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起舞新紐約、京城聚風雲（第二更求月票）
那場震動蓉城的刺殺過後，日子像是被抽走了驚心動魄的筋骨，一下子變得平滑而按部就班起來。
只是這平滑之下，潛流暗涌，知情者無不心弦緊繃。
文蒼宇便是這「知情者」里，繃得最緊的那一根。
這位特管局的鎮撫使大人，自那日親眼目睹李泉與石三激戰、樓主隔空一箭的驚險後，幾乎每天都坐立難安。
他像守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邊的農夫，既怕它不噴，淤積的能量終將導致更可怕的毀滅，又怕它亂噴，殃及自己這池無辜的魚。
他幾乎掰著指頭算日子，就等著龍虎堂那位「大佛」哪天不耐煩了，向他提出「要去江城找細雨樓總舵好好說道說道」的「小小」要求。
可左等右等，春寒都快散盡了，龍虎堂那邊愣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李泉該教拳教拳，該喝茶喝茶，甚至偶爾還和三位老爺子下下棋，去青城山訪訪友，一副徹底將細雨樓拋諸腦後的閒適模樣。
連帶著整個龍虎堂，都呈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
但這平靜，落在文蒼宇眼裡，比暴風雨前的死寂更讓人心悸。
他太了解李泉了。這位爺，從來不是忍氣吞聲的主。
段家的事才過去多久？那可是直接殺上蒼山，碾碎了盤踞數百年的世家！ 如今細雨樓都摸到蓉城家裡來搞刺殺了，還差點讓他師爺突破受阻，他會就這麼算了？
絕無可能。
唯一的解釋是，他在憋。憋著一股氣，憋著一股勁，憋著一個……一旦爆發就石破天驚的大動靜。
「憋得越久，事兒越大啊……」文蒼宇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眉頭擰成了疙瘩。
窗外，枯枝已悄悄抽出嫩芽，春天的氣息透過窗縫鑽進來，卻驅不散他心頭的焦躁。
春天一來，那場牽動各方神經的京城會議可就近在眼前了。
按照上頭的章程和各方默契，李泉這位新晉實力深不可測的年輕黃級，又是西南龍虎堂的招牌，是必須要到場的。
這不僅關乎面子，更關乎未來幾年資源分配、邊境輪值乃至話語權的博弈。
要是這位爺因為細雨樓這檔子破事，心裡憋著口氣，到時候在京城會議上鬧脾氣，甚至乾脆找藉口不去……文蒼宇簡直不敢想像那場面。
厲血涯恐怕會第一個把他這個負責西南協調的鎮撫使拎出來祭旗。
「不能再等了，必須得去探探口風，哪怕……大出血一回！」文蒼宇一咬牙，下了決心。
他翻箱倒櫃，把壓箱底的幾件好東西都尋摸出來，一塊溫養神魂的暖陽玉，一瓶對穩固黃級境界頗有裨益的「九轉清靈丹」，還有幾樣從界外流進來的、頗為稀罕的煉器材料。 每拿出一件，他的心都抽抽一下，這可都是他多年攢下的家底。
但想到可能的後果，他還是狠下心來，將東西仔細包好，拎著大包小包，硬著頭皮出了門，直奔龍虎堂。
今天的龍虎堂，依舊是那副熱火朝天又秩序井然的模樣。
經過刺殺風波和神槍突破的震動後，前來求學拜師的人非但沒有減少，反而經過一番沉澱，留下的大多是心志堅定、根骨也還不錯的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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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呼喝聲、拳腳破風聲、師傅的指點聲交織一片，生機勃勃。
那股子源於實力和戰績的威名，如同沉在水底的巨石，看不見，卻讓每一個踏入此地的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細雨樓能與三江幫、武當、歸元寺這些老牌勢力在蜀地形成微妙平衡，絕非僥倖。
作為一個以情報交易為核心、觸角早已深入界海的組織，它的價值在當今這個時代被無限放大。
據說，細雨樓出售過的、關於穩定異世界的詳細情報就不下四份，這意味著它至少已經在四個不同的世界建立了可靠的信息渠道和影響力。
這份底蘊，讓任何勢力都不敢小覷。
而龍虎堂，能在這樣組織的針對性刺殺下安然無恙，甚至反殺其高手，副樓主狼狽遁逃，自身還新增一位黃級宗師……這份戰績，足以讓龍虎堂的名號再上一個台階。 李泉一人殺敗細雨樓精銳小隊、重創副樓主的傳聞，更是讓細雨樓多年積攢的凶名和信譽蒙上了一層陰影。
只是，自那日後，雙方仿佛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都保持著表面上的和平。
細雨樓沒有再向蓉城伸手，龍虎堂也沒有喊打喊殺要報復。但這平靜的海面下，是更深的暗流，明眼人都清楚。
文蒼宇拎著禮盒，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風吹不透雨打不濕的公式化笑容，從容地從練拳的學員間穿過。
學員們大多認得這位常來的鎮撫使，只是好奇地瞥一眼他手中明顯價值不菲的禮盒，便又專注於自己的拳架。
來到後院，那兩張熟悉的躺椅上空空如也。只有正堂里，李書文和陳洪順對坐飲茶。
李老爺子捧著一杯清茶，目光沉靜地看著院中練拳的晚輩；陳洪順則捻著鬍鬚，低聲說著什麼，兩位黃級宗師的氣場讓這間尋常堂屋都顯得格外肅穆。
看到文蒼宇進來，李書文只是眼皮抬了抬，算是打過招呼，依舊穩坐如山。
陳洪順更是笑眯眯的，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論年紀、論江湖輩分，他都當得起。
文蒼宇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笑容卻不變，心裡暗道：「壞了，正主不在！」
他硬著頭皮走進去，將手中大包小包的禮盒放在地上，聲音比平時熱情了三分：「李老爺子，陳大爺，叨擾了。前些日子在邊關輪值，聽聞老爺子您一舉突破，踏入破虛空之境，威震西南！文某回來得晚，今日特來補上賀禮，恭祝老爺子武道長青，龍虎堂威名更盛！」
他話音剛落，旁邊影子一晃，蘇妙晴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動作麻利得驚人，俯身拾起地上的禮盒，也沒見她如何動作，那幾個盒子就在她手中一閃，消失不見。 顯然是用了類似袖裡乾坤、儲物法術之類的手段。
文蒼宇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心裡連罵了幾句：「這竊天幻影身法和虛空攝物術……居然用來收禮跑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面上卻依舊笑得燦爛。
看著眼前兩位老爺子一個冷臉一個笑臉，就這麼靜靜看著自己，文蒼宇知道，再繞彎子純屬自討沒趣。
他順著蘇妙晴示意坐下，屁股剛挨著椅子，便直接問道：「李老爺子，陳大爺，不知……李堂主今日可方便？文某有些事務，想與他商議。」
李書文抬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文蒼宇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老爺子沒直接回答，反而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小泉啊，去界外了。」
「界外？」文蒼宇心一緊。
「嗯。」李書文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不是眼看京城那會要開了，開完會說不定就得去邊關輪值。年輕人，有衝勁，說要去『準備準備』。我也攔不住。」
文蒼宇：「……」
去邊關輪值要提前去界外「準備準備」？這理由……怎麼聽都透著股敷衍和不對勁。
