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三生成佛、酷吏之死（第二章，求月票！）
李泉的身形消失不見，那消失不是遁走，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連氣息、連意蘊、連那壓得善導佛光幾欲崩散的拳意，都在瞬息之間歸於虛無。
善導的瞳孔猛然收縮。他的佛光籠罩方圓十丈，他的神識遍布整條朱雀長街，他自信即使是同階高手，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得如此徹底。
但他來不及多想。修持淨土法門數十年的本能，讓他的嘴唇自動開啟，那一聲「南無阿彌陀佛」如同泉水般從心底湧出，
嗡！！！
金光大盛！他身後那尊巨大的阿彌陀佛虛影，在這誦經聲中猛然凝實！
那佛陀不再是虛影，而是如同一尊真正的金身，結跏趺坐於虛空之中，手結定印，雙目微闔，身後是無量光明！
同一時刻，另一道身影出現在他身側。
老年的法藏。那位華嚴宗的大德，此刻雙手合十，灰綠色的眼眸中無悲無喜。他開口，誦經聲與善導的佛號交織在一起，
「華嚴法界，理事無礙……」
那聲音蒼老，渾厚，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如同從極遙遠的華藏世界傳來。
兩股佛意交融！
天地驀然改換！ 朱雀長街消失了，崇仁坊的層層屋瓦消失了，整座長安城都從視野中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沒有星月，沒有雲靄，只有一種淡淡的金色光輝，從極遙遠的上方灑落。
這是佛國淨土。
善導與法藏合力，以淨土宗與華嚴宗兩脈佛法，強行將戰場挪移到了這虛空之中。
李泉就站在他們對面三丈之外。
他沒有抵抗，甚至沒有移動半步。他只是抬起頭，望向這片金色的虛空，微微點了點頭。
「好手段。」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無邊的虛空中盪開一圈漣漪：「淨土與華嚴聯手，倒是難得一見。」
善導沒有說話。他只是繼續誦念著佛號，那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如同狂風驟雨，如同驚濤駭浪。
他身後的阿彌陀佛金身，在這誦經聲中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
老年的法藏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雙手合十，灰綠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李泉。
下一瞬，
李泉的又一拳，到了。 依舊是毫無痕跡的一拳。沒有破空聲，沒有拳風，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氣息外泄。
那一拳只是簡簡單單地遞出。
但善導的臉色變了。
那一拳看似緩慢，卻讓他生出一種無可躲避的感覺。那一拳看似無力，卻讓他周身的佛光都開始微微顫抖。
那一拳看似尋常，卻讓他想起了淨土宗經典中記載的「一念無明」，那是眾生輪迴的根本，是諸佛也難以徹底斷除的微細煩惱。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催動那尊阿彌陀佛金身迎擊，
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是法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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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法藏的身軀發生了變化。
那頭雪白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烏黑。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皮膚從鬆弛變得緊繃，從乾枯變得潤澤。
他那佝僂的身軀，一寸一寸挺直，肩背變得寬闊，手臂變得粗壯。
只是一個呼吸之間，那位蒼老的華嚴宗大德，就變成了一個年輕的僧人。 那年輕男人的身形與法藏一般高矮，五官與法藏一般輪廓，但那肌膚之下，隱隱有金色的光芒流轉。
那不是佛光，而是肉身本身散發出的輝光，如同傳說中的佛陀金身，蘊含著一股惶惶大力。
李泉的眼神凝住了。
「三生成佛……」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這虛空中卻清清楚楚。
華嚴宗的核心教義之一：見聞生、解行生、證入生。三世因果相續，每一生都是一次修行，每一生都是一次積累。
當三生圓滿，因果相續，即可證入佛位。
但他沒想到，法藏竟能將這教義修成如此妙用，不是死後往生，不是來世成佛，而是以自身為容器，將過去身、現在身、未來身同時顯化！
「類似道胎……」李泉心中閃過這個念頭。道胎是道門修士以自身精血元氣凝結而成的第二化身，與本體心意相通，可分可合。
法藏這三身之法，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年輕法藏的身軀，動了。
那一動，如同山嶽傾覆，如同巨浪排空。 他的右拳平平推出，沒有任何花巧，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一記最樸素的羅漢拳，但那拳鋒所過之處，虛空都開始扭曲！
那拳頭裡，蘊含的不是佛法，不是神通，而是最純粹的力量。
是華嚴宗以「理事無礙」之理，錘鍊而成的「事法界」之力，萬法唯識，事相宛然，一拳之中，蘊含三千大千世界！
李泉的眼中，露出興奮之色。
那種興奮，如同獵人看見獵物，如同劍客遇見對手。他的身體，在那興奮之中本能地擰轉，
崩拳！
右拳如炮出膛，從腰腹之間猛然衝出！那一拳，不再收斂，不再隱藏，而是將拳之「理」催動到極致！
拳意化形！
李泉身後，一道虛影猛然浮現！
那是一尊巨大的人形，高可丈許，渾身肌肉虬結，沒有面目，沒有衣飾，只有一雙拳頭，那雙拳頭，比它的頭顱還要大，比它的身軀還要沉重，一拳擊出，足以開天闢地！
那是拳之理的具現。是無數年打磨、無數遍錘鍊、無數場生死搏殺，最終凝結而成的「拳道」！
砰！！！ 兩拳相交！
一聲巨響，如同天崩地裂！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自兩人拳鋒相交處擴散開去，橫掃整片虛空！那金色的佛光，在這衝擊之下劇烈顫抖，幾乎就要崩散！
李泉的身形倒飛而出，足足退了五六丈，才堪堪穩住。他的右拳微微發麻，拳鋒之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痕，正在緩緩癒合。
年輕法藏的身軀，也被震退三丈。但他身後，善導的手掌已經按在他的背心，一股雄渾的佛光湧入，幫他穩住了身形。
年輕法藏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拳。那拳頭完好無損，連一絲裂痕都沒有。
他抬起頭，望向李泉。那雙年輕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那波動，叫做，驚訝。
李泉還沒有完全穩住身形，
身後，一道勁風襲來！
是老年的法藏！
李泉瞬間明悟，法藏的兩身之間可以隨意變化，只是現在身與過去身之間，各自只存在一個。
那一拳，與年輕法藏的一模一樣。同樣沒有殺意，同樣沒有神通，只有純粹的「事法界」之力！ 但這一拳，從背後襲來，無聲無息，比正面那一拳更加危險！
李泉的腳下一勾。
李泉的身形還在倒飛之中，無處借力。但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本能地做出反應，
轉身！坳步！
他的左腳猛然向後一踏，硬生生在虛空中踩出一個立足點！他的身軀借著那一踏之力猛然扭轉，由背對來敵轉為側身迎敵！
左手，順勢探出！
那一探，不是攻擊，而是搭手。五指如鉤，在間不容髮之際，精準地搭上了老年法藏襲來的右腕！
下一瞬，李泉的手腕一翻一纏！
八極拳中的「大纏」，擒拿手法中最剛猛的一種！
五指如鐵鉤，扣住法藏手腕脈門，一翻之下已將對方的小臂擰轉，再一纏之間，整條手臂已被鎖死在李泉腋下！
這是最純粹的八極拳勁！沒有半點花巧，沒有半點虛招，只有那股貼近骨頭、直透骨髓的纏鎖之力！
法藏的身軀被那股勁力帶著向前傾跌！ 四目相對！
老年的法藏與李泉，在那極近的距離內對視！那雙灰綠色的眼眸中，依舊無悲無喜，如同萬古寒潭！
下一瞬，法藏的身軀再次發生變化！
那頭灰白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烏黑。那張蒼老的臉，皮膚從鬆弛變得緊繃。他那佝僂的身軀，一寸一寸挺直。
在電光石火之間，老年法藏同樣轉化為過去身！
