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少年劍客、血戰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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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緩緩爬過屋脊,渭北高原的風卷過層層瓦檐,帶著黃土的乾澀氣息,灌入崇仁坊縱橫的巷道。

  中元節後的第一天,金吾衛開始淨街,長安城被分割成數十座孤島,坊與坊之間,已是生死相隔。

  朱雀長街上,皇城的大門一重接一重關閉,那門軸轉動的沉悶聲響,一聲,一聲,敲在每一個豎起耳朵的人心頭。

  崇仁坊內,那些簪纓世族的老狐狸們最先嗅到危險。

  一扇扇朱漆大門悄然合攏,檐下的燈籠被摘下,家僕們腳步匆匆,將府門閂得嚴嚴實實。

  只有坊牆邊的微光燈籠還亮著,零星幾點,在夜風中瑟瑟發抖,照不亮任何東西。

  只是告訴那些可能路過的人:此處有主,莫要衝撞。

  整座崇仁坊,陷入死寂。

  唯有一條巷子深處,傳來噼啪的火把聲響。

  那巷子兩側是高聳的坊牆,將月光擋得嚴嚴實實。火光在巷中跳動,將一群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扭曲如鬼魅。

  來俊臣站在人群最前。他已換上一身暗青色的符甲,甲片細密,邊緣有符紋流轉,這是推事院特製之物,尋常刀劍難傷,尋常術法難侵。

  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張本就陰鷙的臉照得更加陰沉。  他身後,立著三十餘人。

  梅花內衛。清一色的黑衣勁裝,腰懸橫刀,面容冷峻。

  三十餘人站在一起,卻沒有絲毫聲響,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只有火把的噼啪聲,一下,一下。

  來俊臣的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

  這三十餘人,是梅花內衛中的精銳,從武考中殺出來的佼佼者,每一人都有天人頂尖的實力。

  放在軍中,每一個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猛將;放在江湖,每一個都可以開宗立派。

  但此刻,她們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等待著他的命令。

  來俊臣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踉踉蹌蹌,帶著喘息,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來俊臣眉頭一皺,轉頭看去。

  一道身影從巷口沖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單薄的錦袍,沒有披甲,沒有帶兵刃,跑得氣喘吁吁,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姚崇。

  這位宰相此刻的模樣,實在狼狽得很。錦袍下擺沾了塵土,發冠歪了,幾縷頭髮散落在額前,全然沒有平日裡那副溫文爾雅的宰相氣度。

  他就這樣跑進來,跑到來俊臣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來俊臣盯著他,目光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直娘賊……」他低聲罵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老東西,這時候跑來做什麼?

  武周五品及以上的官員,都有國運護佑。尋常刀兵水火傷不了他們。

  待會兒動起手來,那火肯定燒不到姚崇身上,但這老東西若是在場,很多事情就不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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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俊臣咬了咬牙,轉頭看向身後那些梅花內衛。她們依舊沉默著,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決定。

  來俊臣深吸一口氣,微微點了點頭。

  繼續。照常行動。

  姚崇直起身,看來看俊臣那張陰沉的臉,又看了看那些沉默的黑衣女子,似乎完全沒察覺到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他只是整了整衣冠,對著來俊臣拱了拱手:「來中丞,夜色已深,您這是……」

  來俊臣沒有理他。他只是轉過身,目光落向巷子盡頭。那裡,是崇仁坊的主街。主街盡頭,是景龍觀。

  他的唇角微微揚起。

  子時已到。

  景龍觀內,靜室前的亭子裡,兩道人影對坐。

  李泉坐在石凳上,手中捧著一盞茶,目光落在杯中那清亮的茶湯上,仿佛那茶湯里有什麼極有趣的東西。

  尹文操坐在他對面,手中捧著那截銀杏樹枝。樹枝上的幾片葉子,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輝光,如同一盞小小的燈。

  然後,亭外傳來腳步聲。

  姚崇走了進來。這位宰相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仿佛只是來串門的鄰居。他穿過庭院,走上台階,在亭中站定,對著李泉和尹文操拱了拱手。

  「李道長,尹尊師。」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坦然:「深夜叨擾,還望海涵。」

  說完,他也不等人招呼,就自顧自地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斟了一盞。茶湯入盞,清香四溢。