但李書文說話向來直接，有一說一，反倒讓文蒼宇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他只得乾笑兩聲，擺擺手：「老爺子言重了，按目前的章程和排序，龍虎堂就算要輪值，少說也得是一年以後的事了。您這說得……有點太未雨綢繆了。」
這話倒是勾起了旁邊陳洪順的興趣，這位袍哥會大佬放下茶碗，好奇道：「文鎮撫使，老夫冒昧問一句，咱們在邊關那邊……形勢當真如此吃緊？非得各家黃級輪番上陣不可？那勞什子妖族聯邦，真就這麼厲害？」
文蒼宇臉色一正，搖了搖頭，語氣也嚴肅了幾分：「陳大爺，實不相瞞，若論頂尖戰力，那妖族聯邦的玄級強者，無論數量還是質量，目前看來都遠不如我們。真正麻煩的，是『地利』。」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他們盤踞的界域與我們之間，隔著混亂的界海緩衝區，我們至今未能完全鎖定他們大規模傳送的穩定通道和核心樞紐。」
「他們可以藉助地利，小股滲透，頻繁騷擾，而我們大規模清剿卻往往像拳頭打棉花，有力使不出，反而容易被拖入消耗。這才顯得有些被動……若是能找准他們的老巢，集中力量……」
「哼。」李書文忽然冷哼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蒼老的聲音帶著洞悉世情的銳利。
「說來說去，還是有人貪生怕死，各懷心思。若三垣真能鐵板一塊，豁出去，哪怕只湊出六個玄級，認準一個方向殺穿過去，什麼狗屁地利，什麼緩衝區，早他媽踏平了！哪來後面這些囉嗦事？」
這話又直又硬，像一記悶棍，敲得文蒼宇啞口無言，臉上陣紅陣白。
老爺子說得沒錯，邊境壓力的根源，固然有客觀困難，但內部協調不一、各有算計才是主因。
何況六個玄級，那就是六位祖宗，讓六個祖宗合力，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這話他能接嗎？敢接嗎？
他只得尷尬地笑了笑，端起蘇妙晴剛斟上的茶猛喝一口，藉以掩飾，心裡卻翻江倒海：李泉到底去了哪個「界外」？ 去幹什麼「準備」？
會不會……下個月京城會議，他乾脆就不回來了？以這位爺的性子，絕對幹得出來！
而此時的文蒼宇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李泉，早已不在主世界，甚至不在尋常意義上的「界外」。
就在文蒼宇於龍虎堂如坐針氈之時，李泉、王權，還有非要跟來「見識見識」的女巫，正站在一個光怪陸離、足以讓任何初次到來者目瞪口呆的街頭。
這裡，是新紐約。
一個法則鬆散、百無禁忌、混亂與秩序以奇異方式共存的疊層世界。
三人手裡，竟都拿著一個頗為接地氣的三球甜筒冰淇淋。
女巫幻化的實體依舊是一身利落裝扮，此刻卻用小勺子極其優雅地挖著冰淇淋，對周遭的奇景視若無睹，仿佛在自家後院品嘗下午茶。
李泉則簡單粗暴得多，一口咬掉半個冰淇淋球，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
而王權，這位見多識廣、精於算計的奇門天才，此刻卻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舉著冰淇淋，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連一個火元素生物路過時散發的熱浪將他手裡的冰淇淋融化、滴在手上都渾然不覺。
「紐約……我雖然沒去過，但也知道……不該是這樣的。」王權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世界觀被刷新的茫然。 他們此刻站在布魯克林，或者說，是布魯克林在這片疊層世界的映射，地獄廚房。
旁邊就是地鐵站入口，但那入口絕非凡俗。霓虹燈牌閃爍著扭曲的字體：「地獄廚房線-臨時改道，前往深淵熔爐、尖叫迴廊、第七歡樂層的乘客請在此換乘」。
閘機口並非刷卡機，而是一個蹲著的、栩栩如生的石像鬼雕塑，張著大嘴。
乘客需要向它嘴裡投擲一枚閃爍著微光的銀幣。一個長著犄角尾巴、西裝革履的惡魔上班族正焦躁地試圖把自己尾巴尖上拴著的銀幣塞進去又快速抽回。
結果那石像鬼竟然「活」了過來，發出低沉的咆哮，引發後面一隊衣著精緻、耳朵尖尖的精靈上班族齊聲抱怨。
突然，站內一段懸浮的、散發著微光的軌道顏色驟然變暗，如同電路接觸不良。
一個慵懶中帶著點不耐煩的女聲廣播響起，迴蕩在喧囂的街頭：
「警告，第七段軌道遭遇『概念性坍塌』，有低語實體溢出。清理小隊已出發，預計延誤……直到我們搞定它。」
「建議趕時間的乘客嘗試『影子跳躍』或『下水道速滑』業務，本站不予推薦，但出口左轉第三個小巷口有相關服務，注意議價，謹防詐騙。」
人群發出一陣混合著無奈、抱怨和習以為常的嘆息聲，分流走向其他出口或真的鑽進了旁邊幽暗的小巷。
空中不時有稀奇古怪的飛行器掠過，街道上獸人、矮人、幽靈、機械改造體等各族生物摩肩接踵。
偶爾有流彈從不知名的衝突中飛來，又被街角維持秩序的、穿著復古警服卻配備高科技或魔法裝備的NYPD警員擋下。 王權一邊下意識地側身躲開一顆擦著頭皮飛過的、閃爍著奧術光輝的流彈，一邊舔了口手裡融化得不成樣子的冰淇淋，轉頭看向一臉淡定的李泉，終於問出了憋了一路的問題：
「所以……泉子，咱們大老遠跑這鬼地方……到底是來幹嘛的？」
李泉輕鬆地抬手，用手指彈開另一顆射偏的魔法子彈，語氣平常：「來找界海商人。我手裡攢了些用不上但別人可能當寶貝的東西，準備賣一賣，順便……買點情報和信息。」
這個答案讓王權有些意外。他原以為李泉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行動。
「就……做買賣？」王權挑眉。
「不然呢？」李泉瞥了他一眼，「你以為去哪？殺穿細雨樓總舵啊？時機未到。」
王權聳聳肩，不再多問。
雖然環境奇葩了點，但這種前所未見的混亂與生機並存的景象，對他這來說，本身就是一場饕餮盛宴，倒也不算白來。
三人一路行去，竟出奇地「順利」。
或許是李泉和女巫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讓街頭混混和低階魔物本能感到危險的氣息起了作用。
也或許是王權那好奇寶寶般四處打量的眼神被當成了某種不好惹的「變態」，預想中的攔路打劫、街頭火併之類的「緊急事件」一件都沒碰上。
他們很快穿過幾條愈發雜亂、塗鴉遍布的街道，拐進一條狹窄得僅容兩人並肩的黑巷。 巷子牆壁潮濕滑膩，沾著不明污漬，散發著一股混合了垃圾、劣質藥劑和淡淡血腥味的怪味。
「你確定是這地方？」李泉皺了皺眉，看著眼前這髒亂差的死胡同，懷疑地看向女巫。這跟「界海商人」、「高端交易」的想像相去甚遠。
女巫用小勺子挖下最後一勺冰淇淋，滿意地眯了眯眼，這才淡定點頭：「地址沒錯。只不過這片區域被『非法擴展』過，空間摺疊技術用得比較糙，入口看著寒磣。只要NYPD不來突擊檢查，就沒問題。」
李泉將信將疑，但還是跟著女巫往裡走。巷子越走越深，光線愈發昏暗，就在王權開始懷疑是不是走錯了的時候，前方豁然開朗。
狹窄的巷道盡頭，連接的並非另一條街道，而是一個無比寬敞、明亮、人頭攢動的室內商業區！
高聳的玻璃穹頂，整潔的大理石地面，兩側是琳琅滿目的店鋪，賣著從魔法捲軸、鍊金藥劑到外星科技、靈魂契約等各種稀奇古怪的商品。
與外面地獄廚房的混亂破敗相比，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非法擴展……」李泉嘴角抽了抽，嘟囔道，「我怎麼覺得，去找那位『神裔』帶路會更靠譜點？」
女巫卻顯得十分自信：「相信我，這裡的渠道更『直接』。跟我來。」
她在熙攘的人群中靈活穿梭，對這裡似乎輕車熟路。李泉和王權緊隨其後，很快，女巫在一家看起來極其不起眼的店鋪前停下。
店鋪門面很小，裝修風格像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老舊便利店。黑色的門牌上，用歪歪扭扭、仿佛孩童塗鴉般的字體寫著：