李泉的身軀同時向前撞去，右肩如同攻城錘，狠狠撞向法藏的胸口！
他的右臂，已經從下而上猛然撩起！
霸王折韁！
八極拳八大開之一！那一拳從下腹撩起，直取咽喉，如同一頭怒馬猛然揚蹄，要將騎手掀翻！
那一拳的軌跡，不是直線，不是弧線，而是如同折韁勒馬般的一收一放、一折一撩！
那是真正的「硬開」之拳！大開大闔，一往無前！
年輕法藏的眼中，金芒一閃！ 他的左手，已經捏成鳳眼拳，那是羅漢拳中最兇狠的殺招，拳眼突出，直取要害！那一拳，從側面砸向李泉的太陽穴！
這是換命！
你打我咽喉，我打你太陽穴。你死，我也死。
李泉的眼中，光芒更盛！
他沒有收手。他的右臂依舊撩向上方，他的腋下依舊鎖著法藏的手臂，整個人如同一頭撲殺獵物的猛虎，毫無保留！
他要的就是這個！就是這種生死一線的痛快！
法藏的鳳眼拳，在半途中猛然改道！
那一瞬間，他退縮了。
他的鳳眼拳放棄了攻擊李泉的太陽穴，改為向下攔截那記「霸王折韁」！
因為他在那一瞬間判斷出，若是任由那一拳擊中自己的咽喉，即使有金剛不壞之身，也必受重創！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 法藏的鳳眼拳，結結實實地與李泉的折韁拳撞在一起！兩股大力轟然相撞，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
李泉的右臂被震開。
法藏的右臂，卻在那一撞之下，當場無力垂下！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法藏！」
李泉的聲音猛然響起，如同驚雷炸響：
「你為何躲了！？」
他的腋下依舊鎖著老年法藏的手臂，他的身軀依舊保持著撞向老年法藏的態勢，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年輕法藏！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失望！
他憤怒，是因為法藏明明可以硬接這一拳，卻選擇了退讓。他不解，是因為以法藏的修為，為何會退縮。
他失望，是因為，他要的是一場真正的對決，而不是這種畏首畏尾的糾纏！
年輕法藏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那雙金色的眼眸中，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張開嘴，想要說什麼，
但他的話，被誦經聲淹沒了。
身後，善導的誦經聲！
那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越來越響亮！他身後那尊阿彌陀佛金身，在這誦經聲中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那金身的雙目，緩緩睜開！
與此同時，另一道誦經聲也響起了
老年法藏的誦經聲。
「南無阿彌陀佛……」
兩股佛意交融，華嚴與淨土聯手，化作一道又一道金色的梵文，從虛空中浮現，如同瀑布般向李泉傾瀉而下！
那是真正的鎮壓！是兩脈祖師聯手，以佛門大法凝聚而成的「封印」！
李泉沒有閃避。
他的腋下依舊鎖著法藏的過去身，他的身軀依舊保持著纏鎖的態勢。但在那無數梵文落下的瞬間，他的右肘猛然抬起！
開門頂肘！ 狠狠頂在法藏過去身的胸口！
噗！！！
一口金色的血液，從法藏口中狂噴而出！
那血液灑落虛空，化作點點金芒，如同破碎的星辰。
李泉沒有鬆手。他的腋下依舊鎖著法藏的手臂，他的身軀依舊纏著法藏的身軀，他的肘，已經第二次抬起！
他要再頂一肘！要徹底廢掉這個讓他失望的對手！
但就在此時
一道巨大的金色拳頭，從李泉身後轟然砸下！
是善導！是那尊阿彌陀佛金身！在法藏口吐金血的瞬間，善導終於出手了！
那金身一拳，裹挾著淨土宗數十年的願力，裹挾著無數信眾的信仰，如同天外隕石般砸向李泉！
李泉的身形，在那拳頭砸中的瞬間，猛然橫移！
但他終究慢了半拍。 那巨大的金色拳頭，擦著他的左肩轟然砸落！雖然只是擦過，但那拳頭上蘊含的力量，已經足以將他震飛！
砰！！！
李泉的身形倒飛而出，足足退了十餘丈，才堪堪穩住！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裡的衣衫已經碎裂，皮膚上有一道青紫色的瘀痕。瘀痕之下，骨頭隱隱作痛。
他抬起頭，望向對面。
老年法藏已經退到善導身邊，嘴角還殘留著金色的血痕。他的氣息紊亂，顯然受創不輕。但他依舊站得筆直，雙手合十，那雙灰綠色的眼眸中，依舊無悲無喜。
年輕法藏站在他身旁，右臂無力地垂下。他沒有再出手，只是靜靜地看著李泉。
善導站在最前方，身後那尊阿彌陀佛金身依舊矗立。他的臉色有些凝重，那雙慈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
難色。
是的，難色。
他活了七十餘年，修行淨土法門五十餘年，見過無數高手，遇過無數強敵。但像李泉這樣的對手，他從未遇過。
明明只是黃級，卻能以一敵二，逼得他與法藏聯手。明明只是道門修士，卻擁有如此強大的肉身，硬撼「事法界」之力而不倒。 明明被兩脈祖師圍攻，卻依舊戰意高昂，甚至還差點重傷法藏的過去身……
這個李道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李泉的體內，紫氣幾個吞吐。
那紫氣在他經脈中流轉，如同活物一般，迅速撫平左肩的瘀傷。只是幾個呼吸之間，那一拳造成的損傷，已經幾乎消失不見。
他抬起頭，望向善導。
眼中那興奮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他剛剛在那過去身身上，拳拳相撞，生死一線，體會到的片刻痛快，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哼。」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兩人耳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這三生成佛，倒是不得了。不過這淨土門，不愧是易行道啊。」
善導的臉色，微微一僵。
易行道。難行道。
這是佛門修行中的兩個概念。所謂難行道，即是聖道門，靠自力斷惑證理，一步一步修行，一步一步證果，是為難行道。
所謂易行道，即是淨土門，靠他力往生，只需深信阿彌陀佛，臨終時自有佛來接引，是為易行道。 李泉這話，分明是在挖苦他。
你善導創立的淨土宗，不過是一條捷徑，一條取巧之路。真正的修行，真正的證果，從來不是這麼容易的！
善導的心中，閃過一瞬失神。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已經足夠讓他的誦經聲慢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絲微瀾，再次開口誦念，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那誦經聲，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越來越響亮！他身後的阿彌陀佛金身，在這誦經聲中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那金身的雙目，緩緩睜開！
兩道金色光芒，自那金身眼中射出，如同兩柄無形的利劍，直刺李泉！
李泉笑了。
他身形一閃，輕鬆閃過那兩道金光。他的腳步在虛空中移動，如同一隻飛鳥，如同一尾游魚，在那巨大的金身攻擊之間穿梭自如！
轟！轟！轟！ 金色的巨拳一次又一次砸落，但每一次都只差毫釐，被李泉輕鬆閃過！
善導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看出來了，這個李道人的心神強度，堪稱當世之最。
佛法的壓制，對他幾乎毫無作用。他那強大的意志，如同一塊磐石，任憑佛光沖刷、梵文鎮壓，始終巋然不動。
法藏也看出來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下一瞬，
兩道身影，同時消失在原地！
老年法藏與年輕法藏！
他們的眼中，同時綻放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佛光，而是「慧光」，是華嚴宗以「理事無礙」之理凝聚而成的智慧之光！
那光芒落在李泉身上，不是攻擊，而是，
沉入心神！ 李泉只覺得眼前一花！
一片金色的世界，在他眼前展開！那世界中有無量的佛，無量的菩薩，無量的聲聞緣覺，無量的天人眾生！
那些佛菩薩都在看著他，那些目光如同一座座大山，壓在他的心神之上！
這是華嚴法界！是法藏以兩身之力，強行將他拖入的「理法界」！
李泉的心神，在那剎那之間被壓制住了！
他的身軀，慢了！
只是一慢！
下一瞬，
年輕法藏的身形，已經從側方殺到！依舊是那一記羅漢拳，依舊是那純粹的「事法界」之力，狠狠砸向他的腰肋！
李泉的腳下猛然一沉，身體向側方一讓，堪堪避開那一拳！但他的身形，因為那一讓而微微偏移，
頭頂之上，無數金色的梵文轟然落下！
