眸深處暗金色的流光微微旋轉，將這些充滿污染性的嘶語隔絕、消弭。
不拔除這個現實的祭壇節點，這位「戰爭之主」的騷擾恐怕會永無止境。
「目標要塞，中央主堡區域仍有強烈生命與靈能反應，混雜有異端與蟲族信號。」
第一連的一位士官冷靜地匯報著掃描數據，「大氣內亞空間污染指數超標，常規空降風險極高。建議採取『破城槌』式硬著陸，直接突入核心區。」
阿格里帕連長厚重頭盔下的聲音毫無波瀾：「執行。淨化所有異端與異形，回收或摧毀任何可能被污染的重要物件。」
駕駛員回應：「明白。撞擊準備。十秒後接觸。」
雷鷹炮艇的引擎發出全力反向推進的怒吼，但下墜的速度依然驚人。 它們如同兩枚被擲出的鋼鐵攻城錘，帶著刺耳的尖嘯，對準要塞主堡那相對脆弱的頂部結構，狠狠撞了下去！
轟隆！！！
劇烈的撞擊讓整座要塞廢墟都為之震顫。雷鷹的裝甲艙壁在撞擊中變形、撕裂，但堅固的結構確保了乘員艙的基本完整。
艙門在液壓系統失效前被暴力破開。
然而，在艙門洞開、戰士們即將衝出的那一剎那，一股遠比外界濃郁千百倍、粘稠如有實質的亞空間惡意。
如同等待已久的毒沼，猛地從要塞內部噴涌而出，包裹向每一個進入者！
那惡意中充滿了瘋狂的殺意、扭曲的歡愉、以及對顱骨與鮮血的無盡饑渴，足以瞬間侵蝕凡人士兵的心智，甚至讓未經準備的阿斯塔特戰士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與煩躁。
就在這污穢的浪潮即將觸及第一批戰士時。
一片淡薄卻無比穩固的暗金色光暈，以李泉為中心，輕柔而堅定地擴散開來。
玄黃之氣所過之處，那粘稠的亞空間惡意如同被陽光照射的積雪，發出「嗤嗤」的輕響，迅速消融、淨化，被驅散出一片清明的空間。
阿格里帕連長頭盔下的目光驟然銳利，他幾乎是在玄黃氣出現的同時，握緊了手中的暴風爆彈槍，終結者裝甲的伺服系統發出細微的、蓄勢待發的嗡鳴。
他對這股未知非靈能的力量保持著本能的、最高級別的警惕。 泰基的動作稍慢，但也下意識地調整了姿態，將李泉納入戰術視野的一角。
艙外，已是煉獄景象。
原本可能是要塞大廳或指揮所的開闊空間，如今布滿了褻瀆的符號和由殘骸、骨骼堆砌的粗糙祭壇。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遊蕩或廝殺的身影。
他們大多曾是人類，或許是留守的士兵，或許是躲藏的平民，但現在，他們的身體發生了可怕的變化。
皮膚變得暗紅或布滿血絲，毛髮脫落，額頭、肩肘等部位畸生出大小不一的角質犄角或骨刺，肌肉不自然地膨大賁張，眼神里只剩下純粹的殺戮欲望。
他們有些正在與零星的、同樣被困在此地的刀蟲搏鬥，有些則漫無目的地遊蕩。
當雷鷹撞入的巨響和突然出現的阿斯塔特戰士們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時，這些變異的信徒齊齊轉頭，渾濁的眼眸中爆發出駭人的紅光。
「血祭血神！顱獻顱座！！！」
瘋狂的戰吼從幾十、上百個扭曲的喉嚨里同時爆發，匯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
離得最近的幾個變異信徒，毫不猶豫地拋棄了眼前的蟲族，揮舞著簡陋的武器或是完全異化的肢體，以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和力量，悍不畏死地撲向剛剛站穩腳跟的阿斯塔特們！ 迎接他們的，是精準而冷酷的爆彈齊射。
砰！砰！砰！
為首的幾個變異體頭顱如同爛西瓜般炸開，紅白混雜的污穢之物潑灑在骯髒的地面上。
更多的爆彈射入人群，撕碎肢體，打斷脊柱。
戰士們以嫻熟的戰術隊形展開，用爆彈槍、鏈鋸劍、動力拳套高效地收割著這些被混沌侵蝕的生命。
李泉沒有動。
他冷眼看著這場殺戮，看著那些在血神力量下扭曲的生靈如同麥稈般倒下。
一種更深沉的、近乎厭倦的情緒，在他心底泛起。
帝皇，恐虐，或許還有那窺伺的奸奇、孕育的納垢、縱慾的色孽……
這個世界所謂的神明，無論立場如何，似乎都將人類視作可以隨意收割、玩弄、獻祭的「牛羊」。
力量，信仰，恐懼，欲望……皆是牧羊的鞭子與圈養的圍欄。
「真是……無聊。」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無人聽見。
下一刻，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正在衝鋒、射擊、廝殺、甚至中彈後正在倒下的變異信徒，所有正在移動的阿斯塔特戰士，他們的動作全部僵在了原地，如同被琥珀凝固的昆蟲。
只有他們眼中劇烈波動的情緒，信徒的瘋狂、戰士的驚怒與掙扎，證明時間並未停止。
李泉從一群凝固的、充滿力量的「動力裝甲雕塑」中緩步走出。
他周身瀰漫的玄黃之氣不再局限於防護，而是如同活水般開始向著整個要塞空間流淌、蔓延，速度不快，卻無可阻擋。
所過之處，那些褻瀆的符號仿佛被無形之手擦去，空氣中的血腥味被一種清淨檀香般的淡雅氣息取代，連地面上污穢的血跡都在迅速淡化、消失。
「唔！」泰基連長喉嚨里發出低沉的悶吼。
終結者裝甲的伺服系統瘋狂運轉，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呀」的金屬摩擦聲，試圖對抗那施加在他全身每一寸空間的無形束縛。