【渡亡夫人的小店】 王權這個向來百無禁忌的傢伙，好奇地湊近看了看，然後一把推開了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
門內景象與門外看到的狹窄截然不同，內部空間頗為寬敞，但裝修極其……簡樸，或者說，寒酸。
一個簡單的玻璃展櫃靠牆放著，但展櫃裡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著筆挺黑色西裝、戴著白手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
他面容普通，氣質卻帶著一種老派管家的優雅與一絲難以捉摸的詭異。
當這個西裝男人的目光落在李泉臉上時，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瞬間綻放出極度熱情、甚至有些過於興奮的笑容。
「哦！嘿！李警官！還有這位美麗的女士，以及這位新朋友！」他搓著手，從櫃檯後快步繞出來，聲音里透著如釋重負的歡快。
「你們可終於來了！我都快被那位黃金龍人閣下一天三遍的詢問給弄得神經衰弱了！」
李泉一怔，隨即看向身旁的女巫。女巫微微偏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用小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
李泉瞬間明白了。
自從女巫在大明世界初步掌握「理之層」、對鍊金與能量本質的理解突飛猛進後，她似乎真的搗鼓出了某種可以跨越界海維持穩定聯繫的「分身」或「信息投射」技術。
所以才能一邊在大明幫他打理事務、研究戰艦，一邊還能在新紐約這邊活動，甚至……可能還發展了「業務」？ 「這就是你對這裡這麼熟悉的原因？」李泉挑眉。
「額……其實也不完全是。」女巫輕咳一聲，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我只是……之前和渡亡夫人有一些學術上的交流，順便，給那位迫切想回家鄉看看的『黃金龍人』先生，安排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任務』，幫他搜集些材料和信息。」
李泉無所謂地擺擺手，沒再深究。他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位被稱為「影子」的西裝男人，渡亡夫人在此地的代理人。
「影子，這次來，有正經生意。」李泉開門見山，「我手頭有幾件東西要出手，東西比較扎手，我擔心……你們吃不下。」
「影子」臉上那熱情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變得愈發燦爛，甚至帶著點誇張的詼諧。
「哈哈哈哈哈！李警官，您這可就是在開玩笑了！在咱們新紐約，在夫人這條線上，還有什麼是我們『吃不下』的？
您儘管說，就算是某個邪神的心臟，或者哪艘墜毀的星艦主腦，只要價格合適，我們都有渠道……」
他的話被李泉平靜地打斷。
「我手裡，有迪斯帕特的鐵權杖。」
「迪斯帕特的……鐵權杖？」影子臉上那職業化的燦爛笑容，如同被急速冷凍，瞬間僵住。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收縮，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下一秒，他幾乎是本能地猛地轉頭看向店鋪門窗外，確認沒有異常，然後一個箭步衝到門前，利落地將「正在營業」的牌子翻轉成「暫停營業」，按下門框上一個隱蔽的按鈕。 沉重的金屬捲簾門「唰」地落下，將店鋪與外界徹底隔絕。接著，他跑到櫃檯後面，挪動了書架上一個看似裝飾的陶瓷杯子。
「嘎吱……隆隆隆……」
輕微的機械傳動聲響起，整個店鋪的地面，開始平穩地下沉。頭頂的燈光變得柔和，牆壁上浮現出複雜而靜謐的魔法紋路，隔絕一切窺探。
做完這一切，影子才轉過身，看向李泉。
此刻，他臉上已沒有了之前的誇張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極度震驚、鄭重其事，甚至隱隱帶著一絲諂媚的複雜神情，快步走到李泉面前，微微躬身。
「哦，李警官……不，尊貴的李先生。」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敬畏，「您帶來的這件東西……的確，的確不是尋常渠道能處理的。它涉及的……層次太高了。不過，您來對地方了！」
「整個新紐約，也只有我們夫人這條線，有能力、也有膽量接手這樣的『貨物』，並且……」
他眼中精光一閃，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神秘的誘惑：「我或許，還能為您找到一個完美的買家。一個對這根權杖的來歷和意義極為敏感，並且願意付出……遠超您想像代價的買家。」
李泉靜靜地聽著，元神微動，清晰地感知著眼前「影子」的情緒波動。
那是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和興奮，並非作偽。
而且，影子的實力比起上次見面，提升微乎其微，依舊停留在新紐約本地強者的平均水平。
這反而讓李泉更確定了兩件事： 第一，迪斯帕特這位地獄領主象徵著鋼鐵與秩序權柄的「鐵權杖」，即便只是部分碎片或力量殘留，其價值和象徵意義，在這些混跡界海、消息靈通的「商人」眼中，也絕對是核彈級別的。
第二，渡亡夫人這條線，以及影子口中那個「完美買家」，恐怕是和地獄不對付的人，李泉莫名想到了被他弄死的米迦勒。
心裡琢磨著應該不會吧？
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下沉密室中格外清晰：「什麼買家？」
……
與此同時，主世界，江城。
冬日的長江水裹挾著寒意，浩浩東去。
這座九省通衢的樞紐之城，表面依舊車水馬龍，繁華不息，但水面之下，某些勢力的碰撞與擠壓，已然進入白熱化。
自李一從蓉城歸來，回到三江幫總舵坐鎮，這位素來沉穩寡言、只專注於「做事」的漢子，便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啟動了對細雨樓全方位的商業與資源圍剿。
不再僅僅是江湖恩怨式的打打殺殺，而是更符合現代規則的、卻同樣致命的商戰與渠道封鎖。
三江幫的觸角，在李玄樞這位玄級強者毫不掩飾的強勢支持下，如同瘋長的藤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伸向細雨樓經營多年的各個領域。
情報中轉站、跨境物流線、稀缺資源交易節點、乃至一些依附於細雨樓的中小世家和商會…… 李玄樞的作風，與講究清靜無為、歷練修心的武當，或超然物外、隨緣而動的歸雲寺截然不同。
他是漕幫出身，骨子裡信奉的是大江大河上的生存法則：看得上的，有用的，只管劃下道來，能搶則搶，能占則占。
在他的觀念里，江湖規矩也好，商業法則也罷，最終都要靠實力說話。
如今他有了玄級的實力，三江幫有了崛起的契機，那便沒什麼好客氣。
一時間，三江幫控制的碼頭、倉庫、運輸隊數量激增，原本被細雨樓把持或影響的數條重要商路被強行切入、分流甚至取代。
大量原本需要通過細雨樓渠道流轉的物資、信息、乃至「特殊人才」，開始被三江幫以更優厚的條件或更直接的武力保障吸引過去。
這種不講道理、卻又精準狠辣的擠壓，讓細雨樓在江漢乃至更廣區域內的商業版圖迅速萎縮，利潤大幅下滑，許多外圍成員和合作夥伴開始動搖、觀望，甚至暗中倒戈。
李玄樞和李一的意思很明確：家裡出了能打的苗子，就該好好培養，資源管夠，麻煩我們來扛。
江城中心，一棟高達百層的摩天大樓頂層。