那是老年法藏與善導聯手布下的鎮壓！在那華嚴法界之中，在那佛光普照之下，那梵文的力量比先前強了何止一倍！ 李泉的身軀，被那梵文鎮壓，硬生生慢了半拍！
轟！！！
善導的阿彌陀佛金身，一拳轟在他的胸口！
那一拳，裹挾著淨土宗數十年的願力，裹挾著善導含怒出手的全力一擊，結結實實地砸在李泉身上！
砰！！！
李泉的身形，如同炮彈般倒飛而出，足足飛了十幾丈，才堪堪穩住！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裡的衣衫已經碎裂，皮膚上有一道深深的拳印。
拳印周圍，隱隱有幾道細小的裂痕，正在緩緩滲出金色的血液。
他抬起頭，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但他依舊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輕，卻讓善導的心中，生出一絲寒意。
「好，好，好。」李泉抹去嘴角的血跡，輕輕點了點頭：「二位果然有些手段。」 他深吸一口氣。
體內那道胎，猛然吞吐！
這世界的靈氣，本就不算充盈。但此刻，那道胎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方圓數里之內的靈氣瘋狂吸入！
那靈氣湧入他的經脈，湧入他的丹田，湧入他的每一個細胞！
他的身後，兩道光芒浮現。
一黃，一紫。
兩條飄帶在他身後交錯，如同兩輪圓環，緩緩轉動。
他抬起頭，望向對面的善導與法藏。
那笑容，變得更加真誠。
「行了，跟二位玩得差不多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兩人耳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該送二位上路了。」 ……
血濺在臉上，溫熱，腥咸。
劉術庭已經在喘氣。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累。
他死死攥住手上兩柄劍，雌劍在前，雄劍在後，劍尖微微顫抖。
那顫抖不是手軟，是肌肉已經逼近極限的徵兆。
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只知道身上的青布長衫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到處都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敵人的。
創口？數不清了。左臂兩道，右肩一道，腰側最深的那道還在往外滲血，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傷口，火辣辣地疼。
頭頂的轟鳴聲不斷。
轟隆！轟隆！
每一次巨響都像是天要塌下來，整座長安城都在顫抖，腳下的青石板傳來一陣一陣的震動。那是神戰。
密特拉以一敵二，金色太陽之火與赤紅聖炎、銀白光明瘋狂對撞，每一次交擊都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尹尊師也殺上天去，與那二神開戰，這才算是堪堪保住了平衡。
少年的目光沒有抬頭。
他不敢。
不是不敢看，是不敢分神。
他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盯著那人叢之中時隱時現的身影，來俊臣。
那個該死的酷吏之首，就躲在層層軍士之後，隨時準備給他致命一擊。
周圍軍士的圍殺一刻不停。
火把大多已經被他砍落，掉在地上，有的還在燃燒，有的已經熄滅。
長街上的光線越來越暗，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和頭頂偶爾落下的光芒，照得人影幢幢，恍如鬼域。
敵人化作一條條左右飛縱的黑影，長槍和大戟的銀光是唯一的變數，卻數之不盡。
一支長槍從左側刺來！劉術庭偏身閃過，雌劍順勢一抹，那槍手捂著喉嚨倒下。
又一柄大戟從右側劈下！ 他沉腰坐馬，雄劍向上格擋，叮的一聲，火星四濺，那戟手被震退三步，卻又立刻補上。
令行禁止。
絕對的紀律。
這支武周軍士，不是尋常的府兵，不是烏合之眾的徵召。他們是推事院調教出來的精銳，每一個人都是修行者，每一個人的修為都不低。
他們不會因為同伴倒下而恐懼，不會因為傷亡慘重而潰散。他們只知道前進，只知道包圍，只知道用人數和紀律將他活活耗死。
劉術庭深吸一口氣。
丹田之中，那股養孕在心的劍氣，已經損耗了不少。他能夠感覺到，那道原本充盈如滿月的劍氣，此刻只剩下五六成。
那個老狐狸，還在人群中窺伺，等著他露出破綻。
銀光再次閃爍。
劉術庭的劍，已經成了本能。
他甚至沒有去想，手中青城劍法就自然而然地使了出來。
雌劍橫抹，雄劍斜撩，一龍一虎在身前交織成一道光幕。 那光華並不刺眼，卻鋒利如刃，划過兩名軍士的脖頸。
血再次濺在身上，溫熱，更多。
梅花內衛已經被他殺光了。三十餘人，此刻都躺在長街的青石板上，橫七豎八，斷刃散落一地。
但圍著他的軍士還有數百，層層疊疊，如同黑色的浪潮。
來俊臣就在那浪潮之中。
劉術庭的神識探出，在人群中掃過，卻始終無法確定那人的準確位置。
那老狐狸太狡猾了，他身上的氣息被軍士們的人氣掩蓋，他移動的軌跡被層層人牆遮擋。
他就像一條毒蛇，潛伏在暗處，隨時準備咬人一口。
但劉術庭知道他在那裡。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陰冷，惡毒，帶著一種殘忍的笑意。
他仿佛看見那張披血的瘦臉，正躲在某個人身後，嘴角微微揚起，如同在欣賞一頭落入陷阱的困獸。 流血，痛。
腰側那道傷口又在滲血，火辣辣的疼。但那股痛楚，反而讓劉術庭更加清醒。他吐出一口長氣，將那口濁氣吐出丹田，重新吸入一口清冷的夜風。
冷靜。
下一瞬
來俊臣動了！
一道身影從人群中猛然竄出，快如鬼魅！那柄橫刀在夜色中亮起一道寒光，直取劉術庭咽喉！
太快了！太近了！
劉術庭來不及多想，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左手雄劍猛然上撩，寬厚的劍身橫在咽喉之前！
叮！！！
一聲清脆的劍鳴！火星四濺！
橫刀砍在雄劍劍身上，那股衝擊力震得劉術庭左臂一麻，整個人後退半步！
但他沒有退！ 右手的雌劍，在同一時刻盪出！
那一劍，是青城劍法中最兇狠的殺招之一，「雲中吐」！劍身如龍，蜿蜒刺出，直取來俊臣腰腹！
這一劍若是刺中，定要將那酷吏攔腰斬為兩段！
嗡！！！
來俊臣身上的戰甲，猛然綻放出一道光芒！
那光芒暗沉，厚重，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那是虎符之力！是武周朝廷以國運加持的符甲！尋常刀劍難傷，尋常術法難侵！
雌劍劍尖刺中那道光芒，如同刺入一層堅硬的牛皮，竟然被硬生生擋住！
但劍意，還是透了進去！
噗！
血花飛濺！
來俊臣的腰腹處，被那道劍氣割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鮮血從那傷口中湧出，染紅了他的青色符甲！
「啊！」 來俊臣發出一聲慘叫，身形猛然後退，再次沒入人群之中！
那慘叫聲里，有痛，有驚，有怒，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他沒想到，這個少年竟然能傷到他。
劉術庭沒有追擊。
他只是將盪出的雌劍收回，順勢在身前一掃，將兩名試圖趁機偷襲的軍士逼退。劍鋒划過他們的胸口，血花再濺。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他的眼神依舊冷靜。
「沒看出來。」
來俊臣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陰冷，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你這少年，倒是戰陣的好手。若非這戰甲是手持虎符者才可穿，方才那一劍，我怕是已經死了。」
劉術庭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著劍，站在那裡。
他的左手，微微顫抖。
那不是恐懼，是力竭。 方才那一劍，他幾乎用盡了全力。
雌劍刺出時，他已經在蓄養最後的劍氣，若是來俊臣不退，他就要將那口劍氣也一併放出，即使那樣會讓他的丹田空虛，讓他徹底失去最後的底牌。
但來俊臣退了。
劉術庭的腦海里，忽然閃過無數個夜晚。
青城山的夜晚。
月色如水，灑在練武場上。他與師兄們持劍而立，汗水滴落，喘息聲此起彼伏。那些夜裡，他們一遍一遍地練劍，一遍一遍地對刺，一遍一遍地受傷，一遍一遍地爬起。
「生死之間有大機緣。」
那是師父的話，是青城劍修代代相傳的教誨。
劍修的路，本就是一條殘忍的路。為練劍氣，須以自身為爐鼎，日夜煎熬。為師兄弟試劍，斷骨破皮，流血受傷，是家常便飯。
那些撐不過去的，要麼廢了，要麼死了。撐過來的，才能成為一名真正的劍修。
劉術庭撐過來了。
他的劍尖，停止了顫抖。 他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他的眼中，那最後一絲生死的顧慮，在這一刻，被徹底排出腦海。