他額角青筋暴起，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某種被冒犯的怒火。
阿格里帕連長的反應更為激烈，也更顯沉穩。
他並未發出無意義的吼叫，但終結者裝甲的每一處關節都在高頻微震，試圖找到這詭異力量的頻率或破綻。 他頭盔下的目光死死鎖定了李泉的背影，警惕與敵意攀升到了頂點。
這股力量，完全超出了他們對靈能、對物理、甚至對已知亞空間現象的認知！
血神狂怒的咆哮在李泉識海中炸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你在做什麼？！停下！那是我的祭品！我的力量！你竟敢……你竟敢用這種軟弱的方式玷污殺戮的聖殿？！」
然而，李泉對恐虐的咆哮置若罔聞。
他站定在大廳中央，無視了那些被凝固的、猙獰的變異信徒，也無視了身後兩位連長拼盡全力的掙扎。
他閉上雙眼，雙手自然垂於身側，口中開始念誦起古老而平和的經文，聲音清朗，迴蕩在死寂的大廳：
「元始洞玄，靈寶本章，濟度死魂，十回度人。」
經文聲起，玄黃之氣的流轉似乎帶上了某種韻律。
原本掙扎劇烈的泰基，動作莫名地遲緩了一絲，並非束縛加強，而是那經文聲仿佛帶著奇特的安撫力量，讓他沸騰的戰意和怒火稍稍平復。
阿格里帕的抵抗依舊堅決，但緊繃的精神中也掠過一絲極細微的異樣波動。
「下濟冥途，以度罪魂。生死受賴，其福難勝。故曰無量，普度天人。」
李泉沒有呼喚任何此方世界的帝皇之名，也未念彼方道祖天尊聖號，只是純粹地催動自身日益精深的法力，以及那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料到的、附著於他存在之上的浩瀚「香火」願力！ 嗡！
當他念到「普度天人」時，異象陡生！
並非刺目的金光，而是一種溫暖、醇厚、充滿悲憫與救渡意味的淡金色輝光，自然而然地從他周身每一個毛孔透發出來。
連李泉自己，都在這浩瀚香火願力湧現的瞬間，心神微震。
下一刻，經文聲繼續流淌，香火金光隨著玄黃氣瀰漫至整個大廳，輕柔地拂過每一個被定格的變異信徒。
「有聞靈音，魔王敬形，敕制地祗，侍衛送迎，拔出地戶，五苦八難，七祖升遷，永離鬼官，魂度朱隆，受煉更生。」
沒有痛苦的慘叫，沒有血肉的橫飛。
在淡金色香火光芒的籠罩下，那些皮膚暗紅、生長犄角、肌肉畸變的信徒，他們眼中瘋狂的紅光如同風中之燭，悄然熄滅。
猙獰的面容逐漸平復，扭曲的肢體慢慢鬆弛，一縷縷夾雜著猩紅氣息的、渾濁的半透明影子，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從他們軀殼中輕柔地「抽取」出來。
這些影子在香火金光中翻滾、滌盪，那令人不安的猩紅色迅速褪去，變得清澈、平靜，然後如同受到指引般，向著某個虛無的「上方」升騰、消散。
與此同時，他們的肉體失去所有生機，緩緩軟倒在地，面容竟奇異地呈現出一種近乎安詳的平靜，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只是這沉睡，再無醒來之日。 大廳內，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連同血神那污穢的靈能殘留，在短短几個呼吸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一種雨後山林般的清新與寧靜，混合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檀香氣息。
恐虐的咆哮聲，在最後一個變異信徒的靈魂被度化、肉體倒下的瞬間，戛然而止。
那以殺戮、憤怒、戰爭為食糧的神祇，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沒有獻祭，沒有榮耀的殺戮，只有平靜的「超度」。
祂無法從這場「淨化」中汲取到任何力量，反而像被強行塞入了一口無法下咽名為「安寧」的淤泥。
經文聲止，香火金光與玄黃氣緩緩內斂。李泉睜開眼，解除了對阿斯塔特戰士們的束縛。
哐當。
格里後退半步，鏈鋸劍垂下，面罩下的呼吸有些粗重，眼神複雜地看著滿地「安詳」的屍體，又看向李泉。
泰基連長則死死盯著李泉，胸膛劇烈起伏，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握緊了拳頭，沉默。
而阿格里帕·托勒密連長，在恢復行動能力的瞬間，便猛地踏前一步，終結者裝甲沉重的腳步在地面砸出悶響。
他手中的暴風爆彈槍雖未抬起指向李泉，但那姿態已充滿壓迫性的質問意味。 頭盔下，傳來他壓抑著驚怒與極度警惕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如同鋼鐵碰撞：
「你剛才所做的……那異端之法，究竟是什麼？」
重力井發生器低沉的嗡鳴是這裡唯一持續的背景音，它扭曲著時空的曲率，拖拽著整艘艦船以一種與人類科技樹格格不入的詭異方式在亞空間與現實間的夾縫中躍進。
這種移動方式，即使在見多識廣的星海航行中也屬異類，無聲地吸引著來自各方或明或暗的審視目光。