巨大的落地窗前，沈寒舟負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中山裝，身形挺拔，面容看上去約莫五十許人，五官輪廓與死去的沈煉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冷硬，如同刀削斧鑿。 一雙眼睛深邃如寒潭，看不出絲毫情緒，唯有目光掃過窗外江城景色，尤其是望向不遠處那棟掛著「三江集團」巨大LOGO的嶄新總部大樓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冰冷鋒芒。
作為細雨樓樓主，執掌這個龐大而隱秘的情報帝國數十年，他早已習慣將一切情緒深藏於心，以絕對的理性與冷酷計算來衡量利弊。
但最近一段時間，李一和李玄樞聯手發動的這場全方位擠壓，還是讓他感到了久違的棘手與……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李玄樞……玄級……」沈寒舟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奢華的辦公室里迴蕩，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三江幫，倒是出了條真龍。」
他緩緩轉身，走到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坐下。
桌面上很乾淨，只有一角擺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沈煉少年時穿著練功服、手持木劍，意氣風發的照片。
照片已經有些年頭，邊角微微泛黃。
沈寒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冰冷的神情有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柔和，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他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相框邊緣。
捫心自問，兒子沈煉的死，與李泉並無直接關係。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說，算是為他兒子報了仇。
這一點，沈寒舟很清楚。以他的情報能力，早已將來龍去脈查得七七八八。
但是…… 當武盟中某些手握實權、代表著另一股龐大利益集團的人，暗中向他伸出橄欖枝，提出「合作」，目標直指李泉性命時，他幾乎沒怎麼猶豫，便答應了。
原因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很冷酷。
第一，大勢所趨。「懸空大世」這個名詞，早已不再是頂層圈子裡諱莫如深的秘密。隨著與界海接觸日深，主世界的特殊性與巨大潛力，已被越來越多勢力認知。
以主世界為根基，向著無盡界海輻射影響力、攫取資源、開闢疆土……這已成為所有有野心勢力的共同野望。
然而，蛋糕只有一塊，如何分？誰主誰次？規則由誰定？
這一切都還在水面之下激烈博弈，未曾真正擺到台面。即將召開的京城會議，一個核心議題，便是試圖為這場新時代的「跑馬圈地」奠定初步的規則和分配方案。
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能增強己方籌碼、削弱潛在競爭對手的行為，都是值得考慮的。
李泉，這個橫空出世、戰力驚人、背景複雜又不太受控制的年輕人，無疑是許多人心中的「變數」和「潛在威脅」。
若能借細雨樓之手除掉他，既能賣武盟某些派系一個人情，又能為自己在未來格局中爭取更多主動，何樂而不為？
第二，私心。儘管理智上明白李泉與沈煉之死無關，但情感上，看到這個間接與兒子之死產生關聯的年輕人，沈寒舟內心深處那份屬於父親的痛苦與怨懟，難免會找到一個傾斜的出口。
殺死李泉，在某種程度上，仿佛能告慰兒子的在天之靈，平息他心中那份無處安放的怒火與悲傷。
這理由上不得台面，卻真實存在。 只是，他低估了李泉，也低估了龍虎堂的反應速度與狠辣程度。
石三帶著精心準備的陣容潛入蓉城，本該是十拿九穩的一次「警告」或「清除」，結果卻差點把小命徹底丟在那裡。
半邊身軀被打爆，依靠樓主隔空一箭爭取的瞬間和預先布置的昂貴保命後手，才勉強將殘魂與部分軀體組織轉移回來。
此刻，在這棟大樓下方數百米深的一處絕密醫療靜室里，石三殘缺的身體正浸泡在昂貴的生命原液和納米修復液中，進行著重塑。
對於掌握了部分界外高等生命科技和神秘側傳承的細雨樓而言，為一具黃級軀體更換或修復，代價雖然不菲，但並非無法承受。
真正讓沈寒舟臉色陰沉的，是石三帶回的關於李泉戰鬥的詳細情報。
「秩序法則……至少入門，且運用精妙，形成了近乎『絕對防禦』和『領域壓制』的效果……」
「力量法則……純粹到可怕，完全超越了尋常黃級上位的範疇，石三的『雨蝕領域』和空間碎裂能力幾乎無法對其造成有效阻礙……」
「戰鬥直覺與殺伐效率……近乎野獸，精準、冷酷、高效，對力量的掌控入微……」
「還有那最後出現的、疑似某種高位格拳意實質化的衝擊……」
沈寒舟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武盟那邊提供的情報，和他自己之前的評估，都將李泉的實力定位在「初入黃級上位」或「黃級上位巔峰」。 按照這個評估，石三作為老牌黃級中位強者，精通詭異的空間法則和「雨蝕」法則，即便不敵，自保、周旋、乃至從容退走都應該不難。
可現實是，若非自己那一箭，石三必死無疑，而且會死得很快。
「李泉……你藏得可真深。」沈寒舟眼中寒光閃爍，「或者說，你成長的速度，比所有人想像的還要快。」
他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李玄樞會如此不惜代價地支持三江幫擴張，甚至默許李一如此強硬地擠壓細雨樓。
這不僅僅是為了報復，更像是一種表態和鋪墊，為李泉，為龍虎堂，在未來可能更加激烈的衝突和更大的舞台上，提前清掃障礙，積累資本。
「京城會議……」沈寒舟望向北方，眼神深邃難明。那裡將是下一個博弈的中心。
李泉必然會去，龍虎堂必然要發出自己的聲音。
而細雨樓，在這次失利後，是暫時蟄伏，還是……
他忽然捏緊了手中一個不起眼的、類似老舊懷表的金屬裝置。這是與某個特殊存在聯繫的傳送信標。
下一刻，他不再猶豫，拇指用力按下裝置中央的按鈕。
辦公室內的空間微微扭曲，沈寒舟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筆跡，瞬間變得模糊、透明，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乎在同一瞬間 港島，尖沙咀。
繁華喧鬧的街頭，霓虹燈將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晝。
穿著時髦的男女、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步履匆匆的上班族……摩肩接踵，人聲鼎沸，混合著各種語言、美食香氣和汽車尾氣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然而，在這片極致的繁華與喧囂之中，某一處靠近巷口的空氣，驟然發生了不正常的褶皺。
仿佛平靜的水面被投入石子。
下一刻，沈寒舟的身影，如同從另一幅畫卷中剪貼過來，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街頭。
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中山裝，與周圍時尚潮流的環境格格不入，但奇異地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他本就該在那裡。