什麼生，什麼死，什麼勝負，什麼成敗，都他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握緊手中的劍。
重要的是，刺出下一劍。
來俊臣再次感覺到了那種寒意。
那是從脊椎骨升起的寒意，是無數次殺人後養成的本能，是「獵物」對「獵人」最原始的感應。
他媽的，不對勁！
他來不及多想。
他的身體，已經動了！
橫刀再次出鞘，如同一柄砍頭大刀，從人群中猛然殺出！那一刀，沒有任何花巧，沒有任何虛招，只有最簡單、最直接、最兇狠的一劈！
他要一刀砍下這個少年的腦袋！ 劉術庭的身形，在那一瞬間偏轉。
不是退，是進。
左手雄劍迎向那柄橫刀，寬厚的劍身與刀鋒相交。
叮！又是一聲清脆的劍鳴！火星四濺！
但他的右手，雌劍已經推出！
那一劍，直取來俊臣心口！
來俊臣這個劊子手，能夠坐上推事院中丞的位置，能夠在無數血案中活到今天，自然不是庸人。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下意識地踏出一步，堪堪閃過那刺向心口的一劍！
但他的腰肋，再次暴露在劉術庭的劍鋒之下！
劉術庭的左手雄劍，隨著那柄橫刀的偏移順勢一轉，寬厚的劍身貼著刀鋒滑過，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的身形，在那一轉之間猛然前沖！
右手雌劍，自下而上撩起！
上撩！ 不是刺，是撩。
從腰腹直取咽喉！
來俊臣的眼睛猛然瞪大！
他的身體還在前沖的慣性之中，他的橫刀已經被雄劍纏住，他的腰肋再次暴露。
來不及了！
周圍軍士的喊殺聲，猛然響起！
數十名軍士從四面八方合身殺來！長槍、大戟、橫刀，同時刺向劉術庭！
但就在這一刻。
天上，忽然一陣閃爍！
那閃爍，不是神戰的餘波，不是佛光的餘暉，而是一道劍光。
一道清冷如月華的劍光。
北斗七星，猛然亮起！ 七道光芒，從天穹之上直落而下！北帝授劍法！此刻被劉術庭以心神引動！
七道劍氣，如同七柄無形之劍，從那七枚玉符中同時飛出！
噗！噗！噗！噗！
一連串沉悶的響聲！
那七道劍氣，如同箭雨般從天而降，精準地穿過軍士們的咽喉、心口、眉心！只是一瞬之間，那數十名合身殺來的軍士，全部倒下！
而劉術庭的雌劍，已經撩到來俊臣的頸前！
來俊臣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那恐懼，如同潮水般湧上他的臉。他的嘴唇張開，想要說什麼，想要喊什麼。
噗！
劍光掠過。
那顆頭顱，帶著那張扭曲的臉，帶著那雙瞪大的眼睛，帶著那張半張的嘴，帶著那道還沒來得及喊出口的慘叫，沖天而起！
血，從頸腔中狂噴而出，如同一道血色的噴泉，灑落在這條染滿鮮血的朱雀長街上！ 那柄長劍之上，那顆頭顱，還在微微顫動。
是來俊臣。
是那個酷吏之首，那個殺人如麻的劊子手，那個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推事院中丞，他的腦袋，此刻正掛在劉術庭的劍尖之上。
那劍氣，就連頭頂的三神一「仙」，都感受到了威脅。
尤其是淨風。
那位景教的「光明之神」，此刻正在與密特拉廝殺。
他的七重光明權杖，他的銀白聖炎，他的「神格」之力，但當他感受到那道劍氣的瞬間，他的心中，猛然生出一絲寒意。
那是純粹的殺意。沒有任何雜質，沒有任何目的，只是「殺」。
淨風的目光，猛然向下望去。
他看到的是
來俊臣的腦袋，正掛在劍尖之上。
淨風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他那柄七重光明權杖猛然揮動，杖頂的七色寶珠同時亮起！
七色光華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光河，直直衝向下方那條朱雀長街，沖向那個正持劍而立的少年！
他要殺了劉術庭！他要殺了這個敢在他眼皮底下殺死來俊臣的螻蟻！
那光河所過之處，虛空都在顫抖，空氣都在燃燒，連那佛國淨土的金光都被沖開一道裂痕！
但就在那光河將要落下的一瞬，
一道紫光，橫亘在它面前！
嗡！！！
那紫光深邃如夜空，飄渺如煙霞，卻又厚重如山嶽。它不是硬擋，而是輕輕一托，便將那道足以毀滅整條長街的光河，穩穩托在半空！
尹文操！
這位樓觀派的尊師，此刻懸於虛空之中，雙手掐訣，眉心那道紫氣猛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紫氣，是他觀想上百年、以道心溫養而成的「紫微星氣」，道門二十八宿之首，萬星之主，帝王之氣！
他身後，那截銀杏樹枝懸浮半空，綻放出金色的光芒！ 那是老子的銀杏！是樓觀派傳承千年的至寶！是當年老子在終南山下親手種下、以道法溫養千年的「道樹」！
金色的光芒與紫色的星氣交織在一起，在尹文操身後化作一道巨大的光輪，緩緩轉動！
「淨風！」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那景教之神的耳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你的對手，是我！」
淨風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舉起那柄七重光明權杖，再次揮動！
轟！！！
七色光河再次湧出，這一次比剛才更加兇猛！更加狂暴！
那光河之中，七色光芒交錯糾纏，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渦，向著尹文操席捲而去！
尹文操的眼中，沒有恐懼。
他只是雙手一翻，左手畫圓，右手畫方，那是樓觀派最基礎的符法，也是最根本的符法！ 一道紫光，自他指尖飛出！
那紫光在空中畫出一道軌跡，軌跡所過之處，虛空之中浮現出一道又一道紫色的符紋！
那些符紋越來越密，越來越亮，最終化作一條紫色的巨龍！
吼！！！
紫龍咆哮！它張開巨口，一口咬向那七色光河！
轟隆！
兩股力量轟然相撞，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那衝擊波橫掃虛空，將周圍的金色佛光都沖得七零八落！
淨風的目光，終於變得凝重。
他再次揮動權杖，
七色光河再次湧出！
尹文操的雙手，也在同一時刻再次畫動，
這一次，是罡風！ 他右手一揚，一道紫光自指尖飛出，在空中畫出一道又一道符紋！那些符紋旋轉、收縮、凝聚，最終化作一道青色的旋風！
那旋風越來越大，越來越急，越來越狂暴！它如同一道巨大的龍捲，將整片虛空都攪動得風雲變色！
呼，！
罡風與光河撞在一起！七色光芒被那罡風卷得七零八落，四散飛濺！
淨風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第三次揮動權杖，
這一次，不再是光河，而是一道光芒凝聚而成的巨人！
那巨人身高三丈，渾身覆蓋著銀白色的光芒，手持一柄同樣由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劍，向著尹文操一劍斬下！
尹文操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他左手一翻，又是一道紫光飛出，
這一次，是洛水！
那紫光在空中畫出一道蜿蜒的軌跡，軌跡所過之處，一道紫色的河流憑空浮現！那河流寬可十丈，長可百丈，河水滾滾而下，如同天河倒懸！ 轟！！！
光之巨人的巨劍斬入洛水之中，卻被那滾滾河水擋住！河水翻湧，光劍顫抖，兩股力量在虛空中僵持不下！
淨風的臉色，終於變了。
這個尹文操，這個被他從洛陽趕出去的樓觀派修士，這個他一直沒放在眼裡的「喪家之犬」，竟然有這等實力！
他的攻擊，尹文操一一接下。他的法術，尹文操一一化解。他的力量，尹文操一一抵消。
而尹文操的身後，那截銀杏樹枝依舊金光璀璨，源源不斷地為他提供著力量！
那是老子的銀杏！那是千年道韻！那是一座移動的「靈脈」！
有此銀杏在，尹文操的存續能力，甚至超過了他，超過了淨風！
下方，崇仁坊內。
那些世代簪纓的大族們，那些在朝堂上沉浮數十年的老狐狸們，此刻都躲在窗後，偷偷望向高空。
他們的眼睛，瞪得老大。
「那……那是尹文操？」 「樓觀派的那個……」
「他不是被趕出洛陽了嗎？怎麼會……」
「這實力……這實力……」
沒有人再說下去。
因為他們都看出來了，這位被趕出洛陽的修士，這位一直被他們視為「喪家之犬」的樓觀派尊師，竟然有這等本事！
這等以一己之力對抗「神明」的本事！
百丈之外，米迦勒懸於虛空。
他那三對金色羽翼，此刻只剩兩對半。
左邊第二隻翅膀，被密特拉的太陽之劍削去半截，金色的羽毛散落一地，在虛空中漂浮著，久久不落。
傷口處，金色的神血緩緩滲出，在夜風中化作點點光屑，飄散在虛空中。
那張俊美到近乎非人的臉上，有一道從左眉拉到下頜的傷口，金色的神血已經凝固，結成一道淡金色的痂。
但他的眼睛，依舊燃燒著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比之前更加熾烈。
他對面，密特拉站在虛空中。
他那身魚鱗甲上，又添了十幾道新傷。
左肩一道劍痕深可見骨，金色的神血從傷口滲出，還沒來得及滴落就被高空的風吹散成點點光屑。