王權對此渾不在意。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大喇喇地歪坐在艦橋主控台旁一張本不屬於那裡的太師椅上，與周遭精密的儀器、閃爍的數據流形成刺眼的對比。
椅腿邊隨意扔著個空酒葫蘆，而他本人一手支頤，另一隻手的手指正在虛空中無意識地掐算，指尖縈繞著常人無法看見的先天炁流軌跡。
只是那眉頭微蹙，帶著點百無聊賴的嫌隙。
王家眾人與這個浩瀚而殘酷的宇宙「因果」牽連尚淺，氣機稀薄得像初春的薄霧，用歸藏局去推演，能看到的儘是些模糊不清的碎影，意義寥寥。
他索性換了種更費神但或許更直接的法子，心神沉入奇門格局，試圖捕捉那冥冥中的一線天機。
就在他神遊物外之際，艦橋內未經授權的通訊頻道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充滿惡意智慧的力量悄然侵入。
沒有警報，沒有電流雜音，一個如同無數低語糅合而成、又帶著奇異韻律感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
「有趣的技術……重力井的奧秘，即使在亞空間的無窮知識殿堂里，也屬稀缺的藏品。可否……做個交換？我這裡的知識，包羅萬象，總有一款合你心意。」 是奸奇。其聲線變幻莫測，時而如智者低吟，時而如毒蛇嘶鳴。
王權道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掐算的手指節奏都沒亂半分，仿佛那充滿誘惑的低語不過是拂過山石的微風。
短暫的沉默後，奸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玩味與探究：「你真的相信，那位端坐於黃金王座上的『偽帝』，會遵守與你或你身後那些小小凡人世家那脆弱的契約麼？」
「契約……不過是弱者自我安慰的鎖鏈，強者隨時可以撕毀的廢紙。不如，讓我為你展示一下，那可能的未來？」
話音未落，一股冰冷、充滿扭曲景象的靈能幻象試圖強行擠入王權的感知。
或許是帝國艦隊背信棄義的炮火，或許是審判庭貪婪窺伺的目光，或許是王家在更宏大棋局中淪為棄子的慘狀。
然而，這幻象剛具雛形，便在王權周身悄然流轉、擰轉的奇門局中，如同落入漩渦的泡沫，被無聲無息地絞散、湮滅，沒留下半點痕跡。
「嘖，定力不錯。」奸奇似乎並不意外，聲音里的探究欲更濃。
「那麼，換個問題：你猜，為什麼『星盟』總是熱衷於接觸、吸納甚至庇護那些來自異域的存在，而自詡人類守護者的『帝國』，卻對外來者充滿警惕、排斥，乃至滅絕？」
「再猜，像帝皇那樣近乎神祇的存在，為何會容忍一個明顯背離他道路、甚至可能分走他信仰與力量的『星盟』長久存在？一個真正的神明，如何能忍受供奉者的背叛與離心？」
這些問題尖銳而惡毒，直指人類帝國與星盟之間微妙的平衡與矛盾核心，試圖撬動王權對當前合作者的信任基石，或至少激起他對這宇宙底層邏輯的好奇。
王權道人終於有了點反應。 他輕輕「呵」了一聲，不是回答，而是一種渾不在意的驅趕。
周身氣機微震，那試圖滲透進來、帶有強烈暗示與污染性的低語念頭，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壁壘，被乾脆利落地屏蔽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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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無視了奸奇。
這一路上，奸奇嘗試了無數方法：知識的誘惑、未來的恐嚇、邏輯的陷阱、哲學的詰問。
如同一個最高明的催眠師與詐騙犯的結合體，用盡手段想要在這個看似超然物外的道人心中種下一顆名為「好奇心」的種子。
然而，王權就像一顆深潭裡的頑石，任憑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連一絲漣漪都欠奉。
「有趣。」奸奇的聲音忽然變得專注起來，仿佛發現了真正值得研究的課題。
「你用那些固定的符文、宮格，去推演測算流動不居的宿命洪流。」
「你這所謂的『局』，本質上就是對『變化』本身的褻瀆與束縛。真正的變化，無需預設的格局，它是自由的、混沌的、不可捉摸的。『局』，不過是凡夫俗子為自己打造的思維牢籠。」
王權道人似乎早已對這套說辭習以為常，連眼神都懶得波動，平淡回應：「不必誇讚，亦無需貶損。貴賤不賣，不感興趣。」
這句市井混混般油鹽不進的話，讓見慣了宏大敘事與詭譎陰謀的奸奇都似乎愣了一下。
隨即，奸奇的聲音裡帶上了屬於亞空間至高存在的漠然與傲慢：「亞空間無一刻停息，因果、時空、存在……皆為我掌中玩物。『變』，是唯一的真理；『不變』，不過是凡夫自縛的枷鎖，是停滯與腐朽的開端。」 王權終於輕笑出聲，那笑聲里卻沒什麼溫度：「可惜，自貧道修成這身道胎起，天地萬重變化，於我而言早已是『不變』的背景。你只見我九宮之格的『定』，未見中宮之『虛』納萬變。」
「你所謂的每一日、每一刻的『變化』，不過是沉浸在無儘可能性中的虛度與枉然。無宗之變、無源之亂，如無根飄萍，看似浩瀚磅礴，實則終是混沌耗散，有何意義？」