下一瞬沒有主世界那般充足，卻更加爆裂的炁撲面而來。
只是這平滑之下，潛流暗涌，知情者無不心弦緊繃。
文蒼宇便是這「知情者」里，繃得最緊的那一根。
這位特管局的鎮撫使大人，自那日親眼目睹李泉與石三激戰、樓主隔空一箭的驚險後，幾乎每天都坐立難安。
他像守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邊的農夫，既怕它不噴，淤積的能量終將導致更可怕的毀滅，又怕它亂噴，殃及自己這池無辜的魚。
他幾乎掰著指頭算日子，就等著龍虎堂那位「大佛」哪天不耐煩了，向他提出「要去江城找細雨樓總舵好好說道說道」的「小小」要求。
可左等右等，春寒都快散盡了，龍虎堂那邊愣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李泉該教拳教拳，該喝茶喝茶，甚至偶爾還和三位老爺子下下棋，去青城山訪訪友，一副徹底將細雨樓拋諸腦後的閒適模樣。
連帶著整個龍虎堂，都呈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
但這平靜，落在文蒼宇眼裡，比暴風雨前的死寂更讓人心悸。
他太了解李泉了。這位爺，從來不是忍氣吞聲的主。
段家的事才過去多久？那可是直接殺上蒼山，碾碎了盤踞數百年的世家！ 如今細雨樓都摸到蓉城家裡來搞刺殺了，還差點讓他師爺突破受阻，他會就這麼算了？
絕無可能。
唯一的解釋是，他在憋。憋著一股氣，憋著一股勁，憋著一個……一旦爆發就石破天驚的大動靜。
「憋得越久，事兒越大啊……」文蒼宇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眉頭擰成了疙瘩。
窗外，枯枝已悄悄抽出嫩芽，春天的氣息透過窗縫鑽進來，卻驅不散他心頭的焦躁。
春天一來，那場牽動各方神經的京城會議可就近在眼前了。
按照上頭的章程和各方默契，李泉這位新晉實力深不可測的年輕黃級，又是西南龍虎堂的招牌，是必須要到場的。
這不僅關乎面子，更關乎未來幾年資源分配、邊境輪值乃至話語權的博弈。
要是這位爺因為細雨樓這檔子破事，心裡憋著口氣，到時候在京城會議上鬧脾氣，甚至乾脆找藉口不去……文蒼宇簡直不敢想像那場面。
厲血涯恐怕會第一個把他這個負責西南協調的鎮撫使拎出來祭旗。
「不能再等了，必須得去探探口風，哪怕……大出血一回！」文蒼宇一咬牙，下了決心。
他翻箱倒櫃，把壓箱底的幾件好東西都尋摸出來，一塊溫養神魂的暖陽玉，一瓶對穩固黃級境界頗有裨益的「九轉清靈丹」，還有幾樣從界外流進來的、頗為稀罕的煉器材料。 每拿出一件，他的心都抽抽一下，這可都是他多年攢下的家底。
但想到可能的後果，他還是狠下心來，將東西仔細包好，拎著大包小包，硬著頭皮出了門，直奔龍虎堂。
今天的龍虎堂，依舊是那副熱火朝天又秩序井然的模樣。
經過刺殺風波和神槍突破的震動後，前來求學拜師的人非但沒有減少，反而經過一番沉澱，留下的大多是心志堅定、根骨也還不錯的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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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虎堂的官方網頁也與時俱進，清晰標註著招生狀態和基本要求，儼然有了大派氣象。
院中呼喝聲、拳腳破風聲、師傅的指點聲交織一片，生機勃勃。
那股子源於實力和戰績的威名，如同沉在水底的巨石，看不見，卻讓每一個踏入此地的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細雨樓能與三江幫、武當、歸元寺這些老牌勢力在蜀地形成微妙平衡，絕非僥倖。
作為一個以情報交易為核心、觸角早已深入界海的組織，它的價值在當今這個時代被無限放大。
據說，細雨樓出售過的、關於穩定異世界的詳細情報就不下四份，這意味著它至少已經在四個不同的世界建立了可靠的信息渠道和影響力。
這份底蘊，讓任何勢力都不敢小覷。
而龍虎堂，能在這樣組織的針對性刺殺下安然無恙，甚至反殺其高手，副樓主狼狽遁逃，自身還新增一位黃級宗師……這份戰績，足以讓龍虎堂的名號再上一個台階。 李泉一人殺敗細雨樓精銳小隊、重創副樓主的傳聞，更是讓細雨樓多年積攢的凶名和信譽蒙上了一層陰影。
只是，自那日後，雙方仿佛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都保持著表面上的和平。
細雨樓沒有再向蓉城伸手，龍虎堂也沒有喊打喊殺要報復。但這平靜的海面下，是更深的暗流，明眼人都清楚。
文蒼宇拎著禮盒，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風吹不透雨打不濕的公式化笑容，從容地從練拳的學員間穿過。
學員們大多認得這位常來的鎮撫使，只是好奇地瞥一眼他手中明顯價值不菲的禮盒，便又專注於自己的拳架。
來到後院，那兩張熟悉的躺椅上空空如也。只有正堂里，李書文和陳洪順對坐飲茶。
李老爺子捧著一杯清茶，目光沉靜地看著院中練拳的晚輩；陳洪順則捻著鬍鬚，低聲說著什麼，兩位黃級宗師的氣場讓這間尋常堂屋都顯得格外肅穆。
看到文蒼宇進來，李書文只是眼皮抬了抬，算是打過招呼，依舊穩坐如山。
陳洪順更是笑眯眯的，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論年紀、論江湖輩分，他都當得起。
文蒼宇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笑容卻不變，心裡暗道：「壞了，正主不在！」
他硬著頭皮走進去，將手中大包小包的禮盒放在地上，聲音比平時熱情了三分：「李老爺子，陳大爺，叨擾了。前些日子在邊關輪值，聽聞老爺子您一舉突破，踏入破虛空之境，威震西南！文某回來得晚，今日特來補上賀禮，恭祝老爺子武道長青，龍虎堂威名更盛！」
他話音剛落，旁邊影子一晃，蘇妙晴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動作麻利得驚人，俯身拾起地上的禮盒，也沒見她如何動作，那幾個盒子就在她手中一閃，消失不見。 顯然是用了類似袖裡乾坤、儲物法術之類的手段。
文蒼宇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心裡連罵了幾句：「這竊天幻影身法和虛空攝物術……居然用來收禮跑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面上卻依舊笑得燦爛。
看著眼前兩位老爺子一個冷臉一個笑臉，就這麼靜靜看著自己，文蒼宇知道，再繞彎子純屬自討沒趣。
他順著蘇妙晴示意坐下，屁股剛挨著椅子，便直接問道：「李老爺子，陳大爺，不知……李堂主今日可方便？文某有些事務，想與他商議。」
李書文抬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文蒼宇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老爺子沒直接回答，反而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小泉啊，去界外了。」
「界外？」文蒼宇心一緊。
「嗯。」李書文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不是眼看京城那會要開了，開完會說不定就得去邊關輪值。年輕人，有衝勁，說要去『準備準備』。我也攔不住。」
文蒼宇：「……」
去邊關輪值要提前去界外「準備準備」？這理由……怎麼聽都透著股敷衍和不對勁。
但李書文說話向來直接，有一說一，反倒讓文蒼宇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他只得乾笑兩聲，擺擺手：「老爺子言重了，按目前的章程和排序，龍虎堂就算要輪值，少說也得是一年以後的事了。您這說得……有點太未雨綢繆了。」