右肋下一片焦黑的灼傷，那是米迦勒的聖炎留下的，皮肉翻卷，露出裡面淡金色的骨骼。
兩尊光明之神，就這樣隔百丈虛空對視。
誰也沒有再出手。
善導的瞳孔猛然收縮。他的佛光籠罩方圓十丈，他的神識遍布整條朱雀長街，他自信即使是同階高手，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得如此徹底。
但他來不及多想。修持淨土法門數十年的本能，讓他的嘴唇自動開啟，那一聲「南無阿彌陀佛」如同泉水般從心底湧出，
嗡！！！
金光大盛！他身後那尊巨大的阿彌陀佛虛影，在這誦經聲中猛然凝實！
那佛陀不再是虛影，而是如同一尊真正的金身，結跏趺坐於虛空之中，手結定印，雙目微闔，身後是無量光明！
同一時刻，另一道身影出現在他身側。
老年的法藏。那位華嚴宗的大德，此刻雙手合十，灰綠色的眼眸中無悲無喜。他開口，誦經聲與善導的佛號交織在一起，
「華嚴法界，理事無礙……」
那聲音蒼老，渾厚，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如同從極遙遠的華藏世界傳來。
兩股佛意交融！
天地驀然改換！ 朱雀長街消失了，崇仁坊的層層屋瓦消失了，整座長安城都從視野中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沒有星月，沒有雲靄，只有一種淡淡的金色光輝，從極遙遠的上方灑落。
這是佛國淨土。
善導與法藏合力，以淨土宗與華嚴宗兩脈佛法，強行將戰場挪移到了這虛空之中。
李泉就站在他們對面三丈之外。
他沒有抵抗，甚至沒有移動半步。他只是抬起頭，望向這片金色的虛空，微微點了點頭。
「好手段。」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無邊的虛空中盪開一圈漣漪：「淨土與華嚴聯手，倒是難得一見。」
善導沒有說話。他只是繼續誦念著佛號，那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如同狂風驟雨，如同驚濤駭浪。
他身後的阿彌陀佛金身，在這誦經聲中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
老年的法藏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雙手合十，灰綠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李泉。
下一瞬，
李泉的又一拳，到了。 依舊是毫無痕跡的一拳。沒有破空聲，沒有拳風，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氣息外泄。
那一拳只是簡簡單單地遞出。
但善導的臉色變了。
那一拳看似緩慢，卻讓他生出一種無可躲避的感覺。那一拳看似無力，卻讓他周身的佛光都開始微微顫抖。
那一拳看似尋常，卻讓他想起了淨土宗經典中記載的「一念無明」，那是眾生輪迴的根本，是諸佛也難以徹底斷除的微細煩惱。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催動那尊阿彌陀佛金身迎擊，
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是法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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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法藏的身軀發生了變化。
那頭雪白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烏黑。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皮膚從鬆弛變得緊繃，從乾枯變得潤澤。
他那佝僂的身軀，一寸一寸挺直，肩背變得寬闊，手臂變得粗壯。
只是一個呼吸之間，那位蒼老的華嚴宗大德，就變成了一個年輕的僧人。 那年輕男人的身形與法藏一般高矮，五官與法藏一般輪廓，但那肌膚之下，隱隱有金色的光芒流轉。
那不是佛光，而是肉身本身散發出的輝光，如同傳說中的佛陀金身，蘊含著一股惶惶大力。
李泉的眼神凝住了。
「三生成佛……」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這虛空中卻清清楚楚。
華嚴宗的核心教義之一：見聞生、解行生、證入生。三世因果相續，每一生都是一次修行，每一生都是一次積累。
當三生圓滿，因果相續，即可證入佛位。
但他沒想到，法藏竟能將這教義修成如此妙用，不是死後往生，不是來世成佛，而是以自身為容器，將過去身、現在身、未來身同時顯化！
「類似道胎……」李泉心中閃過這個念頭。道胎是道門修士以自身精血元氣凝結而成的第二化身，與本體心意相通，可分可合。
法藏這三身之法，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年輕法藏的身軀，動了。
那一動，如同山嶽傾覆，如同巨浪排空。 他的右拳平平推出，沒有任何花巧，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一記最樸素的羅漢拳，但那拳鋒所過之處，虛空都開始扭曲！
那拳頭裡，蘊含的不是佛法，不是神通，而是最純粹的力量。
是華嚴宗以「理事無礙」之理，錘鍊而成的「事法界」之力，萬法唯識，事相宛然，一拳之中，蘊含三千大千世界！
李泉的眼中，露出興奮之色。
那種興奮，如同獵人看見獵物，如同劍客遇見對手。他的身體，在那興奮之中本能地擰轉，
崩拳！
右拳如炮出膛，從腰腹之間猛然衝出！那一拳，不再收斂，不再隱藏，而是將拳之「理」催動到極致！
拳意化形！
李泉身後，一道虛影猛然浮現！
那是一尊巨大的人形，高可丈許，渾身肌肉虬結，沒有面目，沒有衣飾，只有一雙拳頭，那雙拳頭，比它的頭顱還要大，比它的身軀還要沉重，一拳擊出，足以開天闢地！
那是拳之理的具現。是無數年打磨、無數遍錘鍊、無數場生死搏殺，最終凝結而成的「拳道」！
砰！！！ 兩拳相交！
一聲巨響，如同天崩地裂！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自兩人拳鋒相交處擴散開去，橫掃整片虛空！那金色的佛光，在這衝擊之下劇烈顫抖，幾乎就要崩散！
李泉的身形倒飛而出，足足退了五六丈，才堪堪穩住。他的右拳微微發麻，拳鋒之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痕，正在緩緩癒合。
年輕法藏的身軀，也被震退三丈。但他身後，善導的手掌已經按在他的背心，一股雄渾的佛光湧入，幫他穩住了身形。
年輕法藏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拳。那拳頭完好無損，連一絲裂痕都沒有。
他抬起頭，望向李泉。那雙年輕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那波動，叫做，驚訝。
李泉還沒有完全穩住身形，
身後，一道勁風襲來！
是老年的法藏！
李泉瞬間明悟，法藏的兩身之間可以隨意變化，只是現在身與過去身之間，各自只存在一個。
那一拳，與年輕法藏的一模一樣。同樣沒有殺意，同樣沒有神通，只有純粹的「事法界」之力！ 但這一拳，從背後襲來，無聲無息，比正面那一拳更加危險！
李泉的腳下一勾。
李泉的身形還在倒飛之中，無處借力。但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本能地做出反應，
轉身！坳步！
他的左腳猛然向後一踏，硬生生在虛空中踩出一個立足點！他的身軀借著那一踏之力猛然扭轉，由背對來敵轉為側身迎敵！
左手，順勢探出！
那一探，不是攻擊，而是搭手。五指如鉤，在間不容髮之際，精準地搭上了老年法藏襲來的右腕！
下一瞬，李泉的手腕一翻一纏！
八極拳中的「大纏」，擒拿手法中最剛猛的一種！
五指如鐵鉤，扣住法藏手腕脈門，一翻之下已將對方的小臂擰轉，再一纏之間，整條手臂已被鎖死在李泉腋下！
這是最純粹的八極拳勁！沒有半點花巧，沒有半點虛招，只有那股貼近骨頭、直透骨髓的纏鎖之力！
法藏的身軀被那股勁力帶著向前傾跌！ 四目相對！
老年的法藏與李泉，在那極近的距離內對視！那雙灰綠色的眼眸中，依舊無悲無喜，如同萬古寒潭！
下一瞬，法藏的身軀再次發生變化！
那頭灰白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烏黑。那張蒼老的臉，皮膚從鬆弛變得緊繃。他那佝僂的身軀，一寸一寸挺直。
在電光石火之間，老年法藏同樣轉化為過去身！
李泉的身軀同時向前撞去，右肩如同攻城錘，狠狠撞向法藏的胸口！
他的右臂，已經從下而上猛然撩起！
霸王折韁！
八極拳八大開之一！那一拳從下腹撩起，直取咽喉，如同一頭怒馬猛然揚蹄，要將騎手掀翻！
那一拳的軌跡，不是直線，不是弧線，而是如同折韁勒馬般的一收一放、一折一撩！