兩者理念截然相反，猶如兩極。
一人推演萬物，是為了在紛繁變化中尋得那一點不變的「道樞」，以不變應萬變。
而另一人，則熱衷於製造、引導無窮的詭變與混亂，視其為存在的本源與樂趣。
似乎被這種截然不同的「道」微微激怒，或是想證明「變化」的力量。
下一瞬，艦船核心的重力井發生器發出了不祥的「吱呀」異響，平穩的時空曲率開始出現細微但危險的擾動，整艘「巡天」號微微震顫起來。
王權道人終於抬起了他始終半闔的眼帘。不見他如何動作，一幅由純粹能量構成的先天八卦圖虛影自他身下展開，瞬息間擴張至覆蓋整個艦橋，甚至隱隱滲透進艦船結構。
八卦流轉，陰陽分明，帶著一種鎮壓鴻蒙、梳理乾坤的古老力量。
奸奇那趁機滲透進來的、充滿無盡嘈雜念頭與混亂思維的靈能洪流，撞上這八卦圖，竟如同百川歸海，被那無形的格局之力輕輕「兜住」。
貪婪的念頭被引入象徵「入」與「風」的巽宮，詭詐的思緒落入代表「悅」與「澤」的兌宮，狂妄的意志沉入象徵「附」與「火」的離宮。
奸奇試圖散發、引動的「萬變」與「混亂」，竟被這看似固定的「局」強行歸攏、分類，賦予了它原本嗤之以鼻的「秩序」。 「你看，」王權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洞徹，「你的『萬變』，終究跳不出這乾坤坎離、震巽艮兌八個字衍化的範疇。」
「你以為的自由變化，不過是運行在我這羅盤刻度上的註定軌跡。在我這『局』中，你連撲火的飛蛾都不如。飛蛾尚有趨光之形體，而你這些念頭，不過是一陣無根之風。」
風，是沒有資格與山辯論的。
風只能繞山而過，或在山的褶皺溝壑間，留下些無意義的嗚咽與迴響。歸藏易理，以坤卦為首，以「不變」為占。
他與奸奇，恰似恆定與流變這兩個極端在某種層面的映照。
長久的沉默在通訊中蔓延，只有重力井發生器逐漸恢復平穩的嗡鳴。
就在王權以為這場無聊的騷擾即將結束時，奸奇的聲音再次幽幽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精準的、惡毒的針對性：
「你一直在找的那個人……我知道他在哪。不如，我們做個交易？用這個情報，換你……」
話音未落，王權道人原本慵懶的身形驟然挺直，一直半眯著的眼中精光乍現。
他甚至沒有起身，只道袖一拂，一柄古樸長劍自袖中飛出，並非刺向任何實體，而是懸停於他身前虛空。
劍身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上有龜蛇盤繞之象，紋路暗合北斗七星，正是真武劍。
劍雖未動，一股凜然、堂皇、專克一切陰邪詭詐、混亂妖氛的磅礴劍意已轟然充斥艦橋，那先天八卦圖的虛影更是光芒大盛，與劍意共振。 「滾。」
沒有多餘的字眼。
奸奇那無孔不入的意念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燙傷，又像是遇到了天生克星。
發出一陣混雜著驚怒與極度不適的、幾乎無法維持形態的尖銳嘶鳴，瞬間如潮水般退去，撤離得乾乾淨淨。
只留下一句充滿不甘與詛咒意味的低語，如同毒蛇蛻下的皮，殘留著冰冷的惡意：
「你會變的……當你下一次推演，發現所有的生路都已斷絕，所有的因果都指向毀滅，而唯有那條最詭異、最瘋狂、最不合常理的小徑，或許能透出一絲生機時……你就會主動尋求『變化』。我等著，王權道人……」
王權道人卻已重新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伸手召回真武劍，隨意地擺了擺手，仿佛驅趕蒼蠅，對著早已空無一「人」的通訊頻道自語般嘟囔道：
「省省吧。我可沒空應付你。」
鐵砧-7，底層挖掘場。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鏽蝕味、未散盡的硝煙，以及一種更深沉的、來自星球胃囊的泥土腥氣。
應急燈的光芒在巨大的地下空洞中顯得微不足道，只能勉強勾勒出堆積如山的瓦礫、扭曲的金屬結構，以及那個被眾多探照燈聚焦的、深埋於岩層中的巨大貨櫃。
貨櫃的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積塵和礦物凝結物，但其稜角分明的輪廓、以及某種與周圍粗獷工業風格迥異的、略帶流線型的封閉設計，依然透露出它的不凡。 它像一顆被遺忘的、來自遙遠時代的時間膠囊，靜靜沉睡在這巢都世界最污穢的底層之下。
凱利亞斯大師幾乎將整個上半身都貼在了他的可攜式掃描儀上，機械義眼的光學鏡頭瘋狂閃爍、變焦，有機的那半邊臉上，肌肉因為極度專注和某種壓抑的興奮而微微抽搐。
他的護教軍，那些沉默的、身著重型裝甲、武器始終處於待發狀態的機械神教戰士。
如同鋼鐵雕像般環繞在挖掘場核心區域外圍，將所有「不相干」的人員隔絕在外。
那些原本協助挖掘的巢都工人、甚至一些低階技術神甫，早已被他以「前線急需人手」、「清理殘餘蟲族單位」等理由，連同僅存的幾台還能動的工程機械，一同打發到了地表那絞肉機般的戰場上。
留在核心區域的，除了凱利亞斯本人和他最核心的幾名護教軍親衛，就只剩下幾個因為「技術原因」被留下的、面如土色的倒霉蛋技工，以及那個始終沉默、眼睛卻異常明亮的少年燼。