這話倒是勾起了旁邊陳洪順的興趣，這位袍哥會大佬放下茶碗，好奇道：「文鎮撫使，老夫冒昧問一句，咱們在邊關那邊……形勢當真如此吃緊？非得各家黃級輪番上陣不可？那勞什子妖族聯邦，真就這麼厲害？」
文蒼宇臉色一正，搖了搖頭，語氣也嚴肅了幾分：「陳大爺，實不相瞞，若論頂尖戰力，那妖族聯邦的玄級強者，無論數量還是質量，目前看來都遠不如我們。真正麻煩的，是『地利』。」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他們盤踞的界域與我們之間，隔著混亂的界海緩衝區，我們至今未能完全鎖定他們大規模傳送的穩定通道和核心樞紐。」
「他們可以藉助地利，小股滲透，頻繁騷擾，而我們大規模清剿卻往往像拳頭打棉花，有力使不出，反而容易被拖入消耗。這才顯得有些被動……若是能找准他們的老巢，集中力量……」
「哼。」李書文忽然冷哼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蒼老的聲音帶著洞悉世情的銳利。
「說來說去，還是有人貪生怕死，各懷心思。若三垣真能鐵板一塊，豁出去，哪怕只湊出六個玄級，認準一個方向殺穿過去，什麼狗屁地利，什麼緩衝區，早他媽踏平了！哪來後面這些囉嗦事？」
這話又直又硬，像一記悶棍，敲得文蒼宇啞口無言，臉上陣紅陣白。
老爺子說得沒錯，邊境壓力的根源，固然有客觀困難，但內部協調不一、各有算計才是主因。
何況六個玄級，那就是六位祖宗，讓六個祖宗合力，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這話他能接嗎？敢接嗎？
他只得尷尬地笑了笑，端起蘇妙晴剛斟上的茶猛喝一口，藉以掩飾，心裡卻翻江倒海：李泉到底去了哪個「界外」？ 去幹什麼「準備」？
會不會……下個月京城會議，他乾脆就不回來了？以這位爺的性子，絕對幹得出來！
而此時的文蒼宇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李泉，早已不在主世界，甚至不在尋常意義上的「界外」。
就在文蒼宇於龍虎堂如坐針氈之時，李泉、王權，還有非要跟來「見識見識」的女巫，正站在一個光怪陸離、足以讓任何初次到來者目瞪口呆的街頭。
這裡，是新紐約。
一個法則鬆散、百無禁忌、混亂與秩序以奇異方式共存的疊層世界。
三人手裡，竟都拿著一個頗為接地氣的三球甜筒冰淇淋。
女巫幻化的實體依舊是一身利落裝扮，此刻卻用小勺子極其優雅地挖著冰淇淋，對周遭的奇景視若無睹，仿佛在自家後院品嘗下午茶。
李泉則簡單粗暴得多，一口咬掉半個冰淇淋球，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
而王權，這位見多識廣、精於算計的奇門天才，此刻卻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舉著冰淇淋，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連一個火元素生物路過時散發的熱浪將他手裡的冰淇淋融化、滴在手上都渾然不覺。
「紐約……我雖然沒去過，但也知道……不該是這樣的。」王權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世界觀被刷新的茫然。 他們此刻站在布魯克林，或者說，是布魯克林在這片疊層世界的映射，地獄廚房。
旁邊就是地鐵站入口，但那入口絕非凡俗。霓虹燈牌閃爍著扭曲的字體：「地獄廚房線-臨時改道，前往深淵熔爐、尖叫迴廊、第七歡樂層的乘客請在此換乘」。
閘機口並非刷卡機，而是一個蹲著的、栩栩如生的石像鬼雕塑，張著大嘴。
乘客需要向它嘴裡投擲一枚閃爍著微光的銀幣。一個長著犄角尾巴、西裝革履的惡魔上班族正焦躁地試圖把自己尾巴尖上拴著的銀幣塞進去又快速抽回。
結果那石像鬼竟然「活」了過來，發出低沉的咆哮，引發後面一隊衣著精緻、耳朵尖尖的精靈上班族齊聲抱怨。
突然，站內一段懸浮的、散發著微光的軌道顏色驟然變暗，如同電路接觸不良。
一個慵懶中帶著點不耐煩的女聲廣播響起，迴蕩在喧囂的街頭：
「警告，第七段軌道遭遇『概念性坍塌』，有低語實體溢出。清理小隊已出發，預計延誤……直到我們搞定它。」
「建議趕時間的乘客嘗試『影子跳躍』或『下水道速滑』業務，本站不予推薦，但出口左轉第三個小巷口有相關服務，注意議價，謹防詐騙。」
人群發出一陣混合著無奈、抱怨和習以為常的嘆息聲，分流走向其他出口或真的鑽進了旁邊幽暗的小巷。
空中不時有稀奇古怪的飛行器掠過，街道上獸人、矮人、幽靈、機械改造體等各族生物摩肩接踵。
偶爾有流彈從不知名的衝突中飛來，又被街角維持秩序的、穿著復古警服卻配備高科技或魔法裝備的NYPD警員擋下。 王權一邊下意識地側身躲開一顆擦著頭皮飛過的、閃爍著奧術光輝的流彈，一邊舔了口手裡融化得不成樣子的冰淇淋，轉頭看向一臉淡定的李泉，終於問出了憋了一路的問題：
「所以……泉子，咱們大老遠跑這鬼地方……到底是來幹嘛的？」
李泉輕鬆地抬手，用手指彈開另一顆射偏的魔法子彈，語氣平常：「來找界海商人。我手裡攢了些用不上但別人可能當寶貝的東西，準備賣一賣，順便……買點情報和信息。」
這個答案讓王權有些意外。他原以為李泉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行動。
「就……做買賣？」王權挑眉。
「不然呢？」李泉瞥了他一眼，「你以為去哪？殺穿細雨樓總舵啊？時機未到。」
王權聳聳肩，不再多問。
雖然環境奇葩了點，但這種前所未見的混亂與生機並存的景象，對他這來說，本身就是一場饕餮盛宴，倒也不算白來。
三人一路行去，竟出奇地「順利」。
或許是李泉和女巫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讓街頭混混和低階魔物本能感到危險的氣息起了作用。
也或許是王權那好奇寶寶般四處打量的眼神被當成了某種不好惹的「變態」，預想中的攔路打劫、街頭火併之類的「緊急事件」一件都沒碰上。
他們很快穿過幾條愈發雜亂、塗鴉遍布的街道，拐進一條狹窄得僅容兩人並肩的黑巷。 巷子牆壁潮濕滑膩，沾著不明污漬，散發著一股混合了垃圾、劣質藥劑和淡淡血腥味的怪味。
「你確定是這地方？」李泉皺了皺眉，看著眼前這髒亂差的死胡同，懷疑地看向女巫。這跟「界海商人」、「高端交易」的想像相去甚遠。
女巫用小勺子挖下最後一勺冰淇淋，滿意地眯了眯眼，這才淡定點頭：「地址沒錯。只不過這片區域被『非法擴展』過，空間摺疊技術用得比較糙，入口看著寒磣。只要NYPD不來突擊檢查，就沒問題。」
李泉將信將疑，但還是跟著女巫往裡走。巷子越走越深，光線愈發昏暗，就在王權開始懷疑是不是走錯了的時候，前方豁然開朗。
狹窄的巷道盡頭，連接的並非另一條街道，而是一個無比寬敞、明亮、人頭攢動的室內商業區！
高聳的玻璃穹頂，整潔的大理石地面，兩側是琳琅滿目的店鋪，賣著從魔法捲軸、鍊金藥劑到外星科技、靈魂契約等各種稀奇古怪的商品。
與外面地獄廚房的混亂破敗相比，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非法擴展……」李泉嘴角抽了抽，嘟囔道，「我怎麼覺得，去找那位『神裔』帶路會更靠譜點？」
女巫卻顯得十分自信：「相信我，這裡的渠道更『直接』。跟我來。」
她在熙攘的人群中靈活穿梭，對這裡似乎輕車熟路。李泉和王權緊隨其後，很快，女巫在一家看起來極其不起眼的店鋪前停下。
店鋪門面很小，裝修風格像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老舊便利店。黑色的門牌上，用歪歪扭扭、仿佛孩童塗鴉般的字體寫著：
【渡亡夫人的小店】 王權這個向來百無禁忌的傢伙，好奇地湊近看了看，然後一把推開了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