  姚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他看向尹文操,臉上露出幾分讚許之色:「尹尊師終南山上種的茶樹,都說是樓觀派以道法養熟的。這茶……倒是好久沒喝到了。」

  尹文操看著他,目光複雜。

  這位宰相,明知道景龍觀今夜會成為戰場,明知道這裡馬上就會血流成河,卻偏偏在這個時候來了。

  他是來送死的?還是……

  尹文操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欠身,算是回禮。

  姚崇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品著茶,仿佛那茶盞里的東西,比外面那些即將湧來的刀光劍影重要得多。

  李泉看著他。上下打量著。這位宰相穿著一身半舊的錦袍,發冠端正,鬍鬚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悠然自得的神情,眼睛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那不是恐懼,也不是緊張。是一種極深極沉的篤定。

  仿佛他知道,今夜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會有事。

  姚崇似乎感受到了李泉的目光,抬起頭,與他對視。

  四目相對。

  片刻後,姚崇放下茶盞,鄭重地站起身,對著李泉深深一揖。那躬鞠得很深,很深。  「謝李道長為眾生搏得前路。」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這寂靜的亭中盪開一圈漣漪。

  李泉看著他。文官的這一套,他見得多了。但此刻,姚崇眼中那抹光芒,卻讓他有些意外。

  那不是客套,不是逢迎。

  是真的感激。

  李泉無奈地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

  觀外丟進無數的火囊。

  呼!!!

  火光猛然騰起!瞬息之間便化作一片火海,將景龍觀的圍牆、門樓、甚至那幾株老槐樹都吞沒其中!

  那火焰不是尋常的紅色,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白之色,跳動著,嘶吼著,如同有生命一般,瘋狂向內蔓延!

  火光照亮了整座崇仁坊!無數緊閉的府門後,那些躲在窗後偷看的人,一個個倒吸一口冷氣,來了!真的來了!

  景龍觀內,姚崇依舊坐在石凳上,端著茶盞,悠然自得。他甚至沒有抬頭看那火海一眼。  李泉的目光落向觀門方向。他的神識早已鋪展開來,將整座長安城籠罩其中。

  他能「看見」觀門外那些涌動的人影,能「看見」那些手持火把的軍士。

  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下一瞬,

  嗡!!!

  一道銀色光華,自景龍觀深處猛然騰起!

  那光華清冷如月,皎潔如雪,瞬息之間瀰漫開來,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輕輕拂過那片正在瘋狂燃燒的火海!

  噗、噗、噗,

  一處處青白火焰,在那銀色光華的籠罩下,悄然熄滅。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只是如同被月光籠罩的燭火,安靜地、順從地,化作一縷縷青煙,消散於無形。

  火海消失。銀光收斂。

  景龍觀依舊矗立在夜色中,圍牆完好,門樓完好,那幾株老槐樹甚至沒有燒焦一片葉子。

  姚崇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正在消散的銀光,又低下頭,繼續品他的茶。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李泉的目光,已經穿透了觀門,穿透了圍牆,落在了朱雀長街上。

  那裡,一道少年的身影,正與上千人對峙。

  劉術庭站在長街正中。

  身後是景龍觀緊閉的大門,身前是黑壓壓湧來的軍士。

  火把的光芒將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映出那些甲士們冷酷的面容,映出那些刀槍劍戟上冷冷的寒芒。

  一千人。整整一千人。推事院的精銳甲士,梅花內衛的高手,還有那些從各地抽調來的武周軍士。

  他們將長街兩頭堵得水泄不通,將景龍觀圍得如同鐵桶。

  劉術庭的手中,捏著兩柄劍。

  左長劍,右短劍。

  長劍三尺七寸,劍身狹長,劍脊挺直,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青光,那是雌劍,柔中帶剛,如月華流轉,如水銀瀉地。

  短劍一尺九寸,劍身寬厚,劍尖微翹,在火光中映出沉沉的暗芒,那是雄劍,剛中含柔,如虎踞山崗,如龍潛深淵。

  他就那樣站著。一身青布長衫,半舊不新,洗得發白。幾縷碎發垂落額前,被夜風吹得輕輕拂動。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那是強召北斗臨身後留下的反噬,還未完全消退。