尼亞背靠著一根冰冷的、布滿蝕刻的承重柱殘骸，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
她不是戰士，但在底層黑市掙扎求生的本能讓她嗅到了極度危險的氣息。
大師那近乎偏執的清場行為，護教軍戰士們無意或有意間將槍口隱隱指向殘留人員的細微姿態，還有凱利亞斯掃描貨櫃時那混合著貪婪與恐懼的顫抖
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這貨櫃里的東西，帶來的可能不是獎賞，而是滅口。
當最後一塊封堵貨櫃艙門的岩石被小心翼翼地移開，露出下面閃爍著暗藍色微光的、某種非帝國制式的閉鎖機構時，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燼張了張嘴，他似乎想提醒什麼，或許是關於那閉鎖機構上某個奇特的、像是一隻抽象眼睛的符號，又或許是想問是否需要更謹慎的檢測。 但他沒能發出聲音。
因為下一瞬，刺耳的爆彈槍聲撕裂了地下空間的寂靜！
開火的不是蟲族，不是叛徒，而是那些一直沉默拱衛的護教軍！
灼熱的彈流並非射向貨櫃，而是冷酷地掃向留在核心區域內的、除了凱利亞斯和燼之外的所有人！
包括那幾個茫然無措的技工，甚至包括下意識尋找掩體的尼亞所在的方位！
「不！」燼的驚呼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
尼亞猛地撲倒在一堆廢棄管道後面，爆彈撞擊金屬和岩石的巨響幾乎震聾她的耳朵，飛濺的碎石和灼熱的氣流擦過她的身體。
恐懼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明悟：他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滅口，從一開始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凱利亞斯大師對身邊的殺戮似乎毫無所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掃描儀上。
然而，那屏幕上瘋狂跳動的數據流和急劇攀升的靈能讀數，讓他的機械義眼驟然縮成了一個小點，僅存的有機面龐血色盡褪。
「不……不可能……這個信號特徵……怎麼會引來……」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貨真價實的驚恐，與之前那種研究者式的狂熱截然不同。 就在護教軍調轉槍口，準備對倖存者進行最後清理的瞬間。
一股無形的力場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並非強硬地阻擋，而是讓所有爆彈在射出槍膛後，軌跡發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轉，險之又險地擦著倖存者的身體飛過，打在周圍的岩壁上。
緊接著，一個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貨櫃與殺戮場之間。
是「李泉」。
他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灰色袍子，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眼神里沒有一絲往常的平淡或戲謔，只有深潭般的寒意。
他看也沒看那些舉槍的護教軍，目光直接釘在臉色慘白的凱利亞斯身上。
「所以，」「李泉」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將所有槍聲都壓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砸在金屬板上。
「這種『處理乾淨』的慘狀，就是你向我許諾的，會『妥善安排』一切？」
凱利亞斯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手中的掃描儀「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他喉結滾動，半晌，才從乾澀的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而絕望：
「審……審判庭的信號標記……他們馬上就要到了……」 「審判庭」三個字，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在這地下空間引發了截然不同但同樣劇烈的反應。
那幾個僥倖未死的技工，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眼中透出比面對蟲族和槍口時更深的、源自靈魂本能的恐懼。
在巢都世界，審判庭的傳說比任何怪物都更可怕，那是連死亡都無法解脫的終極噩夢。
有人癱軟在地，有人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牙齒格格打顫。
就連那些剛剛還在執行冷酷滅口命令的護教軍戰士，他們的動作也出現了明顯的遲滯。