那是真正的「硬開」之拳！大開大闔，一往無前！
年輕法藏的眼中，金芒一閃！ 他的左手，已經捏成鳳眼拳，那是羅漢拳中最兇狠的殺招，拳眼突出，直取要害！那一拳，從側面砸向李泉的太陽穴！
這是換命！
你打我咽喉，我打你太陽穴。你死，我也死。
李泉的眼中，光芒更盛！
他沒有收手。他的右臂依舊撩向上方，他的腋下依舊鎖著法藏的手臂，整個人如同一頭撲殺獵物的猛虎，毫無保留！
他要的就是這個！就是這種生死一線的痛快！
法藏的鳳眼拳，在半途中猛然改道！
那一瞬間，他退縮了。
他的鳳眼拳放棄了攻擊李泉的太陽穴，改為向下攔截那記「霸王折韁」！
因為他在那一瞬間判斷出，若是任由那一拳擊中自己的咽喉，即使有金剛不壞之身，也必受重創！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 法藏的鳳眼拳，結結實實地與李泉的折韁拳撞在一起！兩股大力轟然相撞，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
李泉的右臂被震開。
法藏的右臂，卻在那一撞之下，當場無力垂下！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法藏！」
李泉的聲音猛然響起，如同驚雷炸響：
「你為何躲了！？」
他的腋下依舊鎖著老年法藏的手臂，他的身軀依舊保持著撞向老年法藏的態勢，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年輕法藏！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失望！
他憤怒，是因為法藏明明可以硬接這一拳，卻選擇了退讓。他不解，是因為以法藏的修為，為何會退縮。
他失望，是因為，他要的是一場真正的對決，而不是這種畏首畏尾的糾纏！
年輕法藏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那雙金色的眼眸中，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張開嘴，想要說什麼，
但他的話，被誦經聲淹沒了。
身後，善導的誦經聲！
那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越來越響亮！他身後那尊阿彌陀佛金身，在這誦經聲中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那金身的雙目，緩緩睜開！
與此同時，另一道誦經聲也響起了
老年法藏的誦經聲。
「南無阿彌陀佛……」
兩股佛意交融，華嚴與淨土聯手，化作一道又一道金色的梵文，從虛空中浮現，如同瀑布般向李泉傾瀉而下！
那是真正的鎮壓！是兩脈祖師聯手，以佛門大法凝聚而成的「封印」！
李泉沒有閃避。
他的腋下依舊鎖著法藏的過去身，他的身軀依舊保持著纏鎖的態勢。但在那無數梵文落下的瞬間，他的右肘猛然抬起！
開門頂肘！ 狠狠頂在法藏過去身的胸口！
噗！！！
一口金色的血液，從法藏口中狂噴而出！
那血液灑落虛空，化作點點金芒，如同破碎的星辰。
李泉沒有鬆手。他的腋下依舊鎖著法藏的手臂，他的身軀依舊纏著法藏的身軀，他的肘，已經第二次抬起！
他要再頂一肘！要徹底廢掉這個讓他失望的對手！
但就在此時
一道巨大的金色拳頭，從李泉身後轟然砸下！
是善導！是那尊阿彌陀佛金身！在法藏口吐金血的瞬間，善導終於出手了！
那金身一拳，裹挾著淨土宗數十年的願力，裹挾著無數信眾的信仰，如同天外隕石般砸向李泉！
李泉的身形，在那拳頭砸中的瞬間，猛然橫移！
但他終究慢了半拍。 那巨大的金色拳頭，擦著他的左肩轟然砸落！雖然只是擦過，但那拳頭上蘊含的力量，已經足以將他震飛！
砰！！！
李泉的身形倒飛而出，足足退了十餘丈，才堪堪穩住！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裡的衣衫已經碎裂，皮膚上有一道青紫色的瘀痕。瘀痕之下，骨頭隱隱作痛。
他抬起頭，望向對面。
老年法藏已經退到善導身邊，嘴角還殘留著金色的血痕。他的氣息紊亂，顯然受創不輕。但他依舊站得筆直，雙手合十，那雙灰綠色的眼眸中，依舊無悲無喜。
年輕法藏站在他身旁，右臂無力地垂下。他沒有再出手，只是靜靜地看著李泉。
善導站在最前方，身後那尊阿彌陀佛金身依舊矗立。他的臉色有些凝重，那雙慈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
難色。
是的，難色。
他活了七十餘年，修行淨土法門五十餘年，見過無數高手，遇過無數強敵。但像李泉這樣的對手，他從未遇過。
明明只是黃級，卻能以一敵二，逼得他與法藏聯手。明明只是道門修士，卻擁有如此強大的肉身，硬撼「事法界」之力而不倒。 明明被兩脈祖師圍攻，卻依舊戰意高昂，甚至還差點重傷法藏的過去身……
這個李道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李泉的體內，紫氣幾個吞吐。
那紫氣在他經脈中流轉，如同活物一般，迅速撫平左肩的瘀傷。只是幾個呼吸之間，那一拳造成的損傷，已經幾乎消失不見。
他抬起頭，望向善導。
眼中那興奮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他剛剛在那過去身身上，拳拳相撞，生死一線，體會到的片刻痛快，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哼。」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兩人耳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這三生成佛，倒是不得了。不過這淨土門，不愧是易行道啊。」
善導的臉色，微微一僵。
易行道。難行道。
這是佛門修行中的兩個概念。所謂難行道，即是聖道門，靠自力斷惑證理，一步一步修行，一步一步證果，是為難行道。
所謂易行道，即是淨土門，靠他力往生，只需深信阿彌陀佛，臨終時自有佛來接引，是為易行道。 李泉這話，分明是在挖苦他。
你善導創立的淨土宗，不過是一條捷徑，一條取巧之路。真正的修行，真正的證果，從來不是這麼容易的！
善導的心中，閃過一瞬失神。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已經足夠讓他的誦經聲慢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絲微瀾，再次開口誦念，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那誦經聲，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越來越響亮！他身後的阿彌陀佛金身，在這誦經聲中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那金身的雙目，緩緩睜開！
兩道金色光芒，自那金身眼中射出，如同兩柄無形的利劍，直刺李泉！
李泉笑了。
他身形一閃，輕鬆閃過那兩道金光。他的腳步在虛空中移動，如同一隻飛鳥，如同一尾游魚，在那巨大的金身攻擊之間穿梭自如！
轟！轟！轟！ 金色的巨拳一次又一次砸落，但每一次都只差毫釐，被李泉輕鬆閃過！
善導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看出來了，這個李道人的心神強度，堪稱當世之最。
佛法的壓制，對他幾乎毫無作用。他那強大的意志，如同一塊磐石，任憑佛光沖刷、梵文鎮壓，始終巋然不動。
法藏也看出來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下一瞬，
兩道身影，同時消失在原地！
老年法藏與年輕法藏！
他們的眼中，同時綻放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佛光，而是「慧光」，是華嚴宗以「理事無礙」之理凝聚而成的智慧之光！
那光芒落在李泉身上，不是攻擊，而是，
沉入心神！ 李泉只覺得眼前一花！
一片金色的世界，在他眼前展開！那世界中有無量的佛，無量的菩薩，無量的聲聞緣覺，無量的天人眾生！
那些佛菩薩都在看著他，那些目光如同一座座大山，壓在他的心神之上！
這是華嚴法界！是法藏以兩身之力，強行將他拖入的「理法界」！
李泉的心神，在那剎那之間被壓制住了！
他的身軀，慢了！
只是一慢！
下一瞬，
年輕法藏的身形，已經從側方殺到！依舊是那一記羅漢拳，依舊是那純粹的「事法界」之力，狠狠砸向他的腰肋！
李泉的腳下猛然一沉，身體向側方一讓，堪堪避開那一拳！但他的身形，因為那一讓而微微偏移，
頭頂之上，無數金色的梵文轟然落下！
那是老年法藏與善導聯手布下的鎮壓！在那華嚴法界之中，在那佛光普照之下，那梵文的力量比先前強了何止一倍！ 李泉的身軀，被那梵文鎮壓，硬生生慢了半拍！
轟！！！
善導的阿彌陀佛金身，一拳轟在他的胸口！
那一拳，裹挾著淨土宗數十年的願力，裹挾著善導含怒出手的全力一擊，結結實實地砸在李泉身上！