  那兩柄劍握在手中,紋絲不動。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緊張,只有一種極深極沉的平靜。

  對面,來俊臣站在軍陣最前。他披著那身青色符甲,手持一柄橫刀,目光越過那黑壓壓的人群,落在長街正中那道少年的身影上。

  他的唇角微微揚起。

  「就一個人?」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景龍觀,就派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出來送死?」

  沒有人回答。

  劉術庭只是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如水,不起一絲波瀾。

  來俊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種目光,他見過。昨日在平陽郡公府,那個姓李的少年道人,就是用這種目光看著他,如同看著一隻螞蟻。

  他的胸口猛然湧起一股怒火,那怒火燒得他幾乎要發狂。但他深吸一口氣,壓了下去。

  「動手。」

  他的聲音很輕。  但這兩個字落下,

  呼!!!

  三十餘道身影,同時消失在原地!

  梅花內衛!那些黑衣女子,如同三十餘道黑色的閃電,從四面八方同時撲向劉術庭!

  她們的步伐輕盈如貓,身法詭異如狐,刀光在夜色中亮起,如同三十餘輪殘月同時升起!

  太快了!快到尋常人的眼睛根本無法捕捉!快到那上千軍士只看見黑光一閃,三十餘柄橫刀已經劈到劉術庭面前!

  下一瞬,

  劍光亮起。

  劉術庭動了。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輪明月。那月光自他手中湧出,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清冷、皎潔、無聲無息,卻將整條朱雀長街都籠罩其中!

  月光之中,三十餘柄橫刀的鋒芒,被那月光一照,竟如同被定住了一般,懸在半空,寸進不得!

  太慢了。慢到在劉術庭眼中,那些足以讓尋常武者絕望的刀光,如同蝸牛爬行,如同飛蛾撲火。  他的身形在月光中遊走,左長劍橫抹,右短劍斜撩,

  叮!!!

  一聲清脆的劍鳴!那聲音不高,卻如同銀瓶乍破,如同玉磬輕擊,在寂靜的長街上傳出很遠!

  一柄橫刀斷成兩截!

  那梅花內衛的身形猛然一頓,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裡,有一道細細的血痕。

  血痕從她左肩斜斜延伸到右肋,極細極淺,如同月華在她身上輕輕劃了一道。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砰。

  她的身軀,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月光收斂。

  劉術庭依舊立在原地,仿佛從未動過。但他的劍尖,一滴血正緩緩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殷紅。

  那三十餘道身影,此刻已盡數退後三丈,將他圍在正中。她們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凝重。  一招。只是一劍。就斬殺了一位甲級極位的高手。

  那些剩餘的梅花內衛,握著橫刀的手,微微收緊。她們相互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下一瞬,

  三十餘人再次撲上!

  這一次,她們不再各自為戰。她們的步伐開始配合,她們的刀光開始呼應。

  三十餘道身影,如同三十餘只黑色的燕子,在長街上穿梭飛舞,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刀網!

  那刀網從四面八方同時收攏,每一刀都直奔劉術庭的要害!這是梅花內衛的殺陣,三十餘人聯手,足以圍殺任何武道巔峰以下的存在!

  劉術庭的眼睛,亮了。

  他左手長劍揚起,右手短劍橫胸,身形微微一轉,

  雌雄龍虎劍·龍吟虎嘯!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頭神虎,一頭盤踞在山崗之上、俯瞰眾生的山君!

  虎意自他周身湧出,雄渾、霸道、睥睨一切!  他的長劍向前刺出!劍光如龍,蜿蜒遊走,從那張刀網中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他的短劍向後撩起!

  劍光如虎,撲殺撕咬,將那道即將合攏的刀網狠狠撞開!

  一龍一虎,在他手中活了過來!

  叮!叮!叮!叮!叮!

  劍刃相交的聲音密集如雨,在長街上炸響!每一次交擊,都濺起一溜火花!每一次交擊,都有一柄橫刀斷成兩截!

  那三十餘道黑色身影,在那龍吟虎嘯之中,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沖得七零八落!

  一道身影倒飛而出,胸口一道血痕!