覆蓋在頭盔下的面孔看不見表情，但他們持槍的姿態微微僵硬，槍口不自覺地垂低了少許。
機械神教與審判庭關係複雜，既有合作更有猜忌。
審判庭的介入，意味著事情的性質可能完全超出他們的掌控，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李泉」卻對「審判庭」之名毫無波瀾，依舊冷冷地看著凱利亞斯：「大師看來遇到了計劃外的小麻煩。既然如此，此地不宜久留，接下來的『麻煩』，或許交給我來處理更合適。」
這話聽在凱利亞斯耳中，無異於特赦令。他幾乎是立刻從驚恐中掙脫出來，換成了一種劫後餘生的倉皇。
「是，是！您說得對！我……我立刻撤離！這裡的後續，拜託您了！」
他甚至顧不上撿起掉落的數據板和昂貴的掃描儀，對著護教軍一揮手，便頭也不回地、近乎狼狽地朝著通往地表的升降梯方向衝去，那速度完全不符合他半機械身軀的常態。 護教軍們沉默地收槍，緊隨其後，迅速撤離，留下滿地狼藉和幾個驚魂未定的倖存者。
尼亞從掩體後緩緩站起身，燼也從呆愣中回過神來。
他們和其他倖存的技工一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場中唯一留下的「李泉」，眼神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以及一絲對這位「活聖人」的祈求。
然後，他們看到「李泉」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
灰色的袍服像褪色的顏料般消散，原地出現的不再是那個黑髮黑眼的青年，而是一個身形高挑、穿著樣式奇特的深色長袍、面容蒼白精緻的女人。
她的長髮在無風的地下微微飄動，嘴角噙著一絲與現場慘烈氣氛格格不入的、近乎幸災樂禍的淺淺笑意。
女巫阿娜斯塔西亞優雅地、略帶戲謔地向著目瞪口呆的倖存者們微微彎腰致意。
「各位受驚了，」她的聲音悅耳卻帶著某種非人的空靈。
「請放心，你們暫時不會死。至少，不會死在這裡，也不會死在那些鐵罐頭手裡。」
她直起身，目光掃過尼亞、燼，以及其他幾人。
「我謹代表我們的船長，李先生，」她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向幾位發出正式邀請，歡迎你們……嗯，或許該說，歡迎各位『幸運地』登上我們這條賊船。」
…… 鐵砧星系地表，三大要塞外圍。
軌道控制權徹底易手後，戰爭的形態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帝國的意志通過冰冷的重炮和光矛，從蒼穹之上傾瀉而下。
曾經是蟲潮肆虐、血肉磨坊的廣袤原野和破碎城區，如今化作了單向的屠宰場。
不再是兩個種族之間血腥而焦灼的拉鋸，而是有步驟、無差別的清理。
成建制的帝國裝甲部隊在焦黑的土地上推進。
黎曼魯斯坦克厚重的履帶碾過蟲族和己方戰士混合的殘骸，主炮每一次轟鳴，都將遠處仍在蠕動的蟲族集群或頑固的孵化結構炸成四散紛飛的有機質碎片。
哨兵機甲邁著沉重的步伐，用加農炮和鏈鋸劍清理著坦克火力死角。
帝皇毒刃的身影如同移動的堡壘，其毀滅性的火炮陣列犁過大地，留下延伸至地平線的燃燒軌跡。
天空不再屬於石像鬼和孢子囊。
閃電戰機、吸血鬼轟炸機編隊呼嘯而過，將精確制導的炸彈和燃燒彈投擲在標記出的高價值目標上。
來自軌道空間站和戰艦的宏觀炮擊，則如同天罰之錘，每隔一段時間便在某處蟲群仍相對密集的區域製造出短暫、湮滅一切的閃光與蘑菇雲。 硝煙、火焰、以及蟲族甲殼和體液被超高溫瞬間汽化產生的刺鼻惡臭，混合成一片籠罩整個星球戰場的死亡氣息。
蟲群失去了統一的意志和增援，在這樣立體而狂暴的火力清洗下，抵抗迅速變得零散而徒勞。
然而，並非所有區域都已被淨化的烈焰覆蓋。在遠離主要戰場軸線，一處早期因傷亡過重、防線崩潰而被暫時「放棄」的次級要塞廢墟，此刻正散發出另一種不祥的「生機」。
那裡，蟲族的嘶鳴與另一種瘋狂的戰吼、兵刃碰撞聲、爆炸聲交織在一起。
隱約可見變異的、皮膚泛起不自然紅暈或長出異端角質結構的身影，與殘餘的蟲族單位在斷壁殘垣間進行著血腥而混亂的廝殺。
那是血神信徒的巢穴，他們在蟲災的混亂中竊取了一隅，用殺戮和獻祭取悅他們的黑暗之主，並將那片區域化作了亞空間污染的現實錨點。
兩架雷鷹炮艇，正撕裂雲層，向著那片被褻瀆的要塞疾馳。
艇艙內，擠滿了身著厚重動力甲的巨人。
一側是深藍色、傷痕累累但目光依舊銳利的帝國之拳第三連殘部，以泰基連長和格里修士為首。
另一側則是暗紅色塗裝、氣勢更加沉凝肅殺的帝國之拳第一連終結者小隊，領頭者正是阿格里帕·托勒密連長本人。
李泉站在泰基身旁不遠，依舊是那身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灰袍。
他沒有穿戴任何防護，只是靜靜地看著艙壁上小小的觀察窗。 但幾乎所有的阿斯塔特修會戰士，無論來自第幾連，他們的目光都或明或暗、或警惕或探究地，總會不時掠過他的身影。
然而，李泉的耳畔並不平靜。
血神凱恩那充滿鼓動性的低語，如同附骨之疽，穿透現實與亞空間的帷幕，持續不斷地在他意識中迴蕩：
「對！就是那裡！我的小可愛們就在下面！看到了嗎？那甜美的血腥氣！那狂熱的廝殺！這才是生命該有的色彩！」