門內景象與門外看到的狹窄截然不同，內部空間頗為寬敞，但裝修極其……簡樸，或者說，寒酸。
一個簡單的玻璃展櫃靠牆放著，但展櫃裡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著筆挺黑色西裝、戴著白手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
他面容普通，氣質卻帶著一種老派管家的優雅與一絲難以捉摸的詭異。
當這個西裝男人的目光落在李泉臉上時，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瞬間綻放出極度熱情、甚至有些過於興奮的笑容。
「哦！嘿！李警官！還有這位美麗的女士，以及這位新朋友！」他搓著手，從櫃檯後快步繞出來，聲音里透著如釋重負的歡快。
「你們可終於來了！我都快被那位黃金龍人閣下一天三遍的詢問給弄得神經衰弱了！」
李泉一怔，隨即看向身旁的女巫。女巫微微偏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用小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
李泉瞬間明白了。
自從女巫在大明世界初步掌握「理之層」、對鍊金與能量本質的理解突飛猛進後，她似乎真的搗鼓出了某種可以跨越界海維持穩定聯繫的「分身」或「信息投射」技術。
所以才能一邊在大明幫他打理事務、研究戰艦，一邊還能在新紐約這邊活動，甚至……可能還發展了「業務」？ 「這就是你對這裡這麼熟悉的原因？」李泉挑眉。
「額……其實也不完全是。」女巫輕咳一聲，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我只是……之前和渡亡夫人有一些學術上的交流，順便，給那位迫切想回家鄉看看的『黃金龍人』先生，安排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任務』，幫他搜集些材料和信息。」
李泉無所謂地擺擺手，沒再深究。他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位被稱為「影子」的西裝男人，渡亡夫人在此地的代理人。
「影子，這次來，有正經生意。」李泉開門見山，「我手頭有幾件東西要出手，東西比較扎手，我擔心……你們吃不下。」
「影子」臉上那熱情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變得愈發燦爛，甚至帶著點誇張的詼諧。
「哈哈哈哈哈！李警官，您這可就是在開玩笑了！在咱們新紐約，在夫人這條線上，還有什麼是我們『吃不下』的？
您儘管說，就算是某個邪神的心臟，或者哪艘墜毀的星艦主腦，只要價格合適，我們都有渠道……」
他的話被李泉平靜地打斷。
「我手裡，有迪斯帕特的鐵權杖。」
「迪斯帕特的……鐵權杖？」影子臉上那職業化的燦爛笑容，如同被急速冷凍，瞬間僵住。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收縮，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下一秒，他幾乎是本能地猛地轉頭看向店鋪門窗外，確認沒有異常，然後一個箭步衝到門前，利落地將「正在營業」的牌子翻轉成「暫停營業」，按下門框上一個隱蔽的按鈕。 沉重的金屬捲簾門「唰」地落下，將店鋪與外界徹底隔絕。接著，他跑到櫃檯後面，挪動了書架上一個看似裝飾的陶瓷杯子。
「嘎吱……隆隆隆……」
輕微的機械傳動聲響起，整個店鋪的地面，開始平穩地下沉。頭頂的燈光變得柔和，牆壁上浮現出複雜而靜謐的魔法紋路，隔絕一切窺探。
做完這一切，影子才轉過身，看向李泉。
此刻，他臉上已沒有了之前的誇張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極度震驚、鄭重其事，甚至隱隱帶著一絲諂媚的複雜神情，快步走到李泉面前，微微躬身。
「哦，李警官……不，尊貴的李先生。」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敬畏，「您帶來的這件東西……的確，的確不是尋常渠道能處理的。它涉及的……層次太高了。不過，您來對地方了！」
「整個新紐約，也只有我們夫人這條線，有能力、也有膽量接手這樣的『貨物』，並且……」
他眼中精光一閃，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神秘的誘惑：「我或許，還能為您找到一個完美的買家。一個對這根權杖的來歷和意義極為敏感，並且願意付出……遠超您想像代價的買家。」
李泉靜靜地聽著，元神微動，清晰地感知著眼前「影子」的情緒波動。
那是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和興奮，並非作偽。
而且，影子的實力比起上次見面，提升微乎其微，依舊停留在新紐約本地強者的平均水平。
這反而讓李泉更確定了兩件事： 第一，迪斯帕特這位地獄領主象徵著鋼鐵與秩序權柄的「鐵權杖」，即便只是部分碎片或力量殘留，其價值和象徵意義，在這些混跡界海、消息靈通的「商人」眼中，也絕對是核彈級別的。
第二，渡亡夫人這條線，以及影子口中那個「完美買家」，恐怕是和地獄不對付的人，李泉莫名想到了被他弄死的米迦勒。
心裡琢磨著應該不會吧？
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下沉密室中格外清晰：「什麼買家？」
……
與此同時，主世界，江城。
冬日的長江水裹挾著寒意，浩浩東去。
這座九省通衢的樞紐之城，表面依舊車水馬龍，繁華不息，但水面之下，某些勢力的碰撞與擠壓，已然進入白熱化。
自李一從蓉城歸來，回到三江幫總舵坐鎮，這位素來沉穩寡言、只專注於「做事」的漢子，便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啟動了對細雨樓全方位的商業與資源圍剿。
不再僅僅是江湖恩怨式的打打殺殺，而是更符合現代規則的、卻同樣致命的商戰與渠道封鎖。
三江幫的觸角，在李玄樞這位玄級強者毫不掩飾的強勢支持下，如同瘋長的藤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伸向細雨樓經營多年的各個領域。
情報中轉站、跨境物流線、稀缺資源交易節點、乃至一些依附於細雨樓的中小世家和商會…… 李玄樞的作風，與講究清靜無為、歷練修心的武當，或超然物外、隨緣而動的歸雲寺截然不同。
他是漕幫出身，骨子裡信奉的是大江大河上的生存法則：看得上的，有用的，只管劃下道來，能搶則搶，能占則占。
在他的觀念里，江湖規矩也好，商業法則也罷，最終都要靠實力說話。
如今他有了玄級的實力，三江幫有了崛起的契機，那便沒什麼好客氣。
一時間，三江幫控制的碼頭、倉庫、運輸隊數量激增，原本被細雨樓把持或影響的數條重要商路被強行切入、分流甚至取代。
大量原本需要通過細雨樓渠道流轉的物資、信息、乃至「特殊人才」，開始被三江幫以更優厚的條件或更直接的武力保障吸引過去。
這種不講道理、卻又精準狠辣的擠壓，讓細雨樓在江漢乃至更廣區域內的商業版圖迅速萎縮，利潤大幅下滑，許多外圍成員和合作夥伴開始動搖、觀望，甚至暗中倒戈。
李玄樞和李一的意思很明確：家裡出了能打的苗子，就該好好培養，資源管夠，麻煩我們來扛。
江城中心，一棟高達百層的摩天大樓頂層。