  又一道身影踉蹌後退,捂著斷臂慘叫!第三道身影,直接被那虎劍劈飛,撞在街邊的坊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血,開始流淌。青石板上,一灘一灘的鮮血,在火把的光芒下泛著詭異的紅光。

  劉術庭依舊立在原地。

  他的身上,多了幾道傷口。左肩一道,右臂一道,腰側一道,那是方才刀網收攏時留下的,傷口不深,卻仍在滲血。

  但他的眼睛,更亮了。那光芒,亮得如同兩團燃燒的火焰。  他看著對面那些殘餘的梅花內衛,看著那些握刀的手微微顫抖的黑衣女子,唇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

  「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每一個人耳中:「再來。」

  景龍觀內,亭中。

  李泉的神識,已經將整座長安城籠罩其中。

  朱雀長街上的一切,劉術庭那一劍斬殺梅花內衛的瞬間,那少年周身涌動的龍虎之意,能看見他身上的傷口,能看見他眼中那越來越亮的光芒。

  他微微點了點頭。

  這孩子,雌雄龍虎劍的火候,已經到家了。

  雌雄者,陰陽也。龍虎者,剛柔也。

  陰陽相濟,剛柔並濟,雌雄同體,龍虎合一,這才是真正的雌雄龍虎劍。

  他收回神識,將目光落向城中另外三處。

  醴泉坊,祆祠深處。

  一道金色的身影,正盤膝坐在聖火之前,微微抬起頭,望向夜空。那雙金色的眼眸中,燃燒著熾烈的戰意。  城南,華嚴寺,浮屠塔頂。法藏立於塔尖,雙手合十,灰綠色的眼眸望向崇仁坊的方向,無悲無喜。

  城西,一處廢棄的景教寺中。兩道身影,一金一白,正相對而坐。米迦勒的三對金色羽翼微微扇動,淨風的七重光明權杖立在身側,兩人同時抬起頭,望向崇仁坊的方向。

  李泉的唇角微微揚起。

  都來了。都在看著。都在等,等著看這一戰的結果,等著看景龍觀的底牌,等著看那道門最後的據點,究竟是死是活。

  他收回神識,目光落在姚崇身上。

  那位宰相依舊悠然自得地品著茶,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李泉忽然開口:「姚相,您就不怕?」

  姚崇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極深極沉的平靜。

  「怕什麼?」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坦然:「怕死?」

  他搖了搖頭。

  「姚某活了這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當年高宗駕崩,先帝被廢,天后臨朝,姚某都活下來了。今日這點陣仗……」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死不了。」  李泉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老狐狸,果然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國運護佑,知道尋常刀兵傷不了他。但他更知道,真正要命的,從來不是刀兵。

  他敢來,是因為他賭定,李泉不會讓他死在這裡。李泉死了,他死。李泉贏了,他活。這賭注,夠大,也夠聰明。

  李泉沒有戳破。他只是端起茶盞,與姚崇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然後,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朱雀長街。

  那裡,第二輪廝殺,已經開始。

  三十餘梅花內衛,如今只剩不到十人。

  她們圍著劉術庭,卻不敢再貿然出手。

  那些倒在地上的同僚,那些斷成兩截的橫刀,那些還在流淌的鮮血,都在告訴她們一個事實:眼前這個少年,不是她們能對付的。

  劉術庭也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中長短兩劍垂在身側,劍尖點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那是方才廝殺後還未平復的喘息。

  他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將那件青布長衫染得一片一片的殷紅。  但他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他看著那些不敢上前的梅花內衛,看著那些面色凝重的黑衣女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你們怕了?」

  那不到十人的梅花內衛,握刀的手,微微收緊。

  她們不怕。她們是梅花內衛,是聖神皇帝最精銳的親衛。她們從無數廝殺中活下來,從無數死亡邊緣爬回來,她們早就不知道什麼叫「怕」。

  但此刻,面對這個渾身浴血的少年,面對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她們的心中,第一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劉術庭看著她們,眼中那抹光芒,越來越亮。

  他深吸一口氣。

  卻不是撲向那些梅花內衛。

  而是轉身。向著那上千軍士。向著來俊臣。  他一步踏出,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踏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咚。

  咚。

  咚。

  那腳步聲,如同戰鼓擂響,一下一下,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來俊臣的瞳孔猛然收縮。他看著那道一步一步走來的少年身影,看著那渾身浴血卻依舊挺直如松的身軀,看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的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寒意。那寒意從脊椎骨升起,直衝天靈蓋。