「下去！加入他們！或者……把他們全殺了！用他們的血和顱骨，為我點燃更盛的烽火！來吧，戰士！這才是屬於你的舞台！別理會偽帝那些懦弱的灰罐頭，殺戮！唯有殺戮永恆！」
李泉面無表情，眼眸深處暗金色的流光微微旋轉，將這些充滿污染性的嘶語隔絕、消弭。
不拔除這個現實的祭壇節點，這位「戰爭之主」的騷擾恐怕會永無止境。
「目標要塞，中央主堡區域仍有強烈生命與靈能反應，混雜有異端與蟲族信號。」
第一連的一位士官冷靜地匯報著掃描數據，「大氣內亞空間污染指數超標，常規空降風險極高。建議採取『破城槌』式硬著陸，直接突入核心區。」
阿格里帕連長厚重頭盔下的聲音毫無波瀾：「執行。淨化所有異端與異形，回收或摧毀任何可能被污染的重要物件。」
駕駛員回應：「明白。撞擊準備。十秒後接觸。」
雷鷹炮艇的引擎發出全力反向推進的怒吼，但下墜的速度依然驚人。 它們如同兩枚被擲出的鋼鐵攻城錘，帶著刺耳的尖嘯，對準要塞主堡那相對脆弱的頂部結構，狠狠撞了下去！
轟隆！！！
劇烈的撞擊讓整座要塞廢墟都為之震顫。雷鷹的裝甲艙壁在撞擊中變形、撕裂，但堅固的結構確保了乘員艙的基本完整。
艙門在液壓系統失效前被暴力破開。
然而，在艙門洞開、戰士們即將衝出的那一剎那，一股遠比外界濃郁千百倍、粘稠如有實質的亞空間惡意。
如同等待已久的毒沼，猛地從要塞內部噴涌而出，包裹向每一個進入者！
那惡意中充滿了瘋狂的殺意、扭曲的歡愉、以及對顱骨與鮮血的無盡饑渴，足以瞬間侵蝕凡人士兵的心智，甚至讓未經準備的阿斯塔特戰士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與煩躁。
就在這污穢的浪潮即將觸及第一批戰士時。
一片淡薄卻無比穩固的暗金色光暈，以李泉為中心，輕柔而堅定地擴散開來。
玄黃之氣所過之處，那粘稠的亞空間惡意如同被陽光照射的積雪，發出「嗤嗤」的輕響，迅速消融、淨化，被驅散出一片清明的空間。
阿格里帕連長頭盔下的目光驟然銳利，他幾乎是在玄黃氣出現的同時，握緊了手中的暴風爆彈槍，終結者裝甲的伺服系統發出細微的、蓄勢待發的嗡鳴。
他對這股未知非靈能的力量保持著本能的、最高級別的警惕。 泰基的動作稍慢，但也下意識地調整了姿態，將李泉納入戰術視野的一角。
艙外，已是煉獄景象。
原本可能是要塞大廳或指揮所的開闊空間，如今布滿了褻瀆的符號和由殘骸、骨骼堆砌的粗糙祭壇。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遊蕩或廝殺的身影。
他們大多曾是人類，或許是留守的士兵，或許是躲藏的平民，但現在，他們的身體發生了可怕的變化。
皮膚變得暗紅或布滿血絲，毛髮脫落，額頭、肩肘等部位畸生出大小不一的角質犄角或骨刺，肌肉不自然地膨大賁張，眼神里只剩下純粹的殺戮欲望。
他們有些正在與零星的、同樣被困在此地的刀蟲搏鬥，有些則漫無目的地遊蕩。
當雷鷹撞入的巨響和突然出現的阿斯塔特戰士們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時，這些變異的信徒齊齊轉頭，渾濁的眼眸中爆發出駭人的紅光。
「血祭血神！顱獻顱座！！！」
瘋狂的戰吼從幾十、上百個扭曲的喉嚨里同時爆發，匯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
離得最近的幾個變異信徒，毫不猶豫地拋棄了眼前的蟲族，揮舞著簡陋的武器或是完全異化的肢體，以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和力量，悍不畏死地撲向剛剛站穩腳跟的阿斯塔特們！ 迎接他們的，是精準而冷酷的爆彈齊射。
砰！砰！砰！
為首的幾個變異體頭顱如同爛西瓜般炸開，紅白混雜的污穢之物潑灑在骯髒的地面上。
更多的爆彈射入人群，撕碎肢體，打斷脊柱。
戰士們以嫻熟的戰術隊形展開，用爆彈槍、鏈鋸劍、動力拳套高效地收割著這些被混沌侵蝕的生命。
李泉沒有動。
他冷眼看著這場殺戮，看著那些在血神力量下扭曲的生靈如同麥稈般倒下。
一種更深沉的、近乎厭倦的情緒，在他心底泛起。
帝皇，恐虐，或許還有那窺伺的奸奇、孕育的納垢、縱慾的色孽……
這個世界所謂的神明，無論立場如何，似乎都將人類視作可以隨意收割、玩弄、獻祭的「牛羊」。
力量，信仰，恐懼，欲望……皆是牧羊的鞭子與圈養的圍欄。
「真是……無聊。」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無人聽見。
下一刻，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正在衝鋒、射擊、廝殺、甚至中彈後正在倒下的變異信徒，所有正在移動的阿斯塔特戰士，他們的動作全部僵在了原地，如同被琥珀凝固的昆蟲。
只有他們眼中劇烈波動的情緒，信徒的瘋狂、戰士的驚怒與掙扎，證明時間並未停止。
李泉從一群凝固的、充滿力量的「動力裝甲雕塑」中緩步走出。
他周身瀰漫的玄黃之氣不再局限於防護，而是如同活水般開始向著整個要塞空間流淌、蔓延，速度不快，卻無可阻擋。
所過之處，那些褻瀆的符號仿佛被無形之手擦去，空氣中的血腥味被一種清淨檀香般的淡雅氣息取代，連地面上污穢的血跡都在迅速淡化、消失。