砰！！！
李泉的身形，如同炮彈般倒飛而出，足足飛了十幾丈，才堪堪穩住！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裡的衣衫已經碎裂，皮膚上有一道深深的拳印。
拳印周圍，隱隱有幾道細小的裂痕，正在緩緩滲出金色的血液。
他抬起頭，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但他依舊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輕，卻讓善導的心中，生出一絲寒意。
「好，好，好。」李泉抹去嘴角的血跡，輕輕點了點頭：「二位果然有些手段。」 他深吸一口氣。
體內那道胎，猛然吞吐！
這世界的靈氣，本就不算充盈。但此刻，那道胎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方圓數里之內的靈氣瘋狂吸入！
那靈氣湧入他的經脈，湧入他的丹田，湧入他的每一個細胞！
他的身後，兩道光芒浮現。
一黃，一紫。
兩條飄帶在他身後交錯，如同兩輪圓環，緩緩轉動。
他抬起頭，望向對面的善導與法藏。
那笑容，變得更加真誠。
「行了，跟二位玩得差不多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兩人耳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該送二位上路了。」 ……
血濺在臉上，溫熱，腥咸。
劉術庭已經在喘氣。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累。
他死死攥住手上兩柄劍，雌劍在前，雄劍在後，劍尖微微顫抖。
那顫抖不是手軟，是肌肉已經逼近極限的徵兆。
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只知道身上的青布長衫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到處都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敵人的。
創口？數不清了。左臂兩道，右肩一道，腰側最深的那道還在往外滲血，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傷口，火辣辣地疼。
頭頂的轟鳴聲不斷。
轟隆！轟隆！
每一次巨響都像是天要塌下來，整座長安城都在顫抖，腳下的青石板傳來一陣一陣的震動。那是神戰。
密特拉以一敵二，金色太陽之火與赤紅聖炎、銀白光明瘋狂對撞，每一次交擊都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尹尊師也殺上天去，與那二神開戰，這才算是堪堪保住了平衡。
少年的目光沒有抬頭。
他不敢。
不是不敢看，是不敢分神。
他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盯著那人叢之中時隱時現的身影，來俊臣。
那個該死的酷吏之首，就躲在層層軍士之後，隨時準備給他致命一擊。
周圍軍士的圍殺一刻不停。
火把大多已經被他砍落，掉在地上，有的還在燃燒，有的已經熄滅。
長街上的光線越來越暗，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和頭頂偶爾落下的光芒，照得人影幢幢，恍如鬼域。
敵人化作一條條左右飛縱的黑影，長槍和大戟的銀光是唯一的變數，卻數之不盡。
一支長槍從左側刺來！劉術庭偏身閃過，雌劍順勢一抹，那槍手捂著喉嚨倒下。
又一柄大戟從右側劈下！ 他沉腰坐馬，雄劍向上格擋，叮的一聲，火星四濺，那戟手被震退三步，卻又立刻補上。
令行禁止。
絕對的紀律。
這支武周軍士，不是尋常的府兵，不是烏合之眾的徵召。他們是推事院調教出來的精銳，每一個人都是修行者，每一個人的修為都不低。
他們不會因為同伴倒下而恐懼，不會因為傷亡慘重而潰散。他們只知道前進，只知道包圍，只知道用人數和紀律將他活活耗死。
劉術庭深吸一口氣。
丹田之中，那股養孕在心的劍氣，已經損耗了不少。他能夠感覺到，那道原本充盈如滿月的劍氣，此刻只剩下五六成。
那個老狐狸，還在人群中窺伺，等著他露出破綻。
銀光再次閃爍。
劉術庭的劍，已經成了本能。
他甚至沒有去想，手中青城劍法就自然而然地使了出來。
雌劍橫抹，雄劍斜撩，一龍一虎在身前交織成一道光幕。 那光華並不刺眼，卻鋒利如刃，划過兩名軍士的脖頸。
血再次濺在身上，溫熱，更多。
梅花內衛已經被他殺光了。三十餘人，此刻都躺在長街的青石板上，橫七豎八，斷刃散落一地。
但圍著他的軍士還有數百，層層疊疊，如同黑色的浪潮。
來俊臣就在那浪潮之中。
劉術庭的神識探出，在人群中掃過，卻始終無法確定那人的準確位置。
那老狐狸太狡猾了，他身上的氣息被軍士們的人氣掩蓋，他移動的軌跡被層層人牆遮擋。
他就像一條毒蛇，潛伏在暗處，隨時準備咬人一口。
但劉術庭知道他在那裡。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陰冷，惡毒，帶著一種殘忍的笑意。
他仿佛看見那張披血的瘦臉，正躲在某個人身後，嘴角微微揚起，如同在欣賞一頭落入陷阱的困獸。 流血，痛。
腰側那道傷口又在滲血，火辣辣的疼。但那股痛楚，反而讓劉術庭更加清醒。他吐出一口長氣，將那口濁氣吐出丹田，重新吸入一口清冷的夜風。
冷靜。
下一瞬
來俊臣動了！
一道身影從人群中猛然竄出，快如鬼魅！那柄橫刀在夜色中亮起一道寒光，直取劉術庭咽喉！
太快了！太近了！
劉術庭來不及多想，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左手雄劍猛然上撩，寬厚的劍身橫在咽喉之前！
叮！！！
一聲清脆的劍鳴！火星四濺！
橫刀砍在雄劍劍身上，那股衝擊力震得劉術庭左臂一麻，整個人後退半步！
但他沒有退！ 右手的雌劍，在同一時刻盪出！
那一劍，是青城劍法中最兇狠的殺招之一，「雲中吐」！劍身如龍，蜿蜒刺出，直取來俊臣腰腹！
這一劍若是刺中，定要將那酷吏攔腰斬為兩段！
嗡！！！
來俊臣身上的戰甲，猛然綻放出一道光芒！
那光芒暗沉，厚重，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那是虎符之力！是武周朝廷以國運加持的符甲！尋常刀劍難傷，尋常術法難侵！
雌劍劍尖刺中那道光芒，如同刺入一層堅硬的牛皮，竟然被硬生生擋住！
但劍意，還是透了進去！
噗！
血花飛濺！
來俊臣的腰腹處，被那道劍氣割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鮮血從那傷口中湧出，染紅了他的青色符甲！
「啊！」 來俊臣發出一聲慘叫，身形猛然後退，再次沒入人群之中！
那慘叫聲里，有痛，有驚，有怒，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他沒想到，這個少年竟然能傷到他。
劉術庭沒有追擊。
他只是將盪出的雌劍收回，順勢在身前一掃，將兩名試圖趁機偷襲的軍士逼退。劍鋒划過他們的胸口，血花再濺。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他的眼神依舊冷靜。
「沒看出來。」
來俊臣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陰冷，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你這少年，倒是戰陣的好手。若非這戰甲是手持虎符者才可穿，方才那一劍，我怕是已經死了。」
劉術庭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著劍，站在那裡。
他的左手，微微顫抖。
那不是恐懼，是力竭。 方才那一劍，他幾乎用盡了全力。
雌劍刺出時，他已經在蓄養最後的劍氣，若是來俊臣不退，他就要將那口劍氣也一併放出，即使那樣會讓他的丹田空虛，讓他徹底失去最後的底牌。
但來俊臣退了。
劉術庭的腦海里，忽然閃過無數個夜晚。
青城山的夜晚。
月色如水，灑在練武場上。他與師兄們持劍而立，汗水滴落，喘息聲此起彼伏。那些夜裡，他們一遍一遍地練劍，一遍一遍地對刺，一遍一遍地受傷，一遍一遍地爬起。
「生死之間有大機緣。」
那是師父的話，是青城劍修代代相傳的教誨。
劍修的路，本就是一條殘忍的路。為練劍氣，須以自身為爐鼎，日夜煎熬。為師兄弟試劍，斷骨破皮，流血受傷，是家常便飯。
那些撐不過去的，要麼廢了，要麼死了。撐過來的，才能成為一名真正的劍修。
劉術庭撐過來了。
他的劍尖，停止了顫抖。 他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他的眼中，那最後一絲生死的顧慮，在這一刻，被徹底排出腦海。
什麼生，什麼死，什麼勝負，什麼成敗，都他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握緊手中的劍。