  他張了張嘴,想要下令,讓那些軍士衝上去,讓那些人把這個瘋子砍成肉醬。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一道劍光亮起。

  那劍光不是劉術庭的。是從他身後亮起的。

  一道蒼老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來中丞,你的路,走到頭了。」

  來俊臣猛然回頭。

  員半千。那位推事院的供奉,那位第一任武狀元,那位他以為已經逃跑的老人,就站在他身後三丈處。手中,握著一柄刀。那刀,正指著他的咽喉。

  來俊臣的眼睛瞪得老大。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張清瘦的臉,看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員半千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極深極沉的悲憫。

  「員某這大半輩子,殺了無數人,害了無數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日,該還了。」

  來俊臣的瞳孔猛然收縮。他想逃,想喊,想讓那些軍士衝上來救他,

  那銀光兜頭劈下,來俊臣下意識的橫刀格擋,心中已有老命將休的預感。

  下一刻,卻被一道身影攔住。一陣低沉的誦經聲傳來,那聲音蒼老,渾厚,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如同從極遙遠的西方極樂世界傳來,又如同直接在每個人的心底響起。

  「南無阿彌陀佛……」

  來俊臣猛然回頭。  善導。那位淨土宗的開創者,被信眾尊為「彌陀化身」的大德高僧,此刻正緩步從軍陣後方走來。

  他穿著灰色僧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緩慢,但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青石板都會微微震顫一下。

  那震顫極輕,輕到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但劉術庭感覺到了。

  那股震顫,不是從地面傳來的,是從他的神魂深處傳來的。每一聲佛號響起,他的神魂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輕輕撥動,顫抖一次。

  劉術庭的瞳孔微微收縮。

  善導走到來俊臣身側,停下腳步。

  員半千的刀光被金光梵文徹底攔下,這位已然六十歲的老將臉色一變,立刻回身劈出一刀就想要撤離戰場。

  善導卻是沒有阻攔,只是抬起頭,望向長街正中那道渾身浴血的少年身影。

  劉術庭站在長街正中,手中長短兩劍垂在身側,劍尖點地。他本能地停住了動作。

  青布長衫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左肩那道傷口最深,皮肉翻卷,隱約可見白骨。

  但他握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他的對面,是僅剩的七名梅花內衛。那些黑衣女子已經退後數丈,將他圍在正中,卻不敢再貿然上前。  她們的身後,橫七豎八躺著二十餘具屍體,斷刃散落一地,鮮血在青石板上匯成細流,蜿蜒流向街邊的排水溝。

  更遠處,上千軍士舉著火把,將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

  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來俊臣看向劉術庭的目光只有驚駭,道門還有這種身手的少年?

  三十名梅花內衛,武考中殺出的天人頂尖的高手,竟被這一個少年殺得只剩七人?

  這怎麼可能?

  「善哉,善哉。」善導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慈悲之意:「少年人,好重的殺性。」

  劉術庭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手,握緊了劍柄。

  善導微微搖頭,那雙明亮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悲憫:「你本有慧根,奈何入錯了門庭。道門妖法,只會讓人墮入魔道。你若肯放下屠刀,皈依我佛……」

  他的聲音頓了頓,那悲憫之意更深了幾分:「老衲願為你剃度,收為弟子,傳你淨土法門。此生可免輪迴之苦,來世必登極樂世界。」

  劉術庭看著他。看著這張慈眉善目的臉,看著這雙悲憫眾生的眼,看著這位被無數信眾頂禮膜拜的「彌陀化身」。

  「老禿驢。」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每一個人耳中:「我道門的事,輪不到你來管。」  善導的眉頭微微一動。他沒有生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很淡,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執迷不悟。」他的聲音依舊慈悲,但那股慈悲之中,已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下一瞬,

  轟!!!

  一道金光,自善導身後猛然騰起!真正的佛光!淨土宗數十年修行、無數信眾香火凝聚而成的「彌陀願光」!

  佛光之中,一尊巨大的阿彌陀佛虛影緩緩浮現!那佛陀結跏趺坐,身披袈裟,手結定印,雙目微闔,寶相莊嚴。

  他的身後,是無量光明,是無盡慈悲,是無數信眾日日夜夜誦念的「南無阿彌陀佛」!