「唔！」泰基連長喉嚨里發出低沉的悶吼。
終結者裝甲的伺服系統瘋狂運轉，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呀」的金屬摩擦聲，試圖對抗那施加在他全身每一寸空間的無形束縛。
他額角青筋暴起，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某種被冒犯的怒火。
阿格里帕連長的反應更為激烈，也更顯沉穩。
他並未發出無意義的吼叫，但終結者裝甲的每一處關節都在高頻微震，試圖找到這詭異力量的頻率或破綻。 他頭盔下的目光死死鎖定了李泉的背影，警惕與敵意攀升到了頂點。
這股力量，完全超出了他們對靈能、對物理、甚至對已知亞空間現象的認知！
血神狂怒的咆哮在李泉識海中炸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你在做什麼？！停下！那是我的祭品！我的力量！你竟敢……你竟敢用這種軟弱的方式玷污殺戮的聖殿？！」
然而，李泉對恐虐的咆哮置若罔聞。
他站定在大廳中央，無視了那些被凝固的、猙獰的變異信徒，也無視了身後兩位連長拼盡全力的掙扎。
他閉上雙眼，雙手自然垂於身側，口中開始念誦起古老而平和的經文，聲音清朗，迴蕩在死寂的大廳：
「元始洞玄，靈寶本章，濟度死魂，十回度人。」
經文聲起，玄黃之氣的流轉似乎帶上了某種韻律。
原本掙扎劇烈的泰基，動作莫名地遲緩了一絲，並非束縛加強，而是那經文聲仿佛帶著奇特的安撫力量，讓他沸騰的戰意和怒火稍稍平復。
阿格里帕的抵抗依舊堅決，但緊繃的精神中也掠過一絲極細微的異樣波動。
「下濟冥途，以度罪魂。生死受賴，其福難勝。故曰無量，普度天人。」
李泉沒有呼喚任何此方世界的帝皇之名，也未念彼方道祖天尊聖號，只是純粹地催動自身日益精深的法力，以及那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料到的、附著於他存在之上的浩瀚「香火」願力！ 嗡！
當他念到「普度天人」時，異象陡生！
並非刺目的金光，而是一種溫暖、醇厚、充滿悲憫與救渡意味的淡金色輝光，自然而然地從他周身每一個毛孔透發出來。
連李泉自己，都在這浩瀚香火願力湧現的瞬間，心神微震。
下一刻，經文聲繼續流淌，香火金光隨著玄黃氣瀰漫至整個大廳，輕柔地拂過每一個被定格的變異信徒。
「有聞靈音，魔王敬形，敕制地祗，侍衛送迎，拔出地戶，五苦八難，七祖升遷，永離鬼官，魂度朱隆，受煉更生。」
沒有痛苦的慘叫，沒有血肉的橫飛。
在淡金色香火光芒的籠罩下，那些皮膚暗紅、生長犄角、肌肉畸變的信徒，他們眼中瘋狂的紅光如同風中之燭，悄然熄滅。
猙獰的面容逐漸平復，扭曲的肢體慢慢鬆弛，一縷縷夾雜著猩紅氣息的、渾濁的半透明影子，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從他們軀殼中輕柔地「抽取」出來。
這些影子在香火金光中翻滾、滌盪，那令人不安的猩紅色迅速褪去，變得清澈、平靜，然後如同受到指引般，向著某個虛無的「上方」升騰、消散。
與此同時，他們的肉體失去所有生機，緩緩軟倒在地，面容竟奇異地呈現出一種近乎安詳的平靜，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只是這沉睡，再無醒來之日。 大廳內，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連同血神那污穢的靈能殘留，在短短几個呼吸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一種雨後山林般的清新與寧靜，混合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檀香氣息。
恐虐的咆哮聲，在最後一個變異信徒的靈魂被度化、肉體倒下的瞬間，戛然而止。
那以殺戮、憤怒、戰爭為食糧的神祇，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沒有獻祭，沒有榮耀的殺戮，只有平靜的「超度」。
祂無法從這場「淨化」中汲取到任何力量，反而像被強行塞入了一口無法下咽名為「安寧」的淤泥。
經文聲止，香火金光與玄黃氣緩緩內斂。李泉睜開眼，解除了對阿斯塔特戰士們的束縛。
哐當。
格里後退半步，鏈鋸劍垂下，面罩下的呼吸有些粗重，眼神複雜地看著滿地「安詳」的屍體，又看向李泉。
泰基連長則死死盯著李泉，胸膛劇烈起伏，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握緊了拳頭，沉默。
而阿格里帕·托勒密連長，在恢復行動能力的瞬間，便猛地踏前一步，終結者裝甲沉重的腳步在地面砸出悶響。
他手中的暴風爆彈槍雖未抬起指向李泉，但那姿態已充滿壓迫性的質問意味。 頭盔下，傳來他壓抑著驚怒與極度警惕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如同鋼鐵碰撞：
「你剛才所做的……那異端之法，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