巨大的落地窗前，沈寒舟負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中山裝，身形挺拔，面容看上去約莫五十許人，五官輪廓與死去的沈煉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冷硬，如同刀削斧鑿。 一雙眼睛深邃如寒潭，看不出絲毫情緒，唯有目光掃過窗外江城景色，尤其是望向不遠處那棟掛著「三江集團」巨大LOGO的嶄新總部大樓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冰冷鋒芒。
作為細雨樓樓主，執掌這個龐大而隱秘的情報帝國數十年，他早已習慣將一切情緒深藏於心，以絕對的理性與冷酷計算來衡量利弊。
但最近一段時間，李一和李玄樞聯手發動的這場全方位擠壓，還是讓他感到了久違的棘手與……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李玄樞……玄級……」沈寒舟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奢華的辦公室里迴蕩，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三江幫，倒是出了條真龍。」
他緩緩轉身，走到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坐下。
桌面上很乾淨，只有一角擺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沈煉少年時穿著練功服、手持木劍，意氣風發的照片。
照片已經有些年頭，邊角微微泛黃。
沈寒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冰冷的神情有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柔和，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他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相框邊緣。
捫心自問，兒子沈煉的死，與李泉並無直接關係。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說，算是為他兒子報了仇。
這一點，沈寒舟很清楚。以他的情報能力，早已將來龍去脈查得七七八八。
但是…… 當武盟中某些手握實權、代表著另一股龐大利益集團的人，暗中向他伸出橄欖枝，提出「合作」，目標直指李泉性命時，他幾乎沒怎麼猶豫，便答應了。
原因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很冷酷。
第一，大勢所趨。「懸空大世」這個名詞，早已不再是頂層圈子裡諱莫如深的秘密。隨著與界海接觸日深，主世界的特殊性與巨大潛力，已被越來越多勢力認知。
以主世界為根基，向著無盡界海輻射影響力、攫取資源、開闢疆土……這已成為所有有野心勢力的共同野望。
然而，蛋糕只有一塊，如何分？誰主誰次？規則由誰定？
這一切都還在水面之下激烈博弈，未曾真正擺到台面。即將召開的京城會議，一個核心議題，便是試圖為這場新時代的「跑馬圈地」奠定初步的規則和分配方案。
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能增強己方籌碼、削弱潛在競爭對手的行為，都是值得考慮的。
李泉，這個橫空出世、戰力驚人、背景複雜又不太受控制的年輕人，無疑是許多人心中的「變數」和「潛在威脅」。
若能借細雨樓之手除掉他，既能賣武盟某些派系一個人情，又能為自己在未來格局中爭取更多主動，何樂而不為？
第二，私心。儘管理智上明白李泉與沈煉之死無關，但情感上，看到這個間接與兒子之死產生關聯的年輕人，沈寒舟內心深處那份屬於父親的痛苦與怨懟，難免會找到一個傾斜的出口。
殺死李泉，在某種程度上，仿佛能告慰兒子的在天之靈，平息他心中那份無處安放的怒火與悲傷。
這理由上不得台面，卻真實存在。 只是，他低估了李泉，也低估了龍虎堂的反應速度與狠辣程度。
石三帶著精心準備的陣容潛入蓉城，本該是十拿九穩的一次「警告」或「清除」，結果卻差點把小命徹底丟在那裡。
半邊身軀被打爆，依靠樓主隔空一箭爭取的瞬間和預先布置的昂貴保命後手，才勉強將殘魂與部分軀體組織轉移回來。
此刻，在這棟大樓下方數百米深的一處絕密醫療靜室里，石三殘缺的身體正浸泡在昂貴的生命原液和納米修復液中，進行著重塑。
對於掌握了部分界外高等生命科技和神秘側傳承的細雨樓而言，為一具黃級軀體更換或修復，代價雖然不菲，但並非無法承受。
真正讓沈寒舟臉色陰沉的，是石三帶回的關於李泉戰鬥的詳細情報。
「秩序法則……至少入門，且運用精妙，形成了近乎『絕對防禦』和『領域壓制』的效果……」
「力量法則……純粹到可怕，完全超越了尋常黃級上位的範疇，石三的『雨蝕領域』和空間碎裂能力幾乎無法對其造成有效阻礙……」
「戰鬥直覺與殺伐效率……近乎野獸，精準、冷酷、高效，對力量的掌控入微……」
「還有那最後出現的、疑似某種高位格拳意實質化的衝擊……」
沈寒舟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武盟那邊提供的情報，和他自己之前的評估，都將李泉的實力定位在「初入黃級上位」或「黃級上位巔峰」。 按照這個評估，石三作為老牌黃級中位強者，精通詭異的空間法則和「雨蝕」法則，即便不敵，自保、周旋、乃至從容退走都應該不難。
可現實是，若非自己那一箭，石三必死無疑，而且會死得很快。
「李泉……你藏得可真深。」沈寒舟眼中寒光閃爍，「或者說，你成長的速度，比所有人想像的還要快。」
他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李玄樞會如此不惜代價地支持三江幫擴張，甚至默許李一如此強硬地擠壓細雨樓。
這不僅僅是為了報復，更像是一種表態和鋪墊，為李泉，為龍虎堂，在未來可能更加激烈的衝突和更大的舞台上，提前清掃障礙，積累資本。
「京城會議……」沈寒舟望向北方，眼神深邃難明。那裡將是下一個博弈的中心。
李泉必然會去，龍虎堂必然要發出自己的聲音。
而細雨樓，在這次失利後，是暫時蟄伏，還是……
他忽然捏緊了手中一個不起眼的、類似老舊懷表的金屬裝置。這是與某個特殊存在聯繫的傳送信標。
下一刻，他不再猶豫，拇指用力按下裝置中央的按鈕。
辦公室內的空間微微扭曲，沈寒舟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筆跡，瞬間變得模糊、透明，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乎在同一瞬間 港島，尖沙咀。
繁華喧鬧的街頭，霓虹燈將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晝。
穿著時髦的男女、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步履匆匆的上班族……摩肩接踵，人聲鼎沸，混合著各種語言、美食香氣和汽車尾氣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然而，在這片極致的繁華與喧囂之中，某一處靠近巷口的空氣，驟然發生了不正常的褶皺。
仿佛平靜的水面被投入石子。
下一刻，沈寒舟的身影，如同從另一幅畫卷中剪貼過來，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街頭。
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中山裝，與周圍時尚潮流的環境格格不入，但奇異地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他本就該在那裡。
下一瞬沒有主世界那般充足，卻更加爆裂的炁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