  那佛光普照,將整條朱雀長街照得亮如白晝!

  那些軍士們只覺得一股暖意自心底湧起,仿佛看到了極樂世界的門戶正在向自己打開,一個個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雙手合十,口中誦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就連那七名梅花內衛,也在這佛光的照耀下,握刀的手微微顫抖,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劉術庭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壓自那佛光中湧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的雙腿發軟,膝蓋不由自主地彎曲。

  但他沒有跪。  他咬著牙,死死撐著,雙手握著兩柄劍,劍尖點地,硬生生撐住了自己的身軀。

  那兩柄劍,一雌一雄,此刻正在微微震顫。劍身之上,那龍虎之意,正在與那佛光對抗。

  善導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少年,竟能在這「彌陀願光」之下站著?

  他微微點了點頭。

  「好根骨。」他的聲音依舊慈悲:「可惜,可惜。」

  說完,他抬起右手。那隻手枯瘦如柴,皮包骨頭,但此刻抬起,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他伸出手,輕輕向前一按。那一按,很輕,很慢,如同在撫摸一隻受驚的小貓。

  但劉術庭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自那手中湧來,那力量太過龐大,太過恐怖,龐大恐怖到他的龍虎劍意根本無法抵擋!

  下一瞬,卻被一陣玄黃色光華遮擋。

  那光華溫潤如大地,厚重如山嶽,輕輕一托,便將那排山倒海的佛光之力穩穩托住。

  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不好意思啊,這孩子說了,我道門的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李泉伸手頂住那佛光,回頭看向劉術庭:「你做的很好。這老禿驢就交給我。你就自由發揮吧。」  善導的目光依舊帶著佛意,但來俊臣那張臉孔卻是猙獰起來。他從懷中摸出兩枚玉符,輕輕一捏。

  咔嚓。

  玉符碎裂。

  下一瞬,兩道光芒,自長安城西、城南同時騰起!

  一道金色,一道銀白。

  金色的是米迦勒,三對羽翼在夜空中張開,赤紅的聖劍燃燒著熊熊火焰。銀白的是淨風,白色長袍獵獵作響,七重光明權杖頂端,七色寶珠瘋狂旋轉!

  兩道身影,同時向崇仁坊撲來!那速度快到極致,快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只是瞬息之間,兩人已懸停於朱雀長街上空!金色的聖炎與銀白的光明,將整條長街照得一片輝煌!

  來俊臣抬起頭,望著那兩道懸浮的身影,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兩位神尊。」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那兩道身影耳中:「奉陛下旨意,誅殺妖道李泉。還請兩位……助本官一臂之力。」

  米迦勒低下頭,那雙熔金色的眼眸落在他身上,閃過一絲不屑。但他沒有說話。他只是轉過頭,望向長街。

  那裡,一道玄黃色的氣息,正頂著一位佛家高手的彌陀願光。  淨風也望向那個方向。那雙冷峻的眼眸中,無悲無喜。

  兩道神念,同時鎖定正在和善導彼此試探的李泉。

  轟!!!

  米迦勒動了!他手中那柄赤焰聖劍高高舉起,三對金色羽翼猛然扇動,整個人如同一顆燃燒的流星,從高空直直向下斬落!

  劍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虛空被灼燒,留下一道赤紅的軌跡,如同天空被斬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同一時刻,淨風也動了!他手中那柄七重光明權杖向前一指,杖頂的七色寶珠驟然亮起!

  七色光華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光河,向著景龍觀轟然撞去!那光河所過之處,一切都在消融!

  磚石化作粉末,空氣化作虛無,就連月光都被那七色光華吞噬殆盡!

  兩神聯手!必殺一擊!

  李泉依舊扛著那兩人的威勢,他的目光落向夜空,落向那兩道正在急速逼近的身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姚崇的手,微微顫抖。那盞茶在他手中盪起層層漣漪,茶水濺出,落在石桌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顫。他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兩道即將落下的光芒,望著那足以將整座景龍觀夷為平地的恐怖力量。  完了。全完了。

  他心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尹文操則是給了他一個眼神,只是深吸一口氣,雙手掐訣,眉心那道紫氣猛然亮起!