重要的是，刺出下一劍。
來俊臣再次感覺到了那種寒意。
那是從脊椎骨升起的寒意，是無數次殺人後養成的本能，是「獵物」對「獵人」最原始的感應。
他媽的，不對勁！
他來不及多想。
他的身體，已經動了！
橫刀再次出鞘，如同一柄砍頭大刀，從人群中猛然殺出！那一刀，沒有任何花巧，沒有任何虛招，只有最簡單、最直接、最兇狠的一劈！
他要一刀砍下這個少年的腦袋！ 劉術庭的身形，在那一瞬間偏轉。
不是退，是進。
左手雄劍迎向那柄橫刀，寬厚的劍身與刀鋒相交。
叮！又是一聲清脆的劍鳴！火星四濺！
但他的右手，雌劍已經推出！
那一劍，直取來俊臣心口！
來俊臣這個劊子手，能夠坐上推事院中丞的位置，能夠在無數血案中活到今天，自然不是庸人。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下意識地踏出一步，堪堪閃過那刺向心口的一劍！
但他的腰肋，再次暴露在劉術庭的劍鋒之下！
劉術庭的左手雄劍，隨著那柄橫刀的偏移順勢一轉，寬厚的劍身貼著刀鋒滑過，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的身形，在那一轉之間猛然前沖！
右手雌劍，自下而上撩起！
上撩！ 不是刺，是撩。
從腰腹直取咽喉！
來俊臣的眼睛猛然瞪大！
他的身體還在前沖的慣性之中，他的橫刀已經被雄劍纏住，他的腰肋再次暴露。
來不及了！
周圍軍士的喊殺聲，猛然響起！
數十名軍士從四面八方合身殺來！長槍、大戟、橫刀，同時刺向劉術庭！
但就在這一刻。
天上，忽然一陣閃爍！
那閃爍，不是神戰的餘波，不是佛光的餘暉，而是一道劍光。
一道清冷如月華的劍光。
北斗七星，猛然亮起！ 七道光芒，從天穹之上直落而下！北帝授劍法！此刻被劉術庭以心神引動！
七道劍氣，如同七柄無形之劍，從那七枚玉符中同時飛出！
噗！噗！噗！噗！
一連串沉悶的響聲！
那七道劍氣，如同箭雨般從天而降，精準地穿過軍士們的咽喉、心口、眉心！只是一瞬之間，那數十名合身殺來的軍士，全部倒下！
而劉術庭的雌劍，已經撩到來俊臣的頸前！
來俊臣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那恐懼，如同潮水般湧上他的臉。他的嘴唇張開，想要說什麼，想要喊什麼。
噗！
劍光掠過。
那顆頭顱，帶著那張扭曲的臉，帶著那雙瞪大的眼睛，帶著那張半張的嘴，帶著那道還沒來得及喊出口的慘叫，沖天而起！
血，從頸腔中狂噴而出，如同一道血色的噴泉，灑落在這條染滿鮮血的朱雀長街上！ 那柄長劍之上，那顆頭顱，還在微微顫動。
是來俊臣。
是那個酷吏之首，那個殺人如麻的劊子手，那個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推事院中丞，他的腦袋，此刻正掛在劉術庭的劍尖之上。
那劍氣，就連頭頂的三神一「仙」，都感受到了威脅。
尤其是淨風。
那位景教的「光明之神」，此刻正在與密特拉廝殺。
他的七重光明權杖，他的銀白聖炎，他的「神格」之力，但當他感受到那道劍氣的瞬間，他的心中，猛然生出一絲寒意。
那是純粹的殺意。沒有任何雜質，沒有任何目的，只是「殺」。
淨風的目光，猛然向下望去。
他看到的是
來俊臣的腦袋，正掛在劍尖之上。
淨風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他那柄七重光明權杖猛然揮動，杖頂的七色寶珠同時亮起！
七色光華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光河，直直衝向下方那條朱雀長街，沖向那個正持劍而立的少年！
他要殺了劉術庭！他要殺了這個敢在他眼皮底下殺死來俊臣的螻蟻！
那光河所過之處，虛空都在顫抖，空氣都在燃燒，連那佛國淨土的金光都被沖開一道裂痕！
但就在那光河將要落下的一瞬，
一道紫光，橫亘在它面前！
嗡！！！
那紫光深邃如夜空，飄渺如煙霞，卻又厚重如山嶽。它不是硬擋，而是輕輕一托，便將那道足以毀滅整條長街的光河，穩穩托在半空！
尹文操！
這位樓觀派的尊師，此刻懸於虛空之中，雙手掐訣，眉心那道紫氣猛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紫氣，是他觀想上百年、以道心溫養而成的「紫微星氣」，道門二十八宿之首，萬星之主，帝王之氣！
他身後，那截銀杏樹枝懸浮半空，綻放出金色的光芒！ 那是老子的銀杏！是樓觀派傳承千年的至寶！是當年老子在終南山下親手種下、以道法溫養千年的「道樹」！
金色的光芒與紫色的星氣交織在一起，在尹文操身後化作一道巨大的光輪，緩緩轉動！
「淨風！」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那景教之神的耳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你的對手，是我！」
淨風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舉起那柄七重光明權杖，再次揮動！
轟！！！
七色光河再次湧出，這一次比剛才更加兇猛！更加狂暴！
那光河之中，七色光芒交錯糾纏，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渦，向著尹文操席捲而去！
尹文操的眼中，沒有恐懼。
他只是雙手一翻，左手畫圓，右手畫方，那是樓觀派最基礎的符法，也是最根本的符法！ 一道紫光，自他指尖飛出！
那紫光在空中畫出一道軌跡，軌跡所過之處，虛空之中浮現出一道又一道紫色的符紋！
那些符紋越來越密，越來越亮，最終化作一條紫色的巨龍！
吼！！！
紫龍咆哮！它張開巨口，一口咬向那七色光河！
轟隆！
兩股力量轟然相撞，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那衝擊波橫掃虛空，將周圍的金色佛光都沖得七零八落！
淨風的目光，終於變得凝重。
他再次揮動權杖，
七色光河再次湧出！
尹文操的雙手，也在同一時刻再次畫動，
這一次，是罡風！ 他右手一揚，一道紫光自指尖飛出，在空中畫出一道又一道符紋！那些符紋旋轉、收縮、凝聚，最終化作一道青色的旋風！
那旋風越來越大，越來越急，越來越狂暴！它如同一道巨大的龍捲，將整片虛空都攪動得風雲變色！
呼，！
罡風與光河撞在一起！七色光芒被那罡風卷得七零八落，四散飛濺！
淨風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第三次揮動權杖，
這一次，不再是光河，而是一道光芒凝聚而成的巨人！
那巨人身高三丈，渾身覆蓋著銀白色的光芒，手持一柄同樣由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劍，向著尹文操一劍斬下！
尹文操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他左手一翻，又是一道紫光飛出，
這一次，是洛水！
那紫光在空中畫出一道蜿蜒的軌跡，軌跡所過之處，一道紫色的河流憑空浮現！那河流寬可十丈，長可百丈，河水滾滾而下，如同天河倒懸！ 轟！！！
光之巨人的巨劍斬入洛水之中，卻被那滾滾河水擋住！河水翻湧，光劍顫抖，兩股力量在虛空中僵持不下！
淨風的臉色，終於變了。
這個尹文操，這個被他從洛陽趕出去的樓觀派修士，這個他一直沒放在眼裡的「喪家之犬」，竟然有這等實力！
他的攻擊，尹文操一一接下。他的法術，尹文操一一化解。他的力量，尹文操一一抵消。
而尹文操的身後，那截銀杏樹枝依舊金光璀璨，源源不斷地為他提供著力量！
那是老子的銀杏！那是千年道韻！那是一座移動的「靈脈」！
有此銀杏在，尹文操的存續能力，甚至超過了他，超過了淨風！
下方，崇仁坊內。
那些世代簪纓的大族們，那些在朝堂上沉浮數十年的老狐狸們，此刻都躲在窗後，偷偷望向高空。
他們的眼睛，瞪得老大。
「那……那是尹文操？」 「樓觀派的那個……」
「他不是被趕出洛陽了嗎？怎麼會……」
「這實力……這實力……」
沒有人再說下去。
因為他們都看出來了，這位被趕出洛陽的修士，這位一直被他們視為「喪家之犬」的樓觀派尊師，竟然有這等本事！
這等以一己之力對抗「神明」的本事！
百丈之外，米迦勒懸於虛空。
他那三對金色羽翼，此刻只剩兩對半。
左邊第二隻翅膀，被密特拉的太陽之劍削去半截，金色的羽毛散落一地，在虛空中漂浮著，久久不落。
傷口處，金色的神血緩緩滲出，在夜風中化作點點光屑，飄散在虛空中。
那張俊美到近乎非人的臉上，有一道從左眉拉到下頜的傷口，金色的神血已經凝固，結成一道淡金色的痂。
但他的眼睛，依舊燃燒著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比之前更加熾烈。
他對面，密特拉站在虛空中。
他那身魚鱗甲上，又添了十幾道新傷。
左肩一道劍痕深可見骨，金色的神血從傷口滲出，還沒來得及滴落就被高空的風吹散成點點光屑。
右肋下一片焦黑的灼傷，那是米迦勒的聖炎留下的，皮肉翻卷，露出裡面淡金色的骨骼。
兩尊光明之神，就這樣隔百丈虛空對視。
誰也沒有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