  存思!行法!他周身的道炁開始瘋狂涌動,那道自老子銀杏枝中傳承千年的道韻,此刻被他全力催動!

  紫光從他身上凝聚,越來越濃,越來越亮!他手中那截銀杏樹枝,忽然散發出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與紫光交織在一起,沖天而起,瞬息之間便籠罩了整座長安城!

  就在這時,一道金色的光芒,自城西醴泉坊方向沖天而起!

  那光芒熾烈如太陽,璀璨如星辰,瞬息之間已掠至崇仁坊上空!

  一柄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長劍,橫亘在米迦勒與淨風面前!

  鐺!!!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聲音如同天崩地裂,如同雷霆萬鈞,即使有尹文操這個無道果的黃級利用那道家寶物鎮壓,依然炸得整座長安城都在劇烈顫抖!  無數屋瓦從檐角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無數人捂著耳朵蹲下身去,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那金色的火焰與赤紅的聖炎、銀白的光明轟然相撞,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那衝擊波所過之處,坊牆開裂,屋舍坍塌,連那高聳的皇城城牆都在微微震顫!

  煙塵漫天!光芒四射!

  待那光芒散去,眾人再看。

  三道身影,懸於朱雀長街上空。

  密特拉立於正中,手中那柄戰神之劍橫在身前,穩穩擋住了米迦勒的聖劍和淨風的光河。

  他周身金色的太陽之火瘋狂燃燒,將那兩股力量死死擋在三尺之外!他那身魚鱗甲上,昨日留下的裂痕還在。

  但那雙金色的眼眸,此刻燃燒得比太陽還要熾烈!

  他轉過頭,望向下方。望向在用玄黃氣給劉術庭渡氣的李泉。

  有興奮,有暢快,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豪邁:

  「李道長!」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少年般的清朗:「你殺你的!這兩個,交給我了!」  李泉看著那道金色的身影,看著那以一敵二卻毫無懼意的光明之神。

  劉術庭的身形猛然站起!

  那股玄黃氣在他體內流轉,將他體內的傷勢瞬息之間壓下大半!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雙劍,身形一閃,已消失在原地!

  殺向軍陣!殺向來俊臣!

  而李泉,也在同一時刻消失不見。

  出現在善導身前,毫無痕跡的一拳遞過來。

  好似毫無威力,卻在善導眼中好似天傾一般,不容反對的拳意擠壓著他的佛光,幾乎無法動彈。

  老僧開始不斷地念起經來,那誦經聲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如同狂風驟雨,如同驚濤駭浪!

  他身後那尊阿彌陀佛的虛影,在這誦經聲中猛然一震!

  那佛陀抬起手,一掌拍出!

  兩拳相碰,毫無波瀾的一拳,只有一圈極淡極淡的漣漪,從兩拳相交處擴散開去,瞬息之間消散於無形。

  善導卻是倒飛而出,直到被一個身穿樸素僧袍的老僧人的佛光接住。  李泉幾乎可以斷定,眼前這位應該是黃級中位,一脈之祖倒是有些本事。只是在李泉這,不修肉體的他,幾乎有了些弱不經風的感覺。

  李泉正準備追上去給那位本該去世的善導上路,卻是一道聲音從城南傳來:「阿彌陀佛……」

  李泉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城南。

  華嚴寺,浮屠塔頂。一道身影,正緩緩升起。

  正是身形年輕的法藏。

  他穿著灰色僧袍,手持念珠,立於塔頂。灰綠色的眼眸,望向景龍觀的方向。望向李泉。

  四目相對,隔著數里長街,隔著漫天涌動的神光佛光。

  法藏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那躬鞠得很淺,只是微微低頭。但那股佛意,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李泉身上。

  李泉的眉頭微微一動。

  又看向那站穩的善導和他身邊的年老的法藏,忍不住嘖嘖一聲:「還能修出個過去身來……真是了不得……」

  顯然。這位華嚴宗的大德,今夜選擇站在了善導這邊。

  李泉再次露出那爽朗的笑,這次倒是無比的真誠:「也罷,今晚我就稱量一下二位,兩個佛門法脈的祖師,實力到底如何?」  下一瞬,身形已然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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